【完结可马】娇娘医经 很强大的女主 有逻辑非小白 ...

与非非

来自: 与非非 2016-11-17 16:48:46

标题:【完结可马】娇娘医经 很强大的女主 有逻辑非小白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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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49:32

    第二章 请医
      “亲家老爷,你莫要闹!”
      老夫人拄着拐站立在院门外,看着鸡飞狗跳的灵堂,在她身后是一**神情战战强作镇定的妇人们。
      这个时候也就别说什么男女回避了,再回避,连给老夫人撑场面的都没了。
      “亲家母,你敢出来了?”亲家大舅爷喊道,“来的好,咱们这就去见官!”
      “亲家侄子,你误会了!”老夫人一顿拐杖沉声说道。
      “误会?”亲家大嫂站出来了,用方才一番哭闹而沙哑的声音冷笑,“老夫人,人都死了,这误会不误会的,不是你说了算?谁知道你是为了要给我们姑爷纳妾还是换个新夫人啊?”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就知道这事瞒不住。
      儿媳之所以会躺在棺材里,是因为在她屋子里摔了一跤,摔一跤是因为二人起了争执,儿媳负气转身疾走,负气转身疾走是因为自己与她说给儿子纳妾的事。
      这有什么错?儿子是家中长子,成亲这么多年,至今一个儿子没生出来,女儿倒是一个接一个,难得这不是家里女人不行,她这个当娘的难道不能为了家里的香火再给儿子纳个妾吗?
      这香火大事天经地义!
      她有什么错!
      唯一的错,就是儿媳死在她屋子里了!
      老夫人攥紧了手里的拐杖,手心密密麻麻的都是汗。
      “云娘没有死!”她一字一顿说道。
      此言一出,满场的人都愣住了。
      先是站的最近的人愣住了,紧接着一个传一个的都愣住了。
      晨光要亮的这一刻,院子里的灯笼也失去了光芒,青蒙蒙的一片,对面站着的人似乎都看不清对方。
      此时的老夫人在众人眼里就好像云里雾里一般。
      “你说什么?”亲家大老爷喊道。
      “我说云娘没有死!”老夫人开头说出来,接下来的话就顺畅了。
      不顺畅也不行了,此时此刻,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这次大家听清了,不仅亲家的人惊愕,连自己家的人都吓呆了。
      老夫人受刺激疯了?
      被揍的狼狈不堪的姑爷护母心切,从地上跳起来,一把就揪住亲家大老爷。
      “我母亲有个好歹,我和你们没完!”他喊道。
      现在换自己占理了,一瞬间他心里竟然有一丝狂喜,我不用怕他们了!
      眼瞅两边又要打起来,老夫人顿着拐杖提高声音。
      “都给我住手!没听到我的话吗?云娘没有死!她是病了!这是在给她治病!”
      屋子里两边的人都坐下,丫头们上了茶就忙忙的退出去了,以免主子们有什么不妥的言谈举动被看到。
      人多口杂,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还是关起门来解决的好。
      “你说摆这大的阵仗,是为了治病?”亲家大老爷问道,目光扫过对面的人。
      “是,这件事除了我和那位大夫外,没人知道。”老夫人整容说道。
      外间有仆妇脚步匆匆进来,在亲家大嫂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亲家大嫂把手上的茶杯立刻就扔桌上了。
      “亲家母,你莫不是当我们都是傻子么?”她冷笑道,“人都看了,气都没了,身子都僵了,还什么治病!你没病吧?”
      “程家娘子说是病,那就是病!”老夫人气势也不退让,肃容说道。
      看着老夫人的神态,不是疯了,就是确有此事。
      亲家大老爷一众人不由对视一眼。
      “程家娘子是谁?”有人问道。
      程家娘子是谁,这话问出来,一时没人回答。
      不是他们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两个月前,空了许久的隔壁临河宅子租出去了,人似乎是半夜搬进去的,街坊们都没看到是什么人,后来第二日才看到有一个小丫头出来采买,和和气气说话柔柔软软,是南边江淮的口音。
      “是大夫?”亲家大老爷插话问道。
      站在屋子里回话的门上仆妇迟疑的点点头。
      “原本也不知道,前一段东街哑巴家的小儿子高热不退还满口的胡话,找了刘道婆看了只说不行了,哑巴一家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时候,那程娘子的丫头正好路过,说这病她家娘子能治,哑巴一家只要听到能治两字什么都不顾了,抱着孩子就送去了,果然上午送去,下午就醒了还吃了一大碗饭,第二日便好的下床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般了。”她说道。
      门上的都是粗使婆子,最喜听风传雨说东道西,这种神奇街坊事是最爱不过的,说到兴起不由指手画脚口水四溅。
      老夫人重重的咳嗽一声,那仆妇才醒过神,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忙缩头住口。
      哪有女人是正经大夫的,不过是得了某个应症的偏方罢了。
      亲家大老爷不屑。
      “不是的不是的。”仆妇觉得这是有损自己消息灵通的面子,忙大着胆子摆手说道,“不止这一个,后来还有东市杀猪匠家的老娘,贪嘴多吃了桃儿,泻肚泻的人都没气了,是程家的丫头买肉时听伙计说了,便又请了她家娘子,下午抬去看,晚上送出来就没事了,第二日还能拄着拐看孙子呢。”
      亲家大老爷皱眉。
      门上的仆妇说起话来跟刮大风似的,讲究的是抢话头,练出一身的好本事,此时见那亲家大老爷皱眉,便做个喘息,立刻又开口了。
      “自这以后,程家娘子可出名了,好多人要来求医呢,不过程家丫头说了,她家的不关门,来求医的只管进来便是了,只是有一条,非不治之症不治。”她说道。
      这话让屋子里的人都好奇起来。
      仆妇在这时候喘口气。
      “什么叫非不治之症不治?”亲家大老爷那边一个妇人忍不住问道。
      现在的话头由她做主了,仆妇稍微松口气,看来门里还是门外的人,其实都一样。
      “也就是说,那些头疼发热咳嗽什么的碍不着性命的病她不看,自让去找医馆,只是那些被医馆判为不治之症待死之人她才医治。”她说道。
      此话一出满屋子里都惊讶。
      “这话说的真狂气。”夫人们纷纷说道。
      “那不是狂气。”仆妇忙又说道,“程家娘子说了她妇道人家,不便行医之事,不过是看不得众生生老病死之苦,不得已而妄为。”
      听她如此说,便有几个妇人忍不住念声佛说慈悲。
      也只有这些妇人们信这种慈悲之言,亲家大老爷以及姑爷都微微撇嘴。
      好一个不便行医,好一个以退为进,欲绝还迎。
      “这些日子去求那程家娘子的人,果然都是病重之人,且都好了。”仆妇最后收了话头。
      屋子里一阵低声交谈。
      这世上奇人异事很多,看似荒诞不经,也不可一概论否。
      “那我妹妹这时算是怎么回事?既然如此了,为什么还不快救治,弄这些做什么?”亲家大老爷沉声喝道。
      “冲一冲。”老夫人脸不红心不跳说道,看亲家大老爷眉头跳,忙又补充一句,“是那程家娘子说的,而且还要真的不能再真,要不然起不到作用。”
      “那她到底是巫还是医啊?还冲一冲!”亲家大老爷说道,面上青筋直暴。
      冲一冲,差点冲死他爹娘!有这样冲的吗?
      “我不是大夫,我不知道。”老夫人神情淡然的说道,“我只想救我儿媳的命,别说用丧事冲一冲,就是要我跟着躺棺材里也使得。”
      看着老夫人肃穆端正的神情,亲家来的妇人们心里竟忍不住一丝惭愧。
      这样对儿媳连最忌讳的事都敢做的婆婆,世上能有几个?
      亲家大老爷咳了声。
      “话说的漂亮没用。”他冷笑说道,但神情已经不似刚来那般不可遏制非要拆了人家的家。
      在场的人都松口气,但旋即又提起一口气,看向老夫人。
      是啊,话说的漂亮可不管用,关键还是。。。。
      “怎么程家娘子还没请来?”老夫人竖眉喝问道,“天已经亮了!”
      门外脚步声响,媛姐儿的奶妈跑进来。
      “程家娘子来了?”老夫人忍不住站起来问道。
      那程家娘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场的人都忙向外看去。
      门外薄雾渐退,晨光初现,空空无人,。
      “程家丫头说,她家娘子因为病体未愈不出门,所以让咱们把人送过去。”奶妈结结巴巴说道。
      门上的仆妇还在,闻言不待吩咐就忙凑热闹。
      “对的对的,程家娘子从来不出门,都是把人送进去,还每次只能留一个家人陪同在场。”她忙点头说道。
      “那快把人送去。”老夫人忙说道。
      如此更合她意,免得亲家的人问东问西问出马脚来。
      下人应声是就要走。
      “等一等。”亲家大老爷又说话了,站起来,看着奶妈,眉头拧在一起,“你方才说什么?那程家娘子病体未愈?”
      奶妈点点头。
      那家丫头是这样说的。
      “她自己都病体未愈,还治什么不治之症!”亲家大老爷冷声说道。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0:23

    第三章 复生
      “我家娘子有病没病管你什么事?再说了,医者不自治你没听过吗?”
      丫头站在门内,看着门口气势汹汹的男人,面对质问,气势并不示弱。
      “你们要治病又不是我们要治病,难不成我们还欠你们的不成?爱看不看!”丫头哼声说道,伸手指了指门外,“把门让开,别堵着我们家的门!”
      亲家大老爷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爹还没人这样训过他,气的吹胡子瞪眼。
      “亲家侄子,你可别再闹了,耽误了云娘救治,这,这算谁的错?”老夫人在一旁说道。
      亲家大老爷更是一口气憋住。
      什么叫谁的错?他妹妹这般竟然成了他的错?
      “我要跟着进去。”他咬牙说道。
      “这不好吧,还是让辰郎跟着去。”老夫人说道。
      身后的儿子立刻站出来,催着四个男人抬着用黑布罩着的棺材往里走。
      “不行,你们亲娘儿子外姓人,我的妹妹自然要我陪着去才好。”亲家大老爷冷笑说道。
      那边程家娘子的丫头转身先进去。
      “只能进来一个相陪的,把人抬到堂屋来就退下。”她说道。
      虽然是夏日,但走在这间院子里,阴冷潮气弥散,亲家大老爷穿的屐鞋走的小心翼翼,只怕鹅卵石铺就小路上的青苔滑到自己。
      棺材抬进堂屋,丫头立刻赶着人退出去了,又拦住要进屋的亲家大老爷。
      “你在外边等着,我家娘子治病不见外人。”丫头说道。
      这什么规矩!亲家大老爷瞪眼。
      他才瞪眼,那丫头也仰头叉腰一瞪眼,抬脚进去啪的关上门。
      亲家大老爷到底是个君子,还做不到非请而入,更何况还是女人居所。
      屋子里传来悉悉索索走动的声音,却并无人说话。
      神神叨叨的,巫啊还是医啊。
      亲家大老爷负手在院子里踱步。
      这叫什么事!
      而门外老夫人等人也没走。
      “母亲,你说的是真的啊?”儿子低声问道。
      老夫人鼻子里舒了口气,没理会他。
      “老夫人。”奶妈忐忑不安的凑过来,接着打扇子低声说道,“这成不成啊?要是不成。。。”
      “不成?”老夫人看着小小的木门,一间影壁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内里的景致,她攥紧了拐杖,从牙缝里挤出话,“不成的话就去告她庸医杀人!”
      外地人,一主一仆,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对付不了吗?再说,这也怪不得她,是她们自己非要跳出来揽祸的。
      亲家大老爷在院子里跺了才两圈,门就被打开了。
      “去叫人抬走吧。”丫头出来说道。
      “怎么样?”亲家大老爷急问道,一面向屋子里看去。
      棺材还原样摆在堂屋中,并不见其他人。
      这屋子里真的有那位程娘子吗?该不会自始至终只有这丫头一个人装样子吧?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猜疑,念头才闪过,屋内响起木屐走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屏风后,这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因为穿着宽大袍子的缘故,一时间看不出胖瘦长幼,只站了一刻,女子便坐下来,丫头挡住了他的视线。
      “喂,叫人来啊。”丫头不悦的说道,似乎对于窥视自家娘子很不高兴。
      亲家大老爷收回视线。
      “治好了吗?”他问道。
      “基本上好了,就差一个药引子了。”丫头说道。
      四个粗使婆子将人抬到床上退了出去。
      老夫人以及亲家的男女都围过来,看着床上的女人。
      女人还穿着敛衣,手脚扎着草绳,安静的闭着眼,跟在棺材里没什么两样。
      屋子里的人忍不住打个寒战。
      “衣裳..换吗?”有人忍不住说道。
      换什么,万一没活,岂不是还要再装殓一回!
      老夫人没回答而是转身看亲家大老爷。
      “说要什么药引子?”她问道。
      “云娘常用的梳头镜子。”亲家大老爷皱眉说道,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神情。
      老夫人才不管这药引子多么稀奇古怪,连死人都敢说能治的稀奇事都说了,还有什么能惊讶到她的。
      立刻有仆妇取了夫人常用的镜子来,这是一个圆月形的黄铜镜,莲花雕纹,点翠镶边。
      “说压胸口上。”亲家大老爷说道,语气有些焦躁又无奈。
      两个仆妇便忙小心的将铜镜抬到夫人的胸口。
      “镜面向下。”亲家大老爷又想到什么补充一句。
      两个仆妇忙掉个头,将铜镜面向下压在夫人的胸口上,便忙站开了。
      守着这个死人,可真是觉得浑身阴寒。
      屋子里一片静谧。
      “然后呢?”有人忍不住问道。
      “等着。”亲家大老爷没好气说道。
      屋子里便又安静下来,几乎连呼吸都不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床上的女人身上。
      一刻钟过去了,屏息的人们再熬不住,集体吐口气。
      床上的女人还是那样躺着,一动未曾动。
      “去看看有气了没?”亲家大老爷说道。
      一个仆妇迟疑一刻,带着几分畏惧慢慢的站到床边,小心的颤抖着伸出手在女人鼻息下一探。
      “没..”仆妇收回手,面色白白的摇头颤声说道。
      屋内众人各自变色。
      “亲家老夫人!这件事闹够了!”亲家大老爷喊道,积攒的怒气再次爆发出来,抓起茶杯就要砸地上。
      就在此时,屋子里响起一声女人的喘息。
      这喘息又重又长,就好像一人憋气许久一般。
      “哎呀,压死我了!什么东西啊,快挪开!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吐气的之后,沙哑的女声说道。
      站在床边的仆妇在喘息声起的时候人就僵了,一瞬间鸡皮疙瘩遍布,待听了这话,她连回头看都不看,嗷的一声惨叫,连滚带爬的向外扑去。
      “诈尸啦!”
      丫头脚步轻快的迈进屋内,丝履在木板上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动。
      “娘子,人果然醒了。”她喊道,声音里难掩惊喜。
      她说着话转过屏风,看到正倚在矮几上望着屏风出神的女子,在看到这女子神情的那一刻,丫头脸上的欢悦顿时消去。
      女子只能说是少女,年纪十四五岁,穿着素色襦裙,外罩墨色宽大布袍,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装进去,越发显得瘦小,肤色白皙如玉,青丝乌黑如墨,一眼看去美不可言表。
      只是她的双眼却黑瞳极少,白仁过多,再加上此时呆望屏风,整个人看上去如同没有灵魂的布偶娃。
      “娘子!”丫头顿时跪坐在地上,抓住女子的铺在地上的衣袍,伏头在地呜咽哭泣,“娘子,醒来啊,娘子,你莫要吓半芹!”
      伴着她的哭喊,那少女眼珠渐渐转动,呆滞的眼多了一丝生息。
      “我…是谁啊?”她喃喃说道。

    第四章 娇娘
      虽然还没到江南,但夏日里这里的雨也很多,昨夜的疾风骤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本就阴潮的院子一夜见又多出了一层青苔。
      咯吱门响,举着油纸伞挎着篮子的丫头急匆匆的进来,脚上的木屐在石头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她将油纸伞放在廊下,轻轻的对着门里喊了声娘子。
      门里无人回应,但可以看到屏风后侧卧的人影。
      丫头娇俏的脸上早没有了在外人前的意气风发,愁苦的叹口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拎起篮子进了旁边的厨房,不多时端了一汤碗小心的快步迈进屋内。
      绕过屏风,便看到原本躺着的少女已经坐起来,丫头心中一喜,再看却又失望。
      那少女的双眼依旧白仁遍布,如果不是嘴角已经不再流涎,完全就是痴傻儿一个。
      “娘子…”丫头跪坐下垫席上,将汤碗放在矮几上,颤声流泪,“娘子。”
      少女并无反应。
      “娇娘,娇娘,外婆喂你吃饭。”丫头伸手拭泪,换个称呼说道。
      少女的身形微动,眼中渐渐回转。
      丫头大喜,端着碗小心的用汤勺送过来。
      汤勺在少女的唇边略停一刻,张开口吃了下去。
      丫头又啪嗒啪嗒的掉眼泪,但手下并不停顿,又舀了一勺送过去。
      一连吃了四口,再送去时少女不张口了。
      这已经不错了,丫头放下饭碗用袖子擦泪。
      “你说我叫娇娘…”
      忽的少女的声音传来,丫头惊喜的抬起头,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少女的眼已经恢复了常人一般,虽然较之常人依旧白多黑少,定睛直视时会让人心生寒意。
      “娘子!你醒了!”丫头一把抓住她的宽袍衣袖,喜极而泣。
      少女幽幽吐口气,目光转动,虽然有些呆滞,但其内灵动渐生,她环视了一眼四周,似乎对于自己的所在很是陌生。
      “半芹,这是这个月我第几次犯病啊?”她问道。
      声音柔柔软软,似是无力。
      “回娘子的话,第三次。”丫头半芹忙答道。
      少女哦了声。
      “上个月,多少次?”她又问道,“你说过的,但我记不住。”
      “娘子不用记娘子不用记,奴婢记得奴婢记得的。”半芹欢喜切切说道,“五次。”
      少女再次哦了声,抬手在矮几上拄住头,望着屏风若有所思,但因为眼睛的异样,看起来更像是呆滞。
      丫头顿时又有些紧张,小心的审视她。
      “这么说来,我病还是渐渐在好。”少女说道。
      半芹松口气,忙忙的点头。
      “是,是,娘子好了,娘子好了。”她说道。
      少女抿嘴,似乎要一笑,但又似乎面容僵硬做不来。
      “半芹,我又有些记不清我是谁,以前的事,你再和我说一说。”她说道。
      “是,是。”半芹忙点头应声,一面在少女面前跪好。
      现如今是大周乾元五年,娘子姓程,闺名娇娘,是江州西河程氏一族,父亲任并州刺史,原本合家居住在并州,半年前,任满举家回江州,程娇娘因为病延归独居在城外道观。
      “事实上,娘子自六岁起就一直养在道观。”半芹低头说道。
      “因为我生来便是个痴傻儿的缘故?”少女问道,似乎在重复加强记忆,又似乎在疑问思索。
      半芹低下头。
      “是。”她说道,又想到什么忙抬起头,“不是,不是,娘子只是病了,病了,看,娘子现在不是好了吗?”
      少女面上的疑问思索更浓。
      “那为什么,我几乎不记得这些事呢?”她喃喃说道。
      “娘子病了十几年,那些事自然不记得,可是,可是娘子你不是记得老夫人吗?”半芹说道,带着几分急切。
      老夫人…
      少女的脑子里浮现一个白发老妇的身影,对自己露出笑脸。
      我的娇娇乖乖..
      “外婆..”少女喃喃唤道。
      伴着这一声喃喃,她原本混沌的脑子里陡然变的激荡,似乎有很多情绪很多影像,但却又都看不清抓不住,只钻的她头疼的要炸开。
      “娘子,娘子。”半芹看到她脸上的痛苦,吓得跪直身子扶住她,惊慌的喊道,一面拍抚少女的肩头。
      记忆里,似乎有一双手常常这样安抚她,伴着半芹这样的动作,少女的情绪渐渐的安静下来,那种疼痛也消退了,只剩下脑子里乱糟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是程娇娘,得了傻儿病,母亲早亡,父亲再娶,我便不讨喜,说是求了仙人指点将我送去道观静养,后来还抛下我走了。”她说道。
      随着情绪的恢复,她的声音也有了力气,但却失去了几分柔和,似乎口音有些僵硬,听上去呆直刻板。
      半芹低下头。
      说是因为病体不能远行,也说等过一段派人来接她回家,事实上,真相是什么,他们都知道。
      这个傻儿自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他们程家的耻辱,如果不是程娇娘母亲坚持,在一周岁被大夫确诊为痴傻儿时,就要被溺死了。
      因为照顾痴傻儿又备受夫家冷落嘲讽,程娇娘的母亲在娇娘六岁的时候病故了,程家更有借口将这个孩子赶出家门送到道观。
      多亏了外祖母照顾,娇娘在道观里平安活下来,只是一年前,外祖母也去世了,舅舅舅母可不会为了外人家的孩子花费大笔的钱财,道观断了香火钱,偏这时程刺史也离开并州,独留这个孩子在道观,虽然说要来接,可是隔着千里之地,哪有那么容易。
      很明显这是抛弃程娇娘了,程娇娘日子顿时艰难起来。
      事实上,程家早就抛弃这个孩子了。
      屋子里一阵沉默。
      “半芹,难为你伺候我这么多年了。”少女慢慢说道。
      半芹摇头。
      “半芹的命是老夫人救的,半芹答应过老夫人,一辈子都伺候娘子。”她说道。
      自从程娇娘的母亲死了后,外祖母知道程家的人靠不住,主子靠不住,下人哪有尽心的,于是特意给了两个仆妇,一个年长的,一个年幼的,一直随侍程娇娘身边,年长的妇人一年前病故了,如今只剩下半芹一个人。
      少女看着她动了动嘴角,半芹已经熟悉她的神情了,知道这是在对自己微笑,她忙咧着嘴笑起来,眼里还挂着泪,看上去很是滑稽。
      连笑一下都这么难啊,少女伸手摸自己的脸,就好像这个身子不是她的一般,不过好歹如今走路能走稳了,话也能说了,只是偶尔还会犯傻病失去意识,不喜阳光喜阴潮,但总的来说她的身子是越来越好了。
      程娇娘..
      她的手慢慢的摩挲着脸,柔滑的肌肤..
      自己会对自己产生这种陌生感真是奇怪,不过,脑子里还是会浮现一些记忆,支离破碎的程娇娘的记忆,以及,一些更奇怪的记忆,比如会看病。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1:26

    第五章 去往
      为什么会看病?
      “半芹,你不是说这大夫都是从小学习才能够给人看病的吗?”程娇娘说道,坐直身子,尽管是这个简单的动作,比起常人来,她还是显得迟缓,“我既然是痴傻儿,自然不会学这个。”
      半芹看着她神情也是茫然。
      想起三个月前的雷雨夜,闪雷劈了半座道观,亏的是她和娘子住的是道观最破的房子,茅草土坯还让她们有机会逃出来,但一个炸雷劈开了她们屋前的大树,雷火就在她们的脚下炸开,娘子发出了人生中第一声尖叫,然后便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就变了,不是,就好了。
      眼睛能动了,不流口水了,也竟然能说话了。
      “娘子,看来当初那道士说的对,要让你离家避亲住在道观是大吉啊。”半芹说道,带着几分激动。
      这样吗?
      程娇娘思索,但因为肌肉僵硬,面部并没有什么神情。
      “可是,就算是因此我才好了,那也不该我就会凭空会治病了啊?”她慢慢说道。
      是啊,半芹蹙眉思索,真是奇怪啊。
      “啊。”她忽的又抚掌想到什么,“不奇怪啊。”
      程娇娘将视线看向她,因为反应迟缓,看上去还是几分呆意。
      “娘子,仙人既然让你好了,那你会治病能起死回生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半芹说道,眼睛亮亮。
      啊?程娇娘呆滞一下,那,难不成这是仙人给的仙术?
      “娘子,这不稀奇啊,你知道建州的杨大年吗?”半芹说道,说完又一拍头,娘子是个痴傻儿,自然不知道,她还是听老夫人在世是来探望她们的婆子说闲话时听到的,道观生活枯燥无趣,这个小小的世外闲闻便让她牢记于心,“数岁不能言,突然就能做诗了,还有还有,金溪有个农家子,才五岁,突然就能吟诗作对了。”
      啊?程娇娘再次呆滞,不过这次的呆滞是因为惊叹。
      这么厉害啊!
      “是啊是啊,娘子,大人们都说了,这是仙人给开窍了。”半芹欢喜说道,看着程娇娘,握住双手,“娘子,你这也是开窍了,你原本三魂缺一魂,七魄缺两魄,如今仙人总算是还你魂魄了。”
      啊!是这样吗,程娇娘目光直直。
      “娘子,那道士原来真的不是骗子呢!也许老爷也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半芹因为自己说的话也恍然,忍不住惊喜出声,“娘子,要不我们还是回道观去吧,老爷一定回来接你的。”
      啊?会吗?程娇娘心里摇头,只不过她的动作跟不上她的思维,一个念头的表情还没做出来就已经冒出下一个念头,所以到最后干脆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我们已经走出这么远了,再回去也不好,不如就自往家去,倒也省却麻烦。”她最终缓缓说道。
      半芹点点头,自从这个以前处处受她照顾的娘子好了后,她竟然好像有了主心骨,虽然这个娘子偶尔还犯病,但她却是觉得无比安心!
      程娇娘神情木然没有说话。
      半芹这些日子已经多少摸透她的习性,知道这是在思索以及准备说话,便期待的看着她没有再催问。
      “我们如今攒了多少钱?”程娇娘问道。
      对于钱半芹每天都要数两遍,牢记于心。
      “加上这次张家给的钱,便有十两银子。”她立刻答道。
      租房子,给人看病以及自己吃的补药,饭食,都要花钱,每一次她挣到的钱,都会很快花完,不过这没什么,没了就停下脚,再来挣钱,如此循环往复,程家一日一日靠近。
      见到那些亲人,回到生身所在的家,就能梳理这些混乱的支离破碎的诡异的记忆了吧。
      “够我们行一段路了。”程娇娘说道,“你即刻就去车马行,我们晚间离开。”
      即刻?今晚?
      半芹有些惊讶,虽然说她们总是在一段呆不了多久,但前几次行路都是今日说走,明日安排,后日起程,这样说走就走还是第一次。
      “娘子,你的身子再养养吧。”她不安的说道,“也不用这么急。”
      程娇娘缓缓的动了下脸,她本意是想要摇头,但这个做来真是有些难,于是便放弃了。
      “这一次因为隔壁这位夫人的病,我们已经比往日在一地多停留几天了..”她说道,她的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但无奈到了嘴边舌头却不太受控制,只得长话短说,最终只一句话,“这样,怕不好。”
      不好?为什么不好?半芹有些不解。
      程娇娘却不说话了,看着她。
      那一双眼虽然恢复了几分生机,但仔细看却好似一幽潭死水。
      半芹忙低下头。
      “是,婢子这就去办。”她说道,忙站起身出去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屋外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湿潮的气息随着凉风钻进来,这种感觉让人很舒服,程娇娘卧身躺下,精神放空,整个人又处于那种呆滞的神游天外状态。
      不是她不想想事,而是她不能想,一旦想要捕捉整理那些记忆,她就会头疼会混乱,甚至还会变成痴傻儿,反而这样放空什么都不想,倒让她的身体一天一天的好起来,痴傻病也犯的越来越少了。
      半芹办事很快,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当然这也主要是因为她们手头有钱的缘故,想起当初从道观走出并州府城那么一小段距离,她们可是花了七天的时间呢。
      “娘子我收拾东西。”她说道,“车马行的马车晚上会过来,我们先吃了饭,这样晚上一路就不用再停了。”
      程娇娘在卧榻上没有动,嗯了一声。
      半芹便欢喜的起身,才起身就听到门外有人大声说话。
      “喂,神医是这家吗?”
      半芹打开另外半扇还没被推开的门,看着门外两男一女,见她看过来,坐在门板上的女人大声的呻吟。
      “哎呦小娘子快救命吧。”她喊道。
      半芹皱眉,这么精神的样子,哪里像有病,更何况娘子说了,不再接诊。
      “你的病我们娘子治不得,去医馆吧。”她说道,就要转身。
      身后啪的一声,其中一个男人将手拍在门上。
      “为什么治不得?别人你们都治的,为何我们的不治?是嫌我们没钱吗?”男人喊道。
      半芹看着这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倒没什么害怕。
      她家娘子可是仙人开窍的神人呢。
      “非也,是因为我家娘子只治频死不治的人,你家的这位娘子并无大….”她说道。
      碍字还没出口,就见那男子回身抬脚直踢向那妇人的心口。
      半芹和妇人的尖叫同时响起,不同的是那妇人还吐出一口血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现在,人快死了,能不能治了啊?”那男人回过身,再次伸手重重的拍在门上,看着眼前已经白了脸的丫头,凶煞煞的说道。
      这不是来看病的,这是来找茬的!
      半芹后退一步,但很快想到内里的娘子,又站回原地,小脸发白的咬住了下唇。
      这就是娘子方才说的,不好吗?

    第六章 相助
      怎么办?
      “你们想干什么?”半芹喊道,虽然神情惊恐但还是牢牢的堵住门。
      “干什么?治病啊!”男人哼声喊道,恶狠狠的看着她,“你不是说非不死之人不治吗?现在这人快死了,你们还不快治?要草菅人命吗?”
      他的话音才落,便有人笑出声。
      “既然这人快死了,那就快去告官吧。”一个男声说道。
      这里属于同江大族张家的祖宅之地,四周基本上没有他人闲居,唯一空着的几件房子因为地势潮湿久不住人,所以这边热闹起来时并不会引来人围观,再加上这张家正举行丧事,闲杂人等更不会靠近,怎么突然冒出人来围观,还说出嘲讽的话?
      “是哪个不长眼….”两个男人凶恼的转身寻声看去。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河边走过三人一骑,马上是个年轻人,穿着长袖夏袍,带着竹笠,看上去风尘仆仆似是赶路而来,此时勒马看过来。
      “大胆竟然敢我家郎君不敬!”听见这两个男人喊话,年轻郎君身旁跟随的两个青衣立刻竖眉喝道。
      郎君?再看这年轻人的穿着打扮,非是平民百姓,两个男人面色便有些畏惧。
      “这位郎君不知道原委,不要乱说话。”其中一个说道。
      “我一直看着呐。”年轻郎君说道,一面伸手掀了竹笠,“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竟然有这样讹人,小六,你拿我的帖子,去问问这同江的县丞秦大人,他可管的?”
      听到这郎君说一直看着,那两个男人便有些忐忑,待听到这郎君说出县丞便慌了,再看这少年郎君所行的方向,正是那办丧事的张家,这张家交往的亲朋好友皆是权贵之流,看来这位郎君的身份也非一般人。
      “好,这位郎君既然要找县丞,我们就先去报官!”其中一个反应快速,似乎急怒喊道,喊吧转身大步就跑。
      “你等着!”另一位男子反应慢些,但也立刻丢下一句狠话跟着跑了。
      转眼间,门前就剩下那位躺在地上的妇人。
      半芹回过神,看着那妇人有些不安。
      “娘子,有个妇人..”她一咬牙转身冲内喊道,正要描述这妇人具体的伤情,那位郎君又笑了。
      “小六,出了人命了,你们快抬着去见官,让仵作....”他朗声说道。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地上躺着的妇人一个咕噜爬起来就跑,叮叮当当的掉在地上一物也没顾上捡起,眨眼间就没了影。
      年轻郎君以及两个随从都哈哈大笑起来,半芹则惊愕一刻,旋即也笑了,不由走出几步好奇的看那地上的东西。
      “那是铁板,那妇人口中吐出的想必是鸡血。”年轻郎君说道。
      半芹看那年轻郎君,忙低头施礼。
      “多谢郎君相助。”她说道。
      “无须多礼,这是我姑母家门前,容不得这些破皮破落户撒野,平白污的脸面。”年轻郎君说道,说完不再看半芹,催马便走。
      “半芹。”
      屋内传来程娇娘的唤声。
      半芹忙回头,不待转身,下一句话也传了出来。
      “问他姓名,恩情来日相报。”
      半芹立刻不再转身,而是冲那已经催马走的郎君追过去。
      程娇娘的声音大约是第一次这么大,大到那位郎君都听到了,他笑着看着追过来的半芹。
      “举手之劳,人人皆能,算不得什么恩情。”他笑道,说罢再不停留催马向前而去。
      随从们小跑跟上,半芹赶了几步,看着这郎君到了张家门前进去了。
      半芹记挂娘子忙回转。
      程娇娘依旧坐在屏风后,神情木木,还有些微喘。
      “娘子!”半芹惊吓不已,跪坐下来。
      程娇娘看着她,眼神表达我没事,半芹心中稍定,娘子没有又变成痴傻儿。
      过了一刻,程娇娘才缓缓开口。
      “方才,喊出那一句话,累。”她说道。
      这是解释自己方才怎么了,半芹又是高兴又是伤心。
      “娘子受惊了。”她低头拭泪说道。
      “不惊。”程娇娘说道,“情理之中。”
      有恶人上门怎么还情理之中呢?半芹不解。
      程娇娘却没有再说话,她原本想解释,但实在是说话艰难,干脆就不说了。
      半芹很快也丢开不想了,娘子不怕就放心了。
      “那郎君进了张家大门,又称呼这是他姑母家,年纪十七八岁。”她说道。
      程娇娘略一点头,只不过这点头外人不仔细是看不出来。
      “张老夫人的年纪不会有如此年轻的侄子,应该是少夫人韩氏的娘家侄子。”她说道,看着半芹,“这世上举手之劳的事很多,但却非人人愿为,半芹,我记性不好,你帮我记下。”
      半芹应声是,跪行到一旁的矮几前,桌上有简单的笔墨纸砚,她提笔在一个绢本上认真的写下几个字。
      “娘子,我们现在就走吗?”她想到什么又问道。
      “不急。”程娇娘说道。
      既然娘子说不急,半芹就不急,她转过头接着艰难的写字。
      与此同时,在城中东市一间宅院内,两个大汉并那个妇人都低头跪在地上。
      “倒也怪不得你们。”屋中藤塌上,坐着的一个青袍男人面色沉沉说道。
      此言一出,屋门前跪着的三人都松口气,叩头道谢。
      “父亲。”有一男子急匆匆进来,“那位郎君是肃州韩氏,今日奔丧而来,与这程家娘子往日并无关系。”
      听他如此说,那青袍男人点点头,也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有张家或者韩家做后台便好。
      “倒是我贸然了,张家韩氏丧礼,必然来往人多,我不该此时急进。”他说道,“既然如此,便徐徐图之吧。”
      那三人应声是,退了出去。
      “父亲,那程家娘子果然是医术高超么?如此其必有师门啊,我们逼问她药方的话,那..”男子带着几分不安说道。
      “她绝非医术高超,从治好的几例来看,症状没有丝毫相同之处,但却都是抬进去没多久就好了,连后续汤药都不曾开,这不合常医理,所以定然是手有方技,能起死回生之效。”青袍男人说道,神情灼灼。
      男子听了思索点头。
      “如果我们曹家堂得到这等方技实乃大幸。”他说道,神情激动,似乎方技已经到手。
      “那家中只有这主仆二人?”青袍男人再次问道。
      男子点头。
      “只有这主仆二人,只是见到那程娘子的病人当时都昏迷不知人事,而允许进去的都被留在院中,那程娘子也几乎不开口说话,所以倒不知道这程娘子相貌年纪,看影子是个二三十左右的妇人。”他说道。
      “无妨,再过几日,我们就可以亲自见见了。”青袍男人说道,带着几分笑意。
      男子脱了木屐穿着布袜迈进屋内坐在席垫上。
      “父亲,如果到时那张家或者韩家再出面相拦呢?”他忽的问道。
      张家或者韩家,都不是他们这样一个小小商人能惹的起的。
      “外乡之人,无亲无故,为何相拦?”青袍男人皱眉说道,“不过到底是在张家门前,那张家一向自持身份清高避世,你们下次行事谨慎些便是。”
      男子再无忧虑,欢喜的应声是。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2:28

    第七章 知恩
      晨光初显的时候,街上的人发现张家大院的丧仪一夜之间全不见了,再看张家的亲朋进出其中脚步匆匆并没有停留也没有孝礼。
      “哎排三还是排五啊?”
      “埋了吗?怎么会这么快?这才第三天啊?”
      街上的人不由议论纷纷。
      相比于外边的热闹,张家内院里却是安静的很。
      张老夫人独自端坐,神情沉沉,儿子侍立一旁,看上去也有些呆呆。
      忽的听得外边一阵嘈杂,紧接着两个仆妇疾步进来,神情有些慌张。
      “老夫人,少夫人和亲家的人都过来了。”她们说道。
      张大少爷立刻面色发白。
      “母亲!”他喊道。
      张老夫人沉着脸。
      如果这儿媳真的死了,韩家绝不会罢休,如今儿媳没死,问清了原委,这韩家人必然也不会罢休。
      真是!张老夫人握紧了拐杖,家门不幸!
      这边脚步声声,韩家的人已经进来了。
      仆妇们看着被一个丫头小心搀扶着迈进来的少夫人,心里都有些怪异。
      原本已经躺倒棺材里的人真的活了!
      张老夫人没有动,张大少爷则看着韩家的一众人,尤其是看着韩大老爷,忍不住怯怯向母亲身后站了站。
      “母亲。”少夫人进门迎头跪到,呜咽喊道,“儿媳有罪。”
      此话一出,张家母子都吓了一跳。
      “儿媳顶撞母亲,又自气绝脉,让母亲受惊了。”少夫人接着哭道。
      这可真见鬼了!
      张家母子的神情惊愕。
      这边韩云娘已经接着剖白心迹,张家母子才安心下来。
      韩家的人显然已经商量好了,虽然神情不好看,但并没有质问什么,韩家大老爷还出面半真半假的训斥了自己妹妹几句。
      见韩家等人不是做戏,张老夫人自然也松了口气,含泪搀扶儿媳,也真诚的道歉,说自己不该过于插手他们夫妻之事,说到最后,婆媳二人搀扶着流泪。
      毕竟还是要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如此这般双方都能下台,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重新坐回床上的韩云娘慢慢的喝了几口参汤,拿起帕子自己擦拭嘴角。
      “姑姑,你真是病了啊,吓死我们了。”屋子里坐着几个子侄后辈,其中一个说道。
      韩云娘擦嘴低下头嗯了声。
      韩云娘醒来,张老夫人那般说辞自然再骗不了韩家大老爷,但仔细说起来这件事张家也是无辜,所以既然还要做一家人,那么家丑就能外传,因此除了几个嫡亲之人,对外的说辞还是病了要冲一冲。
      “要不是那位神医,我可真就死了。”她抬起头含笑说道。
      大家纷纷点头,开始议论那位神医竟然如此治病实在是闻所未闻。
      “少夫人。”门外有仆妇进来,面色不安,“那程娘子家已经没人了。”
      诊费张老夫人已经给过了,但韩云娘得知后,还是派人去再送谢仪,同时还要邀请亲自见上一面道谢。
      已经没人了?韩云娘很是惊讶。
      “是走了。”仆妇答道。
      “怎么好好的走了?”韩云娘问道。
      仆妇却说不知道。
      “程家娘子?”一个子侄忽的问道,“可是邻门居住的哪位?”
      大家都看向他。
      “对,就是她。”韩云娘说道,看着这年轻人,“元朝,你竟然认得?”
      韩元朝笑了。
      “原来我昨日倒是替姑母报恩了。”他说道,一面将昨日的事讲了,此时说完,韩云娘的脸色沉下来。
      “如此说来,那程娘子必然是避祸而去的。”她说道,手里的帕子攥住,眼中已有怒意,“去,请阿郎过来。”
      程家娘子走了消息也被其他有心人很快得知了。
      “竟然连夜走的?”曹家的青袍男人惊怒说道。
      他们不过是一夜疏忽竟然人就走了!
      外边有人急跑进来。
      “老爷,查不到,昨晚从这里出城的马车有五辆,去向皆是不同。”那人跪地回道。
      青袍男人更加惊讶,抓起桌上的茶杯摔下去。
      “这婢子好爽利!”他恨声说道。
      神医之名就要渐起,换做任何一个人也绝不会就此干脆的离开,没想到这程娘子竟然说走就走了。
      “如鼠之辈,不堪大气,真是糟蹋了那好方技!”青袍男人愤愤说道,一面催着下人,“去查,五辆马车而已,追去查!”
      话音未落,外边又有人跑进来。
      “父亲,父亲,不好了。”这次是他的儿子,神情惊慌,“官府派人封了咱们药铺!”
      青袍男人大惊。
      “为什么?”他问道。
      “不知道,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封了!”其子喊道。
      破门的知县,灭门的知府,如果突然要封你一个铺子,能为什么?
      他得罪人了!
      青袍男人不由面色惨白。
      能调动县令封了自己的铺子,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得罪了谁?怎么这么突然?
      两日之后,张家少夫人用丧冲病的事传了出来,此方出自程娘子也随之传开,青袍男人终于知道自己得罪谁了,只不过那时候已经晚了。
      大周乾元五年五月,同江县发生了二件令街头巷尾热闹闲谈的事,一是那张家少夫人死而复生,二是县城最大的药铺曹家堂因劣药充好被查封,但这两件事之间什么关系却并没有多少人想到。
      这两个消息成了市井最热闹的话题,盖过了那位医治了几起疑难杂症的程娘子,尤其是那程娘子人离开后,更是连这个人都要被忘记了,毕竟过路的神仙不长久啊。
      但有人却没忘记。
      “少夫人。”一个仆妇将一张房契捧上来,“那栋宅子已经买下了。”
      韩云娘伸手接过。
      “这又不是她的房子,你要谢她自有别的办法,买下这不相干的宅子做什么?”张大少爷在一旁说道。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惜我连她什么样都不知道,这间宅子她住过,我买下,等她再来时我送与她。”韩云娘说道。
      张大少爷摇摇头,这女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不知其来,更不知其去,真是奇怪的人。”他说道,起身到一旁看书去了。
      不知其何来,不知其何去,不知其貌,不知其名,夜里来夜里去,如今街头巷尾已经无人谈起,如果不是自己真的亲身经历其中,都要怀疑同江县有没有真的来过这个人。
      韩云娘看着手里的房契,房契上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空着,不知有没有机会填上这程娘子的名字。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3:25

    第二卷、乍到
    第一章 路雨
      一阵滚雷过去,豆大的雨砸了下来,官路上顿时人仰马翻尘土飞扬,但很快雨雾接天水蒙蒙一片。
      路边的奶奶庙里不断的有避雨的人冲进来,让原本就拥挤的殿内每每一阵骚动,因为人太多,庙小,很多人都不得不站在屋檐下,雨水飞溅一头一身,咒骂声,推搡之间的吵闹声不时响起。
      相比于外边的人,庙里面的人就幸福多了。
      甚至还有人生起炉火,这是一个小小四方镂空砖雕温酒炉,一个穿着布衫襦裙的少女正小心的在炉子上温酒,酒香气很快散开,让更多的人看过来。
      “好酒..”
      还有人说道。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打扰到那位温酒的少女,她很快拿起酒壶,又在其上放了一个小铁盘,从一旁的盒子里拣出四个糕点放上去,这才拎着酒壶走到佛像旁。
      大家这才看到,那里还停着一辆驴车。
      进来的早就是有福气,人家连驴都不挨雨淋。
      “娘子,黄酒好了。”少女说道,一面斟了一杯。
      车帘微微掀开,一只手伸出来,宽袖之下隐隐指尖,接过酒盅放下帘子。
      少女便回身,这边炉子上温着的糕点也开始散发焦香。
      “这是什么好吃的啊?”站在附近的人忍不住问道,看着那铁盘上微黄白嫩红心的四方小卷。
      光看样子就引人不已。
      “爷爷。”佛桌前坐着的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子再忍不住喊道,手指头已经放在嘴里允吸好一会儿了,亮晶晶的眼一刻也没离开过那小铁盘。
      她依着的是个年约古稀的老者,褐色布袍,面上沟壑遍布,神情和蔼。
      听到孩子的呢喃,老者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微微有些尴尬的将孩子抱了抱。
      “丹娘,等回家见了你爹爹,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啊?”他低声说道,试图转移女童的注意力。
      但没有什么事能抵消吃食对这么小孩童的诱惑力。
      女童依着爷爷开始忍不住扭扭。
      那少女已经捡起四个小卷托在小碟子里又递给驴车里的人。
      这一次车里的人只伸手捡了一个。
      “半芹,送与小童吃。”
      内里有女声说道,声音木木直直。
      被唤作半芹的少女便应声是转过身,果然端着小碟子来到女童身前。
      方才女声说话,那老者已经站起来了。
      “这,这如何使得。”他带着歉意不安说道。
      半芹已经将小碟子递给女童。
      女童虽然想吃,但还是看了看爷爷,可见家教良风。
      “老丈,莫要客气,我们相伴行了一路,也算是熟识了。”半芹含笑说道,伸手摸了摸女童的肩头。
      老者要道谢,那女声忽的又开口了。
      “半芹,请老丈饮一杯黄酒。”她说道。
      “这可使不得。”老者忙说道。
      半芹唯自己娘子的话听,亲手斟了酒递过来。
      此时民风开放,性子也豪放,那种推来让去的事倒显得小家子气,老者一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他日常喜饮酒,但黄酒很少用,此时一口吃下只觉得浑身通畅,不知是否错觉方才背部隐隐的痛意竟也消了几分。
      老者送还酒杯再次道谢。
      那女童也得到允许从小碟子里捏起一个小卷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姐姐,真好吃,这叫什么?”她童声问道。
      “这是红豆卷。”半芹含笑答道。
      “小娘子真是手巧。”老者赞道,别说小童了,他这个年长的都有些想吃。
      “是我家娘子教我的。”半芹说道,面色难掩喜色。
      闺阁女子也并非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烹食也在女红中占有一地之位,会做些点心也不算稀罕事,不知道这位少女为何说起来神情如此欢悦激动。
      当然,如果老者知道,这位教做点心的娘子三个月前还是连话都不会说的痴傻儿后,定然不会如此想了,只怕要更为惊讶才是。
      “娘子果然聪慧。”老者自然含笑点头,看了眼那驴车,“方才要不是娘子提醒说有大雨将至留步庙中,我们祖孙要是硬赶路走的话就要淋雨了,真是多谢了。”
      半芹低头还礼一笑,将剩余的小食一并递给女童,转身收拾器具去了。
      四周的人听了这一番对话更是惊讶不已。
      那娘子竟然知道大雨将至,所以才提前在此避雨?
      有人竟然能知道什么时候下雨?更何况方才雨来之前天气晴朗没有半分阴雨的迹象啊。
      四周的人议论传开,议论的人更多了,看向这边驴车主仆的眼神也探究惊讶。
      据说有些人能夜观星象知过去未来,莫非这小小驴车中坐着的不知道年纪的娘子便是这等人么?
      便有糙汉忍不住踮脚抬头向这边看。
      “那娘子是如何知道要下雨的?”他喊道,“莫不是神仙告诉你的?”
      这话让庙里的人都笑起来,笑声传到外边,外边的人也忙询问,于是热闹很快散开了。
      半芹有些着恼,觉得这样是在当众打趣自己家娘子。
      待笑声告一段落,大家已经不在意的时候,驴车内那女声却开口了。
      “不是神仙,是天告诉我的。”她说道。
      此言一出,本来沉下来的热闹又起来了。
      这女子的声音直直木木,听上去是一本正经,要说开玩笑可一点也不像,又或者这就是她说笑话的特征?
      糙汉子第一个大声哈哈笑。
      “那这位娘子,天可有告诉你什么时候雨停啊?”他又喊道。
      庙里的说笑声更大了。
      “这市井俗人便是如此口无遮拦,倒也无恶意,娘子不好气恼。”那老者抱着女童,对驴车这边说道。
      看着主仆二人的做派,从吃到坐卧举止,必然不是日常平民,这些贵人们如此被打趣,必然心中不悦,尤其是两个女子,千万别被气到了。
      老者好心的劝慰道。
      半芹的确有些气恼,但又不好说什么,娘子说了让她多做事少说话。
      说笑声再次小了。
      “天说,就要停了。”女声再次传出来。
      这娘子真是故意说笑话的吧,大家才笑完她又逗人笑了,要是大家笑着的时候说,也不至于这热闹一阵高过一阵。
      这间破庙从未有过的热闹,那些因为避雨而口角摩擦的人也笑的互相解了仇。
      忽的这笑声从外边先停了。
      “哎,雨停了!”有人大声喊道。
      一声喊带着一声喊,很快压过庙里的说笑,哄的一声,很多人都涌过来向外看去。
      果然,原本瓢泼般的雨已经变的淅淅沥沥,在大家看的这一刻,天放晴了。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庙里再次哄的一声热闹起来。

    第二章 小道
      云收雨停,空荡荡的官路上似乎一瞬间从地下冒出很多人,又变得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破庙里避雨的人说笑着散去了,不过今日所见足够他们当几日谈资了。
      “听说京城那些太史局的相公们便会如此观风测雨呢…”
      “那这娘子跟那些相公们一般厉害?”
      人转眼散去,破庙里只剩下半芹主仆和那老者女童。
      半芹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那车夫便帮着装车,赶驴出门。
      老者背着女童也出门。
      “娘子会呼风唤雨!”女童人小听了半日说笑似懂非懂,但是念着好吃的糕点,忍不住冲驴车这边拍手喊道。
      我家娘子是仙人开窍的,半芹带着几分得意嘻嘻笑。
      “不是,是看天。”驴车里再次传出话来,同时掀起了一半车帘。
      此时她们已经走到庙门口,雨过天晴,日光昳丽,掀起的车门帘遮挡有些阴影,但依旧可以看到内里坐着的女子,少女。
      这么小!老者吓了一跳,都不能说年轻!才十三四岁吧!
      “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棉絮云。”程娇娘说道,看着伏在爷爷背上的女童。
      女童哪里听得懂,老者却懂了,看云知雨看雨知晴。
      “娘子博才,娘子博才。”他连声说道。
      程娇娘在内低头以示还礼,看着这老者。
      “老丈,你的病要尽快治。”她忽的说道。
      老者已经站开让她们先行,闻言愣了下。
      “娘子还会看病?”他问道。
      “略通。”程娇娘说道,目光落在老者微微佝偻的背上。
      外人看来这老者是因为背着女童,所以身形佝偻用力。
      “那娘子说我是何病?”老者一愣之后,含笑问道。
      程娇娘却是沉默。
      “不知。”她答道。
      老者再次愣了下。
      “但我能治。”程娇娘说道。
      “那如何治?”老者笑问道,神情已经带着不以为意了。
      “我家娘子治病诊金可是要先付的。”半芹在一旁说道。
      此话一出,老者在不掩饰笑了。
      “多谢娘子了,老夫身负小童体力不支,先赶路了。”他说道,竟是直接断了话头,点点头便先一步出了庙门沿着路大步而去了。
      车夫再也忍不住了。
      “娘子,你们这样做生意可不行,哪有这样说的?”他说道,“怎么能说不知道病呢?就算不知道,既然能治,那编一个病的名字也好嘛。”
      半芹不悦的瞪他一眼。
      “我们不是做生意。”她说道。
      车夫撇撇嘴。
      “不是做生意,干吗还跟人要诊费?”他嘀咕道。
      “因为我们需要钱嘛…”半芹说道,说完看那车夫挪揄的样子,有些恼火,“快些赶路吧,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城镇落脚呢。”
      “我是为你们好。”车夫还有些委屈,嘀咕一句,催驴出门。
      车摇晃出了庙门,日光已有些刺目,程娇娘放下了车帘子。
      半芹坐在车上,那车夫赶车,一行人向前方而去。
      夜色深深的时候,驴车终于停在了一家客栈前,店小二打着哈欠过来迎接,半芹跳下车认真的询问了半日,才终于冲车夫摆摆手。
      “真是难伺候,那么多客栈东问西问的这个不好那个不行,折腾到天黑,你们还得多给我一日钱,还得管我一日吃住,图的什么呀。”车夫嘀嘀咕咕的牵着驴车向后院车马房。
      “有钱让你挣还不好啊。”半芹冲那车夫不满的说道。
      这边程娇娘已经下了车,半芹忙伸手扶着她。
      在前面带路的店小二回头看了眼,见这娘子身量比丫头还要高一些,带着幂蓠从头罩到了脚,里面穿着褐色的对襟半臂,若隐若现的素色裹裙,这般装扮素的寡淡,可见这位娘子的年纪不小了,但看身形却又聘聘婷婷。
      此时的穿堂里已经没有客人走动了,后面客房的灯也基本都熄灭了,夜风吹来,行走在穿堂灯笼下的女子格外的引人注目。
      对面有倚楼而谈的二人,其中一个人正好看过来,不由眼睛一亮。
      “这娘子好美人。”他说道。
      另一人寻他视线看去,却只见程娇娘迈入房门中浅浅背影。
      “元郎如今越发眼光犀利,隔着幂蓠从背影都能看出人相貌。”他笑道。
      被唤作元郎的男人哈哈笑。
      “所谓美人,可不是单是好相貌。”他说道。
      他说这话看向那位娘子所在的房间,房屋里灯光昏暗,似乎已经歇息了。
      半芹坐在昏暗的灯下,认真的数钱。
      “娘子,只有三两银了。”她说道。
      程娇娘倚在床头,昏暗的灯光不能驱散她身边的夜色,整个人朦朦胧胧。
      “明日租车,二餐,日落前到江州城正好够。”她说道。
      半芹虽然对租车餐费等等价钱很熟悉,但算起来还没有程娇娘快,因此她干脆只记价格,每次报数,待娘子直接安排行程就是了。
      “娘子,就一日的路了,我们还换车吗?”半芹不解的问道。
      程娇娘默然一刻。
      “要。”她说道。
      “嗯这个车夫是聒噪的很。”半芹点头说道。
      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她下意识的想要这么做,换车,多车同行,将她自己的行踪来处去处打乱不让人察觉,这些做法让她们一路的花费平白增加很多,在常人看来,这完全是没必要的支出,可是为什么,她就想这么做?似乎在躲避什么,躲避什么呢?
      是程娇娘的躲避,还是谁的躲避?
      程娇娘再一次沉思,她混乱的看不清的记忆里到底是什么?
      看着床边的娘子又陷入呆滞,半芹小心的装好钱袋,吹熄了灯,侧卧在席垫上闭上眼。
      自从上个月犯了一次病后,这一路走来娘子没有再犯病,而且就要到家了,再也不用路途奔波,无依无靠了。
      半芹的嘴边露出甜美的笑,带着几分激动几分轻松睡去了。
      第二日程娇娘主仆坐上车驶出城门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路上车马人熙熙攘攘,程娇娘的驴车走在其中毫不起眼。
      “急报,急报。”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边传来,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看着一队将士飞驰而过。
      躲避拥挤中,一辆马车差点陷入路旁的水沟。
      “父亲,你没事吧?”旁边马上一位身穿绸缎圆袍的中年男人忙下马询问。
      小厮们打起车帘。
      车里坐着一个老者并一个孩童。
      “爹爹,丹娘要骑马。”女童张开手冲男人喊道。
      老者伸手抚了抚女童的头。
      “外边热,等凉快了丹娘再骑马。”他安抚女童说道,一面对男子点头,“我没事,快些赶路吧,莫要误了你的公事。”
      “是儿不孝,让父一同奔劳。”男人带着几分惭愧低头说道。
      “莫要说这些,赶…”老者说道,话说一半却突然停了,神情微微惊讶。
      “父亲?”男人不解,喊了声,见父亲的视线看向前方一处,他也看过去。
      那里有一辆驴车,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正掀着车帘对内说什么,神情有些焦急。
      再看那驴子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方才的拥挤伤了腿脚似的,车夫正蹲下查看。
      是那个娘子..
      老者沉吟,她们也是要去江州府的吗?
      上次在路上见他们老幼行动慢,她们主动邀请自己坐车,说是赶路免得被雨淋,一开始这话没当回事,只当是好心扶老,虽然不信她们的话,但还是信这份善心,便让女童由那小丫头抱着坐在车外同行一段。
      这次要不要邀请她们同行呢?
      自己家倒还有一辆车,怎么也比她们这个驴车要好要快。
      但是…
      老者想起那娘子说的话,会治,不知名,诊费。
      他摇摇头。
      “父亲?”男人有些焦急的再喊了声。
      老者回过神,冲儿子点点头。
      “没事,赶路吧。”他说道
      中年男人看父亲神情无恙,这才松口气,又安抚女童几句,转身上马去了。
      护卫开道,他们很快走到路前方。
      车吹动车帘,老者下意识的看了眼外边,那辆小小的驴车一闪而过。
      你的病要尽快治…
      耳边浮现那娘子木木的声音。
      老者伸手摸了摸腰,又摇头笑了笑。
      这娘子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略通些小道而已。
      车队很快在官路上远去了。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4:41

    第三章 北程
      因为驴车坏了的缘故,程娇娘赶到江州城的时候城门就要关了,半芹搬出程家的名号,守卫们将信将疑的放行了。
      江州城内有条过城河,这条河便是当年水患时,程家举族之力硬是在江州府挖通一条河道,从此后年年闹灾的河水在江州城一分为二,再无灭城之灾,朝廷感念程家义举,不仅立碑赐牌坊,还将过城河西岸三分之一归于程家所有,因此程家俗称西河程。
      程氏族人居住于此,一座三拱石桥将程氏一分为二,桥南为南程,桥北为北程,两程血缘关系已三代以外,北程秉承祖训不分家不分产延绵至今,而南程则已经是杂程混居,北富贵南已成依附。
      程娇娘的父亲便是北程如今长房二爷。
      所以在城门时半芹特意表明自己是北程家人,那守卫放行的才痛快一些,如果是南程,只怕没这么痛快。
      如今的河水已然不是曾经的那样凶猛泛滥,纵然是夏季,河水也是浅浅,连行舟都不能,此时夜色里河边垂柳摇曳,凉风习习,景观倒也宜人。
      站在河对岸,看着一道高高的青色院墙,半芹激动的指着。
      “娘子,那就是咱们家。”她说道。
      程娇娘看着那青墙白瓦,其后黑瓦屋顶绵绵,一眼估计最少五进深。
      从这里可以看到一座高大的牌坊,黑夜里看不清其上的字。
      “那边是正门。”半芹引着她过桥,一面激动的说道,“我跟着老夫人来过两次,娘子你在家长到三岁呢…”
      就算是长到十三岁也没用,痴傻儿记得什么。
      程娇娘扶着她的手慢慢的过桥,因为是程家地界,这里没有闲人游街逛景,河沿上散坐着的都是程家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小的玩闹,女人在河边洗衣,唧唧喳喳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见她们走过来,尤其是一个女子晚上还带着幂蓠从头罩到了脚,大家都好奇的看过来。
      “这都是南程的人,大多数靠着族里照顾为生。”半芹低声说道。
      二人脚步不停,过了桥便向北程而去。
      这大半夜的两个女子是做什么?程家的女眷?不可能,访客?两个女子大半夜的访客?
      这边歇凉的人很快议论起来。
      程家的大门自然关闭了,大红灯笼映照着积善之家的匾额格外的醒目,这匾额便是当初朝廷赏赐的,这里日常也是不开的。
      半芹带着程娇娘走到了西边二门边,这里是程家人日常进出的地方。
      “娘子。”半芹举起手,又看身后的程娇娘。
      夜风吹来,站在灯影里的程娇娘衣衫飘飘。
      “敲吧。”程娇娘说道。
      半芹点点头,带着几分激动敲响了程家的门。
      程大夫人还没有睡,因为明日要出门,正看着丫头们选衣服。
      “这衣服太艳了,去拿那件紫酱的来。”她说道。
      大衣柜那边的丫头闻声立刻挑了出来,程大夫人却又嫌弃太沉闷。
      最后还是跟前的梳头媳妇贵海家的选了一件檀色底子的才算是落定了。
      “还是这个好,不鲜艳眨眼,抢了风头,又不沉闷。”程大夫人说道。
      外边有丫头急匆匆进来。
      “夫人,管家来了。”她说道。
      管家?
      程大夫人愣了下,这么晚了,内外回避,这管家大半夜跑自己这里来做什么?
      “老爷歇下了吗?”她问道。
      程大老爷今日按日子歇在小妾房内。
      “管家说有事要夫人先定夺。”丫头说道。
      程大夫人如今也四十多岁了,婆婆年事已高,家事基本都交给她了,既然如此,有些嫌也可以不避了。
      “请进来吧。”程大夫人说道。
      由丫头服侍来到客厅,管家忙施礼,面带忧虑。
      “什么事?”大夫人问道。
      “门外,来了个女子。”管家低声说道。
      话说到此,程大夫人眼睛便是一跳,她拿起团扇轻轻煽动做掩饰。
      身旁的仆妇知趣,忙挥手带着几个丫头下去,只留下贴身的两人伺候。
      “说是找二爷。”管家接着说道。
      大夫人心里稍微松口气,还好不是自己家的,虽然二爷也是自己家,但感觉还是不同的。
      “二爷才回来半年还不到。”她说道,慢慢的放下团扇。
      “说是从并州来的。”管家忙说道。
      程大夫人砰的就把团扇拍在桌子上。
      大老爷很快就被请过来,进门时还有些不高兴,认为是妻子吃飞醋故意不让他在小妾那里温存,待看到管家也在,面色才稍缓,及听了管家的话,脸色顿时变了。
      “荒唐!”他喝道,“打走!”
      “老爷,人既能从并州追来,还是先问问二弟的好。”大夫人说道。
      “问什么问?这种荒唐事由不得他做主!”作为长兄又是族长的程大老爷气势汹汹。
      程大夫人摇头,一面劝解,一面让人去请二爷来。
      “避着二夫人。”她提醒道。
      但去的人很快回来了,说二爷不在家,跟几个同僚吃酒了还没回来。
      “二夫人问若是急事,她就派人去请二爷回来。”仆妇说道。
      程大老爷听了很是闷气。
      “整日吃酒,成何体统!”他愤声说道,“叫他回来!”
      程大夫人却想到另外的事。
      “那女人在哪里?”她问道。
      “还在门上。”管家说道。
      “别在门上,遇到了闹起来可就藏不住了,先,带进来,让人看着。”程大夫人说道。
      “不行,休想进门,带走看着。”程大老爷说道。
      管家为难不知道该听谁的。
      门外响起丫头们说话声。
      “二夫人来了。”
      屋子里的人心里一惊,程大夫人下意识的站起来,门帘已经掀起来,走进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妇人,五官精巧,眉眼精明,先冲大老爷夫人施礼。
      “朝廷放任了,他与几个同窗相聚一下。”二夫人含笑说道。
      这是来与丈夫解围来了,大老爷听了更生气,这么贤良淑德的夫人在家,还在外边惹出这荒唐事来。
      “是,没什么事。”大夫人忙笑道,“你还特意过来,快去吧,熙哥儿睡了吧,你快去歇着吧。”
      二夫人年前刚生了嫡长子,二房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二夫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也没有告退。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嫂嫂,既然人来了,也就别瞒着我了,大家都知道了,独我一个不知道,才更是没脸。”二夫人忽的说道,说着拿起手帕,声音已经哽咽。
      一家住着,有点风吹草动谁瞒得过谁。
      大老爷和大夫人面色复杂。
      “青娘,你莫要急,还没问清,别多想。”大夫人只得拉住她低声安慰道。
      这边正说话,门外传来二老爷来了的声音。
      “大哥要找我?”
      人还没进来,声音传进来。
      程二老爷穿着深青长袍,带着酒气,笑呵呵的迈进来,看到屋子里人齐齐的吓了一跳。
      “都在呢。”他说道,“什么好事?”
      话音未落,就见妻子扑过来。
      “什么好事?程栋,程二郎,你干的好事!”程二夫人伸手抓过来。
      程二老爷下意识猝不及防,躲避不及,脸上顿时一道指甲印泛红。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婉的程二夫人竟然下手如此的爽利,大夫人回过神忙去拉,大老爷也站起来。
      屋子里顿时乱了。
      外边的仆妇们忙赶着丫头们飞快的避开。
      果然是半夜敲门无好事。
      多少年后一些仆妇还记得这一场由程娇娘敲门引起的闹事,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第四章 嫡长
      半芹可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敲门敲的里面的两个主子打了起来。
      她和程娇娘已经站到了门里,不过也没被让进门房。
      四周的仆从看她们的眼神也很怪异,问什么都不肯说话,一副避开的样子。
      这让半芹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怎么了?”她有些紧张的低声问程娇娘,“怎么看咱们的眼神不对?”
      程娇娘看着院子里。
      “他们误会你的话了。”她说道。
      半芹嗯了声,更加不解。
      方才她激动的跟门房说,要找程二老爷,是来认亲的,并州来的。
      “这有什么误会啊?”她不解的道,问完了又甩了念头,既然娘子说误会,那肯定是误会了,于是她又带着几分忐忑,“他们误会什么啊?娘子你怎么不提醒我啊。”
      因为我的嘴跟不上脑子,程娇娘默然,想笑一笑,但笑还没起来,另一个念头又来了。
      她看向院子里,有四五个仆妇走过来,神情阴沉。
      半芹看到了忙激动的接过去。
      “妈妈们,二爷可…”她说道。
      话没说完,两个仆妇就急哄哄的围上来。
      “二爷没在家,这么晚了,小娘子先去歇歇脚,等明日再说吧。”她们说道,说这话,一左一右就架住了半芹。
      半芹吓了一跳。
      “你们干什么?”她喊道,刚张嘴,就有一块破布塞她嘴里。
      半芹都懵了。
      “你们误会了..”她呜咽着喊道。
      果然娘子的话从来都是对的。
      “我是二爷的女儿。”程娇娘说道。
      走向她的两个仆妇神情一怔。
      什么?
      这边屋子里,程二夫人低着头擦泪,程二爷自己整理被抓乱的衣衫,很显然他不熟悉做这种事,但这时候也不能叫丫头们进来看笑话了。
      “给我去祠堂禁闭半个月,不许出门!”程大老爷铁青着脸呵斥道。
      “到底还年轻,他又在那个位子上,难免应酬,那些女人就是个玩乐,咱们可不能为这个恼。”程大夫人抚着程二夫人的肩头低声安慰。
      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程二夫人知道自己也不能闹的太过,要不然占理也成理亏了。
      她擦着眼泪应声是。
      “好了,人就不提了,直接弄走了,这事就当没有过。”程大夫人松口气说道,又看程二爷,“二郎,你日后断不可如此荒唐,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熙哥儿想想。”
      程二爷脸色也是铁青,又是羞臊又是闷气。
      门外两个仆妇急匆匆的进来。
      “老爷,夫人。”她们施礼说道。
      “办好了?”程大夫人问道。
      “没。”仆妇答道,看了眼程二爷,神情犹豫。
      “说了凭她说什么也不要听,直接塞住嘴拉走,你们当差这么久难道还不会做事吗?”程大夫人竖眉说道。
      仆妇有些慌神。
      “是,是,”她们说道,忍不住又看二爷,“可是,她说,她是二爷的女儿。”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下来的程二夫人顿时又起来了。
      “程二郎,连女儿都生了!你欺人太甚!”她喊道,冲程二爷扑过去。
      这一次程大夫人反应快伸手拦住,自己被带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仆妇们忙上前搀扶。
      屋子里顿时又乱起来。
      半芹靠在程娇娘身旁,看着四周戒备的仆妇。
      “这次应该没误会了吧?”她低声问程娇娘。
      “就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或者听话的人听不清。”程娇娘说道。
      这家里,还有人记得并州有个程家女儿吗?
      她看向院子,高高的影壁挡住了视线,看到不到其内的宅院是何光景。
      “没有!”程二爷愤愤的喊道,推开程二夫人。
      程二夫人跌倒在地上拉着程大夫人放声大哭。
      程大老爷团团转,抽出墙上悬挂的董器堂的宝剑。
      仆妇们吓了一跳,忙跪上去拦住大老爷。
      程大夫人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急的直冒火。
      “我去看看是哪个来害我!”程二爷亦是气急败坏就像外冲去。
      “你敢去见,见了就别进家门!”程大老爷颤声骂道。
      程二爷没听到一般冲了出去。
      “大哥大嫂,你看他急着认去。”程二夫人哭道。
      程大夫人急的站起来。
      这要是见了可就说不清了。
      “你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外边的人进咱们家门,凭他是谁都不行!”她说道,顾不得再安抚程二夫人,也忙追出去。
      程二爷很快来到了门口,远远的便看到灯笼下站着的两个女子,被几个仆妇围着,很是显眼。
      真的有人找上门?
      程二爷的脚步放慢,他是荒唐过,但是没印象外边会留下孩子啊?难道是疏忽了?
      既然疏忽了,那就打死不认便是了,想必这边也是没根没据,要不然也不会到现在才找上门。
      想到这里,程二爷脚步又有力起来,他沉下脸气势汹汹的过来了。
      “老爷来了!”半芹一眼看到,惊喜的喊道。
      程娇娘也早看到了。
      这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身材偏瘦,中等身高,最近了可以看到面色白皙,四方脸,算不上多好看也算不上难看。
      在他身后,程大夫人脚步匆匆跟上来。
      “你们什么…”程二爷沉声喝道。
      话音未落,半芹就欢悦的上前。
      “老爷,我是半芹啊。”她喊道,“我带大娘子回来了。”
      程二爷脚步一顿。
      半芹?
      是谁?
      “娘子,娘子,这就是你父亲,这就是你父亲。”半芹又拉着程娇娘喊道,又是欢喜又是心酸,竟忍不住哭起来。
      “先别乱喊,谁是谁父亲!”程二爷喊道。
      “你这女子哪里来的?可是认错人了?”程大夫人也上前来了,沉声说道。
      半芹哭的不能说话,也说不清话,程娇娘便迈上前一步,伸手掀开幂蓠。
      “父亲。”她说道,屈膝蹲礼。
      这女子好相貌,乍一看到真有些面熟。
      程二爷和程大夫人愣住了。
      “你哪个?怎么能乱喊人父亲?”程二爷回过神喝道。
      “老爷,您忘了,您说会去道观接我们的。”半芹哭道,“道观被雷火劈了,我和娘子便自己回来了。”
      夜空中似乎响起一声炸雷。
      程二爷和程大夫人神情恍然。
      还真不是乱喊父亲!还真是他的女儿!
      程大老爷也呆住了。
      “那个,傻儿?”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是,老爷,是并州道观寄养的大娘子回来了。”仆妇说道。
      程大老爷手里的宝剑慢慢的放回桌上。
      “是她啊。”他喃喃说道,吐了口气,又想到什么,紧张起来,“周家的人也来了吗?”
      仆妇一时恍惚都没想到周家的人是谁,程二夫人却想到了。
      周家,自己丈夫先头的妻子的娘家,自己进门之前,还屈辱的被周家的人以长辈的身份相看过,如果不是自己娘家得力,自己还要对着一个周氏的牌位敬茶。
      程二夫人不哭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的攥起来。
      是她的女儿啊。
      程家二房的嫡长女回来了。
      “什么?嫡长女?”
      内院深处,散了头发躺下的程七娘猛地坐起来。
      “我多了个姐姐?”她瞪大眼问道,细白面容泛起红潮,染了嫩红指甲的尖尖葱指指着自己,“我不是长女了?”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5:19

    第五章 如何
      程家的灯火几乎亮了一夜。
      程家两兄弟并夫人都坐在程大老爷的屋子里,仆妇熬了醒神汤送过来。
      “睡了吗?”程大夫人问道。
      仆妇点点头。
      “两个一挨床都睡下了。”她说道。
      “行礼都看了吗?”程大夫人又问道。
      “看了,没什么东西,银钱没有,只有随身的几件衣裳,炉子,空的食盒,别的什么都没有。”仆妇说道。
      听她说来,屋子里的四人面色都有些怪异。
      靠着这些东西,就能从并州走到江州来?去趟城郊的大佛寺上香都不够吧?
      程大夫人摆摆手,仆妇们依次退下了。
      “那孩子离家早,我都记不清什么样了。”程大夫人看程二老爷说道,“你看着,是不是啊?”
      当初周氏进门,两年无孕,一家子急的什么似的,好容易怀上了,虽说生下的是个女孩,但一家还是高兴的很,老太爷那时尚在世,亲自给起了名字,没想到长到六个月看出问题了。
      “别的孩子眼睛都能跟着人了,她却呆呆直直的,别的孩子都会坐了,她却不会,勉强能翻身,原本以为是胎里带弱,好吃好喝的精心养着,但渐渐的问题越来越多,流口水目光呆滞不会说话,等到一周岁的时候,终于确诊为傻儿..”奶妈坐在席垫上细声细语的说当年事。
      程七娘穿着雪青纱衣抱膝坐在榻上,八岁的她已经明眸皓齿,灵动可人。
      “还是个傻子啊?”她喊道。
      奶妈忙冲她嘘声。
      “我的娘子,你小声点。”她说道。
      “我不要。”程七娘声音越发大了,将旁边的枕头扔出去,“一个傻子姐姐,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屋子里的闹声传出去,外边值夜的丫头们都缩头不敢言。
      程七娘娇生惯养,脾气一向不好,闹起来可没人敢惹。
      这边的程二老爷心情也不好,只是到底不是孩子,脾气是不能乱发的。
      “我哪里知道,当年她娘死了,就直接送道观去了。”他说道。
      “说的什么话,你是她父亲,你都不认得,难道我们认得?”程大老爷沉脸喝道。
      “那就是吧。”程二爷说道。
      程大老爷气的又要起身拿宝剑,程大夫人忙劝慰住。
      “当年道士说了,不让亲眷探视,送去的时候才六七岁,这女大十八变,不在跟前如何认得。”她说道。
      说道女大十八变,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一刻。
      “只是她们两个女子是如何走到这里的?”程二夫人忽的问道。
      “是当年周老夫人留给她一大笔钱,埋在道观里,道观遭了灾,半芹挖出来,雇了人车马一路向这边来了,一个傻的一个小丫头,一路倒没人被人骗了卖了,只是钱连骗带花的都没了。”程大夫人说道。
      屋子里的人点了点头,这便对了。
      听着外边寂静无声,半芹从地席上爬起来,竹帘幕帐那边的程娇娘侧卧无息。
      “娘子。”她压低声音说道,“为何不说咱们是如何来的?外老夫人并没有给咱们留钱啊?要是说你会看病,那岂不是大喜之事?”
      程娇娘没有动。
      半芹还以为她睡了,又悄悄的往回爬。
      “说那个,他们不会信的。”程娇娘的声音低低响起。
      半芹欢喜的转过身。
      “娘子,你也没睡吧,睡不着吧。”她低声说道,声音里的欢喜难以抑制,“我们到家了。”
      程娇娘笑了,心里笑,嘴上浮现的依旧是浅浅的幅度,夜色里更看不出来。
      “嗯。”她说道。
      “啊,娘子,你也快睡吧,明日,肯定要见很多人呢。”半芹压低声音说道,
      程娇娘嗯了声,闭上眼。
      夜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夜色宁静,偶尔隐隐传来叽叽喳喳人低语的声音,这并没有惊扰屋子里的主仆二人,这一次半芹很快入睡了,这大约是这丫头几个月来睡的最安稳的一日,程娇娘听着细细的鼾声,想要翻个身,但试了试,最终放弃了。
      到家了,这里就是她的家么?
      程娇娘闭上眼,沉沉的睡去了。
      夜色深了,程家的四人相谈也暂时告一段落,说也说不出什么来。
      “连夜派人去并州,再派人去周家,问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程大老爷说道,大手一摆做了决定。
      程二爷夫妇回到自己的宅院,夫妻二人各自洗漱,程二爷抬脚就要去书房,程二夫人拦住了。
      “是妾身错了,没问清就闹起来。”她亲自捧了茶蹲礼递给丈夫,低头凄凄说道。
      见妻子肯认错,程二爷面子好看一些了,嗯了一声,没接茶,但也没再走。
      程二夫人便挨过来,伸手拉着丈夫的衣袖。
      “二郎,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情深所至不能自己,往日你看我可是那拈酸吃醋之人?这次听说是外边的人,又半夜上门来,我真是慌了,怕了,这么节骨眼上,万一落下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二郎,我们母子可都系在你身上。”她说道,盈盈泪眼看着程二老爷。
      程二老爷续弦,是东平洲彭家的老姑娘,比他小了六岁,又新当了母亲,正是最妖娆丰韵的时候,再加上这一番话,陪上那神情,程二爷先前那气早就飞走了。
      “你也是,怪不得我生气,我在你眼里是那般荒唐的人吗?”他说道,坐下来,接过茶。
      夫妻终于和解,好好温存一番。
      “只是,她回来了,这么突然的,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才是。”程二夫人说道。
      “一个傻子,有什么可麻烦的,吃喝供着就是了。”程二爷不在意的说道,打个哈欠,酒意上头要去睡。
      程二夫人略沉吟一刻。
      想着这个傻子的事,忽的想到另外一件事。
      “二郎,方才在大哥那里,你说到的绿娘十三娘都是什么人?”她转头问道。
      正解衣上床的程二老爷身形一顿。
      那是方才因为吵闹时他随口说出的几个外边旧日相好的,只是在嘴边滑过跟大哥说都跟那些人断了关系,没想到当时哭的那样的程二夫人竟然听见了还记得!
      这都是因为那个傻子来!要不是她莫名其妙的半夜上门,哪里会惹出这么多事!
      一个傻子有什么麻烦?错了!这傻子刚来就给他惹了这么多麻烦!

    第六章 闲言
      程府二房的东跨院,紧挨着荷花池,是大房二房共有的花园,也是夏日歇凉的好去处,家里年轻姑娘们的住处都在这附近。
      一大早仆妇们来来往往伺候,但与往日不同的是,所有人都在经过一处宅院时停下脚多看两眼议论两声。
      昨天半夜,这间屋子临时匆匆的被收拾出来,住进去了一个女子,据说,是她们家的嫡长女。
      “我们都要往后排一下,七娘以后要叫八娘了。”十二岁的程六娘笑道。
      听了她的话,屋子里吃饭的另外二个年轻姑娘都放下筷子,低着头忍着笑。
      奶妈慌了神的忙过来。
      “六娘子,快别逗妹妹玩。”她说道。
      六娘是大房那边的嫡女,不是自己家里的庶女,她可不敢斥责。
      程七娘一晚上积攒的恼火被这一句话闹起来了,扔了筷子,哭着就向外跑。
      奶妈嗨呀两声忙追过去了。
      见惹哭了程七娘,程六娘吐吐舌头,颠颠的走了。
      屋子里剩下的两个少女对视一眼。
      “你还记得那个傻子吗?”程四娘问道。
      “她离开家时我们才二岁,怎么记得啊。”程五娘说道,慢悠悠的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况且傻子有什么好记的,都是这样。”
      她说着话,有些调皮的做个吐舌头翻白眼的鬼脸。
      程四娘被她逗笑了。
      “那以后我就是程五娘了。”她说道,伸手指着程五娘。
      这真是好笑的事,姐妹两个对视一眼,再次一起咯咯的笑起来。
      一晚上几乎没合眼的程二夫人连饭都没吃,想要多睡一会儿,却被女儿哭闹的不得不起身。
      “没人不让你当七娘,你是七娘,永远都是七娘。”她伸手掐着头说道。
      程七娘抓着母亲的衣袖,大眼睛满是泪水,得到母亲的保证心里稍微安定。
      “那,我不要有个傻子姐姐,别人会笑死我的。”她又开始扭着身子喊道。
      如果可以,想必程家上下都是这般念头,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傻子扔了道观七八年,竟然没死,还回来了。
      程二夫人只觉得头疼欲裂。
      “好了,七娘,你吵什么吵,你瞧瞧你,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吗?你再这样子,你也要跟你那个傻子姐姐一样,被全城的人笑了!”她拉下脸喝道。
      这是程七娘最大的噩梦,她看着母亲,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程家二房一大早就乱成一团麻。
      消息传到程家大房这边,几乎也是一夜未睡的程大老爷和夫人对视一眼,重重的叹口气。
      “二弟一个男人家,弟妹进门晚也没见过那孩子什么也不知道,我看就别让他们问了,带过来我来问问吧。”程大夫人说道。
      程大老爷点点头,带着几分疲惫。
      “那孩子吃过饭了没?”程大夫人便让仆妇去问。
      仆妇不多时回来了。
      “还睡着呢。”她说道。
      程大夫人有些愕然,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夏日里亮的早,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里里外外都亮堂刺目。
      “一个傻子,你还指望她能正常作息吗?不就是吃吃睡睡!”程大老爷没好气的说道,“也别问了,就那样扔着吧。”
      程娇娘主仆回到程家的第一天好好的睡了一个安稳觉。
      半芹归家落巢心思放定,几个月的担惊受怕全消,睡的是无比的踏实。
      程娇娘自几个月前醒来最初夜夜不能寐,到如今睡眠越来越好,尤其是昨夜,竟然连一丝梦的没有,莫非这正是到了家,魂魄俱安的缘故。
      总之主仆二人心情大好,所以当起来梳洗过后,见到那凉了的饭菜时也没什么反感。
      “家里饭点早,你们新来不知道,但停了灶就不好再开,家里一大家子人,又没有单开小厨房的规矩。”廊外一个仆妇似笑非笑的给半芹解释道,一面看了看天色,“要么就再等等,这午饭也差不多要用了。”
      这是讽刺她们起的晚,半芹没有理会。
      “无妨,我自己热热就好了。”她说道,还冲仆妇露出笑脸。
      自己热热?仆妇愣了下,果然看那丫头进去不多时在厅堂中摆出两个小炉子,打开一个食盒,里面锅铲碗筷等等器具竟然齐全,不止齐全,还很精致,好几样她都没见过。
      一个傻子用的这样精巧?
      仆妇看得有些呆,身后来了一个仆妇伸手捅她。
      “人什么样?”后来的仆妇带着几分好奇低声问道,一面悄悄的往厅屋里瞄。
      先前的仆妇摇头。
      “没出来过,我也没进去,窗子开着呢,你悄悄看去。”她低声笑道。
      两个仆妇低笑在一起。
      看着这边半芹热好了饭菜,逐一摆在食盒里端着向睡房去了,两个仆妇也没跟进去看的心情。
      “当初小时候我还记得,饭也不会吃,屙尿也不知道,到了冬天,衣服都洗不过来,整日身上臭烘烘的,先夫人在屋子里一把一把的熏香,结果呛的那傻儿一个劲打喷嚏,一个喷嚏就尿,一个喷嚏就尿。”
      另一边,洒扫的仆妇们也聚在一起说笑,说到这里都嘎嘎的笑起来。
      “也真难为先夫人了,这么个孩子当初真不该留着。”
      “可不是当初老太爷让溺死,夫人偏不让,哭的闹着,搬来了亲家,只把老太爷气的躺了三天,灰了心,再不管这二房的事。”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先夫人为了这个傻儿拖累,二爷不喜,也没再要上孩子,倒把身子也拖垮了,早早的去了,还不是扔下这孩子活受罪,倒不如当初一个痛快,如今早投胎转世过好日子了。”
      “瞧你说的,要不是先夫人早没了,哪有如今新夫人的事。”
      这话又引得一阵嘎嘎笑,话题便转移到新夫人身上。
      “你们说先夫人和如今的夫人那个更好?”
      跟死人做比较,是程二夫人最忌讳的是,对于一个继室来说,这是免不了,从她在闺中与程家议亲的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一点。
      哪个姑娘不想夫妻结发,你只有我一个我只有你一个,但人生总有些无奈,因为父亲当年获罪家事牵连,她生生托成了老姑娘,不得不嫁给人做续弦。
      好在丈夫年轻英俊,仕途平顺,妯娌亲和,婆婆一心念佛,她来到这家中,不像是做媳妇倒像是做老闺女,如今又产下嫡子,出嫁前担心的那些事都渐渐的被忘记了。
      没想到在这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竟然冒出这些事来,那些被压在心里不愿想起的事顿时都争先恐后的翻腾上来。
      将来死了,她和她丈夫也不能同寝安葬,中间隔着一个棺材,而她只能摆在靠下的位置,纵然是她陪着丈夫过了几十年,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也比不过那个活了不过几年在家里毫无轻重的女人,只是因为她比她先进门,只是因为她是她丈夫的结发嫡妻。
      程二夫人浑身发抖,被女儿哭了一早上,耳边还嗡嗡回想着女儿那句,我不要一个傻子姐姐。
      傻子,都是这个傻子引来的麻烦,她怎么没死在并州又回来了呢!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5:59

    第七章 惊吓
      半芹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开。
      “娘子,好些吃食呢。”她高兴的说道。
      程娇娘看了眼。
      “食贵精不贵多。”她说道,伸手捡了其中一个炊饼。
      半芹忙给她掰了一小块,露出其中的枣。
      “啊,这比道观里的炊饼好多了。”她笑嘻嘻的说道。
      “不好吃。”程娇娘摇头,只吃了一小口就不吃了。
      自从娘子好了之后,虽然吃的不多,但却格外的挑剔,她们挣来的钱除了行路,一多半都花在吃食上,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出的那些精巧吃食。
      比如娘子要吃的冷淘是用青槐叶捣汁和面做面条,猪肉炼油炒了,一碗面用料不多,费的功夫抵别人做一锅。
      幸好娘子吃的不多,有时一天几块点心就够了,要不然她们只怕现在还走不到家呢。
      程娇娘看着食盒,伸手指点。
      “这个炸一下,把这个蒸饼撕碎了和汤里煮一下,就够了。”她说道。
      半芹做这些已经习惯了,应声是高高兴兴的端着出去了。
      “你蹲下,你蹲下。”程六娘左转右转,想到什么指着小丫头说道。
      小丫头怯怯不安。
      “娘子,咱们回去吧,夫人该找你了。”她说道。
      程六娘冲她嘘声。
      “小声点!别惊到傻子!”她低声喝道。
      小丫头都快哭出来了。
      “娘子,别看了,傻子会打人的。”她颤声说道。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傻子是很可怕的存在。
      “这是在我家,怕什么,快,蹲下,我爬上去看看傻子什么样。”程六娘说道,摆摆手,催促丫头快趴下。
      小丫头无奈只得含着泪趴下,程六娘扶着墙踩在小丫头身上,扒住窗台,看向窗户里。
      哒哒的脚步声响,吓的程六娘下蹲,小丫头晃晃悠悠的差点让她摔倒。
      “娘子,煎饼做好了,你先吃这个,我熬炊饼粥。”
      程六娘小心的探出头,看着一个青布裙子的丫头跑过,同时一股焦香气传过来。
      “什么这样香?”她嘀咕到,扒着窗踮脚,左边的竹帘幕帐后隐隐有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娘子,我去盛汤。。。”
      “娘子,你尝尝这个可以吗?”
      屋子里小丫头来来去去,清清脆脆的声音回荡,除了她的声音并无回应声。
      “那傻子不会说话。”程六娘扭头低声对小丫头说道,带着几分打探到最新消息的兴奋。
      又是怕又是疼小丫头浑身抖得跪不住了。
      “娘子,我们快走吧。。”她颤声说道。
      “你别乱动,我还没看到她长什么样,鼻涕流多长,眼睛嘴巴是不是歪的呢。。。”程六娘说道,一面再次转过头。
      一双大大的眼看着她。
      程六娘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倒了下去,摔在地上。
      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吓得也跟着叫起来,再看程六娘摔倒在地上,吓得又连叫三声,死命的拖起程六娘就跑。
      程娇娘看着连滚带爬一阵风远去的两个人。
      “娘子,那是谁啊?”半芹站过来面色惊讶又担心的问道。
      程娇娘神情木木。
      半芹嘀咕几句,炉子上有兹兹的油烟响她便哎呀一声忙转身跑开了。
      “我不知道是谁。”程娇娘这才将话说出来。
      说完了她自己也有些闷闷。
      脑子里都转了几个弯了,嘴里的话才说出来。
      你这七窍心猴儿嘴啊,教你来生变个木头嘴,憋死你。
      脑子陡然闪过一句话,程娇娘只觉得心骤疼,疼痛从骨头缝里散开,双耳嗡嗡,便站不住了,伸手要抓住窗台,念头闪过,待她手伸出来早已经晚了。
      半芹端着食盒乐滋滋的过来,听得噗通一声,再看这边程娇娘已经倒在了地上。
      这一声尖叫伴着食盒落地的声音,终于引来了前门处的仆妇。
      程大夫人过来时,请的大夫才送走,仆妇正在说话。
      “也没别的,就是受了惊吓,养一养就好了。”她说道。
      程二夫人脸色焦黄,才一夜半日,眼底的青粉都盖不住了。
      “好好的在家怎么受了惊吓。”她说道,有气无力的对程大夫人半解释半询问。
      “换了新地方的缘故吧。”程大夫人说道,“那种孩子,心智跟几个月的孩子似的,什么都不懂。”
      程二夫人勉强笑了笑。
      “大嫂说的是。”她说道,又竖眉看着仆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个遛马看猴似的去大娘子那里,日后再有人如此,就打出去卖了,到街上看什么都让你看个够。”
      仆妇们缩头垂手不敢言,知道这自然不是她们去看那傻儿,而是聚在一起嚼舌头的事发了。
      顿时跪下一片连声赔罪说不敢,程二夫人打发她们出去了。
      “难为你了。”程大夫人看着她,说道。
      程二夫人顿时嘤嘤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反正就是想哭,只觉得心里委屈又憋屈。
      “七娘正要学规矩,熙哥儿又小,二弟又要准备赴任的事,我家三个丫头都出嫁了,就剩六娘一个,家里家外有你大哥操持,我也省心,这个傻儿就先让我带着。”程大夫人想了想说道。
      程二夫人起身施礼。
      “怎能劳烦嫂嫂,这是我分内的事。”她哽咽道。
      “行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程大夫人说道,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反正就在院子里住着,我让个老妈子管着就行了,旁的也不用再费心,你就安心,好好把家里的孩子们教好,让二弟他安心赴任,咱们程家,都靠二弟在外撑着。”
      这时候再推辞就矫情了,程二夫人大方又真诚道谢,算是暂时缓解了下心事。
      外边的仆妇们则又聚在一起。
      “快说说,长的什么样?”几个人围着那有幸听到尖叫进去伺候程娇娘的仆妇们,好奇的问道。
      “长得跟先夫人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般。”一个仆妇啧啧说道,带着几分惊叹。
      周氏夫人一副好相貌,几个家里的老仆们还记得清楚。
      “只是可惜,连路也走不得,好好的站着都能摔倒。”仆妇又摇头叹息,“痴痴呆呆的,醒着也不知道是醒着,怎么看都是缺魂的,那端进去的饭也没吃呢,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吃饭。”
      这边仆妇们感叹,那边家里的姑娘们也聚在一起。
      “眼睛这么大..”程六娘说道,伸手在脸上比划一下。
      坐着的几个姊妹都露出惊讶害怕的神情。
      “而且还没眼珠!”程六娘又猛地加上一句,冲大家用力的一睁眼。
      女孩子们忍不住呀呀的叫起来,在席垫上互相攥住手。
      “好吓人啊好吓人啊。”大家纷纷说道,“六娘,你可别再去看了,听说傻子还会打人呢!”
      程六娘带着几分小得意。
      “我才不怕,我有哥哥,她要是打我,我就让我哥哥打她。”她叉着腰说道。
      二房至今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躺在床上吃奶的熙哥儿,大房这边有三个儿子,有个哥哥相护,是女孩子们很羡慕的事,亲哥哥和堂哥哥还是有些区别的。
      有木屐声亮亮的传来,程七娘进了屋子都没顾上脱下木屐,径直走进来,在程六娘最喜欢的花鸟鱼纹席垫上留下显显的印记。
      “六娘,那傻子现在是你的姐姐了。”程七娘摇着小团扇,双臂披着纱罗帛,亭亭玉立的大声说道。

    第八章 称呼
      “我家娘子不傻了。”半芹叩个头急忙忙说道。
      面前的程大夫人抬手制止她说话。
      “我不要当七娘,我不要当七娘。”这边程六娘坐在着,将面前的双陆棋盘都推倒了,发出刷拉的声音,再配上她的喊叫声,屋子里乱哄哄的。
      “你别吵。”程大夫人皱眉喝道。
      程六娘还是怕母亲的,嘟着嘴不敢再喊。
      屋子里好歹清净一些,程大夫人喘口气,看向一旁的仆妇。
      “大娘子今年多大?”她问道。
      “足足的十四岁了。”半芹忙答道。
      程大夫人带着几分嫌弃看她一眼,仆妇也带着几分不满扫了半芹一眼。
      毛毛躁躁的,没家教。
      “回夫人,过了端午就十四岁了。”仆妇说道,“比四娘五娘大半岁。”
      程大夫人带着几分追忆。
      “是啊,当初我记得她们是前后脚有了身孕。”她说道。
      当时程家二房周氏怀孕,家里人都松了口气,为了给孩子祈福表示自己的宽宏厚待,周氏还停了妾室们的药,所以周氏怀孕半年后,二房的两个妾也都有了身子。
      还记得那时候合家上下的欢喜,程老太爷日日翻书算名字,没想到…
      程大夫人叹口气。
      当时有多欢喜,以后就有多生气,所以,这个二房的大娘子都被视为不是程家的人,连排行都被刻意的忘记了。
      “她小名..”她想了想问道。
      “娇娘,娇娘,我家娘子叫娇娘,是外老夫人起的。”半芹忙欢喜的答道。
      娇娘….
      程大夫人心里撇撇嘴。
      “那就还叫娇娘吧,毕竟是外老夫人的一片心意。”她说道。
      程六娘松口气,太好了,自己不用换名字了。
      “大夫人,我家娘子在家排行是四,那日常称呼…”半芹迟疑说道。
      程家的孩子不按顺序排着,总好像不是程家的孩子一般,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说了叫娇娘娇娘,你这小蹄子听不懂吗?”程六娘喊道。
      看这位比自己家娘子略小一些的娘子在程夫人面前的肆意,半芹猜到是惹不得人,刚进家门,她不能给娘子惹事,半芹忙俯头在地板上,连声恕罪。
      “一个小傻子还要什么名字!”程六娘哼声说道,带着几分舒心。
      半芹俯身迟疑一下。
      “我家娘子已经好了,不傻了。”她赔笑说道。
      屋子里的人不置可否。
      “真的,大夫人,我家娘子真的好了。”半芹忙忙的说道。
      “傻子都不会说话,好什么好!”程六娘翘着鼻头,扇着小团扇说道。
      “会的,会的,娘子会说话。”半芹忙否认,又看程大夫人,“大夫人,你还记得,在门口,我家娘子喊父亲呢。”
      程大夫人恍惚想起来,门口灯笼下,那女子掀开幂蓠施礼喊了声父亲。
      举止呆呆,声音木木,就如同牵线的玩偶。
      “你教的不错,日后好好的教你家娘子吧。”她淡淡说道,看了眼这小丫头,“你是周家的丫头?”
      半芹点点头又摇头。
      “奴婢是周老夫人买的,但给了娘子,所以也不算是周家的人。”她说道。
      那也不是我们程家的,程大夫人懒的再多说,看向那仆妇。
      “还是那个院子,拨个老妇过去,再给个洒扫的小丫头,小厨房也拨过去一个。”她说道。
      仆妇应声是。
      “你下去吧,回去好好的伺候……娇娘。”程大夫人说道,看向半芹。
      半芹应声是。
      “我家娘子真不傻了,夫人以及老爷们都见一见吧。”她说道。
      不见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程大夫人嗯了声。
      “她身子不好,别见了,好好养着吧。”她淡淡说道。
      半芹还要说什么,那仆妇不耐烦的瞪她一眼,先站起来。
      “走吧。”她说道,赶着半芹起身。
      半芹只得起身退出去。
      “以后注意点,谁也别去那个院子,让我知道了,送你们去道观清修!”
      程大夫人的话从屋子里传来。
      半芹有些悻悻,回到家里,不仅连父亲母亲伯父伯母的都不能正式见一见,连姐妹们都不允许接近,还是被隔离在家之外啊。
      “我家娘子真的不傻了。”她说道。
      领她出来的仆妇抬着眼皮扫了她一眼,连话都懒的说。
      这是把谁当傻子呢。
      半芹回到屋子里,程娇娘坐在窗户前看着外边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在发呆。
      “娘子?”半芹小心的喊道。
      昨日突然跌倒晕过去,真是把她吓坏了,万幸的是娘子很快醒过来,而且并没有再变成痴傻儿,只是更不爱说话了。
      “茶。”程娇娘说道。
      半芹高兴的应声是,跪行在另一边的矮几上,沏了碗茶捧过来。
      程娇娘手不灵活,半芹拿着汤匙喂她,只吃了一口,程娇娘就皱眉。
      “难吃,不是茶。”她说道,闭口不肯吃了。
      “娘子,茶都是这样的。”半芹说道。
      娘子的挑食毛病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程娇娘说道,简单明了而坚持。
      半芹无奈。
      前一段为了养身,程娇娘自己给自己配药,不吃茶,只饮白水或者黄酒,如今药不吃了,难道还要只喝白水和酒吗?
      “娘子,真的,吃得惯了就好了。”她哄劝道。
      这么好的茶,以前想吃都吃不到呢。
      程娇娘在吃喝上从来没有妥协过,半芹劝了两句也就放弃了,看着盛了半碗的煎茶,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小丫头一口气都喝了。
      简直太美味了。
      回过头看程娇娘还端坐着看着窗外,半芹给她倒了一杯白水捧过来,也跟着看外边。
      窗外花藤缠树,翠石垒垒,隔着缝隙可以看到半个荷花池,如果没有这藤蔓山石的格挡,应该是绝佳的好景致,当然如果真是这么好的景致也不可能留着等她们主仆来用。
      “娘子,你心里难过吧?”半芹想到这几日的事,有些低落的说道。
      以前是傻子的时候,别人厌恶嫌弃都无知无觉,如今不傻了,听得到看得到该是多么的尴尬。
      “难过。”程娇娘这次很快的答道。
      听到她说难过,半芹又有些紧张了。
      “娘子,你别难过,那是因为你刚回来,大家还生疏,等熟悉了就好了,你是程家的女儿,这都是你的亲人…”
      半芹絮絮叨叨的劝慰,程娇娘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看着窗外,只感觉到难过。
      酸酸涩涩的感觉从昨日起就萦绕的心头。
      更难过的是,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6:56

    第九章 小食
      程娇娘归来带来的麻烦事,暂时解决了。
      程二爷费了几天的功夫温存化解了那几个荒唐旧相好带来的麻烦,程二夫人暂时不用费心去管这个烫手的“女儿”。
      程六娘程七娘不用在上愁自己的名字被换掉,那个傻子也被关起来,不用怕被吓到。
      程大夫人不用担心二房夫妻起生分,家庭和睦,耳边也没了女儿的吵闹。
      日子似乎又回归以往,平静而祥和。
      半芹和程娇娘过的也不错,不用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吃喝富足,而且有了自己的小厨房,再也不怕娘子挑食了。
      “娘子娘子,这样行吗?”
      半芹的喊声从外边传来。
      程娇娘依着凭几闭目,不知道是睡还是醒着。
      半芹喊着已经喊到了门前,手里举起一块面团,黄油油的。
      程娇娘睁开眼看了。
      “再加一勺蜂蜜。”她说道,“然后就可以压面团。”
      半芹高兴的应声是。
      “啊..”她要跑开又转过身,“娘子,是用筷子撑开然后..”
      程娇娘从凭几上起身,左右伸出两跟手指,虚空做出几个动作。
      她的动作缓慢,半芹看的很详细。
      “我知道了。”她说道,转身忙忙的跑进了小厨房。
      程娇娘抿了抿嘴,这便是她的微微一笑,继续靠在凭几上。
      “娘子,这叫什么?真好看啊真的是我做出来的啊。”半芹欢喜惊讶的说道。
      金黄的炸食如同经线挽成扇形摆在矮几上,赏心悦目。
      程娇娘看着伸手捏起一根,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细甜冷脆,入口即化。
      “我,不知道。”她慢慢说道。
      “娘子能想到这种做法真是厉害。”半芹也折了一小根吃,说道。
      程娇娘默然一刻。
      这不是她想到的,而是就存在她记忆里的。
      “小道而已。”她说道。
      她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半芹盛了水给她。
      “不过,娘子,真的不吃茶啊?”她问道。
      “不吃那种茶。”程娇娘说道,端起水慢慢的喝。
      半芹吐吐舌头。
      “那娘子吃哪种茶?”她有些无奈的问道。
      程娇娘慢慢的喝完水,放下水杯。
      她的记忆没有什么恢复,除了记忆自己的反应,她自己去想去探究却什么都得不到。
      比如有时候看到面食,脑子会自己跳出做法,但有时候却什么反应也没,比如怎么都吃不惯的茶,除了脑子抗拒的不肯吃,至于要吃什么样的,却一无反应。
      她似乎是她,却不能自控,真是无奈的很。
      “不知。”她说道。
      这是回答半芹的问话,彼时半芹已经将矮几移开,她已经习惯了娘子回答慢半拍了。
      “娘子,该歇午觉了。”她说道。
      程娇娘嗯了声,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越过竹帘幕帐,向卧床而去。
      屋子里很快寂静无声。
      外边一个仆妇探头向内看,透过竹帘帐看到内里床上女子床下丫头都酣睡,再看中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盘金黄酥香的吃食,丝丝缠缠叠加不知是如何做成的。
      仆妇眼睛不由一亮,踮脚小心的进来,伸手掐了一小块放入口中赞叹神情更浓。
      屋内有细细的鼾声和夏风一起传来。
      “果然傻子,就知道吃睡。”她低声说道,撇撇嘴,“白白的浪费吃食。”
      她向内看了几眼,思付一刻,将吃食连着盘子端起来转身出去了。
      这间院子里被分来两个人,一个自己,还有一个粗使小丫头。
      小丫头日日出去玩,此时更是没影子。
      仆妇端着吃食,左右看了看出了门。
      日头正盛,荷花池里的荷花都蔫了,林间的蝉鸣都有气无力,正是歇午的时候,园子里寂静无声。
      仆妇端着盘子脚步匆匆的向外走,从园子穿过去,出了角门,走过一道夹巷就到了自己的家。
      “喂。”
      一声女孩子的喊声陡然从头顶传来。
      仆妇脚步一顿,有些慌神四下看。
      “这里。”女声喊道。
      仆妇抬起头这才看到假山石上的小亭子里站着三个女孩子。
      “六娘子,七娘子,五娘子。”仆妇忙矮身施礼。
      五娘年纪最大,但却排在最后,不是这仆妇昏了头,而是这便是嫡庶之分。
      “你这老货,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程七娘说道。
      程六娘眼尖,看到仆妇手里捧着的盘子,忙拉拉程七娘的衣袖,指了指。
      “你拿的什么?又偷公里的东西补贴自己呢!”程六娘说道。
      她如今十二岁了,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也开始跟着母亲管事娘子学理家事,知道这些仆妇们最会偷摸。
      安上这个罪名,轻的打出去,重的可是要送官府的,仆妇吓的噗通就跪下了。
      “六娘子,老奴断不敢的,这是娇娘吃剩下的要扔了,老奴看着好好的面食被糟蹋了,所以才想拿家去给孙子吃,并不是偷拿的。”她叩头说道。
      程七娘哦了声,这才知道这老奴是程娇娘那里的,因为厌恶那个傻子,捎带看这个仆妇也不耐起来。
      “是那傻子的,别管了。”她拉六娘衣袖说道。
      旁边的五娘抿嘴笑,又摇头。
      这些仆妇果然一个二个的滑头,推到傻子身上,怎么说都是她有理,也不怕对质。
      程六娘听了是傻子那里的人,也要嫌弃的丢开,但目光落在那盘金灿灿的吃食上有些移不开了。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傻子那里扒窗户时闻到的香味。
      “喂,把那个拿过来。”她说道,伸手指了指盘子。
      仆妇不敢怠慢,此时她已经不指望能把东西拿回家,而是这三个小娘子不再追究就好了,当下恭敬的捧上来。
      “要这个干什么?”程七娘掩着鼻子,带着几分嫌弃说道,“别沾染了傻病。”
      程五娘主动接过仆妇递来的盘子,笑吟吟的捧到程六娘跟前。
      “妹妹,要这个玩什么?”她问道。
      “我们,去喂鱼。”程六娘眼珠转了转说道。
      “鱼儿吃了会变傻的!”程七娘喊道。
      “傻了不是更好,咱们钓鱼就很容易了。”程六娘笑道,拎起裙子向荷花池边去。
      程七娘嘟嘴。
      “那我不和你玩了。”她故作威胁的喊道。
      程六娘才不怕她,催着程五娘快些。
      程五娘笑着拉着程七娘。
      “吃了傻子的东西不会变傻的,况且这又不是她的,是咱们家的。”她笑盈盈说道。
      程七娘这才哦了声,半推半就的跟着过去了。
      仆妇趁机一溜烟的跑了。
      轻轻一揉,酥脆的面食就散落在水面上,不多时便引来荷叶下肥大的鱼儿来吃。
      “这什么东西啊,怎么日常没见过?”程六娘说道,喂了一会儿鱼,耐不住手里东西的香气看了又看。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程五娘说道。
      “给那傻子吃的,跟咱们吃的自然不一样。”程七娘说道,掩着鼻子站开几步。
      程六娘眼珠转了又转,伸手捏起一个放进嘴里,吓得程七娘叫了声。
      “啊。”程六娘旋即也喊了声。
      程五娘有些了然,听说傻子那里是单独的小厨房,却没有给配厨子,只给了一个粗使仆妇和粗使小丫头,这样的仆妇和丫头能做出什么吃食来,不过这傻子也用不着什么好吃食,对傻子来说,吃仅仅是果腹而已。
      这吃食没见过,不是她们常吃的,想必就是那傻子的小厨房里单独做的,能好吃才怪呢。
      但下一刻程六娘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呸呸的吐出来,反而是又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糊说道。
      程七娘和程五娘瞪大了眼,看着有失大家闺秀风度的程六娘。
      “六娘变傻子了!”程七娘喊道,拎着裙子跑开了。
      程大夫人才消停三天的耳边又被女儿吵的嗡嗡响。
      这个老闺女,原本想多留几年,看样子还是让她早些嫁人的好。
      “母亲,母亲,我要吃这个嘛,我也要吃这个嘛。”程六娘说道,跪坐在席垫上,摇着母亲的胳膊。
      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盘吃食,被掰的有些松散。
      “六娘,你已经十二岁了,哪能这样馋嘴吃。”程大夫人皱眉说道。
      “母亲,我不要听这个,你偏心,给那傻子做好吃的,不给我吃。”程六娘嘟嘴说道,“你还是想让她当六娘,要我当七娘!”
      程大夫人头疼。
      “怎么就好吃了?”她伸手捏了一块放到嘴里,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嗯,不错。”
      看到母亲说好,程六娘更加有底气了,吵得程大夫人实在受不了。
      “去,问问那个厨子做的。”她只得说道。
      不多时,程娇娘那边的那个仆妇就心惊胆战的跪在了门厅外。
      这种粗使仆妇都没资格进屋门。
      她以为是事发了,自己的话能哄骗家里的年轻姑娘们,但主母是如论如何也骗不了的。
      这下惨了,自己要被赶出了,都怪这个傻子,胡乱折腾什么吃食。
      仆妇又是恨又是怕俯身在地乱战。
      “这是你做的?”程大夫人问道。
      仆妇听了两遍才听清问的什么。
      “不是,不是,是半芹那丫头做的。”她忙摆手大声说道。
      半芹?
      程大夫人想了想才想到是谁,又点点头,也是,周老夫人既然把这个丫头给那傻子伺候,可见是精心挑过的,傻子有什么需求,无非是吃饱穿暖,丫头有个好厨艺也再正常不过。
      “母亲,我要那个丫头。”程六娘说道,坐直身子。
    第十章 莫名
      虽然程大夫人替程二夫人教养程娇娘,但程大夫人还是亲自去问了程二夫人。
      “大嫂,就是看中我这里哪个丫头,你只管要去就是了,更别说如今娇娘又在你这里养着。”程二夫人说道。
      份内的事,并非都是情理中的事,多说一句话,累不死,但却能避免一些嫌隙。
      这是程大夫人嫁为人妇几十年的经验。
      “到底是二弟女儿身边的丫头,我当伯母的要说一声。”她说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也知道二房夫妇绝对不会有任何不乐意,再说多,就显得过犹不及矫情了,她岔开话题,“我让人叫那丫头来了,问问厨艺怎么样。”
      程二夫人本没兴趣见一个丫头,况且还是傻子的丫头,但既然大嫂说了,也便应允。
      “你吃了那个丫头做的饭,会变傻的。”程七娘说道。
      母亲们谈话,姐妹二人坐在屏风后玩双陆棋。
      “那丫头又不是傻子。”程六娘对小孩子的话嗤之以鼻,同时一推棋盘,“我赢了,我把那盘子炸食都吃了,看,我还是赢了你。”
      程七娘嘟嘴不满将棋盘晃得哗啦响。
      “要么我真变傻了?”程六娘摇着小团扇故作认真说道,“怎么还赢了七娘你呢?原来七娘你比傻子还傻?”
      她说罢用小扇子掩着嘴咯咯笑起来。
      程七娘又羞又怒大哭起来。
      “六娘!又欺负你妹妹!”程大夫人气恼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
      奶妈们也碎步进来跪下训斥六娘安慰七娘,见怪不怪,很显然对于这姐妹俩来说是常有的事。
      正热闹着,半芹被带来了。
      “你家娘子做什么呢?”程二夫人依着本分问了句。
      半芹大喜。
      “娘子睡着呢。”她高兴的忙答道。
      什么时候了还睡,程二夫人抿抿嘴,果然傻子就是傻子。
      “这个是你做的?”程大夫人没必要跟一个丫头客气,直奔主题问道。
      仆妇将程六娘吃剩的炸食推过来给半芹看。
      半芹啊了声,一脸惊讶。
      才发现自己的吃食被人偷了吧,仆妇以及程大夫人看着她的神情暗自说道。
      “娘子不爱吃饭,所以奴婢就做了些小食。”半芹回过神忙低头说道。
      当仆妇来说二夫人找她时,她跟娘子高兴的说肯定是要见娘子了。
      “小食。”程娇娘吐出两个字。
      不过当时她没明白,还以为娘子要吃小食,本来要去拿,但仆妇催着过去,只得吩咐那个粗使丫头给娘子端小食。
      没想到这小食竟然已经在夫人这里了!
      原来娘子说的小食是指夫人见她是为了小食的意思吗?
      娘子怎么知道的?
      天啊,娘子果然是神仙开窍的人,真是太聪明了!
      半芹再抬起头,神情惊喜兴奋。
      这种神情对程大夫人二夫人以及仆妇们很常见,家里的丫头某一点得到赏识被叫来问话,那种即将获得意外之喜的兴奋激动。
      这丫头想必也猜到接下来有什么好运气要砸她头上了。
      程大夫人微微一笑。
      “你做的不错。”她说道,看向门厅外站着的一个仆妇,“桃娘子,让她跟着厨房里的朱娘子做点心吧。”
      仆妇应声是。
      “还不谢过夫人。”她看着半芹指点道。
      朱娘子是家里做点心做好的厨娘,能跟着她,学一门手艺,多少丫头们争着抢着想要呢。
      半芹有些发愣,似乎不太明白怎么回事。
      “谢过夫人。”她还是依言叩头道谢,然后抬起头,“夫人要我做什么?”
      “看,真是傻子,连话都听不懂!”程七娘从屏风后坐着说道。
      程六娘起身走出来。
      “我要你来给我做点心吃。”她看着半芹,微微抬着头说道。
      半芹终于明白了。
      “可是,奴婢还要伺候我家娘子的。”她愣愣说道。
      “再给娇娘拨去两个丫头。”程大夫人接过话说道,又嘱咐一句,“厨娘也去一个。”
      这够了吧。
      “嫂嫂,哪里用的那么多?”程二夫人说道。
      “她到底是病着,多些人也好。”程大夫人说道。
      半芹有些呆呆。
      “夫人的意思是,我以后就不跟着我家娘子了?”她问道。
      程七娘起身出来,看着半芹咯咯的笑。
      “果然傻的很,连话都听不懂,跟着傻子的人都是会变傻的。”她得意的说道,看了程六娘一眼,“六姐,你真要吃这个丫头做的东西啊?好好想想吧。”
      程六娘还没说话,半芹开口了。
      “娘子,我家娘子不傻了。”她忙说道。
      程七娘和程六娘这次表情同一,都嗤的笑了一声。
      “真的,我家娘子好了。”半芹说道,又指着小食,“这个,这个不是我做的,是我家娘子教我的。”
      她说的话,在场的人听进去的不多,但有一个意思大家听懂了。
      “六姐,人家不跟你去啊。”程七娘笑道。
      程六娘拉下脸来。
      “你不想去给我做点心?”她向前迈了一步,竖眉问道。
      半芹有些慌神。
      “奴婢,奴婢其实不会做点心的。”她结结巴巴说道,“都是娘子教我的..”
      她的话音未落,程七娘就咯咯的笑,这笑声让程六娘立刻发作了。
      “给我掌嘴!”她喊道,将手里的团扇狠狠的扔出来,跺脚喊道,“掌嘴!掌嘴!”
      半芹惶惶,仆妇们也愣了下,但旋即一个仆妇就依言上前扬手啪啪给了半芹两耳光。
      “行了。”程大夫人这才开口。
      仆妇已经收了手,垂手站好。
      半芹脸颊肿起来,整个人都懵了。
      她自从被周老夫人买了调教一段便送到道观里,伺候程娇娘,虽然道观清苦,但由于周老夫人的钱,道观的人并没有欺负她们,程娇娘又是个傻子,安安静静的,日常也没什么活,上头也没主子管制,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打。
      “不愿意就算了,下去吧。”程大夫人淡淡说道。
      半芹还愣着。
      “还不谢过夫人!”仆妇低声喝道。
      半芹慌里慌张的叩头道谢,慌里慌张的起身,踉跄的跑开了。
      “母亲,让她滚啊,让她滚啊,我不要看到这个丫头在家里!”
      身后传来程六娘的声音。
      看着半芹慌张狼狈的过来,来往的仆妇丫头指指点点。
      半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臊的还是疼的。
      她低着头有些慌不择路脚下差点绊倒,这才发现起身的急,把屐鞋丢在了程二夫人那里,也不敢回去取,就穿着袜子低着头慌忙的走。
      石子路咯的脚生疼。
      半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7:42

    第十一章 错了
      程娇娘已经看了好一会儿屏风了。
      屏风上画的是简单的树和美人图,以及一行字。
      程娇娘看的就是这行字,这是一行篆书,她动了动嘴唇,慢慢的将其念出来。
      她盯着屏风,放在凭几上的手慢慢的滑动,一点一点的描写这一行字。
      她识字,也会写字,并且应该是很熟练,也许还写的很好。
      手指僵硬,提转勾划完全不听使唤,但她的心里很流畅。
      这真的是一个傻子的记忆吗?
      一个傻子因为神仙开窍就能做到这样吗?
      你是谁?
      我是谁?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半芹回来了,程娇娘停下手。
      但半芹没有立刻进来,而是进了小厨房。
      锅里的糖熬成糨,半芹将切好的桃子倒进去,滚了两滚忙忙的捞出,一块一块的码好放在一边晾着。
      没有镜子,半芹对着缸里的水照了半天,将头发理了又理,脸上抹上了锅灰,看上去很滑稽,半芹对着缸笑了笑,哭过的眼还是很明显。
      她皱起眉转了几圈,干脆将手在眼上也抹了两道,然后桃子也凉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盘子轻快的向屋内跑去。
      “娘子,娘子,你尝尝这次做的怎么样?”
      程娇娘看着她。
      半芹笑眯眯的跪坐下来,将盘子放在凭几上,用竹签扎起一个,起身递到程娇娘嘴边。
      程娇娘张嘴一口吃下。
      “怎么样?”半芹问道。
      程娇娘慢慢的吃,没有说话。
      半芹也不急,笑眯眯的看着她吃,一面叽叽呱呱的讲自己怎么做的。
      “好。”程娇娘吃完了,回答道。
      半芹高兴的笑,伸手摸脸,然后故作惊讶的发现了什么。
      “啊呀,手上有灰啊。”她说道,“娘子,我有没有抹到脸上?”
      “有。”程娇娘说道。
      “哎呀好丢脸啊,不过反正也没别的人,就不洗了。”半芹笑道。
      程娇娘抿了抿嘴。
      “好啊。”她说道。
      半芹便又扎着桃子喂她。
      程娇娘吃了两个之后不吃了。
      “桃核还留着吧?”她忽的问道。
      半芹点点头。
      “娘子,又想吃什么?”她问道。
      “砸,剥出桃仁来。”程娇娘说道,“拿捣子捣烂了,给我拿来。”
      半芹也不问什么,应声是就转身出去了。
      地板上,沾了污泥的袜子留下一溜脚印。
      程娇娘的目光看过去。
      “娘子,你看这样行吗?”半芹坐在她面前捣桃仁,不时的问一句。
      程娇娘倚这凭几闭目养神。
      “姜还有吗?”她问道。
      半芹点点头说声有。
      “取来,用筷子刮皮。”程娇娘说道。
      半芹哦了声,依言而行。
      “娘子,只要姜皮不要姜吗?”她一面小心的将姜皮刮下一层放入碗里,一面问道。
      “不要。”程娇娘说道,闭着眼听她蹬蹬的捣了一刻,“好了。”
      半芹停下手,带着几分期待。
      “娘子,要怎么做?煎炒烹炸?”她问道。
      程娇娘伸手。
      “来。”她说道。
      半芹有些不解的向前挪了挪。
      “来。”程娇娘再次说道。
      半芹抱着碗坐过来,和程娇娘面对面。
      程娇娘一手扶袖,一手从碗中挖了一块糊子,抬手抹在半芹脸上。
      半芹吓了一跳,凉呼呼腻呼呼还有些刺痛。
      “娘子?”她惊讶道。
      程娇娘不说话,继续挖了一块给她在脸上慢慢的擦去,慢慢的抹平,左边擦完了擦右边。
      半芹渐渐的不动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很快眼泪越来越多,冲去脸上的糊子已经灰黑。
      程娇娘用袖子擦她的眼泪。
      “等擦完晾一刻再哭,要不然,你还得重新捣一碗。”她说道。
      半芹扁着嘴,用力的忍住哭。
      “娘子,别用袖子,弄脏了。”她说道。
      程娇娘嗯了声。
      “没事,是你的袖子。”她说道。
      半芹咦了声,这才低头看到果然是自己的袖子,她噗嗤一声又笑了。
      “娘子。”她喊道,带着哭意又带着笑意。
      夜色降下来时,半芹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白白嫩嫩一如既往。
      “娘子。”她高兴的喊道,“好的这么快啊!”
      程娇娘躺在卧床上,似乎睡着了。
      “娘子。”半芹知道她没睡,在床下的垫席上跪坐,一面散开头发,“娘子你真厉害啊。”
      “我连死人都能治活,你这两巴掌算什么。”程娇娘说道。
      听她提到两巴掌,半芹的情绪有些低落,她趴在程娇娘的床榻边上。
      “娘子,为什么她们要打我啊。”她咕哝委屈的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啊。”
      “因为你有的,她们没有,而你又不肯,为她们所用,所以,这就是,你的罪。”程娇娘说道。
      半芹似懂非懂。
      程娇娘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自己也愣了,脑子里再次出现那种轰隆隆的鸣叫。
      因为你太好了,你太好了,所以,你该死….
      她不由伸手握住领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半芹吓了一跳,慌忙的跪直身子,帮她抚顺胸口,一叠声的喊娘子。
      还好这次程娇娘没有再晕过去,她喘息一刻,慢慢的平复了。
      因为这次不是上次那样的难过的感觉,而是愤怒。
      愤怒的痛,比不得伤心的痛,这种痛不会让她晕过去,而只会让她清醒着。
      “娘子。”半芹哭着喊道,“都是奴婢的错。”
      “是错的。”程娇娘说道,长长的吐口气,“是错的。”
      “是,奴婢错了。”半芹哭道,用袖子擦泪。
      是说那句话是错的,程娇娘心里说道,但口中实在是懒的动了,也就不说了。
      喝了几口水,再三平静之后,半芹扶着程娇娘重新躺下。
      夜色深了,连虫声呢喃都平息了。
      半芹小心的跪坐了半日,确定程娇娘平稳无恙,才躺了下来。
      “你错了。”程娇娘忽的说道。
      彼时半芹已经星眼朦胧的要睡着了,惊了一下又睁开眼。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想到娘子这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话,有些想笑又想哭。
      “你错了。”程娇娘接着说道,看着夜色,“当时你不该,自己说那么多话。”
      “那奴婢应该如何?”半芹不解的问道。
      “说,自己不做主,让她们,来找我。”程娇娘说道。
      “为什么?”半芹问道,越发不解,“怎好推娘子身上?”
      “因为,我是你的娘子。”程娇娘说道。
      半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娘子说的话总是没错的,她嗯了声,重重的点点头,等了一刻程娇娘不再说话,她便躺下了。
      虽然不太懂,但莫名其妙的她觉得很安心,在枕头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舒舒服服的闭上眼。
      “还有。”程娇娘又说道,“我是个傻子。”
      傻子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
      这一次没有半芹的疑问,回应她的是细细的鼾声。
      室内便再无声,万物静籁。

    第十二章 周家
      六月半,程大老爷派去并州的人传回消息了,证明半芹所说的是事实。
      “遭了雷火,烧了一半,那边的道观散了,又以为人被拐子拐跑了,怕咱们追究道士们都跑了。”程大老爷将信件放在凭几上,对屋子里的人说道。
      此时程大夫人程二老爷夫妇都在。
      大家神情都有些奇怪,似乎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悲伤。
      “周家那边呢?”程大夫人问道。
      “还没回信。”程大老爷说道,“也不知道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不理会。”
      “就是问了只怕她们也不知道。”程大夫人说道,一面看程二夫人,“当初周家老夫人供养道观,家里的人都不太乐意。”
      更别提还往道观里偷偷埋下一大笔钱,更不会让周家的人知道了,要不然,周老夫人一死,那些钱必然要被拿回去的。
      程二夫人点点头谢过大嫂给自己的解释。
      “既然确定了,那就好好养着吧。”程大老爷说道。
      大家应声是,便各自散了。
      程二夫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卸妆歇午觉,一面由仆妇伺候,一面想着方才听到的事。
      成亲以来她先是在家伺候公婆三年,生养女儿后才跟丈夫去并州同住,那时候那个傻儿已经养在道观,家中从来没人提起这个孩子,丈夫更是从没探望过,虽然同在并州生活了四五年,但这个傻儿从来没在生活里出现过,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但不出现并不代表不存在,只要存在总是会出现的。
      “那周家,很有钱吗?”她问道。
      记得当时听父母说,周家祖上是陕边州人士,进了京为官也是武官,跟他们这等书香世家是不能比的。
      当时作为亡故嫡妻娘家他们派的来见面的人粗俗不堪。
      “很有钱的。”梳头的妇人闻言忙说道。
      程二夫人看她一眼。
      “你倒比我知道的清楚。”她不咸不淡的说道。
      这些日子随着那傻儿的归来,虽然知道程二夫人不喜,但仆妇还是耐不住私下谈的都是周氏夫人的旧事。
      这个梳头的妇人,是程二夫人从娘家带来的。
      梳头妇人有些讪讪垂头。
      “怎么个有钱?”程二夫人问道。
      见夫人没怪罪,妇人松了口气。
      “夫人,别的不说,你知道当年周氏…周氏嫁过来时的嫁妆多丰厚吗?”她说道。
      程二夫人斜了一眼这妇人。
      废话,她一个继室难道还去查点前任的嫁妆吗?
      妇人面色尴尬,这就叫不好听了吗,那些仆妇们私下说的更不好听呢。
      “…当年周夫人进门时,那叫一个风光啊,金银首饰布匹绢丝,二个位于城东西市好地段的铺子,两个位于郊好地好收成的庄子….”
      “..那都是周家提前半年派人来咱们江州城精挑细选的…”
      “..我还记得当时周夫人刚过世,由老夫人代管了一段嫁妆,听那些管事娘子说,光一个铺子的收成就足够咱们家半年的开支…”
      那是真金白银财能生财的嫁妆啊。
      再想如今的夫人的嫁妆…
      到底非京城之地的清贵人家,不能比啊。
      梳头妇人捡着能说的说了。
      程二夫人暗自咬了咬牙,那又如何,嫁妆在丰厚又如何,一闭眼什么都不是。
      不过…
      一个铺子的收成就够半年的开支?
      “那这些铺子庄子都是老爷管的吗?”她忽的想到什么问道。
      那么多收益,怎么家里从来没见过?
      难道那些绿娘十三娘什么的都是靠这个收益养着的吗?
      “不是,不是。”仆妇一眼就知道自己夫人心里想什么,忙说道,“在大夫人那里。”
      大夫人?
      程二夫人摘下一根簪子,慢慢的放在桌子上。
      “怎么大嫂从来没说过?”她笑道。
      虽然不分家,但各方的吃穿用度都是有账的,如今婆婆不管家事,由大嫂主持中馈。
      “毕竟是先头那位的嫁妆,怕说起来,夫人您忌讳吧。”仆妇说道。
      程二夫人是觉得不太舒服,也说不上是哪里不舒服。
      那些嫁妆早晚是那个傻儿的,她以及她的子女都用不得,但那些收益…
      家里的开支都是大嫂掌管,收益自然也不用分什么大房二房的,但是…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嫁进来满九年了,她刚刚知道这件事,还是托那傻儿的福!
      要是那傻儿一辈子不回来,她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啊?
      “夫人,厨房的解暑汤送来了。”有丫头进来问道。
      程家虽然富足,但一向秉行节俭,一日三餐,加餐宵夜,点心也都是定食定量,近日炎夏,大夫人让厨房加了解暑汤,但她自己不用,只让孩子们吃,二夫人自然跟着嫂嫂看齐,也不用。
      但仆妇们该问还是会来问一问。
      程二夫人转过身。
      “拿来吧,我正好想用。”她说道。
      “是。”丫头应声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才回过神。
      夫人方才说什么?
      “哎,夫人是说不用?”她忙低声问旁边的丫头。
      那丫头打着哈欠。
      “你困迷糊了?夫人明明说要用。”她说道。
      啊?丫头这才明白自己没听错。
      “真是奇怪,夫人怎么用了?”她笑道。
      “家里的东西,夫人想用就用喽,不用也白不用。”先前那丫头懒洋洋的说道。
      而此时,京城,广袤胡同,高悬周宅的大门前,一个十七八岁的英武少年正跳下马。
      门房早跑出来四五个小厮抢着牵马。
      少年扬手解下腰间的钱袋扔过去。
      “赏你们的,吃酒去吧。”他喊道。
      小厮们一片争抢。
      “谢六郎赏!”他们齐声喊道。
      周六郎哈哈大笑着径直进去了。
      周家的宅院是按照陕边州的祖宅改造的,尤其是那一面影壁,更是直接从家里拆了运来的,花费的银钱简直抵十个影壁,一举成名,从此稳居京中奇葩家族榜,人称老陕周。
      周六郎大步进了自己的院子,屋檐下,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长眉细眼,穿着大袖长袍,正看着面前的白瓷围棋盘若有所思,旁边跪坐两个小丫头也跟着看棋盘,叽叽喳喳的说话。
      “秦郎君,这个好没意思,不如玩双陆棋吧。”她们说道。
      听到周六郎的脚步声,大家都看过来,两个丫头跪直身子,再俯身施礼。
      那少年却依旧看着棋盘。
      “桑子,你今日怎么过来了?”周六郎衣袖一甩直接盘膝坐下,将棋盘充作凭几,手臂放上去,刷拉打乱了其上的棋子。
      少年也不以为意。
      “闷的慌,来你这里听听趣事。”他说道。
      “我这里有什么趣事?”周六郎问道。
      “听说江州府你那姑父家派人来了?”少年问道。
      周六郎看身后的跪坐的两个丫头,两个丫头心虚的低头。
      “那家人果然是个趣事。”周六郎说道,伸手拨弄棋子。
      “是说你那个表妹的事。”少年说道,“你们怎么不细问一下,就将程家的人赶走了?”
      “无用之人,与我们周家何干。”周六郎说道,面带不屑,“当初姑母不听言,非要留那等傻儿,害人害己,枉费祖母祖父养育,至于那个傻儿,祖母又犯了妇人之仁,不让她早死早托生,反而呵护喂养,猪喂养尚能食肉,痴傻儿喂养有何益?”
      少年呵呵笑了。
      “六郎,你那猪都不如的表妹养在并州。”他说道,“程家的人现在来问,是不是你们把她送回江州的。”
      “对啊,他们来问如何?我们就该恭敬作答么?”周六郎看着他瞪眼问道。
      少年看着他笑,伸手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划过一道。
      “从并州,到江州。”他说道,“你的表妹在程家,你家不知的时候,自己回去了。”
      周六郎看着他,眉头微凝。
      少年再次伸手从棋盘上这一点划到那一点。
      “从并州到江州,一个年幼女郎。”他含笑说道,“你说,一个无用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6:58:24

    第十三章 无趣
      少年说完这句话看着周六郎,周六郎看着他。
      人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扫翻了棋盘。
      “父亲可在?”周六郎高声问道。
      院外侍立的小厮忙应声回答,周六郎说着话已经疾步向外而去,转眼就没了影子。
      院子里恢复了安宁,少年略活动了手。
      “这里暂时也无趣了,我还是回家吧。”他说道,伸手。
      跪坐的丫头忙起身,一个从身后拿出一双木拐,一个则起身搀扶少年。
      院中的小厮忙去外招呼,不多时进来四个小厮,手里抬着一张行榻。
      少年已经撑拐站起来,长袍垂下,身量高瘦,玉树临风,只可惜衣抉飘飘之下,一腿竟然扭曲不能触地。
      丫头搀扶少年一瘸一拐的坐到行榻上。
      “恭送秦郎君。”两个丫头蹲礼相送。
      小厮们抬床向外,很快远去了。
      程娇娘的归来,就像一阵风,渐渐的让平静的湖面起了涟漪,这并非是她想,也由不得她不想,一切理所当然却又无可奈何的发生了,人生就是如此。
      半芹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荷花池里溅起一朵水花。
      “娘子。”她回过身喊道,“我看到鱼了!跑到荷叶下面了!”
      坐在蒲团上的程娇娘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半个月的过去了,她的身子比以前更好一些了。
      身体好转的程娇娘自然不会只呆在屋子里。
      阳光直晒她受不了,幸好院子里树木繁多,阴凉遍布。
      半芹回身过来扶她。
      “娘子,你也来看看。”她说道,“是不是比咱们道观里的鱼要好看?”
      程娇娘连上个月发生过什么事都记不清了,哪里还记得道观里的鱼什么样。
      她站起来,慢慢的向荷花池边走。
      主仆二人站定在池水边,看着荷叶下游来游去的鲤鱼。
      “不知道这里的鱼能不能吃啊?”半芹问道。
      自从那日挨巴掌后,虽然没有人事后再找她麻烦,但厨房的供应一日不如一日了,仆妇漫不经心,还时不时的忘了这个忘了那个,再去取的话就粗声粗气的说没了。
      “她一定是都拿自己家里去了。”半芹猜测道。
      程娇娘认同她的看法。
      “我把这个记下来了。”半芹说道。
      程娇娘笑而不语。
      半芹在道观遵从老夫人的遗命抄经卷为娘子祈福,所以跟着道观的人认了一些字,因为她的记忆不好,所以便让半芹用笨拙的字体记下她遇到的事,最初的目的是记录自己犯病的次数,好掌握分析身体状况是否好转。
      此外还记下了一路所见的人所经过的事。
      “哪些有恩,哪些有罅隙,记下来,不见则罢了,万一再见了,也好心里有个底,省得懵懵懂懂亲远不分。”她说道。
      蝉鸣声声,炎日下树荫也变的有些萎萎。
      “娘子我们回去吧。”半芹打个哈欠说道。
      虽然受过一次莫名的委屈,但总体来说,日子还是过得很自在,吃吃睡睡,半芹的个头明显的又窜高了几分。
      “我想要钓鱼。”程娇娘说道。
      她身体好转的表现之一,就是不再那么时时的困乏了,精神的时候越来越长,想事情的时候头疼也减轻了很多,只是神思散漫还是不可掌控。
      坐在这里钓鱼不知道能不能让她收拢一下神思,好更快的凝聚这混乱破碎不可捉摸的记忆。
      “好啊好啊,钓鱼就可以吃了。”半芹很高兴,“娘子会钓鱼啊,太好了,娘子你先坐这里,我去找鱼竿。”
      她说完就忙向院子跑去,问那仆妇取钓竿来。
      程娇娘看着半芹跑走了。
      “我不会钓鱼。”她说道。
      荷花池边有个假山,山半腰是个平台,不高不矮,其上树荫垂垂,其下正好临水,位置距离自己的院子也不远,是程娇娘很满意的垂钓地点。
      半芹坐在程娇娘身后,散落着一地的花草,她编出各种形状的小篮子。
      “这次有鱼上钩吗?”她偶尔回头低声的问。
      程娇娘摇摇头。
      “娘子果然不会钓鱼。”半芹说道。
      程娇娘笑了笑,自然是真的,只是想要钓鱼的这种感觉。
      果然如她想的那样,这样坐着似乎她的精神不再像往日那样散漫。
      看到娘子精神比往日好,半芹也很高兴。
      除了吃睡外,这成了她们主仆新的一项必做的事,每日的午后,她们便会来此,程娇娘静坐钓鱼养神,半芹玩花编草。
      程六娘这些日子却过得不太好,好像不爱吃饭了,作为家中最小的一个女儿,哥哥们都很关心。
      程四郎拎着一盒点心来看妹妹。
      程六娘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懒洋洋的看小丫头玩双陆棋。
      “六娘,你尝尝这个,街上新开了一间点心铺子,说是京城里来的好点心娘做的,你尝尝。”程四郎说道。
      程六娘依旧懒洋洋的,伸手捏了一个。
      “太腻了,四哥,你没尝一尝吗?”她不高兴的说道。
      程四郎讪讪笑了。
      “我不爱吃这个。”他说道,“他们都说好。”
      程六娘撅嘴,还没说话,外边木屐声声,程七娘进来了,身后跟着四娘五娘,脸色都不是很好,随意的将木屐一甩,进屋子里坐下来。
      “以后不能出门了!”程七娘大声说道,眼睛红红,又是气又是伤心。
      “怎么了?”程四郎忙问道。
      四娘五娘与他见礼喊了哥哥,这才坐下来。
      “四哥,你出去难道就没有被人笑吗?”程七娘看着他问道。
      “为什么笑我?”程四郎不解。
      他可是程家的嫡子,虽然书读的一般,但这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吧。
      “所以说倒霉的是我们女子们。”程七娘一本正经的抱怨道,看向程六娘,“现在满城都知道我们有个傻子姐姐了,拿着我们取笑!”
      程六娘坐起身来。
      “什么?”她喊道,“怎么都知道了?那傻子又没出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程五娘柔声说道。
      程六娘伸手拍着额头一脸丧气。
      “天啊,我后日还要去董娘子家玩呢。”她说道。
      “不能去!”程七娘喊道,“你知道我们今日出去怎么丢人的吗?严家那个小贱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们说一家人血脉相通,聪明的人家姐妹都是聪明的,傻子的姐妹都是傻子!”
      “那糟了,严家那个小贱婢肯定也要去董娘子家。”程六娘说道,搓着手,看程七娘,“那傻子虽然是你的亲姐…”
      程七娘被这话说的差点跳起来。
      “那也是你的亲姐!”她喊道。
      “跟你相比还是差一点的。”程六娘认真说道。
      一旁的程四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女人们聊天说话真是可笑,似乎永远说不到点子上。
      “不是比这个的时候。”程四娘作为姐姐出面拉回话题,柔声说道,“总之,既然是程家的人,咱们都要被人笑的,六娘,尤其是你往日是品貌皆盛的,那些人私下眼红嫉妒,必然要趁这个机会嘲弄的。”
      是啊,想她程六娘一向品貌出众近乎完人,没想到陡然冒出这么一个痴傻亲眷来,就好象是绝美的画上滴了污墨,顿时毁了。
      “真是倒霉死了!”程六娘气恼的将手里的团扇摔在地上,“我们以后就不能出去见人了!都是被这傻子害的!”
      程七娘却想到什么看向四娘。
      “四娘,那今日严家小贱婢如此羞辱我,也是嫉羡我品貌皆盛吧?”她问道。

    第十四章 美人
      程四娘暗道一声不好,忙忙点头应声是要把话题揭过去,但那边的程六娘还是笑了。
      “你才八岁,有什么品貌盛的?”她说道。
      程七娘扁嘴看她。
      “我比六娘你长得好看,大家都这样说。”她说道。
      “谁说的?哄小孩子的话你也当真啊。”程六娘笑嘻嘻说道。
      程四郎听不下去了,忙起身告辞,姐妹们心思都在眼前的要紧事,也没人管他。
      程四郎走出去松口气,听得里面女子们叽叽喳喳的已经闹起来了。
      他摇摇头,穿过花园向外宅而行,一边走一边暗笑。
      他亦是早知道家里来了个新妹妹,也不是新妹妹,当初这个堂妹他还略有些印象。
      冬日里,躺在床上肥肥痴痴的小女童散发着臭烘烘的味道,从奶妈身后探头看过来的他,正好看到那女童冲他露出满是白仁的眼,吓得他落荒而逃。
      程四郎晃晃头,摆脱这个早已经忘记的印象。
      女子的嘻嘻笑声忽的从头顶传来。
      程四郎愣了下,倒也没什么避讳,家里的姊妹们住在这园子的附近,日常也只有她们来这里玩耍。
      不过此时家里的几个未嫁的姑娘都聚在一起拌嘴,想必是丫头们经过。
      程四郎随意的抬眼看去,见不远处一个山石上闪过一个人影。
      朱砂襦裙,云髻灿灿,身形娇俏。
      随着路转,山石豁然开朗,看清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站在山石上,正笑吟吟的伸手扯垂下的柳枝,笑容明媚。
      顽皮的丫头,程四郎不由微微翘起嘴角笑,哪个妹妹跟前的丫头?怎么没见过。
      他看着的那丫头,不由放慢了脚步,那丫头扯下一段柳枝闪身跪坐下来,程四郎咦了一声,原来不是那丫头一个人,又一个女子随着丫头的闪开现身出来。
      程四郎随意看去,只一眼,眼前犹如烟花炸开。
      乌发垂散,齐眉发帘,烟眉细长,明瞳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凝凝,脖颈细长,一身素黑窄袖宽袍,交领而下,斑驳日影下,熠熠生辉。
      只这一眼,程四郎眼中再看不到方才那朱砂亮丽的身影,眼中唯有这个素黑到极致的女子。
      自来以为五彩斑斓为炫,此时方知世间夺目最无色。
      他呆立在原地,然后看到那女子目光转动看过来,她不喜不怒无动无波,只那么静静的看着自己。
      程四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如夜色般浓黑,幽潭般深邃。
      “哎,你是哪个?”
      女声响起,朱砂身影陡然挡住视线,将程四郎救回神。
      程四郎只觉得脚步虚浮,忙加快脚步匆匆前行。
      身后还有女声的疑问。
      “是哪个啊?吓人一跳呢,他怎么不说话啊?娘子..”
      是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吗?
      程四郎一口气走出内院,浑身还火燎燎的,直到坐在了几案前,一口气喝了一碗煎茶,才觉得神魂稍安。
      “四郎,你哪里去了?”有人迈进来问道,话没说完,看到程四郎的样子咦了声,“你怎么了?怎么脸红成那样?”
      “我,方才在家里见到一个美人。”程四郎喃喃说道。
      来人哈哈笑了。
      “你在家见不到美人才怪。”他笑道,在一旁坐下来,“咱们家的妹妹们,你敢说不是美人?”
      程四郎回过神,看清坐着的人。
      “三哥。”他忙施礼说道。
      “果然看呆了?”程三郎笑道,“妹妹们都不在这里,你不用再做戏了。”
      程四郎摇头,要说什么,又突然不想说。
      那种美人,如果只可以自己看到,是多么幸运的事。
      “三哥,你找我有事?”他笑道,岔开了话题。
      “我刚才听到别人说,董家的三娘子要去墨守阁的诗会,我特意来叫你同去,知道你最爱看这个美人的。”程三郎笑道,一面携起程四郎的手向外走。
      程四郎却有些意兴阑珊不想迈脚。
      从前董三娘子在他眼里的确是独一无二的美人,但方才见过那女子一眼,这世上哪还有什么美人。
      “多谢三哥,我今日不太想去了。”他说道。
      程三郎很是意外,程四郎往日最追捧有才有貌的董三娘子,怎么竟然会说出不去的话?
      “真见到美人了?”他奇怪的问道,出来后找下人询问,得知程四郎方才去过荷花池妹妹们那里。
      “六娘和七娘又闹起来,因为七娘被六娘说长的丑。”小厮笑嘻嘻的说打听来的消息。
      六娘和七娘三天一大闹,二天一小闹,对家人来说都习惯了。
      程三郎哈哈笑了。
      “原来如此啊,原来是被美人们吵架吓到了,怪不得蔫蔫的。”他释然说道,“还以为真见什么美人被勾了魂了!”
      半芹扶着程娇娘走下山石,将鱼竿随手放在山石边上,鱼竿已经不能说是鱼竿,只能说是竿,因为根本就没有鱼钩。
      “娘子,那人是谁啊?”半芹又问道。
      一面取过幂蓠给程娇娘戴上。
      从山石到院门口,虽然距离不远,但那一段路的日光程娇娘也有些受不了。
      她就这样问着,似乎根本没想过自己是和娘子一起看到的人,自己是和娘子一起进的家门,甚至算起来,回来程家后,自己走出门的时候比娘子还要多一些。
      在她眼里心里,这世上似乎没有娘子不知道的事。
      而她的娘子没有让她失望。
      “他从那边走来。”程娇娘说道,慢慢的抬手指了下一个方向,“年纪,十五六岁,穿的是家常衣,所以不是外客,形容随意轻松,不是小厮,父亲这边,没有这般大的儿子,这便是大夫人,那边的公子。”
      半芹哦了声恍然点点头。
      “娘子知道的真多。”她笑道。
      程娇娘看着她抿了抿嘴。
      “你。”她抬手有些笨拙缓慢的戳了下半芹的额头,“这里想一想,也能知道的。”
      半芹嘻嘻笑。
      “有娘子想呢,我就不用想了。”她说道。
      “我,能替你想,一辈子吗?”程娇娘说道。
      “娘子,半芹一辈子都要跟着你的,你可不能不要半芹。”半芹喊道。
      说话时她们已经迈进了院门。
      院门槛上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正抓石子玩,听见这话嗤了声。
      “就这傻样也没别人要了,傻子跟着傻子当一辈子老姑娘吧!”她说道,毫不掩饰怕被人听到。
      “你才傻子呢。”半芹反驳道,“我家娘子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聪明人,赵大娘今日告假没来,我看门忘了去拿米菜,你们自己想法子吃饭吧。”小丫头说道,说完扔下石子蹬蹬跑了。
      半芹哎哎两声无果。
      “娘子,太欺负人了,我们去告诉老爷。”她说道。
      “这种事不用告。”程娇娘说道,向屋内走去,“因为明知而不问,我们去告便是自取其辱。”
      半芹似懂非懂,跟上去。
      “那,就算了啊?”她问道,“就没办法了啊?”
      “这个么。”程娇娘说道,“倒也说不准。”
      啊?什么意思啊?
      半芹更加不懂了,不过只要娘子懂就好了,她就不想了,她还是想她能想也该想的事吧。
      “娘子,晚上你想吃什么?还有豆腐,麦豆..”她说道,一面扳着手指数。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00:57

    第十五章 意外
      月底是程大夫人对账的时候,这些事她已经做了很多年,闭着眼听就知道个差不多。
      “怎么比上个月开支多了好些?”她问道,睁开眼。
      面前跪坐一溜的管事娘子忙呼啦啦的翻看账册。
      “回夫人,是二夫人那边的厨房多加了一份消暑汤。”一个管事娘子说道。
      一个消暑汤不值几个钱。
      程大夫人点点头,不过,二夫人一向不用,怎么突然用了?
      那边又有一个娘子开口了。
      “二夫人那边新裁一季衣裳。”她说道。
      程大夫人微微皱眉,家里的四季衣裳都有定时裁制,怎么这节不节季不季的添置衣裳了?
      但在仆妇面前她却不能一丝疑问,要不然这话传话,就变了话。
      尤其是妯娌之间。
      “我都忘了,这还是我说的。”她笑道。
      管事娘子们笑着称夫人事多哪里能都记得,但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这么多年唯大房马首是瞻的二房终于变了。
      别小看那一碗汤,一套衣裳。
      对于女人们来说,最细微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各种小道消息在程家大院里暗暗的慢慢的散开了。
      程大夫人对完帐,感觉这个月终于要过去了,只觉得身心有些疲惫。
      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似乎没有舒心的时候。
      以前不是这样的,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母亲,母亲。”程六娘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我不要那个傻子住在家里!”
      哦,对了,傻子!
      程大夫人有些恍然。
      自从那个傻子进家门的时候起。
      仔细的想一想,但凡那个傻子在的时候,他们程家就没有顺心的时候。
      小时候,家中阴郁遍布,气死了老太爷,熬死了其生母,程家的人都不敢出门。
      送出去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都好过了,长房生意兴隆,二房仕途安顺,续弦温纯,也儿女双全,程家的日子红红火火,家里家外都顺心如意,人前人后都春风得意。
      偏偏这个傻子又回来了。
      回来的当晚,一向温纯和睦的二房夫妇就当着他们面打了一架,让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一向性子温柔的弟妹原来也有这样的脾气。
      程大夫人再次长出口气。
      “母亲,你别光叹气,快点把那傻子弄走!”程六娘摇着母亲的胳膊喊道。
      程大夫人回过神。
      “又怎么了?”她问道,声音有些无力。
      “母亲,有她在,我都不能出门了。”程六娘说道,又是委屈又是气恼,“我今日去董娘子家赏花,被人揪着嘲弄,现如今满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家的傻子回来了。”
      江州府这么大点的地,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刻就能从城东传到城西,更何况又是他们程家,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知道也不奇怪。
      “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咱们家的这个事。”程大夫人说道,“你莫要理会,怕麻烦,这些日子就不要出门了,等他们说够了,也就不说了。”
      竟然要她程六娘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简直太耻辱了。
      “母亲,那我一辈子都不出家门好了!也不嫁人了!还嫁什么人!谁家会愿意娶一个傻子的姐妹!”她说道,甩袖跑了。
      程大夫人唤了两声没唤住,无奈的摇头。
      “六娘这骄纵的性子真是不像话。”她说道。
      “夫人,六娘担忧的也有道理。”一个仆妇说道。
      “你也跟着一个孩子家闹?”程大夫人看那仆妇说道。
      “虽然外边是女孩子们之间的笑闹。”仆妇整容说道,“但笑闹多了到底不好,尤其是,咱们家的姑娘们都是到了说亲的年纪。”
      程大夫人坐直身子,停下手里轻摇的扇子。
      一个傻子姐妹,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是那些大家族避讳多。
      晚间的时候,程大夫人就和程大老爷说这件事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就是有这个人,总不能说没就没了,外人如何说暂时不论,还有周家呢。”程大老爷没好气的说道。
      “不如还送出去吧。”程大夫人说道,“不止并州有道观,咱们家也有。”
      “送出去也是有这个人,有什么区别。”程大老爷说道,吃了口煎茶,连连赞叹,“滇南过来的煎茶就是好,可惜就是太贵了。”
      “能有多贵啊,家里还差你一口茶吃?”程大夫人笑道,“那这样吧,我跟弟妹再商量一下,择个日子送她过去,当初道士也说了,在道观养着对她也好。”
      一个傻子犯不着程大老爷上心,点点头不理会了。
      但当程大夫人去和程二夫人商量时,程二夫人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说一切由大嫂做主。
      “不如再等一等。”她说道,“现在送去怕不好。”
      程大夫人很意外。
      “等什么?”她问道。
      “周家那边不是还没消息吗?”程二夫人说道,“他们既然特意把人送来,咱们要是直接送道观里去,万一他们以此拿捏当把柄闹多不好,不如等他们说了话再送走。”
      程大夫人恍然,忙点头称是。
      这周家此时把人送回来,还不知道准备干什么呢,他们小心一点为好。
      看着程大夫人离开,程二夫人抿了抿嘴。
      “送出去,到底是我们二房的人,我是她挂名的母亲,到时候外边说起来,还不是指着我的脊梁嚼念,凭什么你捞了好处又得了好名。”她低声说道,将团扇拍在几案上,看着仆妇,“这扇子不好了,听说珍宝坊新来了扇子,你去给我挑几把。”
      虽然送去道观暂时搁置了,但程大夫人还是把程娇娘的住处换了。
      因为她的女儿程六娘果然连屋门也不出了,程七娘也跑来说,她们不能逛园子了,因为傻子住在园子里会吓到她们。
      程娇娘对于住哪无所谓,很顺从的搬了家。
      这些谁换了屋子对程家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有人病了可就是大事了。
      程大老爷急匆匆的迈进程四郎的院子,屋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程四郎的奶妈正哭的不能起身。
      “怎么好好的就病了?”程大老爷问道。
      看向卧榻上,程四郎仰面在上,面色惨白,虚汗连连,竟然已经是呼气多出气少。
      “父亲,大夫说,四哥得了相思病。”程六娘抢先说道,声音还有些难掩的笑意。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脸色尴尬。
      程大夫人在床边跌坐脸色白白。
      “六娘子,不是的,四郎是撞客了。”程四郎的奶妈哭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大老爷竖眉脸拉的更长了。

    第十六章 焦头
      程大夫人忧愁之事不减,越发的焦头烂额。
      程四郎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大夫流水般的来来去去,到最后仆妇已经提醒还是早些备后事吧。
      相比于二房只有一个儿子,大房四个儿子也不会嫌多,家业必须有人才能传承,不管嫡出庶出只要姓程,就都是程大老爷的宝贝。
      更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嫡出,程大夫人的小儿子,老生儿女都是格外的受宠。
      程大老爷的叹气,程大夫人的焦虑愁哭,让程家上下愁云惨谈。
      连一向爱吵闹的程六娘和程七娘这些日子也安稳了很多,姐妹聚在一起不再吵架拌嘴,而是忧心哥哥的病情。
      家里兄长多,她们外嫁的女子才气势,这家里的哥哥们可都是她们将来的靠山。
      “说是在荷花池撞了客。”程六娘低声说道。
      程七娘吓得抱住程五娘。
      “是病了吧,六娘别吓唬人。”程四娘说道。
      “好好的怎么突然病成这样?”程六娘说道,“三哥说了,四郎是在荷花池见了美人,才变成这样的。”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
      “荷花池怎么会突然有美人?”她说道,“除了鬼还能是什么?”
      “我不要住在荷花池!”程七娘吓得尖叫一声,喊着奶妈哭着跑走了。
      屋子里的姐妹倒被她这样吓了一跳,程七娘吓跑了,屋子里一时安静,气氛有些诡异。
      “胆子真小。”程六娘说道,摆摆手,“我去找母亲。”
      她说罢也起身走了。
      程四娘和程五娘对视一眼。
      “姐姐,我们搬一起住吧,合力赶工,给母亲庆生的绣帐做得更快一些。”程五娘说道。
      程四娘忙点头。
      伴着程七娘搬离荷花池去住母亲的耳房,程六娘也借口帮母亲理家事住到程大夫人那里,程四娘五娘姐妹两个住在一起,每到晚间院子灯火通明夜夜不灭。
      荷花池有鬼的传言愈演愈盛,小丫头们都不敢往荷花池来,一向避暑好地的荷花池越发显得阴凉起来。
      程大老爷和程二老爷气急不已,将那些传谣的下人责罚一批,但却不能遏制,他们也知道遏制也很简单,一是先将女儿们送回荷花池居住,二则是程四郎快些好起来。
      前者老爷们有心雷厉风行,但无奈女儿们哭妻子们不依,后者更是无力,除了寻找更好的大夫外束手无策。
      “娘子,都说这里闹鬼呢..”
      半芹小心翼翼的扶着程娇娘走在荷花池,左看右看,与其说扶着程娇娘,不如说是躲在程娇娘身后。
      “咱们别来钓鱼了。”她说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程娇娘问道,“鬼怕人才是。”
      “哎?为什么?”半芹问道。
      程娇娘默然一刻。
      半芹知道这是娘子在准备说话,带着几分期盼等待。
      “不说了,太麻烦了。”程娇娘最终说道。
      半芹撅嘴。
      “娘子是嫌弃我笨不给我说了。”她说道。
      但这两句话到底让她缓解了,不那么紧张,快走几步,高兴的指着山石。
      “娘子,我们的鱼竿还在这里呢!”她喊道,高兴的先跑过去。
      程娇娘缓步向前,看着半芹一扫惊惧变的雀跃的形容。
      “也不是。”她慢慢说道,“我现在觉得,不说话,也挺好的。”
      说了解了,不说,也是会解了,所以,说不说其实没什么。
      程娇娘握住鱼竿在山石上坐下,看着涟漪的水面恢复平静。
      忽隐忽现的记忆里,似乎她很爱说话也很能说,但貌似并没有快乐,勉强去探寻这块记忆时,心里泛起的是酸涩。
      “娘子,日光照过来了。”摆弄花草树枝的半芹说道,用手挡着看刺目的日光。
      程娇娘这才察觉肌肤炙热生疼,她不由也抬手微微挡着躲避。
      人都说鬼是怕日光的,那她这样是不是就是鬼啊?
      日光陡然遮住了。
      “娘子,带上幂蓠吧。”半芹说道,取过一旁的幂蓠给她戴上,“稍微再玩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虽然依旧畏惧日光,但她在外边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这是好的现象,说明她的身体状况在一天天的好转。
      程娇娘嗯了声,继续钓鱼。
      荷花池果然比往日安静了很多,但也不是没有人经过。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走到前边转弯处时,似乎再也不敢走了,将手里的一个包袱放下来,自己也跪下了。
      “求求..放过..公子…”
      丫头颤抖着想把一把花红纸点燃,但无奈害怕到极点,越是想快点点燃越点不着,越点不着丫头就越觉得这里阴冷古怪,如此循环,丫头几乎吓哭起来。
      “你干吗啊?”
      头顶上传来声音。
      小丫头下意识的抬头看去,首先入目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手里还握着一根杆子。
      “鬼啊!”小丫头吓得尖叫一声,想跑却不跑不动,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半芹也吓的尖叫一声,抱住程娇娘。
      “鬼啊!”她也喊道,看也不看四周。
      程娇娘伸手拍了拍她,指了指自己。
      半芹这才恍然。
      原来小丫头是被带着幂蓠的娘子吓到了。
      “你吓死我们了!”她跳起来喊道,“怎么胆子这么小!”
      丝毫忘记了方才自己也吓得抱住了程娇娘。
      小丫头这才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丫头,活的。
      她顿时松口气,定睛看去,发现那个黑乎乎的人影是戴着幂蓠。
      “你们什么人啊!故意跑来吓人啊!”她也喊道,又是气又是怕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我和娘子在这里钓鱼啊,你突然跑出来才吓人呢。”半芹说道。
      娘子?
      家里的娘子们都不敢来这里玩了,那么这个娘子是…
      “哦是那个傻子!”丫头恍然喊道。
      “你才傻子呢!”半芹立刻反驳道。
      搁在往日作为四公子身边的丫头,她是绝对要毫不客气的教训这个没规矩的丫头的,但此时想到命不久矣的四公子,命都没了,还不如个傻子呢。
      尤其是想到自己,跟了四公子那么多年,突然人没了,她们这些丫头还不知道被打发到哪里去,做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贴身丫头,谁还能受得了去做那些粗使丫头。
      看眼前这个丫头,纵然跟着傻子,但傻子至少还活的好好的,也不用担心被赶走。
      丫头呜呜的哭起来。
      半芹有些愕然,自己骂哭她了?
      “你哭什么?你快别哭了。”她忙说道,
      那丫头一声哭出来没了拘束,干脆放声大哭。
      半芹有些手足无措,扭头看程娇娘,程娇娘伸手掀起幂蓠,看着这大哭的丫头。
      “我们吃食短缺的问题有办法解决了。”她看向半芹,忽的低声说道。

    第十七章 有方
      半芹将一个帕子递给那丫头。
      “真就不行了啊?”她问道。
      那丫头接过手帕擦泪,擦了几下又回过神。
      这是傻子丫头的手帕,自己用了会不会变傻?
      但别人的好心总不能当面扔了,丫头将手帕攥在手里,用力咽回眼泪。
      “可不是不行了。”她说道,“老爷虽然不许说,还在四处请大夫,但大夫们来了连汤药都不开了,夫人哭的已经死过去好几回了。”
      半芹哦了声。
      “四公子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从哪一天开始的?”她细细的问道。
      面对陌生人,丫头反而放开了心扉,一一的回答。
      “面色最初是红的后来又变成白的?”半芹引导她确认。
      “是啊,原以为是发热,先是服了风寒发汗的药,结果汗出来了,却停不了了,那衣服就跟水里泡似的一件一件的换。”丫头说道。
      她说道这里,停了下,看着坐在山石上的还带着幂蓠的女子,安安静静如同石像一般。
      “她..”她伸手指了指,对半芹问道,“这样坐着没事吧?你不送她回去吗?”
      送她回去,娘子还怎么给你们四公子治病?
      半芹心里嘀咕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没事,我家娘子就爱这样闲坐着。”她说道,催着那丫头,“然后呢?还有什么症状?”
      傻子可不就是呆傻坐着吃吃睡睡,丫头也丢开不管了。
      “后来啊人就糊涂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满口的胡话。”她接着说道,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流泪,“我们四公子那么个美郎君,转眼就脱了像一般…”
      美不美的都比不上好吃食诱人,半芹要知道的可不是这个,忙打断她。
      “后来大夫瞧了怎么说?”她问道。
      这丫头问的这么详细?
      四公子的丫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半芹。
      “既然是病了,大夫们总得给个说法吧?”半芹忙说道,“哪能一点法子都没,是大夫不行吧?”
      “好些大夫呢,总不能都不行。”丫头反驳道,忘记了疑惑,接着说道,“说是忧思过度,伤脑,损心…还,还,伤了什么肝啊脾啊什么的…总之说这内里都伤了,又没磕着碰着怎么就伤了内里了?”
      程娇娘听到这里站起身来。
      那丫头吓了一跳。
      “她动了!”她脱口喊道。
      “我家娘子是人,当然会动了!”半芹不高兴的说道。
      丫头有些讪讪。
      “娘子要回去了吗?”半芹问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是。”程娇娘说道。
      “她说话了!”那丫头再次惊叫道,指着程娇娘,一脸不可置信。
      “喂,我家娘子又不是哑巴!”半芹很不高兴,这些人背后怎么编排娘子的!
      丫头好奇的打量程娇娘,只可惜隔着幂蓠看不到面容。
      听说傻子都是长得歪嘴斜眼的。
      半芹已经明白了程娇娘的暗示,忍着不高兴拉住那丫头。
      “姐姐,我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她说道。
      “什么话?”丫头问道。
      半芹看了看四周,拉着那丫头走开几步。
      “我有个方子,许能救四公子的命。”她低声说道。
      “什么?”丫头惊讶的叫起来。
      半芹忙示意她小声。
      “你别喊。”她说道。
      “你说真的假的?”丫头冷静下来,问道,“你,你…你会看病啊?”
      那时候娘子不能出门,不能亲自见病人,一路走来,全靠听病。
      她在街上打听那些疑难杂症然后回去讲给娘子听,娘子靠着听决定能治或者不能治,然后她便会出面,在街上偶遇那些病患家属,凭着一张嘴把人哄到家里来治病。
      应对这些质问怀疑,半芹已经很拿手了。
      “我如何会看病。”她笑道,“你知道,我是在道观里长大的。”
      傻子被养在道观里,家里人都知道,那丫头点点头。
      “道观里的道长们都是多少会些医术的,我见过她们给人家看这个病,可灵验了,不信你去并州问问。”半芹认真的说道。
      隔着十万八千里谁去问啊。
      丫头将信将疑。
      “我回去给你把方子写下来,你可以试一试。”半芹说道。
      丫头没说话。
      “你既有这个,何不去告诉老爷夫人?”她问道。
      “我不是大夫,又是…的丫头。”半芹说道,看了眼还在山石边站着的程娇娘,带着几分笑说道,“老爷夫人怎么会信我,你不一样,你是四公子从小伺候的人,情分不比别人,要不然,你也不会偷偷跑到这里来求神了。”
      丫头被她说的心内恻然,主动握着半芹的手摇了摇,眼圈红了。
      “姐姐你只管拿了去用,如果四公子用了不好了,你尽管指我出来领罪。”半芹说道,握住那丫头的手,“如果四公子得幸好了,姐姐,这是你的心诚福报,与我无关。”
      她说到这里重重的握了握这丫头的手,满含深意的点头。
      治好了四公子意味这什么,这丫头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的眼睛不由亮起来。
      依着她的身份最好的结果是被四公子收房,但这一半的运气还要赌未来的四夫人身上,但如果自己对四公子有救命之恩,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丫头的呼吸急促起来,握住半芹的手也不知不觉的用力。
      “那好,我就姑且试一试。”她说道。
      半芹点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写了就给你送来。”她说道。
      “你可快点。”丫头催促道。
      半芹应声是,脚步匆匆的转过身,转过身便冲程娇娘吐吐舌头做个得意的鬼脸。
      幂蓠下的程娇娘嘴角微微的浮现一个弧度。
      直到迈进院子,半芹才敢说话。
      “娘子,真的能治吗?”她问道。
      程娇娘看她一眼。
      半芹便嘿嘿的吐舌头一笑。
      “该打,娘子说能治便一定能治。”她自己笑道。
      程娇娘坐下来,半芹取过凭几,拿着纸墨,准备记录药方。
      “不过,娘子。”半芹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么好的方子,真的要给那个丫头啊?我们给老爷夫人好好的说,让老爷夫人信我们,不是更好?”
      “不是。”程娇娘说道。
      “为什么?”半芹问道,她知道如果自己不问的话,娘子一定不会接着说话。
      “因为有些事做比说容易。”程娇娘说道。
      这倒是事实,半芹看着娘子失笑,娘子说的都是大实话。
    第十八章 喂药
      程四郎的院子里白日来的人不是那么多了。
      程大夫人已经哭的熬不住了,也是汤药吃着,被程大老爷强行送走。
      附近的大夫都请遍了,远处的大夫还在路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角门外丫头接过一个妇人递来的纸包。
      “春兰,你真要这么做啊?”妇人又拉住她的手低声问道,面容紧张。
      春兰点点头。
      “万一…”妇人颤声说道,“就是她们认罪,那你一个被蛊惑害主的罪名也逃不了。”
      “娘,别担心,我喂药的时候,那个丫头会过来,到时候出了事,别人也有见证,只说是趁我们不注意下了药,与我们无关的。”春兰低声说道,“药方子你烧了吗?”
      “烧了。”妇人点头说道,“我问过药铺的人了,这方子就是惯常用的,没什么稀奇。”
      “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春兰说道。
      妇人面色犹疑。
      “她为什么这样帮你?”她低声问道,“对她可一点好处都没啊?”
      春兰抿抿嘴。
      “如何没好处?她要的不过也是一条好生路。”她低声说道,“跟着那个傻子能有什么好前程,这次帮了我,万一成了,我这辈子都记得她的恩情,就是爹娘你们也会多多的私下关照她,她的这个心思,我还是知道的。”
      妇人点点头。
      “娘,我去了。”春兰说道。
      “还有这个药引子……”妇人忙又低声说道,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面具。
      “捡了街上店铺里最丑的一个。”她说道。
      春兰伸手接过,
      妇人用力的握了女儿手一刻,才舍不得的松开,面色担忧的看着女儿进去了。
      春兰坐在小屋子里看着咕嘟咕嘟的药锅,听的院子里有些热闹,她心内扑腾扑腾跳的厉害,站起来看过去,果然见一个丫头向院子里探头。
      “你哪里的?”有丫头看到了问道。
      “我家娘子让我来看看四公子。”半芹说道。
      自从四公子病了来探望的人很多,兄弟姐妹们虽不能日日都来,但总会派丫头过来。
      这是哪个娘子跟前的丫头吧。
      “怎么以前没见过?”那丫头问道。
      半芹尚未回答,春兰从屋子里端着药出来了。
      “夏菊,帮我看一下炉子。”她说道。
      那丫头便应声是,扔下半芹不问了。
      “我给姐姐打帘子。”半芹忙快走几步笑道。
      春兰嗯了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哦,对了,你帮我看一下,我去拿药引子。”春兰刚进去又说道,转身出来了,到厨房转了一圈,和看炉子的丫头说了两句话。
      看着春兰小心紧张的样子,屋子里的半芹撇撇嘴。
      有什么好紧张的,娘子开的药出的方子死人也能救活的,一个相思病算什么。
      她带着几分轻松打量屋子。
      程家也不是没钱嘛,这个屋子就一点也不寒酸,她的视线转到床上,忍不住啊了声。
      春兰和另外两个丫头迈进来,被她吓了一跳。
      “小声些。”丫头们呵斥道。
      半芹伸手掩住嘴,看着床上的人。
      是那位公子啊!
      同时又欢喜。
      娘子果然说对了,是程家大房这边的公子。
      屋子里愁云惨淡,这个丫头却喜笑颜开的,几个丫头很不高兴。
      “你回去吧,大夫说了,我们公子要静养。”她们说道。
      半芹哦了声走了。
      “哪位娘子的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丫头们低声议论带着不满。
      这一下,对这个丫头肯定印象深刻了。
      春兰认为半芹方才的反应是故意做的,如此有诚意,她心里对这个药方更加笃定几分。
      “扶公子起来喂药吧。”她说道。
      程四郎被扶起来,人已经不睁眼了,勉强能喂进去汤药。
      夜色渐渐降下来,程四郎如同死人一般躺在床上。
      因为那闹鬼的传闻,到了晚上屋子里的丫头都很害怕,能躲出去就躲出去了,越发显得的阴惨惨。
      春兰站在床边,手心都是汗,身子也忍不住发抖。
      药已经喂下去了,成不成,就看晚上这个药引子了。
      人这一辈子,总要择个路,迈个坎。
      “公子,公子。”春兰低声喊道,“公子,我来看你了。”
      程四郎一直觉得很累,累到想长喘气,但却做不到,但不久前他被灌进去一碗药,那种累的感觉减轻了很多,却而代之的是无力,无力整个人都好像要飘起来。
      耳边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晰。
      “公子..我来看你了。”
      来看我?是谁来看我了?
      程四郎用力的想要睁眼,如同他往日想做的那样,但这一次,他竟然睁开了。
      夜灯昏昏,视线模糊。
      “公子!”
      这声音陡然增大,也让程四郎的眼聚焦一处,一个刺青鬼面贴近过来。
      程四郎吓的一声大叫,翻个白眼晕过去了。
      得知程四郎那边不好了,程二夫人忙要过去,程七娘抱着她的胳膊不让走。
      “母亲,有鬼啊有鬼啊,你不要去。”她哭喊道。
      程二夫人又是气又是无奈,也没功夫好好的安抚女儿,只得让家里的仆妇们能过来的都过来陪着程七娘。
      忙忙的来到外院程四郎这里,就听见里面哭声一片。
      “不行了?”她问道,心里咯噔一下。
      如今子女难养,又是这么大的儿子要是说没就没了,一家子心里真跟剜去一块肉一般。
      程二夫人迈进屋子,春兰正跪在地上哭的瑟瑟发抖。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这东西哪里来的!你要做什么!”程大老爷喊道,将手里一物狠狠的摔在地上。
      面具在地上碎裂开了,溅在春兰的脸上生疼。
      春兰哭着叩头。
      这是怎么了?程二夫人有些不解,正闹着外边程大夫人的哭声传来了。
      “怎么又惊动夫人了?”程大老爷气道。
      这边儿子有个好歹,妻子再受不得有个好歹,家里就过不下去了!
      “非要等我的儿死我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得你才安心么?”程大夫人哭着被仆妇抬进来,有气无力的喊道。
      程二夫人忙过去劝慰,程大夫人哭着被搀扶到程四郎床边。
      “没事没事,你别乱想。”程大老爷说道。
      程大夫人看着床上一动不动面如金纸的儿子。
      “儿啊,你可吓…”她扑上去哭喊道。
      话没说完,程四郎唉呦一声。
      “可吓死我了!”他大声喊道,被程大夫人一压,前身瞬时抬了起来。
      程二夫人以及站得近的仆妇都惊叫一声,向后跌去。
      吓死人了!
      这陡然的变故让屋子里的人都呆滞了。
      程大夫人呆呆的看着半坐的儿子。
      “儿啊,你..你…”她颤声说不出话来。
      程四郎虽然面色惨白,但眼中却并非无神,只不过经不住母亲的重压暧吆一声又倒回去。
      一直跪在地上的春兰猛地爬起来。
      我的天!我的天!
      真的好了!真的醒了!
      这方子是真是的!
      她撞了大运了!
      “公子,公子,”春兰扑过去,跪在床边放声大哭,“你果然醒了!奴婢死了也心甘!”

    第十九章 奇妙
      “好啊,妙啊!”
      程二老爷日夜不休奔波几日请来的大夫啧啧称赞。
      人都病的差点死了,有什么可好可妙的?
      这大夫靠不靠谱啊?
      程大老爷看程二老爷,程二老爷有些尴尬。
      “廖大夫,你看看我家四郎这是如何?”他忙说道。
      这个浙江道有名的神医可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请来的,别白忙一场没有功劳也没了苦劳。
      “如何?”廖大夫说道,捻须,“好了好了。”
      好了?
      这就好了?
      “大夫,这,这怎么就好了?”程大老爷急问道。
      “你这人,难不成不好才好?”廖大夫看他一眼说道。
      什么话!这大夫说话的怎么这么欠!
      程大老爷皱眉头。
      “大夫,四郎昨日还人事不醒,委实重病,难道是错了?”程二老爷忙问道。
      “错没错,只是已经被治好了。”廖大夫说道。
      程家二位老爷对视一眼。
      “怎么治好了?”他们齐声问道。
      廖大夫看着他们意味深长一笑。
      “吓好了。”他说道,“真是妙极了!”
      内宅里,因为看到儿子醒来而病好了一半的程大夫人听了丈夫的话也有些糊涂。
      大夫尚在,程大老爷记挂夫人这才急匆匆进来先给她吃个定心丸。
      “吓好了?”她问道,“这叫什么事?”
      “那廖大夫说,忧思伤神,肝结郁郁,气血凝滞,正是俗称的相思病。”程大老爷说道。
      程大夫人脸色很是难看。
      先前那些大夫们说的倒都是对的。
      不过好好的得什么病不好,得这相思病真是丢人。
      “不是说心病还需心药解,四郎可没见到那相思中的人也好了,怎么能说是相思病?”程大夫人争辩说道。
      “廖大夫说,相思不一定是相思人,物,鸟花虫甚至山水风景,都可以至相思。”程大老爷说道,这几句话说出来才觉得这位廖大夫算是一位大夫了。
      程大夫人松口气,有些高兴。
      只要儿子不是犯了那种相思就成。
      “不过咱们儿子这个是因人的相思。”程大老爷说道。
      程大夫人的脸重新拉下来。
      “先是饮了一剂疏风理气的汤药,接着陡然惊吓,魂飞魄动,郁结消退,气血两通,就好了!”
      而客厅里廖大夫面带笑意的说道,一面再次抚掌,“妙啊,妙啊。”
      陪坐的程二老爷听的云里雾里,不过也没办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是大夫,自然听不懂大夫们的话。
      “原来是对症的汤药,是哪个大夫开的,快去赏。”程二老爷对下人说道。
      下人应声是忙出去问。
      “汤药极好,但还有一人也要大赏,就是那个想到用鬼面具吓你们家公子的丫头。”廖大夫说道,“如果单饮这幅汤药,倒稀松平常没什么效果,但加上这个药引子,就大妙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抚掌大笑。
      “妙啊妙。”他喊道,“我怎么没想到过,思而神聚,惊而神散,竟然亦可反之而行,妙啊妙啊。”
      程二老爷可以肯定了,这廖大夫果然是神医,神神叨叨的!
      亲自看着程四郎慢慢的吃了几口人参鸡粥,程大夫人才放心下来。
      “让母亲担忧了。”程四郎虚弱的说道。
      虽然人还没虚弱,但已经有些精神了。
      程大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看着仆妇扶着他躺下休息,才走出来。
      她的确想问问那个让四郎犯了相思病的女郎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如今不是问的时候,那就先解决别的事吧。
      大房的堂屋里,春兰已经跪了半日了。
      “说吧。”程大夫人跪坐下来,淡淡说道。
      “夫人,奴婢,奴婢是觉得四公子撞了客,所以先去荷花池拜了拜,四公子却毫无起色,后来奴婢就想乡下婆子们说的,鬼怕恶人,所以就想吓鬼。。。”春兰颤声哽咽说道,“奴婢有罪。”
      她说着叩头。
      旁边的丫头婆子都露出复杂的神情,真是走了好运道,那位大夫的话已经传开了,说这次四公子能好了,全是这丫头吓了四公子一吓的功劳。
      说起来也算是四公子的救命功臣,那日后可就不单单是个丫头那么简单了。
      “你没罪。”程大夫人说道,吐了口气,“你有功。”
      伏在地上的春兰呜呜的哭,哭声里难掩喜悦。
      “只是这功劳不能你一个人占了。”程大夫人看着她,淡淡说道。
      伏在地上的春兰身子微微一僵,心扑腾乱跳。
      “夫人。。”她诺诺的抬头,“奴婢不敢居功,奴婢是有罪的。”
      “那就将功赎罪,说吧,是谁告诉你这个法子的?”程大夫人说道。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春兰更是面色发白。
      “夫人?”她颤声问道。
      “春兰,其实四郎能不能好,你自己心里也没底是不是?”程大夫人慢慢说道,看着春兰,“我想,如果四郎真的有个好歹,你要说的就是面具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吓到了四郎,是不是?”
      春兰惶惶的摇头。
      “夫人,夫人,奴婢没有,奴婢不敢。”她哭道。
      “你先别哭,秋葵。”程大夫人忽的喊道。
      侍立在屋外的丫头秋葵立刻应声进来跪下。
      “如果是你当时吓到了四公子,你当时应该做的是什么?”程大夫人问道。
      “奴婢有罪,奴婢惊吓了公子。”秋葵立刻说道,神情惶惶声音颤颤,似乎她真的犯了这个错。
      “春兰,这事发生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程大夫人问道。
      春兰面色灰白,周围的仆妇丫头也反应过来,看向跪着的春兰。
      “老爷说,你当时只是跪着哭,并没有说自己大意有错,甚至连一句面具怎么会出现在四郎面前的辩解都没说过。”程大夫人说道,笑了笑,“小丫头,那是因为,你想等等看再决定怎么说吧?”
      春兰咬着下唇哭低下头不敢看程大夫人。
      “说,是谁告诉你这么做的!”程大夫人猛的喝道。
      这突然拔高的怒喝,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春兰呜咽一声跪俯在地上。
      程娇娘的院门被人敲开时,半芹一脸惊喜。
      “娘子,你又说对了!”她说道,“老爷夫人果然不好骗!”

    第二十章 其好
      “娘子,我记住怎么说了,可是她们要是又打我怎么办?”半芹问道,跪坐席垫上不愿意起来。
     

     程娇娘又在看屏风上的字,手一面慢慢的在凭几上描写。
      

    “你不是他们家的人。”她说道。

      半芹愣了下才哦了声了然。

      “对哦,我又不是他们买来的,我是周老夫人买来的送给娘子的。”她说道,又冲着程娇娘嘻嘻笑,“我是娘子的人!”

      见她明白了,程娇娘便不说话了。

      “那,娘子,这次还是不说是你治好四公子的吗?”半芹又问道。

      程娇娘停了下手,看着半芹,动了动嘴唇。

      有时候想说说不出,真的是有些痛苦。

      “目前来说,我们要小功,更好。”她有些费力的以最简单的词语说出自己的意思。

      半芹有些茫然。

      “他们不信的。”程娇娘说道,“信你比信我容易,先让他们信你,其他的再慢慢来吧。”

      半芹还要问什么,门外等着的仆妇不耐烦了的又催促了。

      “去吧,我累了不想说话。”程娇娘说道,依着凭几。

      娘子身子到底是不太好,话又说的不利索,如果真的大老爷夫人来问,娘子辛苦也说不清,那就等等再说,等娘子再好些,现在自己先领了功,得些便利,让她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半芹再次恍然,娘子说的目前要小功更好,就是这个意思吧!

      跟着娘子,她越来越聪明了!

      “是,我知道了,娘子,我去了。”她高兴的施礼起身。

      程大老爷已经听了程大夫人讲述的事,不过对于内宅女人这些小心思他不怎么感兴趣。

      在他看来,不管是这丫头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其他人告诉她的,都不过是神汉道婆的手段而已。

      觉得大夫人有些小题大做,或者这态度有些不对。

      怎么又是骂又是吓的,应该赏赐才是。

      “这种事怎么能赏赐呢?这怎么能说是为四郎好呢?”程大夫人沉脸说道,“竟然受人蛊惑敢如此行事,这次侥幸是好了,那下次如果人说吃毒药能怎么怎么样,她便能拿着毒药去给四郎吃!”

      春兰吓的魂飞魄散哭着叩头。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的。”她哭道。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那个理,但又觉得不对。

      程大老爷和程二老爷皱皱眉头。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女人们的歪理吧。

      “她怎么会那么做,你想太多了。”程大老爷说道。

      仆妇此时在外说半芹到了,打断了屋子里的问话。

      “这就是那个…”程大老爷问道,他一时想不起那个傻子叫什么,作为长辈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直接称呼那个傻子,只得含糊,“的丫头?”

      “是,奴婢是娇娘子的丫头半芹,见过老爷夫人。”半芹施礼说道。

      她施的是蹲礼,而不是跪礼,蹲礼完了,跪坐下来。

      “你好大胆!”程大夫人竖眉喝道。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说这丫头的态度太大胆还是做得事太大胆。

      但喝完这句话她也觉得不知道接着该怎么说。

      好大胆害四公子?也不是,反而是救了命。

      只是这救命又太过于鬼祟,作为程家的女主人,她实在无法忍受。

      “奴婢不敢。”半芹说道。

      和上一次不同,或许是由程娇娘提醒的那句话记在心里,她突然不怎么害怕程家的老爷夫人了。

      “是你私下让春兰吓四公子的?”程大老爷接过话问道。

      “是。”半芹毫不犹豫的答道,看了眼在地上哭的不能起身的春兰,“你们别怪她,都是我给她说的。”

      “还用不着你来教我们怎么做!”程大夫人冷声喝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你安的什么心?”

      半芹一脸疑惑的看程夫人。

      “我没什么啊,我是想救四公子啊。”她说道。

      “你,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程大夫人喝问道。

      “我说了,夫人会信吗?”半芹反问道,带着几分委屈。

      当然不会信..

      程大夫人语塞。

      “那你就私下教唆春兰?你把四公子当什么?万一有个好歹..”她气道。

      “不会的夫人。”半芹笑道,一面摆手,“四公子这个症状我见的多了,当初在道观里,道长姑姑们都是这样做的,很简单的。”

      程大夫人咬牙不知道说什么。

      “我原本是想告诉老爷夫人的,但是,你们这里不是并州,我说了只怕不信,四公子的病可不敢耽搁,如果在并州就好了,我一说是青云观的,大家肯定信的。”半芹说道,眼睛亮亮,神情采采。

      她说到这里想到什么,看着程二老爷。

      “二老爷,您一定知道吧,咱们并州的青云观驱鬼辟邪最厉害的。”她说道。

      程二老爷被问的有些黑脸。

      他恨不得这世上没有青云观,哪里还会特意去关注青云观。

      再说这些求神问鬼是那些内宅妇人才会干的事,他一个官家老爷怎么会去理会。

      他哼了声没有说话。

      看着这小丫头神情,再听她清脆如倒豆子的声音,屋子里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有些欢快了。

      程大老爷甚至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你这丫头委实还是胆子大,你好好跟我们说,我们如何不会信?”他开口说道。

      “老爷夫人,你们再信,也比不上春兰信的。”半芹说道。

      真是傻子跟前的傻子丫头,这种话竟然也能说!

      程二老爷以及二夫人看着半芹,神情古怪。

      春兰跪在地上恨不得死过去算了。

      早知道傻子的丫头靠不住!她怎么鬼迷心窍了!

      “你..”程大夫人要发作。

      程大老爷却抢先接过话头。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道。

      “因为你们是当家老爷夫人,要操心思虑的事太多,春兰不一样啊,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四公子一个主子,只要能救四公子,别说吓一吓了,我就是说要用她的心,她也肯不犹豫的就剜出来呢。”半芹认真说道。

      娘子说过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老爷夫人不好骗,而只有一颗心牵绊的春兰丫头更好骗。

      春兰没想到半芹这样为自己说话,伏在地上又委屈又欣喜的大哭起来。

      程大夫人皱眉,程大老爷哈哈笑了。

      “妇人之言,妇人之言。”他笑道,神情却没有怪罪。

      “真的,老爷,半芹没有说错,当初在道观,道长姑姑们给人治病,瞒着一家子,用捣烂的韭菜糊住病人的口鼻,这要是给那病人的家人事先说了,他们断然不肯信这样能救命的。”半芹说道。

      说起这个半芹面带笑意,这当然不是道长姑姑们做的事,那些道长们就知道怎么吃韭菜,可不知道韭菜还能治病,知道韭菜能治病自然是娘子。

      如果那家人知道当时屋内屏风后娘子给他们老娘糊住口鼻几乎闷死时,一定会拼命的。

      “道长们说了,有些事做比说好。”半芹说道。

      “说得好,说得好。”

      门外有人大声称赞。

      “问其果,不问其方,倒是大医圣手的做派!”廖大夫抚掌说道,“妙,妙。”

      这廖大夫什么时候来的?程大老爷和程二老爷忙起身,才站起身又愣了下,厅堂外除了廖大夫外还站着一位少年。

      这少年十六七岁,穿着墨色圆领袍,肤色微黑,五官硬朗,站在那里神情无波。

      年纪轻轻却带着威压的气势,手扶在腰间,摆出握刀的姿势,虽然腰间并无跨刀。

      这种姿势自然而随意,可见是习惯性的。

      这是,这廖大夫的,弟子?

      医者弟子不该带着凶杀之气啊。

      那是护卫?可护卫不该带着豪贵之气啊。

      这是…

      “你就是我祖母送给程家娘子的丫头吗?”少年开口说道。

      他目光看都没看在场的程家人,而是看着跽坐在屋内的半芹。

      半芹这才回头,只一眼便觉得耀目刺眼,不由呆了,连话都忘了说。

      那少年也不用她回答。

      “不错,你很好。”他点点头,带着几分倨傲看着她说道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11:51

    第二十一章 仗亲

    我祖母?

      这京城的口音?

      难道是。。。 

     “我方才归来,在门**到周六郎,没想到你们原来是姻亲,便与他一起进来了。”廖大夫笑道,“老夫在京城曾在周家盘桓多日。”

      管家等人也进来了,带着几分尴尬。

      廖大夫门上的人都认得,见他进出并不盘问,所以当看到他与一位少年说笑进来时,大家也只当是他的人,哪里想到是姻亲客人!

      这周家的公子也是过分,自己也不说一声,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进人家的家里!还一声不吭的看人家内宅的热闹!

      在场的程家人面子上都有些羞恼。

      武将之家果然粗蛮无礼。

      “公子,您是老夫人家的人?”半芹颤声问道。

      周六郎看她,点点头。

      “太好了,您来了,您是来探望我家娘子的吧。”半芹欢喜说道。

      周六郎没说话,看向一直被忽略的程家之主,躬身施礼。

      “儿周家六郎,收到伯父送来的信,父亲命我来亲自回话。”他朗声说道。 

      这才是晚辈的样子,程家的人稍微松口气。 

      “贤侄厅堂请说话。”程大老爷说道。 

      周六郎再次施礼,转身随着管家引路大步而去。

      半芹看着他的背影怔怔。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程大老爷说道,周家的人到来占据了他的所有心思,“廖大夫说了,四郎的病就是这样才好了,这两个丫头是好心,但行事欠妥,好坏相抵无功无过,就此作罢,谁也不要再提了。”

      “谢过老爷,谢过夫人。”春兰哭着叩头。 

      半芹回过神只是低头顿礼。 

      程大夫人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办法,老爷和大夫都认可了这两个丫头是救了四公子,自己偏揪着这两个丫头的鬼祟行事而不放的话,委实让下人们难免觉得寒心。 

     “都回去当差吧,以后再有此事。。。。”程大夫人说道,她本要说再有此事定不轻饶,但又想要是真在遇到此事,这两个丫头不出手的话,儿子可是真的没命了。。。

      “。。。定要来先告诉我,不管多荒唐的法子,知道你们的心意是好的,我和老爷都会信。”她缓缓说道。 

     有了程大夫人这句话,春兰才是死而复生的大喜。

      “谢夫人,谢夫人。”她砰砰的叩头。

      半芹道声谢就忙忙的走了,连礼都忘了,她急着回去跟娘子报喜。

      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有外祖家撑腰,简直是大喜。

      丫头们都退下了,程大老爷和二老爷去厅堂会见这位子侄辈的周家来客。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在后堂说话,揣测这周家突然来人的意图。 

     “还好你之前提醒了我,要不然把那孩子送去道观,这周家的人说来来了,要见,咱们可是要费些口舌。”程大夫人说道,带着几分庆幸。

      程二夫人笑了笑。 

     心里有些遗憾,早知道周家的人肯来,还不如让程大夫人将人送去道观呢。

      程娇娘此时也知道了周家来人的消息,不过相比半芹的激动,她显得有些漠然。 

     当然,就算激动她也很难表现出来。

      半芹跪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胳膊。

      “娘子,这下好了,老夫人虽然不在了,舅老爷他们果然还记挂着你,不会扔下你不管的。”她高兴的说道。

      程娇娘哦了声。 

     “是六公子来了。”半芹咬着下唇,眼睛亮亮说道,“我以前没有见过六公子呢,说是老夫人买的丫头,也算是周家的人,可是,我都不认得六公子呢。” 

     程娇娘看着她。 

     她说,是周家的人.... 

     “六公子,多大了?”程娇娘问道。

      这是半芹进来后她问的第一句话。

      “看样子是十六?不,不,好像是十七?”半芹忙答道,想着那年轻公子的样子认真的猜测着。 

     “你说他不声不响的进了门,看了半日你们的事?”程娇娘问道。 

     娘子问这个做什么?半芹点头,想到那突然的声音,突然的回头所见,有些走神。 

     “六公子来的真及时,奴婢当时立刻就不怕了,就好像,老夫人还在的那时候一般。”她感念说道。

      程娇娘点点头,不说话了,依着凭几继续看屏风上的字,这次她换了左手写字。  左右交替,两只手都能锻炼的灵活一些。 

     “娘子,我们要不去见六公子?”半芹在一旁又坐直身子说道,说完又坐下,“还是等六公子过来吧。” 

     “等他过来吧。”程娇娘说道,“他会过来的。”

      半芹应声是。

      “还有,你报仇的机会来了。”程娇娘说道。

      半芹哎了声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报什么仇?

      程娇娘将凭几边放着的小本子拿起来,翻开一页,指了指。

      日,仆妇又偷鲜萝卜一筐,娘子不得食。

      周六郎很快跟着程二老爷过来了。

      “怕她不习惯,人多吓到,所以住在这里。”程二老爷说道。 

      说完了又有些后悔,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小屁孩子,自己凭什么要和他解释,再说,这是自己的女儿,让她住哪里就住哪里,谁管得着。 

      程二老爷绷着脸不说话了。

      “只要是家里,住哪里都好。”周六郎说道,“表姐能回家就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程二老爷大怒。 

      这小兔崽子,当面骂人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现在就想家的很。”周六郎转头看着程二老爷认真的说道,“姑父自小就离家读书,后又外地赴任,真是让六郎佩服不已呢。”

      程二老爷咳了声,神色稍缓。 

     “好男儿志在四方,等你长大就亦会如此了。”他点点头说道。 

     说着话他们已经迈进程娇娘住处的院门。

      粗使仆妇和丫头施礼迎接。

      站在厅堂屋檐下的半芹高兴的喊了声老爷表公子。

      程二老爷自这个女儿回来后,第一次迈进女儿的院子,但是那个屋子他实在是不想进。  

    这孩子小时候屋子里的那种气味,陡然萦绕在他鼻息间,几乎令人窒息。 

      “你家娘子是醒着还是睡着?”程二老爷站住脚问半芹。 

      周六郎也站住脚看着站在屋檐下的半芹。

      “醒着,醒着。”半芹忙说道,“我扶娘子出来。” 

     不待程二老爷说什么,半芹已经转身进去,不多时便扶着程娇娘出来了。

      “娘子,娘子,快看,这是表公子。”半芹扶着程娇娘的胳膊说道,引她看向周六郎。  

    看到眼前的少女,程二老爷和周六郎都微微一怔,不过心里还没浮现对少女外貌的感触,少女就开口了。 

     “我饿。”程娇娘说道。

      程二老爷一愣,那些美好的词汇顿时烟消云散。

      周六郎眼神未闪,目光扫过程娇娘,不做片刻停留,而是落在半芹身上,看着她摇晃着程娇娘胳膊的手上,嘴边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姑父!”他脸色一沉,转头看程二老爷竖眉瞪眼喊道,“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二章 抱屈
       程娇娘又被扶回屋子里,作为一个傻子,正常人的事她不需要参与。  

      程娇娘坐在屏风后,依着凭几,宽大的衣袍铺在地上,发鬓垂散,安安静静神情木然,如果此时有人看过来,一定会感叹一句真像个木偶娃。

      不过也不一定,周六郎回头向厅堂里看了眼。  

      “一个傻子。”他怒气冲冲的伸手一指,然后看着程二老爷,“会说谎话吗?”  

      程二老爷僵着脸,门外有很多人涌进来。

      “怎么了?”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急忙忙的问道。

      周六郎的随从也都过来了,正将厨房里的东西呼啦的扔出来。

      见底的米缸,枯萎的菜头,水里飘着的半块豆腐,半死不活的鱼。

      院子里粗使仆妇和丫头以及半芹都跪着。

      周六郎一脚踹倒面前的缸框,吓得刚进门的程大夫人二夫人忙躲。

      “姓程的,我叫你一声姑父,你就是这样对待我姑姑的遗女的!”少年暴怒喝道,伸手握腰间作势要拔刀,却发现没有佩刀,转身又踹小厮,“拿我的刀来!”

      周家武将暴虐,只用拳头讲话,家风如此,此时更是少年意气可真什么都敢做出来。  

     程大夫人忙喊着人拉住周六郎。  

      “六郎,有话好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说道。  

      “怎么回事?”周六郎恨恨道,伸手指着地上散落的东西,“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表妹的?一个常人有手有脚也就罢了,让一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傻子挨饿,不怕天打雷劈吗?”  

      程大夫人和二夫人面色微慌。

      “你们怎么回事?”程大老爷转身喝道。  

     跟来管事娘子仆妇们立刻跪下一片。

      “是奴婢无能,没有照顾好娘子。”半芹哭道。

      她原本不想哭,但不知怎么的,看着地上散落的残羹剩饭,想到一路归来的艰辛,想到归来后的不安,尤其是想到那莫名其妙的一巴掌,她抬起头,看着站在眼前日光下显得越发高直的少年。  

      “如不能为妹抱屈,妄为男儿!”他恨声喝道。

      半芹的眼泪如雨而下。

      “是奴婢无能。”她俯身在地大哭道。

      程大夫人已经多少明白怎么回事了,气的浑身发抖,一恨仆妇下作惹祸,二恨傻子的丫头故意闹事,遇到这种事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不说!方才在那边说的不是挺热闹,这事为什么不说,偏偏这时候闹出来,安得什么心!

      “都是我的错。”程二夫人开口说道。

      周六郎看向她,带着几分冷笑不屑。

      “你就是那个继室?果然后娘无状!”他说道。  

      程二夫人的脸色唰的白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完了。

      “六郎,事情还没问清,你莫要乱言!”程二老爷绷着脸喝道。

      “有后娘就有后爹!”周六郎立刻转向他冷笑道,“我不过说你后妻一句,你就受不了,我表妹挨饿受欺,你就跟瞎子哑巴一般!”  

      无礼!无礼!这哪里有后辈的样子!

      程二老爷气的浑身发抖,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原本是来看看表妹是否平安到家,没想到路上倒是平安了,到家里反而如此不平,我年轻子侄没资格说话…”周六郎不容他们说话,接着冷笑说道。

      你还没资格说话,自始至终都是你在说话..  

      程家的人心里喊道。  

      “….我这就回去,让家中长辈过来,你们长辈们坐在一起好好的说!”周六郎说道,说罢拂袖撩衣大步向外走。

      一个后辈都这样嚣张了,要是长辈来了,还能好好说话?才怪呢!

      程大老爷似乎已经看到一**武夫尘烟滚滚凶神恶煞踏破程家的大门。

      “慢着,这有什么好说的,恶仆欺主,当逐!”他竖眉喝道。

      周六郎脚步不停。

      “青娘失察之过,当去祠堂思过!”程大老爷一咬牙又说道。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人都大吃一惊,纷纷看向程二夫人。

      周六郎的脚步这才停下。

      程二夫人咬着下唇,感觉四周的视线灼灼,令她燥热不安。  

      自她进门后,这大约是第一次受到指责,而且还是如此严厉的指责,并且是当着下人的面。  

      她以后可怎么在家中立足。  

      “是。”她哽咽说道。

      “大哥,这不管青娘的事!”程二老爷急道。

      “是,还有你!”程大老爷喝道,对于二老爷此时还护着妻子很是恼火。  

     也不看什么时候!哪个事重要!  

      “大哥,青娘身子不好,那个…孩子是由大嫂照顾的。”程二老爷却依旧说道,说完低下头。  

      程大老爷一脸错愕。  

      程大夫人吐口气。  

      算了,事已至此,里里外外的面子算是丢尽了。  

      “是,是我的错,真不管青娘的事。”她说道,一面前行几步,冲周六郎微微施了半礼,“六郎,伯母在这里认错了。”  

      周六郎还礼。  

      “谁错我不在乎,只是,希望日后不要再有这种错便是了。”他说道,“人心肉长,庙前施粥念佛,倒不如感念骨肉亲情来的功德容易。”  

      这少年,倒是会说话。  

      程娇娘抿抿嘴,垂下视线,左手慢慢的继续在凭几上描画。

      这首诗词的字她已经能写了,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要一些书画过来做更多的练习?  

      傻子的住处不是好好说话的地方,很快人就呼啦啦的退出去了,不多时候,粗使仆妇和丫头便被人牙子过来带走了,连句哭诉都没让说,除了她们自己,其家人也一并被赶离了程府,家中所有下人森寒不已,再看向那傻子的所在时,多了几分畏惧。  

     消息很快传遍了程家内宅,住在程二夫人耳房的程七娘抱膝神情微怔。

      “七娘别担心。”奶妈抚慰道,“夫人和二夫人并没有真的去祠堂思过,那周家的人被安抚下来了。”  

      程七娘还是有些呆呆的失神。

       一旁的程四娘便开口了。

       “当然不会了。”她说道,“伯母和母亲到底是家里的女主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晚辈去思过,就是那周家的长辈来了,也不能的。”

       奶妈点头。  

      “四娘子说的是。”她含笑说道。

       程七娘放下手跪坐,醒过神来。  

      “有个哥哥真好啊。”她忽的说道,眼睛亮亮,“有个这样的哥哥真好啊。”  

      说到这里神情怅然。   

    “可惜我没这样的哥哥。”她喃喃说道。   

    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傻子有些羡慕,又有些愤愤。

      那样一个傻子有这样的哥哥真是浪费!

    第二十三章 生隙
      有这样的哥哥真好。

      看着面前丰盛的饭菜,半芹欢喜的转身。

      “娘子,吃饭了。”她说道,一面跪坐下来。

      新来的小丫头和仆妇忙合力将饭桌抬过来。

      竹帘幕帐后,卧榻之上一女子身影正侧卧。

      “你们下去吧。”半芹说道。

      仆妇和小丫头应声是。

      “不知娘子口味,还请姑娘看着。”仆妇恭敬的说道。

      “好。”半芹说道,点头还礼。

      仆妇和丫头退出去,看着幕帐拉开,有一女子被半芹搀扶坐在厅堂里。

      小丫头有些好奇的想要看清这女子,被仆妇瞪眼拉了把,忙低头退了出去。

      “娘子长什么样?”小丫头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傻子能有什么样!快别惹事了,万一再被那周家的公子抓到把柄发作,你我可就也倒霉了。”仆妇警告道。

      想到因为这一件事两家总共七个人被赶出府,这等被主家驱逐的仆从下场可想而知,小丫头吓的神情紧张,再不敢多看那屋子里一眼,只怕因为看到傻子形容不妥惹来事端。

      吃过饭,程大夫人等来了程大老爷。

      “他怎么说?”她急切问道。

      “什么都没说,灌了一壶酒睡去了。”程大老爷没好气的说道,坐下来,只觉得气闷。

      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都让他觉得气闷,偏偏又无从发作。

      程大夫人何尝不是,在对面坐下,刚要说话,程二老爷夫妇来了。

      程二夫人进门就哭,哭的程大夫人越发的心烦。

      “嫂嫂。”她跪下大礼。

      这种大礼让程大老爷夫妇吓了一跳,忙伸手搀扶。

      “做什么?”程大夫人说道。

      “今日当众,我有罪却推脱到嫂嫂身上,实乃不敬大过。”程二夫人哭道,却不肯起身。

      说起这件事,程大夫人神情闪过一丝异样。

      这边程二老爷也俯身施礼。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说嫂嫂的。”他低头说道。

      “快别这样。”程大夫人忙左右相搀扶,带着几分嗔怪,“这算什么错,本来就是我的事,是我治家无方,让你受着委屈了。”

      程二夫人拉着程大夫人的手嘤嘤哭泣。

      “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要紧的是外人的事。”程大老爷说道。

      两边这才各自分别坐下。

      “说他们家并不知…..那…那孩子叫什么?”程大老爷说道,这里也没外人,干脆的问道。

      屋子里三人都微微愣了下,似乎都在想那傻子叫什么。

      “叫,娇娘!”程二夫人最先想起来说道,又补充一句,“好像是周家外祖母给起的。”

      程大老爷面上不喜。

      “起的古怪名字。”他嘀咕一句,不知道是说这名字还是说周家的人。

      “那周家六郎说不知道娇娘回来的事,这话可信否?”程大老爷接着说道。

      “不知道才怪呢。”程二老爷没好气的说道,“不知道还巴巴的跑来闹!”

      屋子里沉默一刻。

      “今日的事,也是我们的错,递了把柄给人家,怨不得别人折辱。”程大老爷说道,“我们认了,就看这周家还想干什么吧。”

      “他们还想干什么?”程二老爷怒道,“真当我们程家怕他不成?”

      程大老爷点点头。

      “没错,今日之事是我们矮一分在先,但他们要得寸进尺故意闹事的话,我们程家也不是任谁都能欺辱的。”他说道,“被一介武夫羞辱,丢的可不是我们程家的脸面,而是大周文人的脸面。”

      自来武贱文贵,一个秀才没功名也不怕一个武官老爷,更何况。

      “当初就不该结下这门亲,害得我在外被人笑。”程二老爷哼声说道。

      程大老爷一瞪眼。

      “你这是议父亲之过了?”他喝道。

      因为说到先头的那位妻子,程二夫人一直低着头。

      程大夫人拉了拉丈夫。

      “二郎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给他乱扣帽子。”她说道,一面看程二老爷,“好了,都累了,去歇歇午,养足了精神,咱们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程二夫妇告退向自己的宅院走去。

      “你这几日多去嫂嫂跟前伺候。”程二老爷说道,“让嫂嫂早日化了心结。”

      程二夫人微微的撇了下嘴。

      “不都说开了嘛,我都行稽首大礼了,面子也够了吧,再说,我们也当时也没说错。”她说道。

      程二老爷停下脚回头瞪她。

      “你说什么呢?”他低声喝道。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凭什么好事她都占了,骂名我来背?是她要把那傻子带去养的,怎么出了事倒任我挨骂?当时二郎你要是不开口替我说话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主动说?是不是还要看着我去祠堂思过?”程二夫人说道,眼圈发红。

      “你小声点这是在外边。”程二老爷吓了一跳,忙说道。

      跟随的仆妇丫头惶惶的避开。

      程二夫人一甩袖子越过程二老爷快步走了。

      程二老爷只觉得头疼的太阳穴突突疼。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家里这点地方,有什么能瞒得住,程大夫人后脚就知道了程二夫妇的拌嘴,她叹口气,摘下发钗。

      “下去吧,这话不许再传。”她说道。

      仆妇应声是,低头退出去。

      “老二媳妇怎么突然不懂事了?”程大老爷半躺在榻上,皱眉不悦说道。

      “你也是,怎么忘了娇娘是我养着呢。”程大夫人说道,有些无奈还有些无力。

      “就是你养着,又如何?她到底是娇娘名义上的母亲,我如果不说责罚与她,那周家的人怎么肯罢休?再说,又怎么可能真的责罚与她。”程大老爷说道,吐了口气,“真是不像话。”

      程大夫人在榻上另一边躺下,一面揉着眉心。

      “许是因为娇娘回来的缘故,以往的日子突然变了,她一时受不了。”她说道。

      程大老爷哼了声。 “我们家有这个孩子的事,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现在受不了?”他说道。

      程大夫人抿嘴一笑。

      “知道是一回事,亲见到又是一回事。”她说道。

      “我看是舒服日子过久了惯的她。”程大老爷不咸不淡的说道。

      这一次程大夫人没有再辩驳,而是吐口气,换只手揉额头,闭上眼。
    第二十四章 所为

      “让妈妈费心了。”院门外半芹施礼道谢。

      “姑娘客气了。”仆妇客气还礼。

      半芹急忙忙的转身跑进室内。

      “娘子,娘子,我问过了,表公子是吃了酒歇午去了。”她高兴的说道。

      程娇娘不需要歇午,因为一天内她睡觉的时候已经很多了。

      此时此刻她正看着凭几上摆着的一本书。

      趁着程家和周家的人闹完之后坐下吃饭的功夫,她让半芹帮她要了本书来。

      因为具体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听到仆妇要求后的小厮们回禀了老爷,从老爷的书房捡了一本最厚的送过来。

      这样够撕折玩一段日子了。

      傻子要书除了玩,总不会是用来看的吧哈哈。

      大周繁盛录,程娇娘手指摩挲着封面,默默的念出书名,半芹在说什么她倒没在意,她心里很高兴,只不过表现不出来。

      “娘子,等表公子醒了就会来看娘子了。”半芹在她面前跪坐下,手扶在凭几上,挡住了书,说道。

      程娇娘哦了声,对她点点头。

      “好。”她说道。

      “娘子。”半芹略坐回一刻,又跪直身子,神情激动又不安,“你见了表公子,想要跟他说什么?”

      程娇娘哦了声,半晌没说话。

      “是想要说的很多娘子说不出来吧,别急。”半芹笑道,“慢慢说,表公子一定会耐心听你说的。”

      程娇娘又哦了声,其实,没什么可说的,跟他又不熟。

      她低下头想要看这本书。

      “有表公子在,以后她们不会敢欺负娘子了。”半芹又说道,带着几分激动欣慰,“早知道,我们还不如先去老夫人家,然后再回来呢。”

      程娇娘抬起头。

      “你说过,一个叫韩元朝的人。”她忽的说道。

      半芹被打断愣了下。

      韩元朝?

      程娇娘从一旁拿起半芹日常记录事的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今行,同江,韩氏公子元朝路见不平相助。

      半芹哦了声想起来。

      “我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程娇娘问道。

      半芹便又将事情讲了一遍,只不过跟往次相比,她今次讲的简单快速一些。

      “娘子,六公子比这个韩公子还要小一些呢。”她说了又补充道。

      “半芹,韩公子说,举手之劳,人人皆能,算不得什么恩情。”程娇娘说道,并没有由着她的话头说周六郎。

      半芹看着她,点点头。

      “对,对,娘子记起来了吧,娘子便说了,这世上举手之劳的事很多,但却非人人愿为,所以才要我记下来,免得忘了这位韩公子的相助。”她笑嘻嘻的说道。

      程娇娘看着她。

      “是,半芹,遇到韩公子的这样的人的机缘并不多。”她说道。

      半芹疑惑不解,这,说什么跟什么啊。

      娘子脑子慢,又想到别的地方了吧,或者是因为感念周六郎撑腰相助,所以才想到那韩元朝了。

      一定是的,娘子脑子转过去了,一时转不回来了。

      “是啊,所以表公子能来,真是太好了。”她笑道,扶着凭几起身,“娘子,我去看看待客的茶。”

      半芹说罢蹬蹬的跑出去了。

      程娇娘看着她又折回来,穿上放在廊下的屐鞋,然后又哒哒的进了厨房。

      程娇娘抿抿嘴,算是微微一笑,低下头翻开这本书。

      等到过了晌午,半芹的茶凉了又凉,周六郎还是没来。

      “还没醒吗?”半芹说道,“是不是喝多酒了?”

      没人回答她,在别人午休过后,到了程娇娘午休的时候。

      她躺在卧榻上睡着了,不远处窗边的凭几上,风翻动书不时的轻轻做响。

      半芹小心的过去,将书翻过,她望着窗外日光绿荫怔怔一刻,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六公子,你帮我看着娘子。”她低声叫过那个新来的丫头说道。

      丫头面目普通,丢在人堆里也毫不起眼那种,大约有十六七岁,闻言愣了下还有些害怕。

      “啊,啊,那,那我该怎么做?”她颤声脱口问道。

      可是从来没有照顾过傻子的……

      傻子醒来要是哭闹怎么办?会不会打人?要喂水吗?吃什么点心?更衣的话是她一个人能不能行?

      半芹有些恼火的瞪着丫头。

      “我去去就来,你在廊下等着,不用进去,娘子醒来如果我没在,她会躺着不动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她低声说道。

      丫头松了口气。

      “姐姐快去快回啊。”她还是紧张的嘱咐一句。

      半芹迈步出去了。

      她问了几个人才知道周六郎的歇息处,赶过来后,却并没有见到。

      “郎君去见程二老爷去了。”门外的小厮说道。

      先去见娘子的父亲也是对的,半芹高兴的想到,转身往二老爷这边去,她并没有回院子,想了想在外边等着,等郎君出来自己便可以带他去见娘子。

      盘桓许久,却始终不见周六郎出来,半芹有些等的焦急,忙去问了二老爷门上的小厮,才知道原来是一开始就和二老爷往大老爷这边来了。

      半芹气恼的跺脚,转身又奔大老爷这边去。

      她这边气恼,留在院子里的丫头也是焦焦。

      “妈妈,你说进去看看还是不看看啊?”她有些心慌的拉着仆妇问道。

      二人在廊外跪坐半日了,听的内里悄无声息,安静的令人有些害怕。

      “那丫头说不用,咱们还是别进去了。”仆妇也拿不定主意说道。

      “怎么还不回来啊。”丫头向门外张望,“说什么说这么久啊,非要现在说,住下来明日再说也不迟嘛。”

      半芹才到大老爷这边的门前,里面的小厮已经出来。

      “什么?六公子要走了?”半芹大吃一惊,“今日才来的,怎么就要走啊?”

      程大老爷和程二老爷闻听此言面上并无轻松。

      “天要黑了,贤侄怎么能走呢?”程大老爷说道。

      “无妨,夜黑人少才好赶路。”周六郎笑道,带着少年的狂气。

      程二老爷心里鄙视几分。

      “那贤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是为了回话,真是辛苦了。”程大老爷说道,也不再强留。

      “哦,除了回话以及见见表妹是否平安外,倒还有一事。”周六郎想起什么恍然状说道。

      来了!

      程大老爷和程二老爷心中一凛,东扯西闹的,如今总算是要说真正的目的了。

      “请说。”程大老爷说道。

      周六郎坐直身子,双手扶膝。

      “我要那个丫头。”他说道。

    第二十五章 去吧

      我要那个丫头。

      这句话程大夫人觉得似乎刚刚听过没几天。

      “那个……娇娘的丫头?”她问道。

      程大老爷点点头。

      “就是为了这个?”程大夫人问道。

      “他说是。”程大老爷说道。

      显然这个要求实在是太低于大家的预料。

      “也别想了,他既然要就给他,反正也不是咱们家的丫头。”程大夫人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开口咱们就应对,他不开口咱们便不动。”

      说到这里,想到那个丫头。

      “再说,那个丫头,自来了以后生了多少是非,咱们家,容不下这样的丫头。”她说道。

      程大老爷点点头。

      “去吧,告诉那丫头,跟她真正的主家走吧。”他说道。

      仆妇们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回来了。

      “老爷,夫人,不用去说了,那丫头就在门外,见到周六公子了。”她说道。

      程大夫人笑了笑。

      “那正好,他们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吧。”她说道,说到这里笑了笑,摇着扇子看程大老爷,“不知道,那丫头这次愿不愿去啊。”

      “跟公子回家?”半芹惊讶的问道。

      周六郎点点头。

      “太好了!”半芹大喜,“我这就去告诉娘子。”

      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停下脚。

      “公子,老爷同意了?”她又问道。

      “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如何同意不同意。”周六郎皱眉说道。

      半芹愣了下。

      “可是,娘子是他们家的人啊。”她问道。

      周六郎更皱眉。

      “什么娘子,我是说你。”他说道。

      “啊?”半芹愣住了,看着周六郎,“不是带我家娘子走吗?”

      “你糊涂吗?”周六郎审视这丫头,皱眉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家娘子难道姓周吗?快些收拾,我们天黑之前要出门的。”

      他说罢转身大步而去。

      半芹站在原地,满耳嗡嗡。

      程娇娘很早就醒来了,在半芹叮嘱小丫头的时候,默默的躺累了,她便自己坐起来,悉悉索索惊动了外边的丫头仆妇,她们的低声议论她也听到了。

      安静的翻开书,与屏风上图画以及仅有的两行字不同,打开密密麻麻的字体扑入眼帘,程娇娘只觉得眼前一花,心内翻江倒海的乱起来,她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看还是不看?

      默默的看着窗外风景一刻,程娇娘再次低下头。

      半日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那种恶心的感觉已经不会再出现了,用手掌盖住,一行一行的看,字也不会在眼前乱跳了。

      虽然她最终只看了一行字。

      对于这半日来说已经够了。

      程娇娘抬起头,看外边已近傍晚了,烧云染红了天边。

      外边丫头仆妇焦急的碎语再次传来。

      “怎么还不回来啊..”

      “会不会当差啊…”

      “她的娘子可是个傻子,离不开人的…”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吧…”

      程娇娘默默的看着窗外,她合上书。

      “来人。”她喊道。

      外边的说话声陡然停了,院子里似乎安静的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片刻之后,有人颤颤的又慌慌的进来了。

      “娘子。”丫头跪坐下来,颤声喊道,也不敢抬头。

      “我要更衣。”程娇娘看着她说道。

      “是。”丫头应声是,抬起头来,夕阳西下,亮丽的落日的余晖披在眼前这个跽坐女子身上,一时间炫目。

      天啊,这么好看,而且,也不臭……

      那些人说的都是骗人的!

      半芹急匆匆的踏进门。

      “娘子醒了吗?”她忙问道,话音未落,就见廊上的丫头回头看她。

      半芹的声音便嘎然而止。

      “娘子,白水。”丫头收回视线说道,跪坐低头探手将茶杯放在凭几上。

      程娇娘伸手要去端茶杯。

      半芹回过神忙快走几步上前跪坐下来。

      “娘子要喝凉的水。”她说道,伸手先拿住茶杯,试探。

      “无妨,我等一等也可。”程娇娘说道。

      半芹应声是,收回手坐好。

      “娘子,你要不要更衣?”她又想到什么忙问道。

      “我已经给娘子做过了。”还在廊下跪坐着的丫头忙说道,带着几分激动,似乎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半芹哦了声。

      程娇娘端起茶杯慢慢的喝水。

      “娘子,晚上你想吃什么?半芹给你做。”半芹又笑道。

      程娇娘看着她。

      半芹垂下视线,不敢直视。

      “冷淘。”程娇娘说道。

      半芹低头应声是。

      “我这就去做。”她起身说道。

      她才走下台阶,门外就有仆妇过来了。

      “半芹姑娘,二门上周公子的人问你好了没?”她说道。

      半芹的身形顿时僵住,脸色变白。

      “请妈妈告诉公子,容我给娘子再做一次冷淘。”她颤声说道。

      程娇娘放下茶杯。

      “半芹姐姐,你要是忙的话就先去吧,我让厨房里做就是了。”那丫头在一旁说道。

      “我能做的!”半芹回头喊道。

      丫头吓了一跳,再看半芹眼泪汪汪,更加不解。

      半芹转过头低着头忙向厨房走去。

      “不用了。”程娇娘说道,“你去吧。”

      半芹转身跪下了伏地大哭。

      门外的仆妇和廊下的丫头都愕然。

      这是怎么了?

      “娘子,娘子。”半芹泣不成声,喊道,跪行向前,“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这就去告诉六公子。”

      她说罢起身踉跄向外跑去。

      丫头看的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了?”她不解的问道。

      没人回答她。

      半芹已经跑远了,门外的仆妇也跟着去了。

      丫头不由回头看程娇娘。

      散着发,穿着松散宽大的素色缎衣,安静而坐的女子神情依旧,似乎什么也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知道吃喝拉撒睡,已经算是不错了,想必喜怒哀乐什么的傻子都是不懂的吧。

      “告诉厨房,我要吃冷淘。”程娇娘说道。

      看,是吧!

      “是。”丫头应声是。

      这个傻子没有大小便不知,没有傻笑喜怒无常,也不会打人吵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吃吃喝喝伺候脱衣穿衣就可以了,简直太好照顾了。

      丫头迈着欢快的脚步走了。

      程娇娘坐在厅堂里,手握着茶杯木然不动。

      看着哭哭啼啼的半芹,周六郎皱眉。

      “我惜你是个脂粉里的英雄才要带你走,你这样哭哭滴滴的是为何?”他说道,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英雄?是说自己吗?公子竟然如此高的看待自己?

      但是……

      “可是,可是我家娘子怎么办?”半芹哭道。

      “没了你,程家就没别的丫头了吗?”周六郎有些好笑,聪明伶俐归聪明伶俐,只是女人的通病还是太闹人。

      “可是,娘子从小就跟我…”半芹哭道。

      “从小跟你,就是不跟你,跟别人就不能活了吗?如今没了你,她就不能活了吗?”周六郎皱眉说道,“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过啊?莫要自我看重,才是自欺欺人!”

      半芹低着头哭泣,只觉得心肝肺都要碎了。

      是啊,她不是程家的人呢,她是周老夫人买来的,是周家的人吧,那,是该回去的。

      “你走不走,我还要赶路呢,不走就算了,我又不是少你一个人!”周六郎喝道,“不过是看着你扔在这里可惜了罢了!”

      半芹噤声不敢言,抬起头看着这个马上的少年。

      少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

      半芹回过头看门内。

      娘子如今虽然好了很多,但如果不提醒,只能记住三四天间隙内的人和事。

      那么,三四天后,她也就不记得有过半芹这个人了吧。

      她低头擦去眼泪。

      “是。”半芹垂首俯身哽咽道,“奴婢听公子的,奴婢什么都没有,不用收拾了。”

      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暮色笼罩大地。

    第二十六章 谁傻

      盛在青瓷面碗里点缀了香葱豆腐细白的冷淘被丫头摆上凭几,再将两碟小菜以及碗筷放好,这才端到程娇娘身前。

      屋子里灯已经点亮,竹帘放下来,阻挡想要扑进来的飞虫。

      程娇娘看着面前的餐桌,没有动。

      不知道会不会自己吃饭....

      丫头迟疑一刻,看了看一旁的仆妇,仆妇冲她使个眼色。

      丫头便伸手要拿起筷子。

      程娇娘伸手先拿起来了,一手抚袖,一手慢慢的挑起面来吃。

      丫头松口气,冲仆妇做个了小得意的高兴神情。

      门外一阵脚步声,走进来四五个人。

      “郭娘子怎么来了。”丫头和仆妇忙含笑迎接。

      为首的妇人含笑指了指身后的人。

      “这个丫头以后就给你们这里了。”她说道。

      一个丫头拉着脸站出来,粗粗的施礼。

      “怎么又添人了?”仆妇问道。

      “哦,原来跟娘子来的那个丫头走了,夫人怕你们两个照看不来,所以又添置了一个。”郭娘子说道,看了眼厅堂。

      昏暗的灯下,那个女子正低头吃饭,丝毫没有停下看过来的意思。

      当个傻子也挺好,省心省事。

      郭娘子无心再多呆,转身就走了。

      留下这里的丫头和仆妇还处在震惊中。

      “怎么就走了?”

      新来的丫头撅着嘴打量四周,听见了嗤声一笑。

      “不走?留在这里熬一辈子啊?”她说道,“人家有好的地方去,又是公子亲自来接,还不去,才是傻子呢。”

      丫头和仆妇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些怅然又有些说不上来滋味。

      “就这样走了啊。”丫头回头看了眼厅堂里的程娇娘。

      灯光下那女子还在慢慢的吃饭。

      “好歹跟了这么久,来叩个头说句话也好啊。”她喃喃说道。

      “叩了,在门外叩了好几个呢。”新来的丫头说道,“再说,有什么好说的,傻子懂什么。”

      周家的公子只待了白日就走了,且带走了一个丫头,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内宅。

      “不是舍不得她娘子吗?连来厨房做点心都不愿意,这还是在一个家里呢,怎么,现在说走就走了,这可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这就舍得了?”程六娘哼声说道。

      “这世上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丫头自然是个聪明的,人往高处走,跟着这个傻子,这个傻子一辈子就这样了,跟着那个公子将来可不一样。”程五娘慢慢说道。

      程六娘已经知晓些人事了,闻言明白,便带着几分怒意扫过自己身旁的丫头。

      “你们哪个要是敢这样思春弃主,不管跟了哪个主子,我也必然要追去打死你们。”她抬起下巴狠声说道。

      丫头们吓的忙跪下伏地声称奴婢们不敢。

      “思春是什么?”程七娘好奇的问道,“思春为什么就会弃主?”

      这里还有个八岁的孩子呢,几个姐妹掩饰的拿扇子扇了扇。

      “怪闷的,我们去荷花池玩。”程六娘岔开话题说道。

      姐妹们附和站起来,程七娘不愿意。

      “那里有鬼的。”她喊道。

      “没有,四哥是病了,读书太辛苦,忧思过重,在荷花池吹了风才生病的,廖神医都说了!”程六娘竖眉喝道,伸手戳程七娘的头,“你如是再编排我哥哥,我不带你玩!”

      程七娘又是委屈又是气恼。

      “我还不跟你玩呢!”她跺脚说道,抬脚不穿鞋就走了。

      奶妈丫头司空见惯,拎着木屐忙追上去。

      程六娘哼了声。

      “咱们走,那傻子如今不在荷花池了,我们放心玩。”她说道。

      一觉天明,听到屋内声响,睡在竹帘外席榻上的丫头忙起身。

      “娘子,你醒了吗?”她问道。

      屋内有人恩了一声。

      丫头便起身拢了下头发进去了,程娇娘已经坐在床边。

      “娘子,我伺候你更衣。”丫头说道。

      虽然才三四日,她做这些已经熟练了,因为真的很简单。

      这个娘子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简直太容易伺候了,哦,除了吃饭。

      梳头洗脸,饮了几口白水,丫头将餐桌推到程娇娘面前。

      “娘子,你看……”她有些小心的问道。

      程娇娘目光扫过餐桌默默一刻。

      现在的饭菜都是厨房那边送来的,但这边的小厨房却没有撤去,因为……

      “这个鱼麻油煎一下,这个米泡汤。”程娇娘说道。

      丫头应声是,重新将餐桌上的食物放进食盒拎了出来。

      院子里丫头正在洗头。

      “别洗了,把水舀出来,我要用灶火给娘子重新做饭。”丫头说道。

      洗头的丫头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是都做好了吗?还做什么?”她说道。

      “她不吃,要重新这样那样的弄一下。”丫头说道。

      洗头的丫头一甩头发蹬蹬过来,看了食盒,撇撇嘴。

      “傻子知道什么啊,顺着哄就是了,真当个正经娘子伺候啊。”她说道,伸手接过,“让我来。”

      她拿起筷子,将鱼翻个,又将一旁的汤倒在米饭里,胡乱的搅了两下。

      浓烈的新擦的头油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

      程娇娘从窗边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丫头。

      “娘子……”丫头喊道,突然就愣住了,看着这个窗边安坐的娘子。

      这是她进来后第一次进这个屋子,第一次看清这个娘子。

      真好看啊,她失神了一刻。

      真是可惜是个傻子。

      “娘子。”她回过神,跪坐下来,将食盒里的鱼和饭摆出来,“按你说的煎过了,也泡过来。”

      程娇娘看着桌上的碗盘,再抬起头看那丫头。

      原本轻松自在的丫头,不知怎么的在她的目光下变得有些紧张。

      傻子总是让人有些害怕的是吧。

      她对程娇娘挤出一丝笑。

      “要奴婢喂娘子吗?”她结结巴巴说道。

      程娇娘看着她,抿了抿嘴。

      “我不是傻子。”她说道,“你才是傻子。”

      丫头失笑。

      真是傻子……

      程娇娘伸手将桌上的碗盘推了过去。

      汤泡饭顿时跌落洒在地上桌上以及对面跪坐的丫头的身上。

      “哎呀哎呀烫死了。”丫头跳起来喊道。

      才觉得安心没几天的程大夫人皱了皱眉头。

      “娇娘子说是那丫头用饭烫她……”仆妇跪坐在面前低声说道,“那丫头说是娇娘子自己打翻的……别的人都在外边,没看到,夫人,信哪个?”

      “你问我信哪个?”程大夫人说道,坐正身子,看着这仆妇,陡然拔高声音,“这还用来问我吗?是看周家的人走了,这辈子都不会来了吗?伺候个吃吃喝喝的就难为死她们了吗?是把谁当傻子呢!把我!”

      仆妇吓得忙叩头。

      “是,是,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处置。”她说道,起身快步的出去了。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12:05

    第二十七章 记得

      短短的几天程娇娘这里换了三拨丫头。

      除了跟周家跑了的那个,其余的两拨都被发卖了出去。

      程家治家严谨,祖训清明,对下人宽宥,这种接连发卖仆从的事几年都难发生一次,没想到此时一个月不到就发生了两次,一时间合家上下风声鹤唳小心翼翼。

      有关这两拨下人被发卖的事情经过很快就传开了。

      这都是跟程家二房那个傻子有关。

      别人家的傻子都是长相难看喜怒不知打人骂人的,而程家的这个傻子竟然是善于栽赃陷害下人,让所有下人丫头都惊骇不已。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傻子因为背后外祖家撑腰,还不能惹。

      顿时去程家傻子那边当差不仅仅有被排挤打压的自卑,还有赔上全家老小前程的危险。

      “姐姐,姐姐,你来得早,我们是不敢进去伺候的。”

      “姐姐,我家妹妹还没断奶呢,这要是被发卖出去,可就活不成了。”

      看着两个新来的丫头一脸惊恐的哀求自己,丫头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娘子也不是那样…”她说道。

      那个丫头被发卖出去,其实也不是被冤枉的,是她先作弄娘子,所以…

      这要是换别的娘子那里,也是要狠狠受罚的。

      换做别的娘子那里,借给这丫头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说到底,这还是欺人最终欺己而已。

      不过,傻子怎么知道是被作弄的?

      莫非,不傻?

      丫头有一瞬间走神。

      “姐姐,姐姐,你是善心菩萨,我们一家老小可都靠你了。”两个丫头拉着衣角哀求道。

      丫头回过神叹口气。

      “好吧好吧,你们不用进屋子当差,洒扫收拾烧锅洗灶吧,娘子那里我贴身伺候。”她说道。

      两个丫头如蒙大赦连连道谢。

      丫头转身进屋子。

      屋子里那个先是被讥笑如今又被退避害怕的傻子正安静的坐着,一如既往的翻看手里的书。

      丫头倒了杯白水跪坐下来递过去。

      “娘子,喝水了。”她说道。

      程娇娘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水杯。

      丫头看着凭几上的书,从她见到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依旧是那一页,没有翻动过。

      娘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其上已经有了摩挲而出的印记。

      “娘子要歇午吗?”丫头又问道。

      程娇娘看着她摇摇头,伸手。

      “扶我起来。”她说道。

      丫头忙伸手起身搀扶。

      “我要出去走走。”她说道。

      丫头应声是,扶着她走到廊下。

      院子里凑在一起说话的丫头闻声看过来,见厅堂门中站着一个穿着素襦裙,罩着青缎衣,乌发垂散的女子,都愣住了。

      待反应过来这女子是谁,她们便哄的一声挤进厨房,印象里只看到那女子精致细白的脸盘,至于具体相貌却是没顾得上看,也没胆子看。

      万一看的恼了,说自己害她,那岂不是要了命了。

      丫头看着陡然安静的院子有些尴尬。

      “她们赶着收拾下厨房。”她说道。

      程娇娘却是没有理会,她微微抬头。

      日光灼灼,秋蝉阵阵。

      程娇娘眯眼。

      丫头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搀扶她往下走。

      “拿幂蓠来。”程娇娘说道,“我,不能晒日光,会不舒服。”

      丫头啊了声,带着几分惶惶。

      “奴婢不知道,娘子恕罪。”她说道。

      “无妨。”程娇娘说道,“我告诉你,你下次就知道了。”

      “是。奴婢记下了。”丫头欢喜说道,忙转身进去取了幂蓠来,小心的给程娇娘带上,这才扶着她慢慢的走出去。

      “哎呀吓死我了。”

      “这大热天的,她出去干吗?得吓的很多人不安生吧。”

      两个丫头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拍着心口,一脸余悸的说道。

      程娇娘并没有走多远,只是围着自己的院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

      “要回去吗?”丫头一直小心的搀扶着她,此时见她不走了,便忙问道。

      “是。”程娇娘说道。

      丫头不敢多问扶着进去了,院子里的丫头自然又是慌慌的躲避。

      自此后,程娇娘每日都会出来转一转,也不远走,只在房子四周,丫头们日渐习惯不再每次都惊吓的躲避,程娇娘也渐渐的由走一圈变成了走二圈三圈。

      半月过去,炎夏褪去,初秋到来。

      “娘子,累了吧,咱们歇息一下吧?”丫头问道,她已经不用搀扶程娇娘了,而是在后小心跟着。

      她们已经走够了三圈,程娇娘站在门前,幂蓠掀开两边,露出面容。

      细白的肌肤上有微微的汗珠泛起。

      “不累,接着走。”她说道。

      丫头应声跟着。

      四圈过后,程娇娘才停下,到底是身子疲惫,倚在了丫头身上。

      “娘子,你这是何必呢,累了就歇歇嘛。”丫头说道。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不知不觉有些喜欢这个安静的娘子了。

      相比于伺候家里其他喜怒不定的娘子们,这个虽然传说起来很可怕的娘子,其实容易伺候的多,只要顺着她来就行。

      程娇娘站住脚,看了眼身后。

      “不累。”她说道。

      一日一日好过一日,虽然缓慢,但是总有回报,相信这样坚持锻炼下去,她很快就能活动自如,能换得如此结果,做这些不累。

      丫头等了一刻,不见程娇娘再说话,知道这是回答结束了,她便忙扶着程娇娘进去了。

      热水已经备好了,伺候程娇娘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裙子罩衣坐下来,丫头帮她擦头发,程娇娘则继续看书。

      站在她的身后,丫头看到程娇娘左手在那行字上慢慢的移动,右手则在凭几上慢慢的划动,过一刻,两只手便换过来,重复这个动作。

      这是在看书?真是奇怪的很。

      屋子里很安静,程娇娘就这样安静的坐着,一遍一遍的摩挲着划动着。

      丫头突然有些伤感。

      娘子很少说话,除了那些必要的更衣吃饭喝水外,她基本上就不说话。

      丫头想起半芹,半芹在的时候,她和仆妇在院子里时不时的听到主仆二人的说话声,当然,很多时候都是半芹在说。

      自从半芹走了,娘子更安静了,安静的一圈一圈绕着院子走,安静的一遍一遍坐在屋子里手指划动。

      她,知不知道,半芹走了呢?

      是不是,在难过?

      “娘子,你,还记得半芹吗?”丫头忽的问道。

      说完了自己也吓了一跳,有些害怕。

      据说傻子是不记得人的。

      程娇娘停下手。

      “记得。”她说道,薄薄的嘴唇呈现一丝不太明显但又能看出的弧度。

      这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丫头都看愣了。

      这是在笑吗?

      这么浅浅的笑,竟然也能笑的如此好看啊。

      不过,怎么是在笑呢?

      “娘子,那,那你知道她……”丫头回过神磕磕巴巴说道。

      程娇娘微微点了下头。

      她知道,也记得,那个叫半芹的丫头跟着别人走了。

      就是在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能记住事情了。

      那么以前自己记不住,到底是因为病着记不住呢,还是因为有依仗所以懒得记。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病好了。

      其实,她本来就不是病,她的脑子没病,身体也没病,只是协调性差一些。

      认识到这一点,程娇娘的身体恢复速度明显加快了,这真是一件好事,所以她怎么会忘。

      “娘子,半芹走的时候,在外边给你叩头了。”丫头看着娘子平静的脸,忍不住说道。

      她说这个做什么,是想安慰娘子,半芹也不是不告而别弃她而去吗?

      “哦。”程娇娘说道。

      简单的一个字,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丫头忽的放下心来,在一旁跪坐。

      “娘子,我想……”她打算再多说一点,或者编一些话说是半芹说的。

      程娇娘看着她再次笑了。

      “多谢你,不过,我不难过。”她说道,“难过的,是她。”

    第二十八章 如想

      “半芹!”

      有人在外喊道。

      坐在廊下修剪新花枝的丫头应声是,抬起头来。

      “你要的猪肝羊肝什么的。”一个小丫头探头进来,捏着鼻子,一手将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丫头起身含笑去接。

      “哎呀,姐姐,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吓人的。”那小丫头带着几分嫌弃问道。

      “娘子要吃的。”丫头说道。

      那小丫头撇撇嘴。

      “放着好好的厨房送来的不吃,这都吃的什么啊,真是傻子。”她说道。

      “我们娘子不是傻子。”丫头说道。

      站在门外的仆妇听到这里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种对话,这个名字……

      好像这一个月她们这里其实从来没变过一般,那些丫头走了来了又走了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你不怕傻子,我怕,我走了。”小丫头摆摆手,急忙忙的蹬蹬跑了。

      丫头拎着油纸包进来了。

      “姐姐,火烧好了。”厨房里两个丫头探头说道,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也露出几分嫌弃,“真要吃这个啊?”

      “要不,你去给娘子说别吃了?”丫头笑道。

      “我活的不耐烦了,我才不去。”一个丫头笑道,缩回去。

      “她连你的名字都改了,我可不想被改了名字。”另一个说道,也躲进去了。

      “叫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我还是我就好了。”丫头笑了笑,也迈进厨房。

      面发好,小砖雕炉子烧热,蒸熟的肝肾捣烂成泥,三个丫头坐在厨房里两个包馅,一个放进炉子里烧烤。

      “古古怪怪,怎么想出来的这些……”

      “放着厨房好好的胡饼不吃,非要吃这个,这些,这些东西都是喂狗的……”

      两个丫头一面嘀嘀咕咕,忽的话停了。

      香气在厨房里散开了。

      “好烫好烫。”丫头将烤好的放进竹盘里,吹着手指头说道。

      “好香啊。”两个丫头不由凑上来,看着金黄酥松的两个小小的圆饼。

      丫头抿嘴一笑,伸手掰开一个。

      “要不要尝尝咸淡?”她问道。

      看着其中的馅料,两个丫头迟疑一下,那丫头已经自己放进嘴里吃起来。

      “嗯!”丫头瞪大眼点点头,“好吃。”

      她含糊说道,又忙咬了一口,烫的忍不住吸凉气。

      “我来尝尝,我调的馅,看看如何。”一个丫头忍不住了,将油手在围布上随意摸了下,那过余下的另一半,一口放进嘴里。

      程娇娘的院子外很少有人经过,除了不得已的时候。

      此时院子外走过两个不得已的丫头,脚步匆匆恨不得一步过去,但突然一个停下脚步。

      “嗯,好香。”她嗅了嗅说道。

      “是啊。”另一个也嗅了嗅,看向这边的院子。

      两人对视一眼。

      “又给傻子开小灶呢,真是比别的娘子还娇贵。”她们撇撇嘴说道,“也不知能喂出个什么好来。”

      丫头端着食盒迈进屋子,跪坐下来摆好餐桌,放下食盒,搬起餐桌迈步到窗前。

      “娘子,请食。”她恭敬的说道,将餐桌推过来。

      窗前依着凭几闭目侧坐的少女睁开眼,放下屈起的腿坐好。

      “娘子,你尝尝可还行?”丫头说道。

      程娇娘伸手捏起一个小饼,掰开放进口中慢慢的吃。

      丫头没那么紧张,她已经尝过了,对成品很有信心。

      “太香了。”程娇娘摇摇头说道,只吃了一个就放下了。

      丫头啊了声。

      “那,香,不好吗?”她不解的问道。

      “不好,太散了,要内蕴,不是闻着香,是吃着香。”程娇娘说道,慢慢的用汤勺吃粥。

      这么多讲究,娘子的口味也太叼了,是怎么养出来的!

      金枝玉叶也不过如此吧?

      丫头有些无奈,或者,是那位真正的半芹手艺好吧。

      “奴婢鲁钝。”她俯身说道。

      “没关系,小道而已,我会让你不鲁钝的。”程娇娘说道,并没有看她,停顿一刻,“只要你想的话。”

      丫头喜色满面,再次俯身叩头。

      “半芹,谢娘子费心。”她说道。

      程娇娘不再说话慢慢的吃饭,丫头小心的伺候布菜。

      “娘子,这个叫什么?”她想到什么问道,“原来那些大家都不吃的下等食也能做的这样好吃啊。”

      程娇娘看了眼绿竹盘中的金黄饼。

      “太平。”她脱口说道,说完停了下,等待记忆里越来越清晰浮现的名字,“太平馒头。”

      “太平?”丫头念了变,笑道,“真是好吉利的名字,日日吃这个,就能永享太平了。”

      那吃不到这个的,会不会不太平?

      “母亲!”程七娘拎着裙子进来喊道。

      程二夫人忙冲她嘘声。

      “你弟弟才睡了.”她说道。

      一旁的奶妈忙从她怀里接过婴童,躬身退下了。

      有七娘子在,孩子在这里可睡不好。

      “母亲,伯母偏心嘛!”程七娘喊道,在母亲身边跪坐下来摇着她的胳膊。

      “又怎么了?伯母偏谁了?”程二夫人问道。

      自然是偏她们一家了,她心里暗自答道,就算是一样亲生的子女,当母亲还有偏心喜好,更不用说她们两家只不过是兄弟。

      真是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想的,竟然会认为长嫂如母,是如母,不是真母。

      “那个傻子!”程七娘说道。

      “那个傻子?”程二夫人皱眉,拿过扇子轻摇,“她又卖什么好?横竖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

      一旁的贴身仆妇轻咳一声提醒。

      当着孩子的面可不能说不妥的话,童言无忌。

      “你伯母照看她,她又是病人,偏心一些也是应该的。”程二夫人说道,揭过方才的话。

      “她是傻子,又不是像四哥哥那样病着,她天天变着花样的吃好吃的有什么用!病着吃好的补一补身体好起来,傻子难道吃好的补一补就能不傻了吗?”程七娘喊道,抱着母亲的胳膊,“母亲,我也要!难道我在家里还不如一个傻子吗?”

      程二夫人被摇的有些晕。

      “果然是单独开小灶?”她问仆妇。

      “大约是吧。”仆妇答道,“除了一日三餐正事两点心,厨房的人常常送去瓜果肉菜,都是单独采买的,不是咱们日常用的。”

      “母亲,我也要单独开,我不要吃厨房那些。”程七娘忙跟着说道。

      如果说钱是公中出的,那为何家里的孩子们不都如此?

      如果说不是公中的钱,那就是先头夫人的嫁妆,既然说到嫁妆,就得详细的说说了吧?

      程二夫人握着扇子沉默一刻。

      “好,她既然吃的,你自然也吃的,你要吃什么,去和厨房说。”她看着女儿点头含笑说道。

    第二十九章 不平

    又到月底的时候,程大夫人的院子里气氛比往日紧张一些。

    啪的一声。

    屋内跪坐的管事娘子们打个寒战。

    “这家如今是不用我当了是不是?”程大夫人竖眉喝道。

    地上散落着被扔下的账本。

    “夫人,是二夫人亲口吩咐的,实在是……”几个管事娘子俯身在地颤声说道。

    这话她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怕落下一个挑唆两房妯娌不和的话柄。

    又是她,这青娘怎么越活越小了?

    她不肯来说,自己不能再当看不到了,要不然那次随意裁衣赏,采买把器玩物,这次又随

    意增添山珍海味,如果是她自己的账付也就罢了,偏偏都走的是公账,下一次还不知道会

    干什么呢。

    “请二夫人来。”程大夫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管事娘子们忙应声是,收拾账册小心翼翼的鱼贯而出了。

    出了门都互相使个眼色吐吐舌头。

    躲远点吧。

    程二夫人听到大夫人有请,笑了笑。

    “大嫂找你做什么?”依着凭几坐在地上看书的程二老爷随口问道。

    “或许几日不见,挂念我了吧。”程二夫人笑道,站起身来。

    程二老爷哈哈笑了。

    “那你快去吧,你们好好的坐一坐。”他说道。

    看着程二夫人走出去,翻看书的程二老爷打个哈欠,听得外边有女子的笑声,秋日里天高气爽,笑声听起来格外诱人。

    他放下书起身走出去,没多久外边的笑声没了,院子里的仆妇也没见程二老爷再回来。

    “谁在外边呢?”一个仆妇抿嘴一笑问道。

    站在门口的一个仆妇撇撇嘴。

    “东院那位姨娘的人。”她低声说道。

    “这位姨娘的眼可真尖。”先前那仆妇笑道。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无声的笑了。

    程二夫人带着仆妇丫头不紧不慢的走在路上,去大夫人那里要经过荷花池。

    “几日没见,这菊花就开了。”她说道,一面看着花池边的菊花。

    “是,今年菊花开得早。”仆妇笑道。

    程二夫人放慢了脚步。

    “嗯,好,我瞧瞧。”她说道。

    身后的仆妇们对视一眼,有些焦急有些不解。

    不是程大夫人有事要找吗?怎么,还耽搁?

    但他们还没傻到出声提醒,程二夫人又不是傻子!

    “母亲。”程七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程二夫人看过去,见程七娘等几个女孩子也在赏花。

    “好好玩,仔细些,别掉水里。”她说道。

    程七娘在那边拢手喊了声知道了,看着母亲带着人走了。

    “真没意思。”她说道,将手里的花枝扔进池水里。

    程五娘和四娘正给六娘挑菊花戴。

    “听说董娘子家办茶会呢。”程六娘说道。

    “那又如何,咱们又不能去,去了被人笑。”程七娘说道,在山石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菊花,“那个傻子什么时候走啊?”

    “别瞎说,往哪里走啊。”程五娘说道。

    “咱们家的菊花开的这么好,董娘子家可没有,她办茶会,我可以办个菊花会。”程六娘眼睛一亮说道。

    “姐姐,出去还被人笑,请人到家里来看傻子吗?”程七娘嘟嘴说道,伸手扯下一朵半开的菊花揉烂了扔在地上。

    “也是啊。”程六娘丧气说道。

    “干嘛还不把她送道观里去啊,我父亲说了,当时道士说了,送到道观是对她好。”程七娘揪着菊花愤愤说道。

    程六娘如有所思,看着满院子璀璨的菊花。

    “你们赏花呢。”男子的声音传来。

    姐妹几个看去,都惊喜的一笑。

    “四哥哥!”

    一个月没见程四郎消瘦了很多,但看上去也精神了,扶着丫头站在一旁。

    姐妹们围过去问好。

    “四哥哥,你还敢来园子里啊,不怕再被女鬼捉了去吗?”程七娘笑道。

    其他几个姐妹忙嗨她。

    程四郎倒是无碍笑了。

    “不怕,鬼怕恶人,上次没捉走,这次她不敢来了。”他笑道,抚了抚程七娘的头。

    “四哥哥,鬼,长得吓人吗?”程七娘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

    “不吓人。”程四郎笑道。

    “好了好了,让四哥哥自己慢慢走走散散心,咱们那边玩去。”程五娘说道。

    程七娘虽然还想问有关女鬼的事,无奈姐妹都走,她又不愿意被单独丢下不待自己玩,只得不情不愿的跟着走了。

    “公子,累了吧,我们回去吧。”春兰问道。

    “不累。”程四郎看着前方不远处,说道,“再走一走。”

    春兰应声是扶着他,二人慢步而行。

    来到那块大山石旁,二人同时停下脚。

    程四郎要说话扭头看春兰,见她正呆呆的看着那块山石。

    她…怎么也看?

    程四郎看过去,恍惚间见那女子端坐淡然的垂视,一眨眼消散了去。

    “春兰,你来这里求过女鬼?”他忽的说道,“难道,你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春兰打个哆嗦。

    “奴婢,在这里,遇到了给奴婢出主意,救公子的人。”她说道。

    程四郎哦了声,心里有些失望。

    也许那个女子真的是他幻象所见吧,那时候他已经病了。

    “那个周家的丫头啊。”他说道,微微一笑,“还没谢谢她呢,就走了。”

    春兰点点头。

    “是啊。”她说道,再次看那山石,奇怪的是,那个丫头的形容倒是记不太清了,反而是那个罩着一身皂纱的傻娘子清晰的浮现,她晃晃头,“公子,你才好,我们回去吧,如今天凉了。”

    程四郎说声好,扶着她转身慢慢的走了。

    此时程二夫人终于在程大夫人面前坐下来。

    “嫂嫂,这里的菊花开得好。”她说道,看着屏风前摆着的一枝菊花。

    “园子里的都开了,你喜欢多采一些去。”程大夫人说道。

    程二夫人接过丫头捧来的茶抿了抿。

    “咱家的虽然好,但还算不上最好,城中来了一个新花匠,养的好些名贵菊花。”她说

    道,“人人都抢着买,我运气好,占到两个,过几日就送来了,大嫂到时候瞧瞧,定然喜

    欢。”

    程大夫人听到名贵二字,心头乱跳。

    “多少钱?”她脱口问道。

    听说那名贵的花有的价值千金!

    “也不贵,三百贯。”程二夫人说道,“大嫂,到时候摆在院子里,咱们也办个赏花会……”

    她的话没说完,程大夫人就拔高声音喊了声青娘。

    程二夫人看着她,不说话了。

    “把花退了。”程大夫人深吸几口气说道。

    “嫂嫂,你还没看呢,看了定然也喜欢。”程二夫人微微一笑,摸着扇子,这是她新买的

    象牙扇子,质地细腻,很是喜欢,“再说,这定金都给了,哪有再退了的事。”

    程大夫人看着她咬牙。

    “好啊,既然你喜欢,你自己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她说道。

    “嫂嫂这话说的。”程二夫人笑了,摇着扇子,“都是家里的人,家里的钱,我怎么就不能用了?”

    “你!”程大夫人气急喝道。

    这大约是彭青娘进门以来,第一次这样跟自己说话!

    她这是怎么了?变得阴阳怪气的!鬼上身了吗?

    第三十章 之过
    程娇娘掀起皂纱,听着风中传来的隐隐的哭声。

      “有人在哭吗?”丫头在后问道,跟着她看过去。

      这边的院子位于程家的最北边,位置略高,原本是用作探查防护用的,但太平盛世也用不着。

      二人居高临下听去,声音似是从东边传来。

      “是老夫人那里的。”丫头说道。

      “程家的老夫人吗?”程娇娘问道。

      “是,老夫人不管家事,一心向佛,怎么出事了吗?”丫头说道一面向那边看。

      出什么事,也不管她的事,程娇娘低下头,抬脚迈步。

      还有一圈今天就转够五圈了。

      但她估计错了,这件事还真跟她有关。

      程老夫人看着面前两个都在哭的儿媳妇,头疼欲裂。

      “所以说你是说当初不怪你,老大却要罚你去祠堂思过?”她问道,觉得有些糊涂。

      方才不是在说单独给谁开小灶其他人却没有的事吗?怎么又扯到这里了?

      不对,不对,最早的时候好像说的是谁买了一把扇子?又好像是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给我住口!”程老夫人将手里的佛珠重重的拍在凭几上喝道。

      两个儿媳妇都掩口住声。

      “我听明白了。”程老夫人说道,面容销售,精神却是矍铄,目光扫过两个儿媳,“你们心生芥蒂,是因为那个傻子。”

      仔细的想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因为那个傻子的丫头作怪,让周家人借机闹,老二媳妇在那时受了委屈,才对自己不满。

      程大夫人点点头。

      其实那件事还不算最早,如果不是因为那傻子母亲留下的嫁妆的事当家的大嫂从来不提的话,自己也不至于在周家人闹的时候觉得白白受委屈。

      不过,说到底是这还是跟傻子有关。

      程二夫人也点点头,抽抽搭搭的擦泪。

      “真是丢人!就为这点破事,你们加起来比我岁数都大的人,闹到我跟前来!”程老夫人哼声说道,“老大媳妇,你有错,当时你为什么不主动站出来认错!”

      “是,媳妇错了。”程大夫人俯身说道。

      “老二媳妇,他大伯为什么要说你有错?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周家人不知道。”程老夫人说道,“那种时候,难不成还要当着外人的面,你们仔细先掰一掰自己谁的错吗?你如此就委屈了,实在是错了!”

      “是,媳妇错了。”程二夫人拭泪俯身说道。

      程老夫人吐了口气,端起煎茶一口喝了。

      “那花,老二媳妇退了,这花草就是愉悦人心的,不分贵贱,看了高兴就是价值千金,看了不高兴的那就是一文不值。”她说道。

      程二夫人应声是。

      “各屋子供应的饭食点心瓜果,老大媳妇你也别那么苛刻,口腹之欲人之常情,只要不是穷奢极欲,吃食上莫要节省。”程老夫人说道。

      程大夫人应声是。

      “咱们程家弟兄们都是不分家的,弟兄们在外边倒还没什么,只是你们这些媳妇们日子要难一些,上下牙还有磕绊的时候,女人们又都是针尖大的心眼,有什么也不爱说,非要憋在心里,一句话的事到最后都能闹出不共戴天的仇来。”程老夫人说道,神情肃穆,“你们现在心里怎么想,不用说我也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两个垂首而坐的媳妇。

      “你自己心里怎么想,对方也都知道,就是今日不知道,日后也会知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傻子,不过是一个早知道一个晚点知道而已。”她说道。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低着头俯身应声是。

      程老夫人吐口气。

      “还有,那个傻子跟我尽快弄出去。”她说道。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都愣了下,抬起头。

      “母亲,可是,要是周家的人问起来……?”程大夫人说道。

      程老夫人哼了声。

      “他们不会问的。”她说道。

      “可是,前几天才来为了那傻子闹了一场,要不然我和弟妹也不会起了嫌隙。”程大夫人说道。

      程二夫人低下头。

      “你以为他们是为了那个傻子闹的吗?”程老夫人瞪眼道。

      啊?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不解,难不成还是为了那个丫头闹的啊?

      “人家过来,就是憋着劲要闹,不过是正赶上那个傻子那里给递了刀子,哪里就是特意为了傻子。”程老夫人说道。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对视一眼。

      “他为什么带走了那个丫头?不就是赞这丫头伶俐,让他合心意欢喜嘛。”程老夫人说道,“就你们还蠢乎乎,要是真心为了那傻子,至于在这里连一晚都不住就走了吗?可曾多问过一句那傻子的吃穿坐行?”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恍然。

      “你们心里没底气,自己先矮了三分。”程老夫人说道,“有什么没底气的!那傻子姓程!不姓周!我们家的孩子,轮到他们外姓人来指点吗?真要指点,让他们带走!”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顿时坐直身子。

      对啊,怕什么啊!这是她们家的孩子!

      “这么个生事的傻子,谁让你们一开始就留下的!”程老夫人越说越生气,“就该回来的当时就给我送道观里!”

      程大夫人和程二夫人终于彻底恍然了。

      “当年因为这个傻子,老太爷郁郁而终,老夫人心里恨啊。”程大夫人低声说道。

      她们已经从程老夫人那里出来,妯娌两个互相道歉,面子已然恢复以往。

      程二夫人扶着程大夫人,二人缓步而行。

      “所以,老夫人在傻子这个问题上,是绝对不会让步的。”程二夫人点点头。

      “那就把她送走?”程大夫人问道,“可是要是周家的人知道了来质问……”

      “就如老夫人说的,他们来质问,也不一定真的是为那傻子啊。”程二夫人说道,“人这一辈子,闹来闹去的,不过是一是面子,二是……利益。”

      “面子,利益?”程大夫人问道。

      “面子已经闹过了,那接下来再闹大约就是为了利益了。”程二夫人含笑说道,手里的象牙扇子已经换了,此时拿的是竹扇子,拍了拍程大夫人的手,“比如,嫁妆。”

      嫁妆?

      程大夫人愣了下。

      一个仆妇急匆匆过来,对程二夫人耳语几句。

      “贱婢!”程二夫人咬牙说道,攥紧了手里的扇子,挤出一丝笑对程大夫人施礼,“嫂嫂,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她说罢跟着仆妇疾步而去。

      程大夫人在原地尚有些出神。

      “嫁妆。”她重复一遍,看着程二夫人远去的身影,终于彻底恍然了,“原来,是为了嫁妆!”

      她说罢苦笑一下。

      “半芹,半芹。”

      不知哪里传来喊声,程大夫人吓了一跳。

      这个名字她可是记得很清楚。

      “半芹?”她问道,“不是那个跟周家走了的丫头吗?”

      “不是,夫人。”一个仆妇笑道,“是新送去伺候娇娘子的丫头,娇娘子给她改名叫半芹。”

      程大夫人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真是…傻子。”她说道。

      她抬脚迈步,才走了没几步,又听得哪里传来哭喊声,声音很小很短,似乎立刻被人按了下去。

      “又怎么了?”程大夫人皱眉说道。

      几个仆妇忙匆匆而去,在程大夫人回到屋中坐下时,她们回来了。

      “二夫人要发卖二爷的一个侍婢。”她们低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程大夫人过来人自然心里明白,摆摆手不再问了,伸手掐着额头。

      真是前所未有的乱糟糟,她只觉得疲惫之极。

      果然不是面子就是钱,这人心真是浅啊,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这么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那傻子的归来呢。

      谁想到一个傻子怎么就引来这么多麻烦呢?

      就像一滴油,落入了平静的水面,不溶不解,将整个人水面都搅浑了起来。

      这傻子,不能留在家里了。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13:52

    第三十一章 取舍

      “那依你说送到道观去?”程大老爷问道。

      丫头捧上茶,程大老爷满意的喝了口。

      “万宁寺新来的一个大和尚煎的好茶,托了好些人情才得来一壶。”他说道。

      “不就多花些银子嘛算什么。”程大夫人说道。

      程大老爷便笑了。

      他平生无所好,唯有爱茶。

      “送到道观不是我的意思。”程大夫人说道,“是母亲的意思。”

      厅堂外有仆妇进来,在她身旁附耳说了几句话退下了。

      “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程大老爷问道。

      “老二那边卖了个侍婢。”程大夫人说道,有些无奈的叹口气,“随着年长,青娘的脾气也见长了。”

      “胡闹。”程大老爷不高兴的放下茶杯,“你就不管管?”

      “我可不敢管了。”程大夫人说道,停了一刻,“自从这个孩子进门,家里真是乱了套了。”

      “那就送走吧。”程大老爷说道。

      “周家的人还用特意去打个招呼吗?”程大夫人问道。

      话音未落,门外有仆妇急匆匆进来。

      “老爷,夫人,周家派人来了。”她说道。

      真是人前不说人啊,怎么又来了?

      程大老爷夫妇对视一眼,有些惊讶。

      周家这次来的还不如上次,是四个男人四个女人,但形势做派亦如周家以前接触过的主子一般。

      “老爷夫人让我们来,是来接手我们大娘子的嫁妆铺子庄子。”其中一个管事男人说道。

      程家的人都愣了下。

      “荒唐!”程二老爷坐直身子喝道。

      “姑爷休怒。”管事俯身施礼说道,“以前娇娘子没回来,也以为是活不长的,所以老爷夫人没有做打算,只是如今娇娘子回来了,年纪也不小了,将来出门这嫁妆必然是要带走的。”

      程家的老爷夫人们露出奇怪的神情。

      傻子,还打算出门?

      这周家的人扯谎真是一点也脸红的。

      “所以,老爷夫人让我们亲自来打理大娘子的嫁妆,好让娇娘子将来风风光光的出门。”管事接着说道。

      “你们是觉得我们程家会贪了娇娘的嫁妆不成?”程大夫人冷笑问道。

      “老爷夫人不是这样想,只是想要为娇娘子进份心意。”管事面无表情说道,“如果说不清,不妨请了官府,亲自拿嫁妆单子对一下,总不好让亲家老爷夫人平白担了污名。”

      “都有单子,怎么说不清?”程二夫人开口了,“好好的对那个做什么。”

      反正自己也捞不到好处,乐见他人也捞不到。

      程大夫人心里吐口气。

      “你们来的也正好。”她开口道,“去见见娇娘子,过几日她要去道观里养身了。”

      周家的男女们一愣,不过来之前得了嘱咐,一切由管事做主,他们垂下头不言语。

      “好好的送道观去做什么?”管事问道,“传出去,别人怎么说?”

      “怎么说?当初道士就跟算过,这孩子三魂六魄不全,送道观里镇着才得福全。”程二老爷冷声说道,“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不信我们,京城好大夫多,送过去你们给好好看看。”

      管事笑了,俯身施礼。

      “不敢,二老爷血亲骨肉自然是好的,是老奴不懂妄言了。”他赔罪说道。

      程大老爷就和程二老爷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周家要的不过是利益,至于那个娇娘子,他们果然是不理会的。

      “既然知道是我们家的血肉,那么这嫁妆,我们也不放心都交给你们。”程大老爷淡淡说道,“弟妹是不在了,但娇
    娘还在,他父亲还在,我这个大伯还在,哪里轮到你们姓周的来指手画脚?”

      程二夫人立刻坐直身子。

      没错,父亲还在,也轮不到你这个大伯来指手画脚。

      是时候,好好的说说这嫁妆的事了。

      这两厢来人三厢心思开始你争我夺你进我退的筹划,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说好的,有关嫁妆的管理下人们不太关心,相比之下,程娇娘要被再送去道观的消息则更重要。

      “什么?要送娘子去道观?”

      程娇娘院子里的丫头仆妇顿时乱了。

      道观那种地方去了,尤其是跟着这傻子,极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来这傻子跟前果然半点好事也没有,先是导致两家下人合家老小被驱逐,如今又要被累害终生,比那发卖驱逐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傻子可真是扫把星,谁沾谁倒霉啊!

      顿时院子里丫头仆妇惶惶奔走托人情只求脱身。

      丫头坐在廊下缝制一双袜子,神情安静。

      屋子里有轻微的声音传来,她忙放下针线,疾步进去。

      程娇娘正从卧床上慢慢起身。

      “娘子醒了。”她说道,伸手搀扶。

      更衣,净面,在窗前凭几前坐下,递上一杯温白水,这一套丫头做下来很是流畅。

      “娘子,我按你说的,要了白莲蓬,煮了加了米粉蜜糖捣烂蒸好,已经晾凉了,切来你尝一尝?”丫头问道,“我吃着甜味刚好,不知娘子可合口。”

      程娇娘点点头。

      放在白瓷小盘里的黄绿米糕很是宜人,程娇娘略食了一两片。

      “还好。”程娇娘说道。

      丫头便高兴的笑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程娇娘问道。

      “是,就剩娘子要看的这本书了。”丫头说道,“等走的那日,奴婢亲自拿着。”

      程娇娘抬眼看她。

      “你要跟我去?”她问道。

      “是,奴婢就是来伺候娘子的,娘子去哪奴婢自然也去那。”丫头说道。

      “跟我去有什么好?”程娇娘问道。

      “奴婢能来娘子这里,就已经是在府里不受待见。”丫头含笑说道,手放在膝上,“留下来,或许听起来好听一些,只是日子必然是要过的不自在,奴婢年纪也大了,过个一两年就要配人了,依奴婢的身份,能配个什么人可想而知,这些日子跟着娘子,倒是觉得这日子过的自在,奴婢想了,吃的喝的名声什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合心意,奴婢别的也不求了,就得个自在好了。”

      程娇娘看着她,抿了抿嘴。

      “你说这么多,我一个傻子听得懂吗?”她问道。

      丫头掩嘴笑了。

      “娘子,你莫要说笑了,你要是傻子,那奴婢就是傻子了。”她笑道。

      程娇娘不说话了,低下头看书。

      丫头也不说话了,退后几步,坐下来接着拿起针线。

      “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合心意,也不是不可能。”程娇娘忽的说道。

      娘子说话比常人慢一拍,丫头已经知道了,闻言笑着应声是,却没往心里去。

      门外有人叫门。

      二人从窗边看出去,见是一个陌生的仆妇,穿着打扮与她们家的不同。

      如同所有初见程娇娘的人一样,仆妇也愣神一刻,才在程娇娘那木然的注视下回过神。

      “这是,家里人带给娘子的。”她俯身推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半芹。”程娇娘忽的开口说道。

      仆妇吓了一跳,惊讶的抬头看。

      不是说不记得人和事吗?怎么…..

      “是,娘子。”丫头应声是,伸手拿过盒子。

      仆妇有些迷糊,觉得有些想到什么又觉得没想到。

      “娘子,是吃食。”丫头打开盒子看了,说道,目光惊喜。

      包裹打开是双层食盒,里面四四方方的格子里摆满了各色点心蜜饯,色彩绚烂。

      “这是京城有名的小食,半……家里人说娘子爱小食,所以特意挑选的。”仆妇说道,不过这话是对着丫头说的,“不过也别多吃,仔细坏了肚子。”

      丫头一笑没说话。

      “那老奴告退了。”仆妇说道,虽然这个傻子长的很好看,但呆在一个傻子跟前总是让人觉得不愉悦。

      “这个。”程娇娘再次开口了,从凭几旁拿起一个本子,“你带走给她吧。”

      仆妇一愣,看着程娇娘。

      她是谁?谁是她?这个傻子难道知道谁是谁?不可能吧?

      丫头已经伸手接过递给仆妇。

      仆妇看了眼,见是手裁纸简单缝制的一个本子,薄薄的,她不识字,也不认得写的什么,只得拿起来再次施礼走出来。

      丫头亲自送到廊下。

      “这位姐姐,敢问如何称呼?”仆妇走下台阶后,又想到什么回头问了句。

      丫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奴婢,半芹。”她说道。

    第三十二章 笑谈

      京城,因为天凉,菊花比江南这边开的更盛。

      周六郎的院子里摆满了各色各式盘子大小的菊花,丫头们环绕其中赏玩,莺声燕语悦人。

      “再折两个。”秦郎君说道,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捣罐,正一手用杵子噔噔的捣着。

      两个丫头应声是跑着过去折了两个菊花拿回来。

      花丝被毫不怜惜的揪下噔噔的捣烂。

      “桑子你竟然会做这么摧花折叶的事,说出去一定没人信。”周六郎在廊下屈膝斜倚笑道。

      “这是在做茶,做好了更能诱人,岂不是更美。”秦郎君说道。

      “好好的总是捣鼓这些东西。”周六郎说道。

      身后有丫头快步走来,在廊上跪坐下,推过来两碗茶。

      “公子,郎君,请用茶。”她低头说道。

      周六郎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秦郎君却是没接,依旧捣花。

      “我不吃这茶,难吃。”他说道,“我要试试自己做的。”

      周六郎笑而不语,丫头却惊讶的抬起头来。

      “郎君也觉得这煎茶不好吃?”她问道。

      秦郎君的手停了下。

      “也?”他问道,看向这丫头。

      “半芹,你也觉得这茶难吃?”周六郎问道。

      半芹低下头。

      “是,奴婢粗浅。”她带着几分不安说道。

      秦郎君笑了摆手。

      “不粗浅,不粗浅,难得遇到像你如此明理的人,很好很好。”他笑道。

      周六郎撇撇嘴,将给秦郎君的茶也拿过来仰头吃了。

      半芹在秦郎君的笑声里少了几分紧张,这秦郎君见了自己之后,那审视的眼神总让她心里不安,此时此刻他看自己的神情好了很多。

      “那你觉得茶应该如何才是好吃?”秦郎君含笑问道。

      半芹不知所措,有仆妇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六公子。”她施礼说道。

      看到这妇人,半芹有些失态惊喜坐直身子。

      “那边回信了?”周六郎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妇人答道。

      “还没说清?”周六郎问道。

      “是,原是铺子一分为二,田庄则全归咱们,程大夫人同意了,但程二爷不同意,说娇娘子将来可要靠田庄吃穿的,如今又重新分呢。”妇人说道。

      周六郎冷笑一声。

      “一下子吃了那么多年,吐出来肯定舍不得。”他不屑说道,“那就慢慢的分,想要白占我家的便宜,没那么容易。”

      妇人应声是。

      “老爷夫人正是如此吩咐的,我即刻要再去那边的。”她说道,说到这里迟疑一下,“还有,那孩子,被送到道观去了。”

      “什么?娘子?”半芹失态喊道,眼泪顿时盈眶,跪行向前几步,“娘子被送道观里去了?”

      周六郎有些不满的看她一眼。

      “大惊小怪做什么?”他不悦道。

      半芹垂下头强忍着眼泪。

      “程家的孩子自然他们做主,不管咱们的事。”周六郎说道,摆摆手。

      “是,老爷也是这般说的。”妇人含笑说道。

      半芹在周六郎身后想要说话又不敢,秦郎君则一直安静的捣花,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还有一事。”妇人要转身,又停下,拿出一个本子,“半芹,这是那边人捎过来,说是给你的。”

      半芹啊了声,起身连鞋子也不穿就下来接过,一眼看到,身子发抖眼泪也在忍不住涌出来。

      她这异样让大家都看过来,连那位捣花的秦郎君也抬头看了一眼。

      “娘子…娘子….”半芹哽咽出声,抓着本子跪坐在地上不能自制。

      “是那傻子给的?”周六郎问道,“是什么?”

      “是奴婢记下的和娘子一路行来事的本子。”半芹哭道。

      周六郎哦了声不理会了,秦郎君则若有所思。

      “娘子,可有话给我说?”半芹哭着抬头问那仆妇。

      秦郎君皱了皱眉,看了眼这半芹丫头。

      妇人摇摇头。

      “你下去吧。”周六郎说道。

      仆妇应声是转身,走了几步又站住,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有一事…”她转过身迟疑道。

      “说。”周六郎道。

      “那娘子的身边新添的丫头,也叫半芹。”妇人说道。

      半芹愕然抬头,脸上眼泪纵横,怔了一刻伏地嚎啕大哭。

      娘子,到底是记得这个名字的吧,她心里一定是念着自己的!

      周六郎将她们都赶下去了,耳朵里才算清净一些。

      “最烦这些女人哭哭啼啼的。”他说道,说完看这边秦郎君,不捣花了,若有所思,“把你哭闹的都走神了?”

      秦郎君回过神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药杵。

      “六郎。”他开口说道,“你在周家,是先见了你那傻子妹妹,才见这丫头的吧?”

      “没有,我见她做什么。”周六郎说道,长袖一甩坐直身子,“一进门就见这丫头演的一场好戏,将程家的人说的一愣一愣的,真是好玩,更好的是她竟然知晓我的来意,撺掇教那傻子黑了程家那**人一把。”

      他说到这里哈哈大笑,畅怀惬意。

      “要不然,我还要在周家多呆一日浪费时间呢,真是痛快顺畅。”他说道。

      “你没见那傻子?”秦郎君问道,皱眉。

      “怎么?有何不妥?”周六郎问道。

      “我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秦郎君说道,斜倚而坐看着满院的菊花,“那边给这半芹捎过来的本子……”

      周六郎等了半日,等来这一句话不由嗨了声。

      “那是她的东西,程家不要扔回来也是正常的。”他说道。

      “是啊,又给新的丫头也起了名字,还叫这个名字。”秦郎君说道。

      “程家的人哄那傻子不闹的而已。”周六郎说道,“你就想着这些芝麻绿豆的事,真无聊。”

      秦郎君笑了不以为意。

      “如果真是那程家人的无心之举倒罢了。”他说道,“如果是那傻子的意思,那…”

      “傻子?那如何?”周六郎问道。

      “那这傻子,可真是个很小气很记仇的人。”秦郎君慢慢的抚着手说道。

      周六郎看着他一刻,仰头哈哈笑了。

      “那说不定那丫头在程家人面前说的话做的事也是这傻子教的。”他收了笑肃容说道。

      秦郎君点点头。

      “也说不定。”他看着周六郎说道。

      周六郎再次拍膝大笑。

      “桑子,也说不定我是个傻子呢!”他大笑道。

      周家的院子几进深,笑声隔了又隔传不到门外。

      门外的小厮正洒扫街面,一队马车急促而来,看到为首的差役开道,依仗威严,周家的小厮知道这是官宦人家,而且还身份不低的官家,便忙让开了。

      “这是谁啊?”

      大家互相议论,京城中最灵通的就是消息,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新任吏部相公大人陈绍。

      这位少年神童,成年及第进士,内阁以及地方都曾任职历练多年的江南名士,在为母守孝三年后终于在天子期盼中重新入仕了,且直接获任六部之首,掌管官员升迁任免的吏部尚书。

      陈相公大人离京三年,曾经的宅院虽然有人看守,但久不住人还是显得有些破败,当然,想要提前给修葺房子的人几乎能从家门排到城门口,但一向清正廉明的陈相公自然不会如此做。

      就连来迎接的人街面上都没有,一辆简单的马车,几个随行的老仆,打发走了官府的差役,陈相公门前就如同小门小户一般不起眼。

      “父亲。”年约四十五左右的陈相公亲自从车上扶下一个老者。

      “爹爹。”老者身后钻出一个女童,笑吟吟的喊道,“丹娘要去街上玩!”

      陈相公含笑先把女童抱下交给仆妇,自己再搀扶父亲。

      老者的面容有些憔悴,可见这路途奔波的确有些吃不消。

      他慢慢的走上台阶,忽地停下脚,身子僵了下。

      “父亲?”陈相公担心的问道。

      老者站立不动一刻身子松弛下来。

      “这腰有些痛,活动一下就好了。”他说道。

      “让父亲奔波劳累了,儿不孝。”陈相公面带惭愧说道。

      老者没说话,一只手在身后重重的揉了揉。

      最近一阵一阵的麻痛越来越频繁了,是坐车时间太长的缘故吧,总算到家了,好好歇歇,这把老骨头可不敢有事,三年为母守孝已经耽搁了儿子前程,如果自己再出事,那儿子这辈子的再进一步的希望就彻底没了。

      老丈,你的病要尽快治。

      耳边似乎闪过一个声音。

      让老者迈步的腿略停了下。

      “父亲?”陈相公忧心的问道,“不如请个大夫来瞧瞧。”

      老者迟疑一刻,点了点头,迈进门内。

    第三卷 坐井 第一章 玄妙

      七月半,江州进入秋季多雨期,雨已经有些凉,江州城外的玄妙山笼罩在雨中,越发显得苍翠,掩映着山下两个道观若隐若现。

      如其他地方一样,有山则有仙,玄妙山有玄妙观,但说道玄妙观却有大小之分。

      大玄妙观位于山脚,始建于晋时,有两门三殿,并一个戏台,小玄妙观位于山腰,依山而建,只有山门一殿,狭小却风景甚好。

      相同的是两个道观都是坤道,大玄妙观一位观主仙姑带着五个女徒,小玄妙观原本只有一个观主仙姑,但前几年收养了两个孤女做小童。

      玄妙山虽然秀丽,但还算不上名山胜景,按理说在这种地方,一个道观就足以,偏却有两个道观,香火可想而知,尤其是有一个道观的名声还不佳。

      一个矮胖粗黑的妇人冲进山门,看到一个正从廊下走过的仙姑,就如同见了仇人般眼红。

      “不要脸的小秃驴,我打…”妇人喊道冲过来。

      那仙姑却面色平静,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善人,我们这里是大玄妙观。”她施礼说道。“您要找的是否是小玄妙观?”

      就要砸到仙姑头上的拳头停下来,妇人气喘吁吁的瞪眼一刻。

      “反正你们都没一个好东西!”她最终说道,转身奔出去了。

      仙姑看着妇人的背影无奈的苦笑,厅堂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仙姑,她忙上前施礼。

      “观主。”她说道。

      观主点点头。

      “观主,任那小玄妙观的胡闹,我们的名声也要败尽了。”仙姑苦笑道。

      观主叹口气。

      “又能奈如何?那是程家的供养观,不依仗香火而生,再说,又有程家撑腰,奈何奈何。”她说道,站在廊下看向半山的方向,“只是可惜了那好地方。”

      空中一道滚雷滑过,吓得道姑掩耳。

      “最近的雷越发的多了。”她说道。

      “哪一年不是如此。”观主含笑说道,她说罢转身进去了。

      那道姑再次看了眼半山露出的半边道观。

      “年年如此,怎么雷不劈了它去?”她嘀咕一句。

      “这地方是高祖父当年安置的,为妻子祈福,请了青城山的仙姑来坐镇,果然是万事顺遂。”丫头说道,“比那山下的大玄妙观还要灵验,所以倒忘了本名,只称呼为小玄妙观。”

      夹着雨丝的风有些凉,她伸手将窗户拉上,被风吹的云卷云舒般的鸦青帷幔安静下来,其后的人影清晰的透露出来。

      丫头掀起帷幔走过去,看着安静看书的程娇娘一如既往,一面看书,一只手在凭几上慢慢的划动。

      也不能说一日既往,跟既往相比,娘子写字的手动作流畅了很多。

      一行字写完,程娇娘停下手。

      “如今坐镇的不是青城山的仙姑了吧?”她问道。

      “当然不是,百年前的事,那不真成神仙了?”丫头笑道,跪坐下来,捧上一杯水,“后来仙姑去世,一时请不到人,程家又因为挖河引水耗尽家财,这个道观便荒废了,还是老太爷在时重新修整起来的,如今的观主是咱们程家本族,南程那边的一个女子,自愿修行,所以便到这里来了。”

      程娇娘默然一刻,那日进门的时候,自然有观主迎接,只不过那观主忙着和管事的娘子说话,并没有到自己跟前来,恍惚扫了眼,年纪三十四五,相貌算不上多好,但一双眼却是灵妙婉转。

      心中念头百转而过。

      “嗯。”程娇娘只是说道。

      丫头得到回答,才敢继续说话。

      “娘子,要吃点心吗?山下有新鲜蜜桔买,我买了一小把。”她说道。

      程娇娘手扶着书略沉默一刻。

      丫头知她在想,便也安静无声。

      “用饧裹了吃。”程娇娘说道。

      娘子口中说出的吃食,总是她闻所未闻的,但丫头并没有疑问。

      “好。”丫头含笑说道,“娘子告诉奴婢怎么做?”

      小玄妙观依山而建,地域有限,除了山门和正殿,左右各有厢房,两个圆洞门进去,那边住的是观主以及两个小童,这边便住了程娇娘和丫头,各有灶火,互不相干。

      丫头走过这边来时,两个小童正淋着雨清理水龙口的杂草枯叶,穿的旧衣改造的道袍已经湿透了,瘦瘦小小看上去很是单薄。

      “怎么也不撑伞?”她不由问道。

      这声音惊动了小童,她们惶惶起身,看着举着伞过来的丫头怯怯不敢言。

      “这雨也不大,两个人偷懒才弄了这么久。”屋内传出女声,旋即走出人来。

      观主面色带笑,一面看了眼那两个小童。

      “还不去烧火做饭!”她喝道。

      两个小童慌张跑去。

      观主才又看向丫头,堆起笑。

      “娘子有什么吩咐?”她问道。

      “来与仙姑借几块饴糖。”丫头说道,不知怎的对着观主的笑有些感觉不舒服,长话短说。

      “说什么借啊,都是程家的人。”观主笑道,转身进去拿了几块糖出来。

      丫头道谢转身离开,举着伞看路,冷不防在院门口撞上一人,抬头一看竟然是个五大三粗的披着蓑衣斗笠的男人。

      丫头吓了一跳。

      这是女修观,怎么有男人进来了!

      “卖柴的,你可算来了,昨日怎么没送柴来啊?”观主在后说道。

      卖柴的?丫头低下头,感觉肆无忌惮的视线打量自己,她忙匆匆走开了。

      “正是来告诉仙姑,天不好,昨日的柴没有了,明日定然送来。”

      身后传来男子粗楞的声音,来到自己这边关上院门,声音便听不见了。

      看着院门关了,男子才收回视线,对上观主那似笑非笑的眼。

      “看得都拔不出来了?”观主说道,依着门,面上几分慵懒妖娆,哪里还有方才的半点修持。

      男子嘿嘿笑,伸手揽住那观主。

      “也就嫩点,长得不好。”他说道。

      观主撇撇嘴。

      “这是那送来的娘子?”男子问道,“我听说了特意来看看,日后只怕不方便来了吧?”

      “那娘子是个傻子,这只是个丫头。”观主笑道,扭身进屋,“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想来便说不想来罢了。”

      男人嘿嘿笑了紧跟了进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这丫头也太丑些,还不如你这里养的两个小儿…”

      “..知道你馋什么,那也得等等,还太小呢……”

      男女的嬉笑声隔着窗户传出来,厨房里两个小童低着头抱着膝头瑟瑟抖,灶膛里的火已经点燃了,却似乎驱不散她们身上的寒意。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21:18

    第二章 各自
    雨收天晴,烧云冉冉。

    “明天是个好天。”程大夫人看着外边说道。

    晚饭还没摆上,一天的忙碌已经结束,正是最悠闲自得的时候。

    “母亲,母亲。”

    程六娘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程大夫人伸手扶了下额头,儿女是债,这辈子都甩不开的。

    “伯母,伯母。”程七娘的声音也在后响起。

    两个女子脱掉木屐跪坐在身前,一左一右围着程大夫人。

    “哎,哎。”程大夫人含笑应声,看着两个如花娇艳的女儿。

    “伯母。”程四娘和程五娘在后安静的脱鞋上来,跪坐在一旁施礼。

    “好,好,你们姐妹几个饿不饿?”程大夫人含笑问道。

    “母亲,不急着吃。”程六娘说道。

    “伯母,伯母我们要开菊花会。”程七娘抢着喊道。

    被程七娘抢了先,程六娘瞪她一眼。

    “你别说了,你说不清,一旁坐着去。”她说道,拉着母亲的胳膊,“母亲我们要开菊花会,请董娘子她们来家里玩,比画艺以及花艺。”

    “还有钓鱼,钓鱼,伯母,我喜欢钓鱼,我要玩钓鱼。”程七娘又跟着说道。

    “好,七娘钓鱼肯定能得第一。”程大夫人笑道,伸手抚七娘的肩头。

    “不要钓鱼。”程六娘却不同意,“咱们家的荷花池小,要钓鱼,好几家比咱们的好,省的被她们嘲笑。”

    程七娘启蒙晚,正在习字,书画花艺都还不通,如果菊花会只论画和插花,那她就没有出头的机会,很是不高兴。

    扭着程大夫人不依,安静的屋子里充满了女子的吵闹,程大夫人只觉得满耳轰轰,忙找了个管事娘子来,让她去伺候女儿们筹划,好容易哄走了。

    吵闹声不时从另一边的屋子传来,但已经比在跟前好多了,姐妹几个吵吵闹闹间或高兴的笑,气氛欢悦又生动。

    这才叫家嘛,其乐融融。

    程大夫人舒心的吐口气。

    真该听婆母的,那傻子一开始就该直接送道观里去,平白闹出这些让人生恼的事端。

    说道恼人的事端,程大夫人又皱起眉。

    嫁妆的事前前后后折腾这好些天,还是说不清,周家的人原本让步,偏那二房跳出来这不行那不行,好好的又从头分,周家的人干脆住进铺子里,害的好好的生意顿减。

    程大夫人手上不自觉的用力,差点掰断了一把团扇。

    “来人。”她越想越气,喊道。

    外边仆妇进来。

    下个月除了老夫人那里,厨房的份例都减半。”程大夫人说道。

    仆妇咧咧嘴,但不敢多说什么,应声是下去了。

    “减半就减半。”程二夫人听到消息嗤笑说道,“总好过,她们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是啊,大夫人竟然同意把田庄都给周家,也不想想,那些田庄的收成可是不少的。”身旁的仆妇低声说道。

    “她当然不想,她握住那两个铺子多久了,人也好钱也好都熟悉的很,舍了那个,才是剜了她的肉,田庄,有钱多少田庄买不得。”程二夫人冷笑说道,“一个铺子分成两个,我就是抢的,也比不过她的人,还不是等于没有,还不如直接要田庄呢。”

    “是,是,夫人。”仆妇忙笑道,一面凑过来低声道,“我家那口子可是种田的好手,做生意咱们不行,种地没问题的。”

    程二夫人嗯了声。

    仆妇伺候的更殷勤了。

    “大夫人也不会管那个,我男人前几天去看过了,好好的地都白瞎了…”她说道,“瞒了咱们这么多年,捞到什么好,也不想想,那傻子到底是咱们二房的人,她难道还想一辈子占着不成?”

    “至少给她的几个女儿占出嫁妆来。”程二夫人哼声说道,想到这个又是气,“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难道只有她有女儿不成。”

    “就是,那傻子论起来,跟咱们七娘是亲姐妹呢,跟她们只算是堂姐妹。”仆妇说道。

    相比于家里的暗潮涌动,城外玄妙山则清幽自在。

    昨日下过雨,地面湿润,丫头折下一树枝,撇去叶子,又小心的用手滑了两遍,确认不会扎到手才递给程娇娘。

    程娇娘虽然还带着幂蓠,但已经能够掀起皂纱,感觉徐徐秋风。

    她伸出手,接过树枝,在一旁的山石上坐下来。

    丫头有些紧张的看着。

    程娇娘一手拂袖,一手执树枝,在地上慢慢的划动,但遗憾的是,她的手似乎无力,树枝,在润润的地上呈现歪歪扭扭的痕迹来,根本不成字。

    还是不行啊,手指似乎是能自如的写字了,但如果执笔的话,依旧不能掌握。

    程娇娘放下树枝坐直身子。

    “娘子,习字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丫头劝慰道,“我给娘子买纸笔,咱们慢慢练。”

    对此时的她来说纸笔是没用的。

    “不用。”程娇娘说道,站起身来。

    玄妙山风景很好的,道观依山势而建,从门出去一条山路绕着道观一圈,距离不远,但略微陡峭,一圈走下来比在程家那里要更费力一些。

    这正合程娇娘的意,第一次发现试走了一遍后,就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

    她抬脚迈步,丫头在后忙跟上。

    虽然手口依旧不能随心而动,但至少不用搀扶就能走了,虽然看起来有些慢,但算起来,半年多的时间这个恢复的速度也不算慢了,相信等到过年,她应该就能健步如飞了。

    一圈走路下来,程娇娘和丫头迈进观门,院子里观主正与一个人说话,地上摆着两个筐,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有一半。

    “娘子回来了。”观主忙说道,一面指着那个盛着物的筐,“家里的米菜送来了,让他与你们背过去。”

    程娇娘自行过去了,观主也不理会,只是看着丫头说话。

    丫头应声是,走过去看,见其中不过是一袋米几把菜,不由皱眉。

    “这数目不对啊。”她说道,“怎的如此少?且没有鱼肉干果?”

    观主含笑在一旁不说话,那男仆撇撇嘴。

    “我怎么知道,家里就是这么给的。”他说道。

    “我家娘子的定例可不是这样的。”丫头说道。

    “那你去家里说罢。”男仆毫不客气的说道,抓起筐将其中的东西刷拉倒在地上,扁担挂起两只空框扬长而去。

    丫头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那远去的男仆说不出话来。

    “哎呀,这怎的是好。”观主在一旁叹息说道。

    丫头咬牙一刻,矮身要去捡。

    “不要捡了。”不知何时停脚看了这一幕的程娇娘说道,说罢转身迈步。

    要矮下身的丫头愣了下,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米菜,转身跟了过去。

    这傻子竟然会说话,还会发脾气。

    不过发脾气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观主撇撇嘴,怪不得是傻子呢。

    第三章 为安
    虽然早已经料到来到这里会比家中更艰难,但真遇到了,丫头还是气愤难过。

    “好个恶奴,他怎么敢!”她说道,“难道家中发卖那么多人,都还没教训么?他就不怕我们告去?”

    “既然敢做,自然是不怕的。”程娇娘说道,“想必他,与那观主已经商议好了。”

    观主?

    丫头坐直身子。

    “娘子是说,那观主竟然也参与其中?”她问道。

    “不止参与,应该是主谋。”程娇娘说道,手扶着书面,没有打开。

    “我找她去!”丫头说道,就要起身。

    “你找她说什么?”程娇娘说道,“她既然敢做,自有说辞,既然我被送出来,家中亲长是不喜的,而且,这样的闹,事不过三,更何况,这次,可没周家在了。”

    “娘子。”丫头想到什么坐直身子,“周家派了几个人正好在呢,不如我去找他们。”

    “不好。”程娇娘说道。

    丫头看着她。

    “我们来道观之前,他们就来了。”程娇娘说道,“我被送入道观会如何,他们怎么,能不知道?”

    丫头黯然。

    “是,那时候他们不管,便是不管了。”她低头说道。

    “再说,上一次,不过是凑巧罢了。”程娇娘又说道,“人有需,我们告,才相合,如今他们,已经在周家拿到,想要的,他们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那就没办法了么?

    丫头颓然。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我,是个傻儿的缘故。”程娇娘说道。

    否则作为程家的嫡女,纵然母亲早亡,但也不敢有人小觑。

    丫头垂泪。

    这句话说起来怎么如此的心酸。

    “娘子不傻的。”她说道。

    “是,我原本想慢慢的,安安静静的好起来,他人待我何,暂不在意,但看来是不行的。”程娇娘说道。

    丫头再次伤心。

    “这地方不好,耽误了娘子养病。”她说道。

    “不,我们在这里很好。”程娇娘说道,“我很喜欢。”

    丫头愕然不解。

    这还叫好?哪里好?

    “这个傻儿住在这里倒真是极好。”

    夜色深深,那边的厢房里,被唤作送柴的男子跟观主相对而坐,此时的观主哪里还有白日的端庄。

    她本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在家混不下去了,北程家又绝不用本族之人做下人,外派的零散活又轮不到她一个女子来抢,思来想去想到了山上的道观,便自称受亡亲托梦入道清修祈福,花了些许功夫硬是背下几卷经,哄住了老太爷,得了这个差事。

    自此后吃喝有人供养,虽然清贫但也无忧无虑,更后来又凭着几分姿色搭上这附近几个男人,更是逍遥自在。

    “我还道不便呢。”送柴男人说道,与那观主吃个对嘴酒,“没想到竟是好日子来了。”

    他说着粗大的手直接从桌上拎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大嚼。

    “这傻儿也没别的用,程家这辈子就好吃好喝的养着,如今送到我这里来,就好似我喂了头大肥猪。”观主笑道,倚在那壮汉身上,饮了酒脸儿赤红。

    “你克扣她们的吃食,不怕她们告去?”汉子问道。

    “一个傻子!”观主咯咯笑道,“更何况我与那送粮的人说好了,他保证不贪一点一毫,我再给他别的好处便是了,对质起来,那人也是理直气壮的。”

    “你给他什么好处?”汉子问道,笑着在那女人身上摸了两下,引得女人一阵娇笑。

    “现如今就剩那个丫头了。”女人笑着接着说道。

    听她提起那个丫头,男人眼中露出几分饥色,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到底青春年少,滋味自然比这个半老徐娘要好。
    “对啊,那丫头要是去告你故意难为呢?”男人引着话头说道。

    “那个丫头被发落这里来,在家里肯定是混不下去了,今日给她一个黄连吃,明日我再给她一个蜜枣,好吃好喝的不亏待与她,我慢慢的将这观中逍遥的好处告诉她。”女人笑道,“你说她是愿意跟着那傻子受苦受难呢,还是跟着我享福享乐呢?”

    “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愿意跟你享福享乐的。”男人喜不自禁。

    想来用不了多久,这卧榻上就多一个黄花少女了,想到那滋味,男人上下火热,迫不及待的按了那女人泄火。

    秋夜里靡靡之嬉声若隐若现,柴房里两个窝在草垫子上的小童屈身贴近掩住耳朵。

    “姐姐,我们跑吧。”

    “那以后呢?”

    “能多活几日先多活几日吧,管不了以后了。”

    天亮时,一夜未睡的丫头起身,昨日听娘子扔了那些米粮真是可惜,今日的饭食可怎么办?

    “不用愁,会有人送来的。”

    当她小心跟娘子说起时,程娇娘这样告诉她。

    谁啊?难道那恶奴幡然悔过来给她们送吗?

    幔帐后卧榻上程娇娘还在睡着,丫头小心的打开门走出来,才望着天在院子里呆立一刻,院门被人敲响了。

    “半芹姑娘,半芹姑娘。”

    丫头一愣,莫非这就是….

    她迟疑一刻上前打开门,果然见观主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小童各自抱着一个篮子,里面是米袋菜。

    果然!丫头神情惊喜。

    她知道这娘子不傻,但没想到不止是不傻,竟然知过去未来一般。

    看到丫头惊喜的神情,观主笑容难掩几分得意。

    “半芹,昨日吓到了吧?”她柔声细语说道,收起那一闪而过的得意,让小童上前一步,“喏,别赌气了,拿着这些吃食。”

    丫头迟疑一刻侧身让她们进来。

    “那些人吃软不吃硬,日后可别跟他们一般闹。”观主说道,“咱们靠人家定时定量送来的,哪里能不受个冤枉气呢?
    有什么不够的,你和我说,我在这里多年,又年长,论生计自然比你们强。”

    她的神情和蔼还带着几分无奈,如果不是丫头已经从娘子口中猜到她参与其中,只怕真的要信了她这份好意。

    “也太欺负人了。”丫头喃喃说道。

    不知是说这观主还是那送米菜的男仆。

    第四章 偶见
    丫头环视一眼观主的厢房。

    “仙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啊?那真是清苦啊。”她说道。

    观主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肉。

    “清苦是清苦,少了红尘羁绊清苦之中自有乐趣。”她说道。

    丫头忍着厌恶之感,堆起一丝笑。

    “这是善人们赠与的,你拿去与娘子吃吧。”观主说道。

    什么赠与的,那种切法明明是家里厨房的习惯,果然是这女人贪了她们的东西。

    丫头也没客气伸手接过。

    “倒要让你这个出家人照料了。”她故作苦笑说道。

    “我随是出家清苦,但比起你的艰难还要好一些。”观主带着几分同情说道。

    丫头无心再看她虚假,来这一趟也算是表达了自己对这女人的相信。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要去陪着我家娘子走走了,要不然她要生气了。”她说道,匆匆转身连施礼都忘了。

    “真是可怜,好好的人却不得不任一个傻子驱使。”观主在后说道,似是自言自语却故意让丫头听到,然后又提高声音,“半芹姑娘,缺什么自管来与我说。”

    丫头摆摆手在门口略一施礼走开了。

    “娘子,累了吗歇歇脚吧?我带了糖桔球,要吃吗?”

    山路上,丫头说道,伸手虚扶程娇娘。

    程娇娘站住脚,接过丫头从香包中拿出的一颗白霜滚球放入口中,从这里可以看到山下,此时清晨刚过,山路上还没什么人。

    “等中午的时候人就多了,还有卖山货果子的,娘子吃得桔子就是从那里买来的,挺便宜的。”丫头说道。

    程娇娘点点头。

    “娘子,那观主还邀请我过去说话的话,我还要去吗?”丫头问道,“我看她笑的实在是不舒服。”

    “去。”程娇娘说道,“但是,不许多留,也不许吃她给的东西。”

    丫头应声是。

    迎面有女子的笑声传来,主仆二人看去,见从对面山路上下来三个仙姑,背着篓,说说

    笑笑,看到这边有人忙收住笑,还微微的施礼。

    “这是山下大玄妙观的。”丫头低声给程娇娘说道。

    大小玄妙观的事程娇娘不知道,因为有些好奇。

    丫头低声给她讲原委,程娇娘若有所思。

    “大玄妙观在山脚?”她问道,一面向下张望。

    丫头扶着她向前走几步,伸手指给她看。

    绿荫掩映中隐隐看到一角庙观。

    “也不是,很大嘛。”她说道。

    “比咱们家的大一些。”丫头说道,“当初还曾想将咱们的道观一并伺候侍奉呢,不过被这女人抢了先。”

    程娇娘哦了声。

    “真是,可惜了。”她说道。

    “对啊,好好清净神仙地,也不至于被那女人弄成这样。”丫头又气又可惜的说道。

    正说着话,听得有人喊起来。

    “老爷,你怎么了?”

    “快来人啊!救命啊!”

    救命?丫头吓了一跳,这青天白日的不会有害人的匪贼作怪吧?

    “去看看。”程娇娘说道,她先迈步而行,不像以前只能依靠丫头的脚丫头的眼丫头的嘴。

    这种感觉真好。

    丫头忙跟着,沿着山路走拐个弯,声音就更喧哗了。

    大玄妙观的三个仙姑已经围过去了,山石边正有一个老者面色苍白瞪下,身旁只有一个老仆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怎么了?”

    “病了吗?”

    “被蛇咬了吗?”

    仙姑们紧张的询问着。

    老仆用力要把老者背起来。

    “最近的大夫在哪里?”他问道。

    “哎呀那可远呢,要到城里才有。”仙姑们慌慌的说道,帮着搀扶。

    “慢着!”

    有女声从上边传来,大家的脚步停了下看过去。

    见是一个穿着蓝布**的女子,手里捧着一个香包疾步而来。

    “送去寻医反而耽搁了。”她说道。

    大家回过神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位娘子通医术?”老仆颤声问道。

    “喂他慢慢的吃这个。”丫头没回答,而是直接说道,“让他侧躺,帮他安抚胸背,狠掐他的耳朵,掐出血来,一会儿就好了。”

    老仆以及三个仙姑都怔怔看着听着。

    就这样?

    “就这样,一会儿就醒了,醒了别急着走,坐一会儿,最好,吃些东西再走。”丫头说道。

    她说完,将手里的香包塞给那个老仆,转身就走,不待大家回过神,人就拐弯消失在山路上。

    “哎?这位娘子。”老仆喊道。

    “我们方才见她了,两个人呢,许是来游玩的哪家的娘子。”一个仙姑说道。

    大家看着手里的香包。

    吃吗?

    老仆看着老者越发惨白的脸色,就要陷入昏迷,一咬牙倒出香包。

    一个个核桃大的裹了糖霜的小球滚落出来。

    “我家老爷无愧于天地,不会有人害他。”老仆说道,伸手掰开老者的嘴喂了下去。

    丫头此时已经和程娇娘走到了自己道观的门外。

    “娘子,吃那个糖桔子真的能救命吗?”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碍性命事,何谈救命。”程娇娘说道,“只是微恙而已。”

    “那,糖桔子也是药吗?”丫头还是不解问道。

    “馒头是药吗?”程娇娘看她问道。

    “馒头当然不是啊。”丫头摇头说道。

    “饿的要死的时候,它就是救命的药。”程娇娘说道。

    “娘子,你这样说就耍我了。”丫头笑道,扶着程娇娘进门,”你直接告诉我说,那老丈不是病了,是饿的不就行了?“

    “非也。”程娇娘说道,“饿了也是病啊。”

    丫头噗嗤笑了,丢开这个话题,看到堆在门后的柴。

    “咱们的柴用完了,我正好搬些过去。”她说道,弯身去捡柴。

    “小娘子要搬柴么?怎么好劳动娘子,我来吧。”

    一个带着干干笑意的男声院内传来。

    丫头吓了一跳,看过去,程娇娘也转头看去。

    她如今垂下的皂纱已经能够掀起来,所以露出面容。

    好一张相貌!

    哐当一声那男人手里拿着的扁担掉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程娇娘。

    丫头认出是那日在观主院子遇到的男人,她虽然年轻,但长于大家之院,人事早通,知道这男子与观主有些首尾,这种人必然品德败坏,当日看自己便肆无忌惮,今日竟然让他看了娘子。

    丫头转身疾步过去拉下程娇娘的皂纱,柴也不要扶着程娇娘从另一边进了自己的院子插上了门。

    第五章 何人
    老仆并两个道姑扶着老者小心坐在廊下的草垫上。

    “这血要不要擦一擦?”一个道姑紧张的问道,看着老者两耳上的血迹。

    “无妨,无妨。”老者缓缓说道。

    那边得到消息,两个道姑疾步出来。

    “观主。”三个道姑忙施礼说道。

    “怎么了?”观主问道。

    几人忙把事情说了。

    “叨扰了,在仙姑这里略做歇息。”老者说道。

    虽然面容虚弱,但气度依旧不凡。

    观主忙施礼。

    这是为登山而来的人,她们已经见惯了,只是一则玄妙观名气小,二来小玄妙观名声不佳累害,很少有人走进她们道观来。

    这老者便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突然意外,他绝不会走入这道观,虽然让他成为香客基本无望,但观主还是带着大家热情相待。

    清汤菜饭很快摆上桌。

    “观中粗食,善人见谅。”观主说道。

    “多谢多谢。”老者还礼说道。

    观主见他并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将手中的香包里倒出一个白霜滚球,慢慢的放入口中。

    “这便是那山中娘子送与的丸药?”观主好奇问道。

    老者笑了。

    “其实,不是丸药。”他说道,又倒出一颗递过来,“仙姑尝尝。”

    不是丸药?还能随便尝尝?

    道姑们有些惊讶。

    “这怎么使得。”观主忙推辞。

    “尝尝,尝尝。”老者笑着说道。

    这一番歇息,精神渐渐恢复了。

    观主年长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去尝,一个小道童耐不住好奇伸出手拿了一颗,又胆怯的看师父。

    观主摇摇头,却并没有责怪,小童放心了放入嘴里,蜜汁在口中溅开。

    “师父,是桔子!”小童瞪眼含糊喊道,汁水流了出来。

    除了已经知道的老者,其他人都惊讶不已。

    “桔子?”

    第六章 可恨
    “咱们江州城的鱼最是有名的,以前水盛的时候,在咱们家门外就能随意的钓到呢。”观主笑道,热情的指着刚摆上桌鲜香腾腾的鱼。

    丫头挤出一丝笑哦了声。

    “你家娘子吃饭呢吧?”观主问道。

    “是,正吃着呢。”丫头说道,一面要抬脚,“观主没事的话,我得回去伺候着了。”

    “哎,既然会自己吃饭,那就让她自己吃,来,坐下来,你在我这里吃。”观主笑道,一面递上筷子,“总是吃人家的残羹冷炙怪可怜的。”

    “不了不了。”丫头说道,“多谢观主美意了。”

    二人正拉扯着,门外小童们的说话声传来。

    “姐姐,柴在哪里啊?”

    “大叔不是去拿了吗?”

    “哦,是吗,我见大叔去半芹姐姐那边了…”

    “是先给半芹姐姐那边送去了吧,等等吧。”

    这话传来,屋子里的人一怔,旋即脸色大变。

    丫头第一个冲出来,又慌又急又怕脚步踉跄几乎跌倒,不到门口眼泪就出来,只觉得脑子轰轰。

    观主也紧跟着出来了,扬手就给了呆立在院子里一个小童一巴掌。

    “小蹄子,怎么不喊住他!”

    她骂完急匆匆的也向外冲去。

    这个贼汉子,非要害死她不可!

    “小娘子…我…我带你玩可好?…抓抓蝴蝶?”男人一步步的走向厅堂。

    从这里可以看到坐着吃饭的少女,简单的素色宽袍,齐齐的发帘,垂散身后铺在地上的乌发,安安静静的举着筷子看过来。

    傻子就跟那没心智的小孩子,他在村里也见过那傻儿,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玩和傻笑,给块石头都能哄他当糖啃掉了牙。

    “…哥哥给你糖吃,你,吃不吃糖?”他颤声说道,终于走近廊下,越发看清这少女的形容,越发的不能自己,他扶着木廊歪坐下来,胡乱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举起来。

    眼前的少女嘴角弯了弯,似乎是笑了。

    是笑了吧?笑了吧?果然管用啊!

    男人只觉得嗓子发干,这么白净的少女,一点也不像别的傻子那样令人做呕,光看着就受不了,如果…

    男人舔了舔嘴唇。

    “小娘子,哥哥这里有根好糖,给你吃好不好?”他颤声说道,再也按奈不住,只觉得胯下欲裂,他干脆一只手去抓挠舒缓,一只手扶着台阶就要跳上来。

    厅堂里程娇娘放在嘴边的筷子慢慢的拿下来握在手里,静静的看着他。

    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男人却没听到,直到门咚的一声被撞开。

    丫头看到已经爬上廊的男人,尖利的发出一声叫,抓起一旁的门栓就扑过来,口中不言,唯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冲那男人劈头盖脸的打过去。

    男人一个激灵醒过神,挨了两下,虽然女子没什么力气,但癫狂之下也是吓人的。

    男人慌忙躲避。

    “误会了误会了,我是来送柴的…是这傻子叫我的…我只是进来看有什么吩咐…”他一面慌乱的说道。

    丫头依然疯狂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个念头要打死这个贼人,大胆的贼人。

    男人也怒了,一个小丫头,早晚也是自己的身下玩物,横什么横!

    他劈手躲过门栓。

    “小蹄子,想让大爷揍你…”他骂道。

    话音,门边又有女人的尖声喊起来。

    “黄二郎,你要干什么?”她喊道,一面作势喊小童,“快去告诉程老爷们,有人在程家这里撒野了!”

    男人一个机灵醒了。

    是啊,这里是程家!这位可是程家的娘子!不是随便丫头下人!也不是那些偏房落魄的族人!而是程家正房的血亲骨肉!

    这要是传出去,他立刻就要被打死的。

    “误会误会,我说过了,我从这里过,是这人叫人,我担心有什么事才进来看看的!”男人将夺过来举起的门栓愤愤的扔在地上,故作委屈的喊道。

    丫头被夺了门栓,甩在地上,哭喊着爬起来就往这男人身上扑打。

    观主疾步过来拦住她。

    “黄二郎,以后我们这里的柴不要你的了,快滚!”她喊道,一面安抚丫头,“别怕,别怕有我在。”

    就是有你在才会如此!丫头挣扎着向那女人抓挠。

    观主吓了一跳,不提放被抓了脸和头发。

    “疯了疯了,快来按住她。”她喊道。

    那男人早已经跑了,小童们惶惶不敢进来,观主一时被丫头住,好一番费力才挣脱,看着丫头此时疯魔也无心再呆。

    “你们看着她,安慰她,我去看那贼人跑了没,我去喊人来”她说道。

    她跑了,那两个小童哪里敢留下,立刻也跑了。

    丫头要追,却已经用尽了力气,跑了没几步歪到在地上,放声大哭。

    程娇娘在热闹起来的时候,就不再理会了,慢悠悠的继续吃饭。

    她挑食,不喜欢的不吃,但如果合心意的饭摆到跟前,便会吃的干干净净。

    等她捡起最后一粒米时,丫头哭着跌跌撞撞的过来了。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她哭道,又想什么叫有事没事,闺阁女子被人如此相待已经是天大的羞辱了,难道还非要真的被…才算是有事吗?

    丫头退后几步,砰砰的叩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哭道。

    “半芹。”程娇娘喊了声。

    丫头泪流满面掸起头,看着程娇娘。

    “娘子,娘子要说什么?”她哭道。

    “添饭。”程娇娘说道,放下筷子。

    碗盘空了,丫头伸手一一撤下,将一碗汤汁放上。

    “娘子,梨浆。”她哑着嗓子说道。

    程娇娘伸手用勺子慢慢的舀了吃。

    丫头在一旁又开始啜泣。

    “娘子,我们回去吧。”她哭道,“我们回去吧,告诉老爷夫人,他们不会不让我们回去的。”

    “傻话。”程娇娘说道。

    好容易才出来,回去做什么。

    “那贼人贼妇太可恨。”丫头哭道,“太可恨!”

    看着哭肿眼的丫头,程娇娘神情依旧,用石磨做出的梨浆清澈郁郁,低着头可以看到倒影的半张面,低着头露出发帘下的长眉如墨,越发映衬的双眼幽幽。

    “人作孽,不可活。”她说道。

    说完抬起头看着丫头。

    “半芹,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敢不敢?”她问道。

    丫头泪眼点头。

    “娘子,就是让奴婢去死奴婢也敢。”她说道。

    程娇娘抿嘴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要去死?”她说道,“该去死的又不是你。”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23:43

    第七章 去玩
    夜幕降下来时,站在正殿墙角的丫头忍不住打个寒战。

    这山上奠气,入了秋比在家时要冷很多。

    她忍不住抱了抱肩头,山里的夜色比其他地方更黑更安静,不知名的鸟兽的鸣叫也格外的清晰。

    终于等的她牙关忍不住要打颤的时候,轻轻的敲门声从不远处传来。

    丫头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呼吸都停止,紧紧爹在墙上。

    敲门声响了没多久,从观主那边的院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咯吱打开了门。

    虽然隔着浓墨的夜色,丫头也似乎能看清这个人影,她的身子再忍不住,手指狠狠的掐在手心里,愤怒恐惧交织。

    一大一小人影很快闪进那边的院子,门**上了。

    丫头又等了一刻,才着跑开了。

    费了好大劲才稳住的手开了锁,进去了又飞快的插上门,丫头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却猛地看到廊下站着一个人影,吓的她惊叫一声。

    “是我。”程娇娘说道。

    丫头拍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才缓过劲。

    “娘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快步上前,借着屋子里的灯光,看到程娇娘只穿着袜子站在廊下,忙说道。

    “看天。”程娇娘说道,微微掸头看着夜空。

    漆黑一片,一点星光也无。

    丫头收回视线,这有什么好看的……

    “娘子,天凉了,别光着脚在这里站着。”她说道,扶了程娇娘进去。

    二人在卧榻前坐好,丫头神色紧张。

    “娘子,那个贼人真的来了。”她颤声说道,“怎么办?”

    程娇娘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她说道。

    恶人来了怎么就好办了?丫头不解,但她没问,看着灯下的娘子,换做其他女子,遇到此种羞辱惊吓,只怕早就气愤悲伤哭泣不已,但自始至终,娘子都神情平静。

    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丫头惶惶的心似乎得到了抚慰,同时又忍不住苦笑一下,谁会想到一个傻子竟然能给人带来抚慰,而且似乎还是依仗。

    “他如果,不来,倒是危险,必然是要铤而走险,那样,你我就没有时间。”程娇娘看着丫头,决定多说两句,要不然这个丫头始终惶惶的话,要她做事难免纰漏,“他来了,说明怕了,要来和那女人,想个对策,这个对策一定是针对我是个傻子,将这事说成误会,然后安抚你,让你不要声张,这样,他们必然是不会再为难你我,我们就暂时,安稳了。”

    丫头恍然,心里更平静了。

    “是与不是,你明日就知道了。”程娇娘说道,一面慢慢瞪下来。

    这一番话说的她疲惫至极。

    丫头忙帮她整理枕头,盖上薄被,看着闭上眼的程娇娘,在卧榻前坐下来。

    她回想着程娇娘方才说的话,猛的坐直身子。

    “娘子,你是说我们暂时安稳,那以后呢?他们还是要对我们……”她颤声说道。

    程娇娘躺着没动,也没有说话,似乎已经睡着了。

    丫头不敢再问,毕竟这件事论害怕,娘子比自己更害怕,别这样一遍一遍滇醒她了。

    她熄灭了灯,放下帐子。

    如今日常的所有活都要她一个人做,白日是干不完的,那些洗刷以及腌菜什么的都要利用晚上来。

    厨房亮起灯,小小的身影忙碌着。

    屋子里的程娇娘慢慢的翻个身,微微的睁了睁眼。

    “以后?以后他们没机会了。”她慢慢说道。

    天亮时,听说程娇娘还要出门去散步,丫头都快哭了。

    “娘子,我们在家呆着吧,出去太危险了。”她说道。

    “在家呆着,你永远不知道有何危险,也没有应对之策,这才是最危险的。”程娇娘说道,扶住她的胳膊,“走吧,不用怕。”

    真的不用怕吗?

    丫头着打开门,就吓得尖叫一声,顺手抓起门栓。

    “娘子赎罪,娘子赎罪。”门前跪着的男人咚咚叩头,“昨日都是我的错,冲撞了娘子,我任认打认罚,只求娘子饶过一命。”

    他说着嚎哭起来。

    “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儿,一家老小都指望我活命。”他喊道,一面叩头,“娘子饶命啊。”

    站在一旁的观主也忙跟着呵斥。

    “你如此冲撞娘子,还想活命?”她怒声喝道。

    “仙姑,仙姑明鉴啊,我当日真不是故意进娘子院子的,我是听见娘子叫人,才去看看的,我真没有啊。”男人叫屈喊道,“不信你们问那娘子。”

    “我家娘子心智不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如何对证?”观主喝道。

    “那也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小的冤屈死了!”男人大呼小叫喊道,一副委屈的样子。

    丫头看的心里气的直打颤,这定然是这对狗男女昨晚想出的对策!

    以为她娘子傻,所以便要将事推到娘子身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傻子说什么自然什么都不是。

    只是他们不知道她的娘子不是傻子。

    丫头握着门栓迈上前要张口。

    程娇娘的声音抢先在后响起了。

    “去玩,捉蝴蝶。”她说道。

    丫头一愣,观主也是一愣,但那跪着的男人欣喜若狂。

    “看,看,昨天,就是说这个的!”他喊道,伸手指着程娇娘,“昨日就是她喊我进去,然后说要我去给她捉蝴蝶,我说山上这时没蝴蝶,她就哭闹,我吓坏了想要去哄哄她,你们,你们就进来了,不由分说就打!”

    真没想到,这傻子竟然能说话,而且说话说得太及时太对口了。

    男人喜色难掩,从地上起来。

    丫头心内惊异但明白娘子清醒,她举着门栓没有再上前一步。

    “那,那你也不能随便进我家的院子,我家娘子是傻子不懂事,你,你也不懂事吗?”她颤声说道。

    成了,观主和那男人心里松口气。

    “我又不知道你家娘子是傻子。”男人哼声说道。

    “行了,黄二郎,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是看你家老老小小的日子难过,才让你送柴挣些钱,惯得你不知规矩,谁让你在我观里乱逛的!”观主喊道,瞪了男人一眼。

    男人撇撇嘴不情不愿的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既然是误会一场,半芹姑娘不要气了。”观主说道,又瞪那男人,“还不快滚,这次就饶你一命,以后不要来送柴了。”

    男人吭吭唧唧的嘀咕几声,转头走了。

    观主松口气笑着伸手拿住半芹手里的门栓。

    “好了好了,我打走他了,以后不让他进观半步,半芹姑娘消消气,都是我不好。”她说道。

    半芹咬着下唇,恨不得一门栓敲在这女人头上。

    “去玩,去玩。”程娇娘在后说道。

    半芹松开了手,观主见她听话心里大喜。

    “好,好,好妹子,这次真是惊吓到你了。”她说道,“晚上我亲自下厨,给妹妹你做几个菜压压惊。”

    丫头垂头一眼也不想看她。

    “我带娘子出去玩了。”她说道。

    “好,好,去吧。”观主说道,笑着拍她的胳膊,一面感叹,“真是辛苦你了。”

    丫头不说话扶着程娇娘走了。

    看着这两人消失在院子里,观主面上浮现一丝得意的笑。

    “就说嘛,一个傻子一个小丫头,还不好哄嘛。”她说道,晃晃悠悠的走了。

    墙角里两个小童慢慢的坐在柴上。

    “姐姐,我们跑吧。”

    这一次姐姐没有回答,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两个小童颤颤而坐。

    第八章 帮我
    程娇娘绕着道观转了两圈,跟往日不同,她这次走的很慢,不时的停下来。

    丫头心中有事,也走的心不在焉,冷不防撞到又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程娇娘身上。

    “娘子,累了吗?”她慌忙问道,身上搀扶。

    程娇娘摇头,站在这个位置,居高临下的看着小道观。

    丫头跟着她呆呆看去。

    “你看,这房顶都坏了。”程娇娘说道。

    啊?丫头愣了下,这才看过去,是有些破旧了,但也还算可以,不过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日光渐亮的时候,丫头将幂篱给程娇娘戴上,向观中走去,还没到门口,斜刺里冲出一人。

    丫头的神经已经脆弱不堪,见到人冲过来发出一声尖叫,回身抱住程娇娘。

    倒把那来人吓的后退几步。

    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的旧衣布衫,样子有些呆呆。

    “你是青梅姐姐吗?”他问道。

    丫头在没有改名半芹以前,名字是青梅。

    “我姐姐是春兰,她让我来找你。”少年接着说道。

    丫头这才收起惊慌。

    “这是?”她看着少年递过来的布包,不解。

    “这是我姐姐让我给你捎来的钱。”少年说道。

    青梅打开布包,看到里面几块碎银子,吓了一跳。

    “你姐姐给我钱做什么?”她问道。

    在家时她身份低微,跟少爷跟前的丫头那是天上地下之分,那些少爷跟前爹身丫头日常见了都不会正眼看她们,更何况如今自己被打发出家门,这辈子也可能不会再回去了,给自己送钱?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是给你的。”少年说道,“当初那个半芹姐姐,与我姐姐有恩,走时托付我姐姐多照顾一下娘子,姐姐怕你们在外艰难,所以攒了些钱要我送来,你给娘子吃些好的吧。”

    丫头恍然,不自觉的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少年被吓了一跳,果然跟着傻子的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了,好好的不是喊就是哭。

    “多谢你姐姐了。”丫头拭泪说道。

    真没想到,家里那么多人,竟然会有一个丫头记挂娘子,虽然是受了先前那丫头的嘱咐,但是人走茶凉,能记得别人恩惠的人真是不多了。

    “不用谢,不用谢,我,我住在家里后巷子里,你有什么事就让人来找我吧。”少年说道,转身要走。

    “等一等。”一直在后坐着的程娇娘开口说道。

    少年愣了下,回头看廊下坐着的带着幂篱的女人。

    “她,喊我呢?”他好奇的问道。

    “是。”程娇娘说道,“半芹,把钱给他。”

    丫头和少年都愣了下。

    是还在生原来那个丫头的气,所以绝不受她恩惠吧,丫头想到,没有丝毫犹豫应声是,将布包递给少年。

    “干什么啊?”少年愣愣问道。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程娇娘说道,“这是给你的工钱。”

    丫头和少年都愣住了。

    “你,你要我帮什么?”少年结结巴巴问道。

    “这里的屋顶坏了,你去帮我找些泥瓦匠来修补屋顶。”程娇娘说道。

    屋顶坏了,真的跟她们有关系啊?丫头惊愕的看着程娇娘。

    男人闪进屋子来时,观主正躺在卧榻上小憩,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他吓了一跳。

    “大白天的,你怎么进来了!”她起身喝道。

    男人欺身上前,谄笑着在女人身上揉摸两下。

    “不是没事了嘛,我怎么不能来了,都好几天没挨身子了,馋死我了。”他笑道。

    女人挣了几下挣不开,二人厮磨一刻。

    “我不是让你避一避嘛,待我安抚了那丫头,你再来。”女人说道,一面理着头发。

    “那个小丫头,还不是你手到擒来的事。”男人仰在床上满不在乎说道。

    女人哼了声,侧眼看着男人一刻,抬起手狠狠的捶打他一下。

    “你干吗?”男人腹肚展露被打了吃痛喊道。

    女人恨恨的瞪他。

    “你真是荤素不忌,连傻子都想要!”她恨道。

    男人嘎嘎笑起来,提到傻子便想到那傻子的容貌,顿时压下的火又上来了。

    那个傻子,长得那么好,难得又什么都不懂,在床上岂不是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起身搂住女人。

    “傻子扔着也是白扔着嘛。”他嬉笑道。

    “你自己要死自己死去,别来害我!”女人恨道。

    “有你在,我怎么舍得去死嘛。”男人笑道,又是亲又是哄安抚女人,“这观中还不是你说了算,那程家既然把傻子扔到这里来,自然是不要了,程家都不要了,你还把她当娘子供着啊,好心肝,不如便宜我了吧。”

    女人被厮磨的无奈,对着男人又恨又爱,也知道自己色衰,又没什么钱,要想拿捏住这男人少不得给他尝鲜。

    一个丫头,一个傻子,很容易笼络住在手心,事成了不怕她们嚷出去,也不怕她们勾了这男人撇了自己,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在收服那丫头之前,先不许惹那傻子。”女人伸手点着男人的额头说道。

    男人大喜,既然有先,那就有后,不管先后,只有到手就是乐事,抱住那女人压下去。

    “我什么手段你还不知道,保证那小丫头尝过一次就日思夜想。”他淫笑道。

    女人听这话心中明明是嫉妒,但却还有莫名的情动,仰身迎合他。

    正要入巷,门外传来嘈杂,似有很多人乱哄哄的说话,唬的二人忙抖衣起来。

    “怎么了?谁在外边?”女人喊道,心中慌怕。

    听得外边很多男人说话,该不会是那丫头回去告了,程家派人来了吧?

    不会啊,一直让小童盯着那主仆呢,回禀没什么异样啊?

    女人大着胆子来到院子里,看到一**拎着筐背着绳子的男人,正乱哄哄的围着院子指指点点。

    “是来修补房屋的?”她问了惊愕道。

    “是啊。”丫头此时从后边也匆匆出来了,说道,“观主,我那边的屋子有些破旧漏雨,所以让人来修修,你那里也一起修修吧。”

    自己不花钱就给修房子,那自然是极好的。

    女人笑着点头。

    “如此甚好,这几日下雨多,我正要请人来呢,那就一起修补吧。”她说道。

    站在后边的两个小童对视一眼,满眼的失望。

    还以为那少年来了是机会,却不想,竟然只被打发了找人修房子。

    傻子,果然就是傻子啊。

    第九章 敢去
    路上不时有背泥巴干草的人过去,热热闹闹的,大玄妙观的人少不得打听,待听说是山上小玄妙观修补屋顶,心里便滋味复杂。

    “这女人又从哪里弄来了钱。”有小童嘀咕道,“顾不得吃喝的,竟然修起房子来了。”

    正说着话,一个道姑忽的呀了声。

    “快看,快看。”她喊道,伸手向门外指。

    门大开着,一眼可以看到外边的路上,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左右两只手都抓着纸鸢走过。

    “纸鸢有什么好看的?”小童嘟嘴说道,“虽然这时节很少见,但也不稀奇。”

    “不是,那个女子。”道姑说道。

    女子?

    大家都看过去,见一个小娘子迎向那少年,少年举起手里的纸鸢给她看,似乎在问可以不可以。

    “哎呀,是那个娘子!”一个道姑喊道。

    “哪个?”小童不解问道。

    “就是那个,在山上,给那位老丈吃糖桔子的娘子。”道姑说道。

    仙人!小童大惊,立刻向外跑去,其他人也忙跟去,连观主也跟过来。

    “若是那位娘子,就道一声谢,替那老丈转达一下。”她说道。

    几人涌到门外,那娘子和少年已经走开了。

    “这位娘子……”一个道姑要喊,却见她们去的方向是山上的小玄妙观,声音不由戛然而止。

    又有两个背着泥筐的男人追上去。

    “娘子,草料要午后才能送到的。”他们说道。

    “可别再耽搁了,下午要弄好的。”丫头说道。

    一行人说着话上山去了,大玄妙观外的道姑们怔怔看着。

    “啊,那仙人,是住在小玄妙观吗?”小童说道,扭头看师姐们,“仙人才不会住那里呢!”

    道姑们亦是神情尴尬又些许失望。

    “原来是有了新住客,才要修补房子的啊。”观主说道,点点头

    丫头手里抓着一个纸鹞先跑进门里。

    “娘子,娘子,你看这个好不好?”她大声喊道。

    “我这里还有大燕子的。”少年在后喊道,举着手里的纸鹞也跟着跑进去。

    真是傻子,多大了,还玩这个。

    站在院子看泥瓦匠修补房顶的观主摇头撇撇嘴。

    “半芹啊。”她想了想喊道,“带娘子出去玩吧,这里乱哄哄的。”

    院子里丫头应声是,不多时扶着穿着幂篱的程娇娘出去了。

    “怎么飞不起来啊。”

    “娘子,今天没风”

    “要飞,要飞。”

    “青梅姐姐我来,我跑的快。”

    接连几天,山上都传来丫头少年以及那傻子的喊叫,空中也有摇摇晃晃的纸鹞,不过飞不了几下都跌落下来,有一次甚至砸在观主的肩头。

    “哎呀,这季节不是玩这个时候,山上也不能玩。”有老匠人说道。

    “无妨无妨,她可不懂那个,只要高兴,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观主笑着说道。

    匠人们这几日已经知道那个娘子是个傻子了。

    “真是可怜。”他们纷纷低声说道。

    傻子心智不全,自然什么都不懂。

    夜色降下来时,匠人们开始收工。

    屋子里丫头将一根长长的铸铁棍子递给少年。

    “要把这个按到房顶上?”少年不解的问道。

    “是,当年老夫人说过,娘子住的地方就要有这个,这个叫定神针,有了这个,娘子的三魂六魄就会慢慢的归位了。”丫头说道,“是先前那个半芹姑娘走时嘱咐过的。”

    这些事少年也懒得理会,反正拿了人家的钱,就给人家办事,自己第一次挣这么多钱,觉得成大人了,得意的不得了。

    “好,我这就去。”他说道,抓过铁棍就走。

    “慢着,悄悄的,别让人看到,看到就不灵了。”丫头忙嘱咐道。

    少年哎了声噔噔跑了。

    外边收工观主松了口气,一天天的站着看着也是累人的,好在再有几天就完工了,她让两个小童看着人走了锁门,自己先进屋子里歇息了,刚坐在垫子上,男人端着酒壶进来了。

    趁着匠人做工,那男人也摸上来了,帮着活泥递水,当然重活是不肯干的,别人都走的时候,他的在后头,然后就干脆留下不走了。

    “人还没走完呢,你怎么进来了!”女人吓了一跳低声喝道。

    “没人看见。”男人笑嘻嘻说道,满不在乎。

    再说,有人看到又如何?不干自家事谁会乱出头啊。

    “来来,仙姑辛苦了,来喝杯酒解解乏。”他笑着说道,一面挨过来。

    观主瞪他一眼,她倒也不怕,只要没有人被人堵在床上,谁说什么又能如何,他们敢说,自己还要告他们污人清白呢!污她的清白,就是污程家的清白,这江州府敢跟北程过不去的人还真没有几个呢。

    二人刚斟了酒,就听房上咚的一声响。

    “什么啊?快去看看。”观主吓了一跳就要起身。

    “哎,是那些收工的匠人丢了东西又上去了吧。”男人说道。

    是吗?

    “都走了没?”观主对外问道。

    “还有一个。”小童颤巍巍的在外说道。

    男人冲观主做了个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神情。

    “让他快点,天都黑了。”观主喊道。

    小童在外应声是,很快院子里安静下来。

    夜色笼罩了小道观。

    屋子里灯光昏昏,丫头看着程娇娘。

    “娘子,娘子要我去那边,借一把菜?”她问道。

    “是。”程娇娘看着她说道。

    丫头哦了声,连问借菜做什么都不问,转身要走。

    “那男人应该在那里。”程娇娘说道。

    丫头的身子顿时绷直了,她咬住了下唇,但是还是迈步。

    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敢不敢?娘子问过她,她也回答过,死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娘子没有让她去死,而是让她听自己的话,说什么她就去做什么。

    “如果,她要请你坐下一起吃酒,你要吃一杯。”程娇娘继续说道,“但只吃一杯,她再挽留你的话,你就说,要下雨了你要回来陪我。”

    丫头下唇都要咬出血了,她不由抬头看外边奠,已经接连几天都是展晴的好天了,热的都快赶上炎夏了,虽然夜晚风凉无月无星,但半点下雨的意思也没啊?

    这种太虚假的托辞能让她脱身?

    但是….

    “是。”她说道,抬脚迈步出去了。

    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丫头似乎走了一辈子长,但再长也还是有终点的,站定在院门前,夜风里隐隐送来男人女人的说笑声。

    丫头抬手敲门,若隐若现的说笑声顿时消散。

    “谁啊?”

    内里传来小童的声音。

    丫头深吸几口气。

    “是我,半芹。”她说道,“来借一把青菜。”

    第十章 欺天
    半芹走了后,程娇娘就站在廊下了。

    让一个弱女黑夜踏入那观主的院子,且是在明知有贼汉在内的时候,是多么大胆的事。

    依着常理推论有程家身份的震慑,贼妇贼汉不敢轻举妄动,但是这世上到底还有很多常理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如果不是时间太紧迫,错过了这个机会就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她也不想冒险。

    夜色也来越深,连夜风都似乎停下了。

    丫头着手接过酒杯,仰头一口喝了。

    屋子里响起笑声。

    “好妹妹好妹妹。”观主眉开眼笑的说道。

    一旁的男人长身施礼到底。

    “谢娘子宽恕谢娘子宽恕。”他笑道。

    丫头放下酒杯。

    “我走了。”她颤声说道,转身要走。

    男人面色有些焦急,拼命的给观主打眼色。

    好容易这时候遇到这小娘子,且三言两语哄的有些软了,如何好放过。

    “妹妹。”观主伸手拉住丫头。

    丫头吓得身子发抖。

    “唉呦,你这是,冷吗?”观主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问道,又看了看外边,“今日挺热的嘛。”

    “晚上有些冷了。”男人忙在一旁说道,“小娘子穿的单薄许是冷了。”

    说着就忙拿来垫子,又斟了杯酒。

    “快坐下,再吃酒暖暖。”他殷勤的说道。

    一副饥色样,看得观主暗自咬牙,恨不得一脚将这丫头踹出去,又知道不能,只是拉着她的胳膊不放。

    丫头脸色都白了。

    “我,我得回去了。”她说道。

    “回去做什么,天还早呢。”观主笑道。

    丫头忍不住咬下唇,要说,那句话吗?现在能说了吧?

    她不由看向门外。

    “要下雨了,我得回去看看娘子。”她颤声说道。

    此话一出,女人和男人都愣了下,旋即都笑起来。

    “哪里下雨了,这天好好的…”男人笑道,笑声未落,陡然一声震雷炸响,夜空如同被撕裂闪过白光。

    屋内两个女人吓得尖叫一声,男人也呆了,觉得耳边轰轰,好一阵才缓过来,听的外边滚雷嗡嗡向天边去了。

    “我家娘子最怕打雷,我得快去看。”丫头喊道,甩开观主的手冲了出去。

    观主也顾不得阻拦了,赶着喊小童们收拾外边晾晒的东西。

    大雨点已经开始掉落。

    丫头一口气跑回院子里,只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眼看到廊下站着的程娇娘。

    “娘子。”她不由哭着扑过去,心里竟然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悲伤。

    果然下雨了!果然下雨了!天也,这,这,娘子是会呼风唤雨么?

    程娇娘伸出手,挡住她。

    “还没完。”她说道。

    丫头停下哭,抬起头看着她,程娇娘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纸鹞。

    “娘子?”丫头不解的问道。

    外边的滚雷一声接着一声,雨点也越来越大。

    “你现在扶我去那边。”程娇娘说道。

    丫头倒吸一口凉气,瞪圆了眼。

    “娘子,不可。”她抓住程娇娘的手喊道。

    万一有什么事,她好歹行动自如能跑能挣扎,但娘子可是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

    “你送我过去,然后借口出来。”程娇娘接着说道。

    丫头简直以及听呆了。

    “你别说话,没有时间了,马上要起风了,现在,听我的,你不需要想不要问,只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按照我说的去做,一句,一步,一点都不许错。”程娇娘没有给她再哭的机会,拉着她的胳膊一字一顿说道,“错了一点,我们就会死。”

    丫头看着她浑身紧住嘴。

    丫头扶着程娇娘走进这边院子时,狂风大起,雷声越来越密集。

    “仙姑,我家娘子怕打雷,这雷太厉害了。”丫头颤声说道。

    屋子里观主和男人都呆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去而复还的丫头,更喜出望外的是,那个傻子也过来了。

    外边电闪雷鸣的光亮下,屋子里站的的傻娇娘若隐若现越发的诱人。

    “这山上到这个时候一向如此,别怕别怕,一会儿就过去了。”观主回过神忙说道,一面忙请她们坐。

    丫头应声是,扶着程娇娘在席垫子上坐下,自己才要坐,想起什么。

    “哎呀,我忘了关窗户关门。”她说道,转身就跑出去了。

    观主那句让小童去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丫头已经看不到影子了。

    她要起身,却被那男人拉住了。

    “今晚你看住那丫头。”他低声说道,声音虽然低,但并没有刻意的回避。

    一个傻子有什么好回避的。

    观主愣了下,看到这男人的视线,那色迷迷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一旁安静坐着的傻子身上。

    “你!”她忍不住竖眉,“不是说过现在不行吗?”

    “都他娘的送上门了,还不行,我还算不算男人。”男人没好气的说道,扒拉女人一下,“这雷雨天,简直是老天爷给的运气,再不要,那可是要被雷劈的啊。”

    他说着站起来,向程娇娘这边挪去。

    程娇娘此时也站起来了,吓的男人停下脚。

    观主也愣了下,和男人呆呆的看着那傻子走到窗边,伸手啪的推开了窗户,狂风夹着雨水冲进来,吹得床帐乱飞。

    “哎哎,别开窗啊。”观主忙喊道。

    “好玩。”程娇娘转过身看着她说道,微微一笑。

    油灯下这一笑看得男人差点瘫倒,他伸手就拦住要走过去的观主。

    “好,好玩,就玩嘛。”他颤声说道,一把甩开观主,自己咽了口口水挪到程娇娘身边,啪的一下,又推开了旁边的窗户。

    程娇娘再次笑了。

    “好玩。”她说道。

    男人大喜。

    “那,我带娘子玩好不好?”他颤声说道。

    程娇娘看着他,点点头。

    男人喜的差点飞起来,左右乱看,几步跑到门边,一把推开。

    此时雨水正大,片刻间地上已经积水一片。

    观主气的咬牙。

    “你们别闹了行不行?下大雨呢。”她喊道,“这还能住人吗?”

    男人此时已经试探着去拉程娇娘的手,浑身绷紧。

    “没让你住,你快出去,哄住那丫头。”他哑声闷气说道,一面咽了口口水,目光落在程娇娘的上,傻不傻的,该长的地方都长了….

    女人气的恨不得踹死这男人,走的急了脚下湿滑差点摔倒。

    啪嗒两声,伴着狂风两根粗绳敲打在窗户以及门上,吓的二人一跳。

    “好大风,把那边修补房子的绳子都刮下来了。”女人说道。

    男人便也向外看,见随着风,两个绳子摇摇晃晃,一根越过窗户甩进室内来。

    程娇娘抬脚走出去了。

    “哎,哎,”男人回过神忙喊道,“别出去,下雨打雷呢。”

    程娇娘已经几步迈到院子里。

    大雨如注,程娇娘瞬间就湿透了,雨水浇的她几乎不能呼吸。

    “娘子!”雨中有丫头的声音隐隐传来。

    “快进来。”观主也听到了,模糊看着院门外那丫头奔过来,忙喊道,“你们快进来,这大雷大雨的在外边可不得了。”

    当说完这句话后,空中一个炸雷,震得屋子都在,地面也在,她的身子也在。

    身子?

    紧接着霹雳啪的声响在屋内散开,女人下意识的回头,看到窗边地上腾起一个火球。

    “这是什么?”观主尖叫喊道。

    正要冲进雨里拉这湿透的小娘子回来的男人也下意识的看过去。

    此时山下,大玄妙观里也响起尖叫。

    “师父,师父,快看啊,小玄妙观被雷劈了!”两个在正殿雨夜值夜的道姑看着外边发出尖叫声。

    雨夜中,半山上一道闪雷似乎是从天际直下,直直的劈在小玄妙观的屋顶上。

    轰的一声,球雷炸开,噗噗两声,屋内的两人已经浑身焦黑瞪在了地上。

    空中接连滚雷炸响,一束束火光在道观屋顶上迸发,火腾腾而起,缠绕在房顶铁棍上的风中飘摇呼啦作响的纸鹞瞬时烧着,跌落下来与燃烧的房屋混为一体。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35:28

    第十一章 应得
    新的一年开始了,真是时光飞逝如电,似乎前一刻还是名门医女上架呢,竟然又一本书上架了,我们竟然一同走过一年多时光了,即将共同走过又一年,感慨啊。

    雷声滚滚,闪雷阵阵,但跟方才在头顶相比,已经高远去了。

    房子已经烧了一半了,雨水渐渐浇熄火势。

    火光忽明忽暗下,照着院子里大雨中蹲着的缩成一团的身影。

    四个。

    那两个小童在火起的同时也从厨房里跑出来了,她们惶惶不安,在听到程娇娘喊着让跑过来的丫头抱膝蹲下的时候,下意识的跟着做了。

    这山上的雷暴天来的快去的也快,雷声再小一些时,程娇娘慢慢的要起身,但是大雨浇的她实在没力气起身了。

    “半芹。”她虚弱的喊道,“可以了。”

    丫头听到了这才抬起头,看着距离房屋最近的程娇娘,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放声大哭。

    她滑下梯子就直奔过来,却在才进院子的时候被娘子喝止。

    现在想想,方才那是多么危险可怕的境地,她蹲在院门边,都感觉到头皮发麻身上发木,似乎有奇怪的东西穿透身子,可想近处的程娇娘。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她哭喊道。

    “没事。”程娇娘说道,没力气拍抚丫头,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

    丫头更是又累又怕身子发抖,与其说搀着程娇娘,倒不如说二人相互依靠着,还没走两步,就听的山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拍门声。

    “我们来救火的,还有人吗?人还好吗?”

    颤抖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门内悄然无声,只有火燃烧的声音。

    “师父,都烧死了吧?”穿着蓑衣斗笠拿着水盆木桶扫帚的道姑们颤声说道。

    观主看着山门,又看门内那火光烟雾。

    人虽有过,但万物有命,遇难不救,不堪为人。

    “撞门。”她说道。

    几个道姑齐齐的挤在门边。

    “听我喊。”观主站在一旁,“一二三。”

    道姑们嗨呀娇叱,一起向门上撞去。

    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几个道姑嗨呀发力声变成惊呼,跌跌撞撞的摔进门去。

    不知是心情愉悦还是这些道姑看起来很好笑,来开门的小童竟忍不住咧着嘴笑起来。

    那个女人竟然被雷劈死了!那个女人竟然被雷劈死了!

    在她们走投无路的时候,那女人竟然先死了!

    这真是太好笑的事了。

    小童越笑声越大干脆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雨中叠在地上的道姑们面面相觑,道观都被雷火烧了,竟然还笑得出来?吓疯了吗?

    丫头用薄被子将程娇娘裹住,又立刻端来热姜汤,二人都慢慢的喝了几口之后脸色好了很多。

    “娘子,等,等一会儿烧了热水再泡一泡。”丫头说道。

    张口上下牙还是打颤,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门外有脚步声,丫头忙转身看去,一个年长的道姑在廊下停住脚。

    “善人。”她施礼说道。

    丫头忙还礼。

    “程观主已经升天了。”道姑说道,“火势已经扑灭了,除了,程观主…以及…外,没有其他伤亡。”

    道姑屋子里大半夜里死了一个男人,这话委实无法说出去。

    “那,那,如何是好啊?”丫头颤声问道。

    看着那裹着被子的少女呆呆傻傻,这个年幼的丫头瑟瑟无神,观主叹口气。

    “如此,不如去让程家老爷定夺吧。”她提醒道。

    丫头恍然哦哦两声,忙回头去看程娇娘。

    娘子太累了,回来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样做行不行?

    程娇娘看着这观主。

    “道长。”她开口说话。

    门外的观主略有惊讶,她自然已经听说,这小玄妙观住进去的是程家的一个傻女,傻女竟然还会说话,而且声音也并不带有傻气。

    她回过神忙施礼应声。

    “只怕要有劳你走一趟了。”程娇娘说道。

    观主愣了下。

    “好,娘子放心,我替娘子去叫程家的人来,昨日看到雷火,去通知一下程家的人也是情理当中的。”她说道。

    意思就是说她并没有进门不知道这小玄妙观如何,自然更不知道有个男人死在里面,保全了程家的脸面名声。

    “不。”程娇娘说道,“观主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观主仁慈心肠磊落,无须掩饰。”

    观主看着程娇娘,惊讶之色难掩。

    傻子?

    傻子吗?

    “道长,小玄妙观,平白无故雷火劫,还是要大玄妙观来镇着的好。”程娇娘说道。

    这个娘子是不是傻子观主不知道,但观主知道自己不是傻子,这句话的意思,她立刻就懂了。

    梦寐以求的事突然就落在眼前了,观主脸上浮现激动以及难以置信。

    她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但是怔怔一刻,最终俯身施礼。

    “多谢娘子看重。”她说道。

    昨夜山上又是雷又是雨,城中倒没如此厉害,一夜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清晨的江州城一如既往拉开了热闹的序幕。

    只不过几匹急促穿市而过的马让安静的街道一阵骚乱,引来咒骂声。

    程大老爷在客厅里踱步多时,总算看到门外急匆匆进来的管家。

    “如何?”他忙问道。

    管家点点头,附耳上前说了几句话,程大老爷面色极其难看。

    “真是门风败坏,家门不幸!”他回到内室,坐下来,犹自气愤难耐。

    程大夫人屏退丫头,亲自捧茶。

    “没人知道,就没事。”她劝慰道,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再次问道,“果然是如此吗?”

    程大老爷黑着脸点点头。

    “已经查到就是附近村里的男人,女人正在找呢,管家已经给了银钱打发好了,只说在山上打猎遭了雷,那女人也没孩子,很高兴拿着钱变卖了田产回娘家改嫁去了。”他说道。

    程大夫人长长的吐了口气。

    “能压下最好能压下最好。”她感叹道,合手念佛,“这次真是多谢孙观主了。”

    程大老爷点点头。

    “你看,那孩子还在观里,出了这事,接回来吗?”他问道。

    程大夫人沉默没说话。

    按理说出了这事真该接回来,但是……

    玄妙观道姑被雷劈死的消息很快在家里传开了。

    程六娘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哎呀,怎么好好的遭雷劈了?”程七娘惊讶的说道,扭头看外边跪坐侍奉的奶妈,用小扇子指了指,“妈妈说,那些十恶不赦的才被雷劈呢,或者是那些精啊怪啊的,哎呀,那观主不会是个狐精山怪吧?”

    真是小孩子…

    屋子里的姐妹无奈的瞪她一眼。

    “山里多雷雨,山火也多,这是很常见的。”程六娘说道。

    “那怎么以前不劈,现在那傻子去了就劈了?”程七娘不服气说道,说到这里哈了一声,猛地坐直身子,发现什么挥动小扇子,“哦,哦,哦,傻子,是那傻子,肯定是那傻子引来的!”

    与此同时,其他的地方也在议论纷纷。

    “就是那傻子的缘故。”

    “真是谁挨着谁倒霉,自从进了门,你们算算,多少人倒霉了?”

    “…大夫人二夫人被当着人的面责骂,老唐家的一家老小,小菊以及爹娘都被赶出家门,都是因为她,算下来已经有十个人了。”

    “这刚进了那道观没几天,好好的观主就被雷劈死了,啧啧啧…”

    唧唧喳喳嘎嘎的说笑从门后传来,带路的仆妇拉着脸重重的跺脚咳了声,门后说笑声顿散。

    “仙姑,这边请。”仆妇挤出一丝笑对身后的道姑说道。

    孙观主点点头,神情淡然含笑,慢慢的走了几步,心里却回荡着方才仆妇们的闲谈说笑。

    因为那个傻子,已经好些人倒霉了…

    好些人…

    当家的主母,伺候的仆妇丫头…….

    这些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倒霉了吧..是惹到那个傻子不喜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孙观主打个机灵。

    惹到那傻子不喜?

    所以,那个女人,就倒霉的被雷劈死了?

    “仙姑。”仆妇唤道,打断了她的出神。

    孙观主才看到已经进了程大夫人的屋子,她忙施礼。

    “这次真是多谢观主了。”程大夫人示意她起身,一面含笑说道。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孙观主再次施礼说道。

    “虽然说是我们家的道观,但到底是不如你们修行中人打理的周到,所以,我和老爷的意思,就是将这个道观交由孙观主打理。”程大夫人开门见山说道,一面推过来一份契书。

    虽然已经猜到会有这个结果,但当真的听到后见到后,孙观主还是止不住激动。

    “多谢老爷夫人信重。”她郑重施礼说道。

    总是以为这世上有些事只是想想而已,只是没想到有些遥不可及的事一眨眼就送到了眼前。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她有些晕晕乎乎。

    山上下雨了打雷了,这不稀奇,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如此。

    但今年偏偏有一夜打雷了下雨了,小玄妙观就雷火劈了。

    然后她带着弟子们去救人救火。

    然后就看到了雨中被丫头搀扶着走过来的浑身湿透的女子。

    然后那女子就告诉她,小玄妙观要她的大玄妙观来镇着好……

    那个女子!

    孙观主再次打个机灵。

    “还有一事要说与夫人,夫人好定夺。”她说道。

    “仙姑请说。”程大夫人说道。

    “先前小玄妙观里住的娘子,受了惊吓,我略通些医术,所以,想要为她看一看收收惊,再者,守着观里的香火,也要好一些,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孙观主说道。

    这真是上天有眼赐给的活菩萨,程大夫人喜笑颜开,阿弥陀佛,果然只要那傻子不在家里,她就能心想事成事事顺遂。

    程大夫人即刻就去告诉程大老爷,又请了程二老爷夫妇过来,说了观主的建议。

    这个建议对大家来说自然都是再好不过。

    “孙观主是个真正修行的人,稳重可信,就按她说的办吧。”程大老爷说道。

    程老二爷也点点头。

    “当年道士就说过,要住在道观,果然是好的。”他说道。

    “小玄妙观烧的厉害,拨些钱让人去修整。”程大老爷说道,看着程大夫人,想了想,“找什么人怎么修就交由孙观主做主吧。”

    修缮用工都是有油水可捞的,这个孙观主帮了他们家大忙,又如此善解人意主动要求将那傻子留在观中,程大老爷觉得一定要给这个人回报。

    这一点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程大夫人起身去告诉孙观主了,程大老爷也请了管家来吩咐支付工钱的事。

    程二老爷夫妇无事告辞了。

    “不过,真是奇怪啊。”程二夫人想到什么,低声说道。

    “什么奇怪?”程二老爷心不在焉的说道。

    这些日子他的任命还没下来,再问也说准了准了,但一日拿不到告身一日就不算准了。

    “在并州的那个道观就是被雷劈了,怎么回来了,这个道观又被雷劈了,莫非真的有些什么…….”程二夫人低声说道。

    “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程二老爷没好气的打断她,“好好的你也听那些无知鄙妇乱说什么!”

    说罢甩袖子先行一步,程二夫人在后撇撇嘴跟上去。

    丫头扶着程娇娘走进山下的大玄妙观,孙观主亲自引路,已经提前被嘱咐驱散的道姑们都躲在屋子里,几个年纪小的耐不住好奇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真的是那位娘子!”一个小声说道,“那天在山上见到的就是这两个娘子呢。”

    “原来她们是程家的人啊。”

    “那个娘子真的是个傻子啊。”

    “你们来得晚不知道,我还记得当初程家的周夫人,常常从山下过到小玄妙观去,路过咱们这里也进来叩头,就是为这个孩子祈福呢,每一次都在里面哭半日呢,很是可怜。”

    其他人低声议论,踮着脚看那位从头到脚罩着皂纱幂篱的女子,最终目光都还是落在旁边那个丫头身上。

    “这个丫头是好心人。”

    “不是好心人,也不会跟着来伺候这个傻子啊,要换做别人,肯定是嫌弃的。”

    “对啊,会拉着脸不高兴,你看她现在神情多体贴,是真心真意的照顾这个傻子呢。”

    孙观主亲自取过草垫子铺好,看着丫头扶着程娇娘慢慢坐下,自己才在一旁跪坐下来。

    “已经按娘子说的做了,程家让娘子暂居与此。” 她说道,神情难掩激动,“多谢娘子。”

    这种激动在她看到程家管家给开出的银票的时候,就一直存在了。

    她没想到程家会将修缮小玄妙观的事交给自己来做,真是意外之喜。

    这笔钱修缮小玄妙观绰绰有余,作为一个香火不盛的道观的观主,真的是很缺钱,有了这些多余的钱,她和徒弟们穿的不能再穿的道袍可以换一换了吧。

    “这不过是刚开始而已。”程娇娘看着她说道。

    第一步已经迈出了,一来小玄妙观到底是程家的产业,二来人情来往,有来往才有人情,以后走动及时,再有着这次在程家那里结下的好做根基,日后那香油供奉自然也不会少。

    孙观主自然也想到了,但是….

    自己想到没什么奇怪,只是自己什么都没说,这娘子却似乎知道自己想的什么,甚至要说什么。

    她忍不住抬头看着眼前的娘子。

    程娇娘已经摘去了幂篱,露出面容,这是孙观主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上一次在夜间又是慌乱时刻看得不真切。

    孙观主还记得程家周氏夫人,此时看来这孩子相貌多像其母,又融合了其父,揭去幂篱撩动发帘露出一双墨眉,细如柳叶,窄长如刀,再配上那一双杏仁大眼,只可惜眼中黑瞳少于白仁,生生增添森寒之气,让人不敢多看。

    孙观主低下头。

    “多谢娘子看重。”她再次道谢说道。

    “是观主仁心应得。”程娇娘说道。

    那种雷雨天气,雷火凶猛,又是名声不佳的小玄妙观,她还能带着徒弟赴险来救,可见确实是慈悲仁心。

    再客气下去就没必要了,孙观主道谢。

    “娘子暂在这里安住,待那边修缮后搬过去。”她说道,又带着歉意,“陋室委屈娘子了。”

    程娇娘还礼没说话。

    孙观主不敢多言退了出去,徒弟们早等的不耐烦忙都围过来,看着师父似乎松口气如释重负一般。

    “观主,那傻儿是不是很吓人?”年纪最小的弟子忍不住巴巴问道。

    会打人骂人哭闹哄不得劝不得不通人情道理那样吗?

    那个傻子啊..

    观主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小小年纪,坐在那里,不动不言,无容无波,但却让她觉得不敢多言不敢多看。

    最关键的是,她总觉得这次的事跟那傻儿有关,可是,雷火是人可以操控的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有神仙才能做到的吧。

    但那种念头就是萦绕在心头徘徊不去,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是啊,真是有些吓人呐。”她喃喃说道。

    第十二章 很快
      天色微微亮的时候,程二老爷已经在城中一个巷子口等了好一会儿了,身后跟着两个

    小厮,捧着满当当的礼盒,站的脚都有些麻了。
      
    不是他不敲门,而是敲了没人理会。
      
    程二老爷只得等着。
      
    这是一间毫不起眼的宅院,就如同周围那些普通人家一样,但刺史老爷却不敢有一丝不敬。

      因为这是他老师张纯的故居,如果仅仅是故居也就罢了,现如今里面住进去了一个老者。
      
    张纯的老父一个月前从京城回来了,说是思乡所以特意回旧居安住些时日。

      日光亮起来了,程二老爷再次示意小厮上前叫门,这一次过了一时门内有人回应了。

      “谁啊,这么早?”老旧的门打开,走出一个颤巍巍的老眼昏花的苍头。

      这还早!都要日上三竿了。

      程二老爷含笑施礼。

      “某程栋,是先生的弟子,曾来拜访过老先生。”他说道。

      张纯先后曾在江州、渭州开馆讲学数十载,如今被请入京中太学讲学,弟子遍布天

    下,尊师敬道,虽然张纯已经离故居很久,家中亲眷也多搬入京中,但这里的故宅每年还

    是有很多学生来探访,或者游学特意到此,或者途径而过。

      尤其是张纯老父归来,前一段很是热闹一番,如果不是张老父被扰不耐烦发了脾气,

    这热闹只怕今日还在持续。

      老苍头显然很熟悉这一切。

      “不巧,老先生一早出门去了,尚未归来。”他说道。

      这么早!程二老爷很吃惊。

      这时候是程娇娘吃早饭的时候,丫头将食盒推过来。

      除了一碗白粥小菜,还有一个蒸熟的黄橙,掀开盖,鲜香扑鼻。

      丫头小心的从中挖了一勺蟹黄,捧给程娇娘。

      程娇娘伸手接过,略沾了盐醋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娘子,是做的不行吗?”丫头有些惶惶问道。

      “橙不够熟,蟹黄不够足,酒不够好,味不够正,实在难以下咽。”程娇娘说道,看着丫

    头的脸色,又微微一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与你无关。”

    丫头稍微释然。

    “等我进城再挑好的来。”她说道,“家里送来的不行。”

      程娇娘并没有说不用太麻烦了,而是点点头。

      “挑到好料再做吧,无好料便不用费功夫。”她说道。

      丫头应声是看着程娇娘慢慢的吃完白粥和小菜,收拾了食盒。

      程娇娘拿过书接着看,这本从家带来的大周繁盛录,她终于看完一页了。

      丫头站在一旁拉开帘帐,回头看程娇娘。

      安安静静,一如既往,似乎那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似乎那两个人不是被杀死了而是

    从来就没存在过….

      死人了呢,是死了,是人死了,还是两个,就那么突然之间就死了....

      丫头忍不住颤颤抖了几下。

      “娘子。”丫头忍不住喃喃了声。

      程娇娘没抬头嗯了声,却久久听不到丫头再说话。

      “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程娇娘翻过一页书,说道,“人不管,天也要

    收,那女人自作孽遭雷劈,是天收了她的命,你可记住了。”

      丫头忙转身跪下。

      “是,奴婢记得,不是,奴婢,知道。”她颤声说道。

      她知道了,原来杀人不一定要亲自动手,原来天,也是可以驱使的。

      她始终不明白,怎么房上安个铁棍,挂个纸鹞,扔下绳子,就能引来雷火。

      她也不明白,娘子怎么知道那时会下雨会打雷。

      但这都不重要,她只要知道,听娘子话,就可以了。

      丫头捧着食盒走出来,遇到两个道姑送水来。

      “半芹姐姐。”她们恭敬的施礼。

      这个娘子可是当初在山上出手救人的善人。

      而且接触这几日来看,平易近人果然是个仁心仁义的好姑娘。

      不论年长还是年幼,观里的人都喜欢她。

      丫头冲她们笑着道谢,如今她们依旧是单独开火做饭,引着两个道姑将打来的山泉水

    倒入水瓮里。

      一个道姑闻着厨房里散发的香味不由好奇。

      “好香啊。”她忍不住吸吸鼻子说道。

      丫头哦了声,将食盒递过来。

      “这是一些小食,你们拿去吃吧。”她说道。

      两个道姑吓了一跳忙摆手。

      “不敢不敢。”她们说道,“让娘子吃吧。”

      “娘子不喜,我做了好些,放着就糟蹋了。”丫头说道。

      这么香,怎么会不喜欢呢?

      看来傻子果然跟常人不同。

      见她如此说,再加上香气诱人,两个道姑道了谢便接过来。

      老者神清气爽的从山上迈步下来,身后除了上一次跟着的老仆,还多了一个小厮。

      “老爷,可以回去了吧?”老仆问道。

      “大夫都说没事了没事了,我这次出来吃过饭了,不会再有事了。”老者笑道。
     
     老仆面色忧愁。

      “可是,老爷你到底吃的不多。”他说道。

      老者哈哈笑着只当没听到,伸手指着半山。

      “几日不见,山林都变了,上次来那家道观还没修缮呢。”他随口转移话题说道。

      “那家道观被雷劈了。”小厮忙说道,有些眉飞色舞,“人都说那观主是个狐精化作的

    呢,所以引了天雷来,当时好大的雷火呢,还有人亲眼看到雷公爷呢。”

      民间趣谈便是这般夸张,老者哈哈大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玄妙观。

      看到这里,嘴角微微有些泛酸,想起那日吃的糖桔子,回去之后他也让厨娘试着做

    了,看似简单的糖桔,做出来却总是不对味,不知道是自己当日病着的缘故,还是果然就是小食也有妙法。

    “既然来了,就去那里讨碗水喝。”他说道,自己大步先迈过去。

      看着老者迈进门内,正在扫地的小童咦了声。

      “是那个饿病了的老丈。”她忍不住说道。

      如果说真是太不敬了,旁边的道姑忙伸手阻止她,一面忙迎接过来。

      “善人。”她施礼说道。

      老者自然听到小童的话,只是一笑。

      “这次不饿了,来讨碗水吃。”他含笑说道。

      小童有些羞的笑了,扔下扫帚忙取来铺垫,又蹬蹬去倒水来。

      “师妹,你看我拿来了什么好东西。”

      院后有两个道姑笑说着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看到坐在廊下的老丈,也咦了声。

      “老丈,您来了,太好了。”其中一个忙说道,“那次山上遇到的娘子,就在这里呢。”
     
     老者以及老仆都很惊讶。

      “哦,那太好了。”老丈说道,本要起身,想到是女子,便又坐下来,“劳烦仙姑去问一

    问,可否一见。”

      道姑应声是,转身向后去了。

      小童也捧了水来,老者端起要喝,鼻息间闻得鲜香,不由看过去,目光落在一个道姑手里的食盒上,正要打开给师妹们看。

      “仙姑,是什么好东西?”他问道。

      道姑笑着从中捧出一个圆橙。

      “是橙子。”她说道,说着又掀起橙子其上被割开又盖上的皮,“里面是肉。”

      伴着这盖子打开,香气四溢。

      老者忍不住深吸一口,腹中咕噜几声,饿意涌了上来。

      那道姑看出来了,笑着捧过来一只。

      “老丈你尝尝,这是什么肉啊?”她说道。

      老者接过一看,点点头。

      “蟹膏肉。”他说道,竟然如此做蟹肉,真是妙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顿时满脸惊喜,“好,好,好。”

      说完这三个字,也顾不得说话,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了,老仆和小厮一怔之后大喜。

      “太好了,老爷终于想吃饭了!”小厮说道。

      三个道姑对视一眼,这老丈又犯了饿病了…

      这老丈绝对是犯饿病了。

      道姑们看着桌上空了的三个橙子,再看接过帕子擦嘴的老者。

      “要是再有碗白米粥就更好了。”他意犹未尽说道。

      道观里哪里吃得起。

      “只有茶汤,善人要吃吗?”一个道姑说道。

      老者摇头。

      “不好,不好,那就冲了才吃到的美味了。”他说道,三个橙蟹黄肉下肚,只觉得神清气爽,拍拍手站起来。

      “如此也好,我们尽快赶家去,煮上一碗白米,要浓浓的,再来一碟菜心凉拌。”他说道,颇有些急不可待。

      老仆和小厮忙引路,老爷厌食已经很久了,这么急切的想要吃饭真是天大的喜事。

      一个道姑急匆匆从后边跑来。

      “善人,不巧,那娘子出去了。”她带着歉意说道。

      老者伸手拍了下头,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他是等着要谢恩人呢,却三个橙肉下肚全忘了。

      出去了?是走了吧?

      “如此不巧。”他说道,皱眉思付一刻,“敢问娘子是哪家人氏?”

      道姑们对视一眼。

      “其实,她也不算是娘子。”小童说道。

      老者嗯了声,不解。

      “是哪家的夫人?”他问道,或者山村里的妇人?,“你们既然认得就告诉我,我让人亲送谢礼,大夫曾说当日多亏救治及时,要不然老夫我要在床上躺几天了。”

      那个糖桔子竟然有这样的奇效?道姑们很惊讶。

      那这个丫头真的是不仅心好,还真的是手巧呢。

      “不是娘子,她是娘子的伺候人,是个丫头。”一个道姑立刻说道。

      老者哦了声。

      “哪家的丫头,竟然如此灵巧?”他好奇问道。

      “是北程家的,名字叫做半芹。”道姑说道。

      老者再次哦了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老爷咱们快回去吧,既然知道这娘子是那家了,也好道谢了。”老仆催促道。

      好容易想吃饭了,可别耽搁了,万一想吃的劲头过去了,就太可惜了。

      老者哈哈笑了,对道姑们施礼告辞了。

      看着老者的马车驶离,送到门口的三个道姑才转过身来,面带欢喜。

      “这善人看起来气度不凡,如果能真的让人去程家道谢,那半芹姐姐也许就能得家人赏识,不用再这里伺候傻子熬一辈子了。”一个道姑说道。

      另外两个点头。

      “气度不凡吗?这个善人家该不会很穷吧?怎么每次来都饿成这样?”

    第十三章 路人

    周六郎亲赴江州,不日回转,身旁多了一个妙龄俏丫头,惊呆了家里的人。

      在于父亲母亲相谈后,这个被大家纷纷猜测来历的丫头,成了周六郎的近身伺候丫头。

      这个位置家里的丫头经过最少三年打磨调教才有机会得到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竟然如此被公子看重,一时间成为家里的焦点。

      说什么是周老夫人在世时卖的,赠与程家的傻子,如今傻子归家了,她便自然要回周家来,这么简单?谁信才是傻子呢。

      半芹被说的又是害羞又是不安,她并非是个伶牙俐齿的,又从小长在道观,跟家里这些丫头们打交道,心里总是有些发怵的,不过还好,看在周六郎的面子上,人人对她和善。

      可是她还是不会应对大家的打趣玩笑,如果娘子在的话,会怎么说呢?

      闪过娘子二字,半芹的心忽悠的沉下去,就好像挂着一块铁秤砣,坠啊坠啊的。

      娘子…

      还好吗?

      自己扔下她就这样走了,她会不会难过?或者,已经忘了世上有半芹这个人了吧。

      此时回想起来,当初她怎么就迷了心窍一般,想都没想的,就……

      “喂,你可来了。”

      头顶上突然有人喊道。

      半芹凝神看去,见二楼的窗户边,少年皱眉斜倚看过来,脸上带着不耐烦。

      “怎么这慢!”他说道,态度嚣张又霸道。

      半芹只觉得欢喜从心底散开,那块秤砣瞬时不见了。

      “是。”她应声,忙迈进酒楼里,在店小二的引路下穿过喧嚣的大堂,来到二楼的雅间。

      刚上楼梯,迎面有几个女子走过来,多数都带着五彩纱帷帽,有两人手里还各自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

      半芹侧身避让,忽地其中一个女童呀了声。

      “姐姐?”她喊道,“你是那位姐姐!”

      伴着她的喊声,大家都停下脚有些不解,半芹也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见那女童冲自己扬起惊喜的笑脸。

      “呀,呀。”女童看清她的样子更为高兴,举起小手,“你是那个会呼风唤雨的娘子的丫头!”

      半芹看着她,恍然。

      雨中,破庙,依着老者馋红豆糕的小童。

      只是此时,女童身边没有老者,她的身边也没了娘子。

      一时间半芹有些怅然。

      “是你呀。”她说道,忍不住露出笑脸,“***,你也来京城了啊。”

      女童高兴的点头,忙忙的摇着拉着自己的女子的手。

      “姐姐,这个姐姐是我和爷爷,在路上遇到的呢,可厉害了,会下雨,还会做好吃的。”她童声童气的说道。

      在场的女子们知道这女童是一路从南到北而来的,这种路遇又再见的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于是看了半芹一眼,不甚在意。

      拉着女童的女子对半芹略一点头,算是打招呼。

      半芹忙还礼。

      “姐姐,你叫什么啊,你住在哪里啊,我叫丹娘,我住在….”女童很是激动的说道。

      话没说完,被女子轻轻的拉了下,女童的话被截断了。
     
     而那边丫头也催促。

    “半芹,快点,公子等着呢。”她说道。

      两厢都合意,半芹与这些女子们再次施礼,在女童依依不舍中各自迈步了。

      就如在路上,遇到了相识一笑,最终还是要各奔东西。

      “我们丹娘也有旧相识了。”

      同行的女子们打趣小女童。

      女童有些得意,来到京城离开从小生活的环境,对于她这个孩子来说,真的是有些寂寞孤独,尤其是爷爷还病了…….

      爷爷!

      想到爷爷,女童有些急切。

      “快回家,快回家,我要告诉爷爷去。”她高兴的说道。

      听她提到爷爷,几个女子面上都浮现几分忧伤,抚了抚女童的头,下楼上车。

      马车穿行过街道,拐进一个僻静的巷子,停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民宅前。

      房屋普通,迎接出来的人不少,气势也不小。

      女童挣脱仆妇的手。

      “我去找爷爷。”她喊道,向一个院子跑去。

      仆妇忙追着。

      女童人小身轻甩开仆妇进了一个院子,迎面与一人撞上,那人眼明手快抓住她,才免得跌倒。

      饶是如此,也让女童捂着鼻头眼中泛泪。

      “赎罪赎罪,老夫没看到小娘子。”颤巍巍的白发老翁忙哄劝说道。

      跟在老翁身旁的男子神情肃穆。

      “丹娘,无礼。”他沉声喝道。

      陈家家教严格,不论男女皆是四岁启蒙,如今才满五岁的丹娘已经知晓进退礼仪了,见父亲不悦,丹娘忙有模有样的冲老翁施礼。

      “是丹娘失礼。”她诺诺说道。

      老翁含笑抚须点头。

      陈绍面色稍缓。

      “父亲,我想去看看爷爷。”丹娘察言观色忙说道。

      “莫要去,爷爷才吃了药,不要去吵醒他。”陈绍说道,看着跟过来的忐忑的仆妇摆摆手,“带娘子下去。”

      仆妇们忙上前拉住女童,连哄带劝的抱走了。

      陈绍轻轻吐口气。

      老翁看着他,思付一刻,伸手。

      身后跟着的小厮立刻拿过医箱,老翁从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陈绍。

      “这个你用得着。”他说道。

      陈绍面色浮现惊喜,下意识的握住老翁的手。

      “李太医,此药是为我父亲….”他颤声问道。

      老翁摇头。

      “是让你用的。”他说道,将瓷瓶拍在陈绍手中,压低声音,“陈大人忧心过重,要保重啊,此药可以调离精气,缓解大人不食不睡的耗费。”

      说罢又拍了拍陈绍的胳膊。

      “大人,要稳住。”他说道。

      面对病人家属,一个太医说的不是要保重节哀,而是要稳住,听起来有些怪异,但陈绍却一个机灵醒过神。

      父亲的病最初的起因是突然摔了一跤,年老人摔跤只怕伤筋断骨,但幸运的是老父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几个大夫瞧了都说养一养就好了。

      却没想到,这一养不仅没好,反而更重了。

      先是起不了身子,紧接着就腿脚失去知觉,很快大小便不能自主,到如今半日昏迷。

      从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到瘫在床无知无觉命不久矣,不过是短短半个月的功夫,这太快了!太突然了!

      医生走马似的换,却连个统一病因都说不上来,到最后,陈绍也不敢轻易请大夫了。

      因为,父亲病重的消息传开,朝里有关他丁忧的事已经议论开了,据说已经有人上书皇帝准备推荐接替他的人了。

      才回到京城,还没开始大展宏图,就要再次离开,如果这次离开,三年,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

      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父亲的病,自己的前途,陈家的前途,日夜折磨让陈绍这个儒雅大气的文士几乎脱像。
      这种样子给外人看到,必然传言愈烈。

      陈绍握紧手里的瓷瓶,这些药是可以让他保持精神,形容稳重的吧。

      一个太医,会想到这个?

      陈绍看过去,老翁的背影正迈出门,颤颤巍巍。

      是受谁人所托来给他的叮嘱?

      稳住,稳住。

      陈绍握紧了瓷瓶凝神思付久久未动。

      小小的身影趁着侍女端了药碗出去溜进了室内。

      室内药味,骚臭味混杂,丹娘并不在意,而是急切的看向幕帐后,卧榻上一个老者安睡。

      “爷爷,爷爷。”丹娘喊道,蹑手蹑脚的过去。

      卧榻上盖着两层锦被的老者闭目无声,微张的嘴呼呼的喘气,告诉别人他还活着。

      丹娘尚分不清病和死,她只知道是爷爷累了所以要多休息,此时便跪坐在床边,将手里的玩偶举起来。

      “爷爷,爷爷,你看我买了什么。”她说道。

      女童的声音清脆,老者悠悠的醒来,转头双目浑浊的看过来,这是他难得清醒的时候到了。

      真高兴,能看到自己的孙女。

      “啊,丹娘..”他发出沙哑含糊的声音。

      女童见爷爷醒了更高兴,唧唧喳喳的给爷爷讲街市上的见闻,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爷爷,你快些好起来,”她摇着爷爷的胳膊,眼睛亮亮的说道,“我们十五的时候去看灯,我要爷爷背着我去看,爷爷能托我高高的。”

      老者浑浊的眼里流下一道眼泪。

      好不了了,丹娘,爷爷,不能陪你去看灯了,爷爷,不能再陪你了……

      “啊,对了,爷爷,我今天见到那个姐姐了。”丹娘说道,将手里的玩偶放下,“那个给我红豆糕吃的姐姐。”

      老者的思维愣了下。

      红豆糕…

      “爷爷,你还记得吧,那个,咱们赶路,下雨,那个娘子说下雨,就下雨了,说不下就不下的,那个娘子,那个娘子的丫头,给我红豆糕,特别好吃。”

      童言混乱,咋咋而论,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章法断句。

      这些混乱的话听在思维混乱的老者耳内,却清晰明白起来。

      那个娘子…

      那个娘子!

      老丈,你的病要尽快治……

      木然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老者猛地抬起身子,但最终无力,只是举起手,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个娘子!”他嘶声喊道。

      女童被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挣扎的爷爷不知所措,门外的人听到动静跑进来,陈绍

    也进来了,看到父亲面色惨白,双目爆瞪的样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了么…这么快就要……

      他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父亲。”他扑过去抓住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也猛地抓住他,前所未有的用力。

      “三郎,那个娘子..”他看着儿子,用尽力气喊道,“救命!

    第十四章 论道

    食盒摆上来,半芹施礼退后几步跪坐在周六郎身后。

    “吃吧,上次你在我那里吃过的,就是这个。”周六郎说道。

    对面坐着的秦郎君笑了,拂袖伸手折了面前盘子里金黄香酥的一根放进嘴里,赞叹的点点头。

    “不错,果然精妙,如何做的如此?”他没理会周六郎,而是看其后的半芹问道。

    “无它,只是面食,合了蜂蜜,揉拽抻拉油炸而已。”半芹低头说道。

    “不过是一点小食,也急着要即刻吃。”周六郎有些不屑的说道,“桑子,莫要你父亲说你玩物丧志。”

    秦郎君笑了,摇头,一面再次折下一根吃。

    “小食?食无小事。”他说道,“只不过略加了蜜糖,多加揉拽,便与你我往日吃的不同,怎么你我没想到?”

    “我又不是厨娘。”周六郎嗤声说道。

    秦郎君摇头。

    “非也。”他说道,“用不用心而已,如果用心,吃喝玩乐行住坐卧皆能与众不同。”

    “在那些事上用心,又能如何?小道而已。”周六郎依旧嗤之以鼻。

    “又或者说,能在这些小事上都能如此用心,可见其心多窍。”秦郎君笑道,“小道大道,皆是道,聚小为大,小道也不可小瞧,不是有那句见微知著的话吗?”

    周六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面前摆放着炸食的盘子往秦郎君这里一推。

    “吃,吃,全给你吃,快吃,堵住你的嘴。”他喊道,“我是自找罪受跟你这个无理搅三分的家伙辩论!我算知道为什么觉空那老和尚见了你就跟哑巴似的!他宁愿不传经布道也不想招惹你这个呱噪的佛尊!”

    秦郎君朗声大笑。

    “什么叫无理,那是你们明知自己无理无法自圆其说罢了,你们这些人,只见他人过,从不肯认自己错。”他笑道。

    “打住,打住,你要是再叨叨,我可就走了。”周六郎故作烦恼的喊道。

    说罢又回头看半芹。

    “都怪你做什么这小食,惹出这些麻烦。”他喝道。

    这是公子在和自己开玩笑,只有看重自己才会对自己如此随意,半芹面带欢喜的低下头。

    “是,是奴婢的错。”她施礼说道。

    秦郎君笑着也饮了酒。

    “半芹,这小食叫什么?”他问道。

    半芹低着头,耳边回荡起曾经相似的对话。

    “娘子,这叫什么?”

    “我,不知道..”

    其音绕绕在。

    “奴婢,不知道。”她说道。

    秦郎君看她。

    “不知道?”他问道,有些奇怪。

    周六郎不耐烦的啧了声。

    “不就是一个吃的,哪来的那么多名字名字。”他说道。

    是啊,可是,为什么这丫头不说没有名字,而是说,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的意思是它是有名字的,既然有名字,那么就是说有主人。

    它的主人,不是这个丫头?

    那是谁?

    秦郎君开口要问,周六郎打断了他。

    “我是来找你喝酒的,不是来找你谈食论道的,闷死人了。”周六郎拎起酒壶塞给他不耐烦的说道。

    将谈诗改为谈食,贴切!

    秦郎君哈哈笑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一读书人一武人,一瘸子一健壮少年,在外人看来完全不搭的不该有交集的二人却是从小到大的好友。

    粗中有细,雅中有俗,谈谈而谈,豁然相处。

    秦郎君拿起酒壶直接仰头就喝。

    周六郎抚掌。

    “这才对了。”他笑道。

    酒过三巡,这般吃法二人都醉了,兴头上来,周六郎提议去城外骑马观山,秦郎君因病疾不能走路,借助马能暂时享受自由行驰的快感,所以也爱骑马,二人一拍即合,招呼小厮呼啦啦的下楼离开酒楼。

    半芹获准跟随。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她有些欢喜又有些忐忑的说道。

    “怕什么,让公子教你。”另外的丫头嘻嘻笑道。

    半芹绯红了脸,与那丫头嬉闹。

    街上人多车多,他们这一行少年俊美婢女娇俏很是惹人注目。

    马车行了没多久,就听前边威武呼喝声,摩肩接踵的人**神奇般的散开,竟然让出一条路来。

    “是谁?”微醺的周六郎皱眉,他被人**挤得乱晃,颇为着恼,“爷赶着去城外,莫耽搁小爷赶路。”

    他纵马要走,前方马车中的秦郎君忙掀起车帘冲他摆手。

    “是晋安郡王的依仗。”他说道。

    周六郎的酒意散去,翻身下马,同众人一起避让路边。

    半芹挤在人后,看着英武的公子聪明高雅的秦郎君态度如此恭敬,很是惊讶。

    在她眼里,这两人大约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了,能让他们如此恭敬的人,会是什么人?

    “是很大的官吗?”她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丫头。

    果然是乡下来的小丫头。

    “是郡王,就是皇帝的亲戚。”丫头低声说道。

    半芹恍然哦了声,是皇亲国戚啊,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啊。

    这个郡王的车驾到了眼前,四周的人都骚乱的拥挤着,纷纷的张望观看。

    能见到皇亲国戚呢,京城果然很厉害,半芹带着小激动也踮脚看去。

    一辆只有皇家特有标志的马车,肃穆威严带着杀气的侍卫,随着走动,垂下的车帘中可见端坐的人。

    侧面形容,玉冠束发,隐约见面容肃棱,鼻梁高挺。

    一晃而过,半芹什么也没看清。

    怎么能看清楚呢,隔着纱帘呢。

    车驾远去之后,这边的街市恢复了热闹。

    半芹和丫头挤过去,紧跟在秦郎君的马车旁。

    “多看两眼,沾沾福气。”秦郎君说道。

    周六郎在马上摇头。

    “女子之福,咱们男儿凑什么热闹。”他说道,微微一笑。

    晋安郡王是秀王的长子,幼年随父进宫,被当时皇后抱了一抱,不日后皇后有了身孕,子嗣艰难的皇帝和太后大喜,后皇后产下皇子,只可惜三个月夭折,次年后,晋安郡王再次进京,被贵妃抱玩,不久之后贵妃竟然也有了身孕,太后与皇帝大喜,自此认为晋安郡王福星,便将五岁的晋安郡王留在宫中抚养,至今已经十年。

    十岁以后不能再随意在妃嫔身前,但依旧养在太后身前,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皇帝的子嗣果然顺畅,至今已有十位子女,虽然其中只有二位皇子,但对于年过四十才得以当父亲的皇帝来说已经很是满意了。

    晋安郡王因此备受恩宠,在妃嫔贵勋中誉为送子童子。

    幼童得此称号欢喜一笑,但如果一个郡王冠于此号被养在宫中,且即将成年,就似乎没那么好笑了。

    不过据说,晋安郡王就要被送回其父封地了。

    “他,说起来,也是可怜人。”秦郎君喃喃说道,看着那已经远去的仪仗。

    皇家之事还是不谈为好,一行人很快出了城门。

    不多时周六郎秦郎君适才所在的酒楼里,七八个人急惶惶的冲进来,吓了店家小二一跳。

    “客官是…”大家忙来询问。

    为首的管事男人手一扬。

    店家眼明手快的伸手接住扔来的银钱。

    好家伙,出手阔绰啊。

    “客官有什么吩咐?”店家立刻眉开眼笑的说道,一面看着眼前的众人,其中还有两个带着帷帽的女子以及一个女童。

    “我们要找一个人。”带着帷帽的一个女子牵着女童走出来切声说道。

    而此时江州,玄妙观内,世外喧嚣隔绝。

    “半芹。”

    树下的程娇娘说道,伸出手。

    丫头将一根用手帕缠了头的树枝递过来。

    程娇娘接过,慢慢的坐在蒲团上,丫头有些紧张的看着。

    湿润的地面上,随着树枝的划动,颤颤巍巍的出现一个字。

    虽然不认得是什么字,但丫头也知道这是一个字。

    “娘子,娘子,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她忍不住喊道。

    程娇娘稳稳的收了最后一笔,手才颤抖,她吐了口气,再次试探要写第二个时,手便控制不住了,颤颤巍巍,字不成字。

    程娇娘坐正身子,将树枝在手里晃了晃。

    “不行,不行。”她说道。

    “娘子,已经能写一个字了,不错了,明天就能写两个了。”丫头矮身在她面前蹲下,扶着她的膝头高兴的说道,“不急,不急的。”

    程娇娘微微一笑。

    “我不急的。”她说道,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字,“我是说,这字,写的,不行。”

    丫头再次看地上的字,方方正正的,挺好看的啊。

    “挺好看的啊。”她说道,“比家里公子们的字帖上写的还好。”

    程娇娘用树枝敲了下她的肩头,抬头看天,可惜有心大笑终无声。

    她慢慢的收回视线。

    “娘子,这是什么字?”丫头问道。

    “太。”程娇娘说道。

    “太?”丫头重复一遍,恍然,“是不是太平的太?”

    程娇娘点点头。

    “太好了,娘子好好练,练好了自己写门匾。”丫头抚掌道,“太平,太平,多好的名字啊,是祈求太平的意思吗?”

    “不是。”程娇娘说道,“是我喜欢吃太平馒头。”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39:08

    第十五章 安排

    太平馒头?

    丫头一怔旋即咯咯笑起来,笑的蹲不住跌坐在地上。

    “好啊,娘子,我们今天晚饭吃太平馒头吧,我让仙姑们帮我买了羊肝什么的。”她说道。

    程娇娘说声好。

    院门外孙观主过来,看着眼前古槐树下,青缎罩衣乌发垂散安然端坐的女子,膝下跪坐素花襦裙绽开笑颜的丫头,好似一幅赏秋仕女图。

    这图里浓绿的枝叶,明艳衣衫璀璨笑的丫头均不是亮点,而是那个素到极淡木然无波的女子。

    她失神怔怔看了一刻,如此女子,程家怎么弃之不顾?

    “无量天尊。”她施礼说道。

    程娇娘和丫头看过来,对她点头还礼。

    “娘子,再过几天那边就好了,娘子去看一看,还有什么要修整的。”孙观主说道。

    “好。”程娇娘说道。

    当下由丫头扶着和孙观主一起过去了,小玄妙观经过修整已经焕然一新,前院的殿堂也显得肃穆,后院的住处幽雅。

    站在院门口丫头有些恍惚,就在不久前的雷雨夜,她在风雨中颤抖着从外院的梯子爬上房顶,跪趴着在房顶上前行,似乎下一刻就要死去,但雨收天晴,她依旧好好的活着,而那些让她噩梦的人事都已经不在了。

    八角亭四周新培土,移栽了一片山竹,秋风吹来沙沙作响。

    耳边传来孙观主和程娇娘的说话。

    “您看这个还可以吗?要不要再添些花草?”孙观主恭敬的问道。

    “可以了。”程娇娘说道。

    丫头收回神,扶着程娇娘前行,两个小童此时跑出来,一个恭敬的在亭子里铺了一个垫子。

    “娘子请坐。”她低眉顺眼的说道。

    自从小玄妙观出了事,程娇娘和丫头搬到山下住,这两个小童自然也跟着去了,后来因为小观用人修缮,孙观主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两人便自告奋勇过来帮忙。

    “这些日子都是妙春,妙灵两人打扫擦拭的。”孙观主笑道。

    两个小童低着头怯怯的站在一旁。

    可怜的,被那女人随手捡来,跟小猫小狗似的养着,高兴了不理会,不高兴了抬手打张嘴骂。

    无量天尊,那祸害终于死了,孙观主感叹道,以后跟着这位娘子,就有好日子过了。

    “娘子,她们原本是这里的人,怎么安排还是要娘子做主的。”她说道。

    这小玄妙观很显然以后就是程娇娘的地方,要是修道的话,小童自然要跟自己去山下,不过程娇娘这边多些人伺候也是应该的。

    程娇娘看着这两个小童。

    “是,我来安排。”她说道。

    两个小童微微抬头对视一眼,看到各自眼中的惊喜。

    “娘子,多谢娘子救命。”她们噗通跪下叩头说道。

    能跟着这个娘子,以后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她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孙观主也微笑点头。

    “孙观主。”程娇娘看向她,“你可有相熟的道观?”

    孙观主一愣。

    “有。”她点头说道。

    “把她们二人送去吧。”程娇娘说道。

    什么?

    两个小童愕然抬头,孙观主和丫头也都很是吃惊。

    为什么?

    “娘子,娘子,我们有错你只管责罚,不要赶我们走,不要赶我们走。”两人齐齐的叩头哭道。

    “其实,也不能算你们有错。”程娇娘说道,坐在亭子里神情始终木然,“人都要想办法活着,都要为了自己赌一赌,拼一拼,蝼蚁尚且偷生,所以,你们做的事,也不能算错。”

    什么意思?

    孙观主更是不解,不由看丫头。

    丫头却也是一脸茫然。

    “娘子,娘子,我们,我们做什么了?”一个小童抬起头哭道,满面的委屈,“当初被那观主收养我们也不做不得主,跟着她,我们是日日不得安心,并不敢学她那般心肠啊,娘子,娘子明鉴。”

    她们说这话,已经不看程娇娘了,而是看着丫头和孙观主。

    那是傻子啊,喜怒不定,什么都不懂,但是这丫头和孙观主自然是懂的吧,虽然说那傻子是主人,但最终做决定的还是这两人吧。

    丫头和孙观主看她们哭的如此,心中恻然。

    是啊,这两个孩子虽然是那女人的徒弟,但年纪尚幼,也没做什么苟且不得之事,如果仅仅是因此就厌恶要赶走她们,委实可怜。

    孙观主迟疑要不要说句话。

    “那日,是你们推开了我的院门,引那男人进来的吧?”程娇娘说道。

    此言一出,那两个小童跌坐在地上,满面惊骇。

    她怎么知道?她真的不是傻子吗?

    丫头顿时色变。

    她记得当日确实关好了门,还以为是那贼汉色胆包天自己开门,原来竟然是有人从中牵线!

    如果那门是关着的,想必那贼汉也不会起了心思走进去!当看到开着门,窥视的心思一起,那更大的心思便压不住了,就如同开了一个小口的堤坝,最终滔滔而冲。

    竟然,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

    竟然,不是那黑心的贼妇,而是这两个楚楚的可怜人!

    怎会!怎会!怎敢!怎敢!

    “你们!”她喝道,浑身发抖,指着这两人,竟然说不出话来。

    孙观主不敢说话了,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又不好避开只忙低下头。

    两个小童再次大哭,冲着程娇娘砰砰叩头。

    “娘子,娘子,我们不是,不是的,我姐姐一直看着,即刻就去叫人了,不会,不会让…”其中一个哭道。

    “是,你们做的很好,既让那男人惹恼了我,可以请程家出手惩治,又小心的及时叫人来,免得事情不可收拾。”程娇娘说道,点点头,“想来你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己走投无路。”

    两个小童哭着叩头,心内稍安。

    “娘子明鉴,娘子明鉴。”她们哭道。

    这一次的明鉴说的真心实意。

    “我自然明鉴,但是。”程娇娘看着她们,接着说道,“我这个人很小气的。”

    两个小童再次愕然抬头,看着眼前亭子里安坐的面无表情的女子。

    第十六章 想多
    孙观主走过来时,在廊下坐着缝袜子的丫头忙冲她摆手。

    孙观主忙放轻脚步在廊下坐。

    “娘子睡了?”她低声问道。

    丫头点点头。

    “娘子身子不好,精神不济,白日要睡半个时辰。”她说道,手里的针线不停。

    孙观主哦了声。

    “不过到底是好了,慢慢的养着总归是越来越好。”她含笑说道,“不枉当初周夫人一片虔诚之心。”

    丫头点点头。

    “要是夫人还在,得多高兴啊。”她叹口气说道,回头看屋内。

    多么聪慧的孩子啊,而且,多厉害的孩子啊。

    “那两个小童,已经送走了。”孙观主说道,“宝元山道观,我曾与那观主同门修道,娘子放心。”

    这个放心,是哪个放心呢?

    丫头低着头做针线嗯了声。

    孙观主夸了她两句针线好就告辞了,丫头拿着针线怔怔一刻,内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娘子。”丫头忙放下针线进去了。

    程娇娘已经在卧榻上坐起来。

    丫头服侍她安坐下来,吃了一杯水,又帮她梳头。

    “娘子,观主说,那两个人已经送走了。”丫头说道。

    程娇娘嗯了声,低着头看书。

    屋子里安静无声。

    “你是不是觉得那两个小童很可怜?”程娇娘问道。

    “没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们以为自己安排的周到,可是万一呢?万一娘子要是有什么事…”丫头忙颤声说道。

    说到这里不敢说下去,想都不敢想,这几日夜夜噩梦,都是为此。

    “要是真如此,咱们这些人都活不了了。”程娇娘说道,微微一笑。

    闺阁女被羞辱,如此伤脸面的事,程家一定会将知情人全部灭口。

    “所以那两个小童一定在外小心看着,万一真叫不来你们,她也会冲进来的。”程娇娘说道。

    丫头哦了声。

    “说起来,她们这样做确实很不错。”程娇娘手扶着书说道,“这两个孩子,倒是聪明。”

    丫头有些不解,看着程娇娘。

    “那,娘子,喜欢这两个小童?”她问道。

    程娇娘抬头看她。

    “我只是傻子,又不是疯子。”她说道。

    丫头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娘子,你又逗我。”她唤道。

    “我没逗你,我说过,我很小气的。”程娇娘说道,将书页翻过一张,“怎么可能将欺我踩我利用我的人留在身边。”

    是啊,那两个欺她踩她的人已经没了性命。

    这两个小童只是被送到别的道观而已,真的是运气不错了。

    丫头低头应声是。

    “娘子,新买了鱼,你想怎么做来吃?”她问道,语气轻松欢快。

    “什么鱼?”程娇娘问道。

    “大青鱼。”丫头说道。

    “厨下还有什么?”程娇娘又问。

    “有几把葱,蛋,还有昨日山上采摘的菇和木耳。”丫头板着手指说道,“还有两个瓜….”

    “好了。”程娇娘打断她,“做鱼羹吧。”

    丫头高兴的点点头,跪坐好,准备认真听记。

    夜幕降下来时,京城里陈绍陈相公终于等到管家回来细说详情。

    “亏的是十六娘记得有人喊了那丫头一声的名字,这个名字说出来,又万幸一个跑堂小二也听到了,因为是自己从家带了吃食,所以小二心生愤愤所以记下了。”管家感叹说道。

    这算不算吉人自有天相?

    陈绍捻须想道,如此之巧,巧中又巧。

    “那么打听出是哪家的娘子?”他问道。

    “当时包厢里只有两个公子。”管家说道。

    公子?父亲不是说那丫头跟随的是个娘子吗?还是个年纪只有十四五岁的娘子?怎么又成了公子?

    陈绍皱眉。

    “更幸这两个公子也是京中名人。”管家接着说道,“一个老陕周家六公子,一个瘸子小秦郎,至于那位半芹是谁家的,店小二便不知道了。”

    周家,秦家。

    陈绍默然一刻。

    “如此,拿我的帖子一问便知。”他说道。

    管家正是此意,这两家不是平民百姓人家,不好贸然上门询问人家的丫头,所以拿着老爷的名帖就方便多了,他应声是转身便走。

    因为又是饮酒,又是骑马,秦郎君沐浴更衣之后便躺下歇息了,外间丫头们低声的说话惊动了他。

    “你们方才说谁来找谁?”他隔着帘帐问道。

    丫头们疾步过来,在帘帐外跪坐下。

    “回郎君。”她们说道,“是陈绍陈相公家派人来问咱们家可有一个名叫半芹的丫头,甚是奇怪,不知为何。”

    秦郎君猛地坐起来。

    “谁?陈绍?”他问道,“半芹?”

    丫头们很少见公子如此语气,有些惊讶,迟疑一刻卷起帘帐。

    “是,陈相公的名帖,问半芹可是咱们家丫头。”丫头认真说道。

    秦郎君沉默一刻,伸手拿过床边的拐杖。

    “去周家。”他说道。

    现在?

    丫头惊讶的看了看外边。

    周六郎精神奕奕,被父亲叫过来时正在演武场打拳,就这样汗流浃背的走进来。

    “天凉了,吹了风。”周母心疼的说道,催着丫头拿擦洗的过来。

    周父不耐烦的摆手。

    “你们下去。”他说道。

    周母不敢有违,带着丫头仆妇退了出去。

    “父亲,什么事?”周六郎开口问道。

    “你带回来的丫头不一般啊。”周父说道。

    周六郎皱眉。

    “言谈举止倒也有些不一般,但仔细看来,貌似也没什么不一般。”他说道。

    周家人说话习惯直来直往,他说完便看着父亲。

    “父亲有什么就说吧。”他说道。

    “方才陈绍陈相公派人来了。”周父说道。

    周六郎眼睛一亮,如此一个高官儒士竟然来拜访他们周家?莫非是为了立太子的事?

    皇帝年岁渐长,且体弱多病,太子之选,迫在眉睫,二个皇子,朝中派系纷纷,别人对这种站队择选非利既害的事都头疼不已避之不及,但周家却认为这是大好的良机。

    但只可惜,武将低贱,周家官职又是武将中的偏下,如果不是祖父先见之明,当年进京一举成名,只怕泱泱京中早已经没人知道他们周家是谁,所以如此时刻竟然没有人拉拢他们,空有一腔跃跃欲试热情无处可报。

    没想到,不来则不来,一来就来个如此大的大人。

    “陈相公莫非已经有了择选?”周六郎忍不住激动,眼睛发亮,“跟谁?”

    那样子或有挽起袖子,不管跟谁他即刻就要跟上去大干一场的架势。

    自古以来富贵险中求,瞻前顾后怕狼畏虎也不见得能安全,大拼一场,不论成败,都是痛快。

    周父看着儿子的样子有些失笑,但又想自己方才听到管家递来的帖子时,估计也是这般神态。

    “六郎,你想太多了。”他摇头说道,“陈家是来问个丫头。”

    第十七章 错了
    周六郎一愣。

    “半芹?”他问道,“为何?”

    周父一摊手。

    “正要问你。”他说道。

    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认得陈相公?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神奇事没说?

    原以为只是灵巧机敏所以能扶送傻儿千里归家,所以并没有过多询问。

    “我去问她。”周六郎说道,转身就要走。

    门外管家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老爷,陈相公登门了。”他颤声喊道。

    先前递帖子询问,确认之后,竟然这么快人就亲自来了?

    周家父子对视一眼,惊讶不已。

    这个丫头,竟然如此,重要?

    周家父子不敢怠慢,急忙来到待客厅,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陈相公已经大步迈进厅堂,身后还跟着一个老仆抱着一个女童。

    “陈…”周父忙躬身相迎。

    刚张口,这边陈相公解下兜帽冲他施礼相拜。

    “请贵府娘子救命。”他说道。

    救命?

    周父愕然。

    “哪个娘子?”他问道。

    他弟兄三人共有七男八女,五女已经出嫁,闺中尚有三女,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他的这些女儿竟然还有能救陈家相公之能?

    “那个半芹丫头侍奉的娘子。”陈绍说道。

    半芹侍奉的娘子?

    “可是,半芹侍奉的是我家六郎啊。”周父说道,一面看向厅堂外,“喏,你看,她来了。”

    陈绍回头看去,见两个丫头提灯,引着一个丫头急匆匆而来,周六郎也从廊下转出来。

    女童看到那匆匆而来的丫头,高兴的伸出手。

    “姐姐。”她喊道。

    半芹微讶异,没想到竟然在家中再见这女童。

    “你…”她要开口,想到公子老爷都在,忙低下头施礼。

    “姐姐,我爷爷要见你呢。”女童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说道。

    “半芹姑娘,当日大雨庙中,得你家娘子赠酒问病的老者,你可还记得?”陈绍亲眼看到女儿与这半芹丫头相见的反应,确认了的确是旧相识,便不敢再拖延,立刻问道。

    半芹正因这突然再见的女童有些懵懵,陡然见一陌生男子询问此话,不由愣住了。

    当日,大雨,破庙,车马旅途,主仆相伴,砖炉小酒,跋涉艰难。

    娘子病身过事既忘,而自己也不再与娘子相伴。

    那些往事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没人提起了,顿时眼中有泪流下。

    “您是?”她颤声问道。

    陈绍见她承认,心中大喜。

    “老者是家父,娘子慧眼,家父不识,如今病重不能起身,还请娘子救命。”他躬身施礼。

    对一个小丫头竟然施礼,可见陈绍心中的急切。

    这二人一番对话,让周家父子听得有些糊涂,半芹亦是怔怔,老者,病重,娘子,一时脑子轰轰。

    “娘子?哪个娘子?”她呆呆道。

    而秦郎君此时也正赶到,听到这里,心中轰然。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就是那位教你做小食的娘子,就是那位也不喜饮煎茶,就是那位你一路相伴千里归家的娘子。”秦郎君说道,顾不得人前小厮相搀扶,自己撑着拐一步一步近前。

    侧间里,周六郎秦郎君,看着眼前低头跪坐的半芹。

    “当时在路上遇到了,娘子说他的病要早些治,因为我说了要收诊费,那老丈便笑而不信走了,没想到,没想到真的还是犯病了。”她颤声说道。

    “你等一等。”周六郎觉得脑子有些懵,打断半芹,“娘子说,娘子说,娘子是哪个娘子说?”

    秦郎君叹口气。

    “六郎,你莫要不信了,你明知是哪个娘子的。”他说道。

    周六郎却固执的看着半芹。

    “是我家娘子啊。”半芹答道,看周六郎。

    “那个傻子?”周六郎瞪眼喊道,“她会治病?”

    “我家娘子,不傻的,只是病了,已经慢慢的好起来了。”半芹忙说道,带着几分切切,“是的,她会看病的,很厉害很厉害的。”

    周六郎满眼惊骇。

    “胡说!荒唐!”他拂袖喝道。

    一个傻子!一个傻子!开什么玩笑!

    半芹被喊得打个哆嗦不敢再说话。

    “半芹。”秦郎君接过话,看着这丫头问道,“我来问你,你们这一路是如何从并州回到江州的?”

    半芹看着他。

    “我们走走停停,就这样走回去的啊。”她说道。

    刚回来的时候不就问过她这个了?已经说过了啊?

    “盘缠,盘缠何来?”秦郎君问道。

    “是……娘子看病挣来的。”半芹说道。

    “胡说!”周六郎愤然起身喝道,“你这丫头是何居心如此胡言乱语!你们的盘缠不是我祖母留下的吗?”

    正因如此,他从来没问过,这有什么可问的!不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吗?

    这丫头,如今尽然敢胡言乱语!

    半芹惶惶看着他,不明白公子为何如此愤怒,但也似乎又有些明白。

    “娘子,为何不说咱们是如何来的?外老夫人并没有给咱们留钱啊?要是说你会看病,那岂不是大喜之事?”

    “说那个,他们不会信的。”

    说那个,他们不会信的。

    周六郎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丫头,听得这句话,眼前似乎浮现一个女子。

    那日随意一撇,如玩偶般呆坐无神的女子慢慢的在眼前清晰。

    似乎慢慢站起身来,似乎比他还要高。

    说那个,你们这些蠢人不会信的。

    她的嘴边浮现一丝嘲讽笑,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咚的一声闷响。

    周六郎转身一拳击在屏风上,六扇书画屏风哗啦倾倒,吓得外边的丫头们忍不住进来,又被周六郎骂了出去。

    “半芹。”秦郎君叹口气看着吓呆了丫头,“你去见老爷吧,跟陈相公实话实说,你家娘子还在江州。”

    半芹应声是,看着愤怒的周六郎有些害怕还有些莫名的心酸,她低下头疾步出去了。

    似乎有什么错了吧…

    “六郎,你这次可真是错了。”秦郎君看向周六郎说道,摇摇头。

    “这有什么错?”周六郎哼声说道,挥袖坐下,“她又没与我说,我怎么知她不是傻,我又不是神仙。”

    秦郎君看着他,忽的笑了。

    “好,我说错了,你不是错了。”他说道,意味深长的看着周六郎,“你,是惹了**烦了。”

    第十八章 知趣
    马车径直停在了玄妙观前,赶车的老仆和小厮跳下车,一个去搀扶车里的老者,一个则从车上扯下一竹篓。

    “那个有饿病的老丈又来了。”门前的小童看到了忙跑进去喊道。

    老者哈哈大笑,捻须迈进观内。

    “我观里的小食?”迎接出来的孙观主被说得一头雾水。

    什么时候她玄妙观也有让人莫名而来的小食了?

    有很多庙宇道观供斋饭,从最初本意方便香客,到最后无心插柳成为盛名,有些斋饭的名声极大,有钱也难求一席位,甚至成了寺庙的代名。

    有盛名与素斋的,比如城外万宁寺,有盛名与素点心的,比如福州的普陀寺。

    不过那些都是香火极盛名声旺旺的大寺庙道观,一般的小庙小观,自己吃饭都困难,哪里还供应的起对外的斋饭点心。

    “仙姑不要谦虚了。”老者笑道“我这次不是来吃白食的,喏,食材我自带,劳烦仙姑们受累烹制,救治老夫的饿病,不胜感激。”

    孙观主被说得忙施礼告罪。

    什么橙子炖蟹肉,别说吃了,她听都没听过,何谈烹制,做顿饭能笼络香客,她自然很想受累,但也受不来啊。

    “师父,上次那个是半芹姐姐做的。”小童说道。

    其他做功课的道姑们此时也出来了,见了这老丈很是高兴,叽叽喳喳的一番细说,孙观主以及那老者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恩人竟然就在这里居住?”老者很是吃惊,一面站起身来“请仙姑通传一声,看可否当面致谢。”

    厨房里正在搅面的半芹听了有些惊讶。

    “哪个老者?”她不解问道“谢我?”

    “对啊,你忘了,在山上晕倒了,你给了他糖桔子,还让掐耳朵什么的。”道姑说道,带着几分崇敬看着这丫头。

    真是好人啊,救人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丫头恍然。

    “哦,那个啊,那个该谢的可不是我。”她笑道“是我家娘子。”

    那个傻子?

    道姑愣了下,心内更是感念,这个丫头真是好啊,如此的以主为尊。

    “还有啊上次你做的那个橙子什么蟹肉的,他也吃了,可喜欢了。”道姑撇开这个话题,接着欢喜的说道,一面将身后的竹篓推过来“你看,他特意送来了给你,说上次吃了你的,这是答谢。”

    丫头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竹篓,见其中是滚圆浓黄的橙子,以及捆着结结实实的螃蟹,还有一罐酒。

    “当然,这个不是谢你救命之恩的,那老者不知做橙子蟹肉的你是那个你,所以这个仅仅是谢上次的小食,不是上上次的救命之恩。”道姑又忙说道。

    是你不是你的上次上上次的,让丫头笑了。

    “好,我知道了。”她说道,看着那竹篓若有所思。

    娘子想吃橙子蟹肉,可惜她去山下买来的食材不精,娘子不喜没有吃。

    后来娘子不说,自己也忘了再去买,此时正好送上门来

    “你等我片刻。”丫头说道。

    道姑不解,看着丫头拎起竹篓向屋中而去。

    山中日渐凉爽,为了避寒,原本的竹卷帘已经撤下,换上纸推门。

    道姑看着那丫头拉开推门,内里屏风前坐着一个女子似乎在看书。

    傻子也看书?

    道姑待要再看,门被拉上了,隔绝了视线。

    “娘子,你看,收还是不收?”

    丫头说完事情原委,恭敬的问道。

    程娇娘已经放下书,沉吟一刻,目光落在那竹篓上。

    “我看看,东西怎么样。”她说道。

    丫头忙将竹篓推过来,将橙子蟹还有酒逐一摆出来。

    程娇娘拿起逐一查看。

    “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她说道,将看中的黄橙螃蟹放在另一边,最终拿起酒,闻了闻,立刻撂在一边。

    “这个酒呛到娘子了?”丫头紧张的跪直身子问道。

    “不是,太难闻了。”程娇娘说道“也叫酒?”

    将水碗里的水喝掉,老者拿起一个小酒壶,小心的到了一个碗底,然后端起来小心的一点一点的喝。

    “老丈。”一旁小童眨着眼好奇的看着“这药很难吃吗?”

    “药?”老者瞪眼。

    “那老丈你吃这么小心…”小童说道。

    老者哈哈大笑。

    “小儿,这是美酒,我是舍不得啊。”他笑道。

    “太爷,那你还给了她那么多,这三勒浆家里带来的统共就这么点了。”小厮在一旁心疼的抱怨道“做个橙子蟹肉还要用酒吗?”

    “蠢儿,自然用酒的,我吃的出来。”老者说道“美味自然要美酒配,缺一味,独有好酒也不美啊。”

    这边正说话,那边道姑急匆匆的背着竹篓回来了。

    “难道不在?”小童忙问道。

    “在。”道姑点头说道。

    在?为何不见?

    “半芹姐姐说老丈客气了,她正洗手为老丈烹蟹膏肉还礼,待做好亲捧来与老丈。”道姑说道。

    老丈大喜,抚掌说声好。

    “只是有一件。”道姑说道,将竹篓递过来“酒不好,需要换新酒来,才好入味。”

    “酒不好?”老者愣了下。

    “什么啊,我们这是最好的酒了,这要是还不好,天下就没好酒了。”小厮立刻说道一脸的不服。

    道姑被说得怯怯。

    “我,我也不懂这个。”她忙说道“是半芹说的,说这酒不好,要用新酿的酒来,才好入味。”

    是说这味菜需要新酒来配,并非是说这酒不好,而是对这道菜来说不好吧。

    老者释然点头。

    如此讲究,可见食之精,果然是个能做出美味的人。

    “好,好,好。”老者说道,催着小厮“快去打新酒来。”

    雾气腾腾中,新出锅的螃蟹酿橙被丫头小心的摆在程娇娘面前。

    “娘子,尝尝这次的如何?”丫头带着几分欣喜说道。

    程娇娘拿起筷子,捡起一点,沾了盐醋吃了一口。

    “这酒,也就沾个新味罢了。”她说道,摇摇头,放下筷子。

    还不行啊?丫头有些失望。

    “是山村里的酒太差了吧,我去城中打好的来。”她说道。

    程娇娘一笑摇头,伸手指了指外边。

    “我想,最好的酒,也不过尔尔了。”她说道。

    “那个老丈?看起来很普通啊,拿的就是最好的酒吗?”丫头不解问道。

    “先无忧后精食,能为了一个吃食,不惜精挑细选食材亲自登门,岂是普通人能为?”程娇娘说道。

    丫头哦了声,点头。

    是啊,想自己以前能在厨房抢到一碗饭吃就已是高兴的事,哪里想过这个好吃那个不好的,更别提跟着娘子才知道原来吃,还有这么多huā样。

    “那娘子,也是无忧之人了。”她笑道。

    程娇娘面容木木,依着凭几望着门外没有说话。

    曾经想必也是娇贵奢靡之人,要不然为什么会有如此精剔口味,但,不一定是无忧之人。

    模糊的遥远的记忆里,似乎有看不清的人影叠叠幢幢,想要凑近看清,却双目辣痛,酸涩蚀心。

    她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程娇娘,她是谁?又怎会如此?

    程娇娘闭上眼。

    “你,去见那老者吧,倒也是个雅趣之人,同乐吧。”她说道。

    丫头意外的从娘子一贯木木的声音里似乎有些寂寥,她不敢多问,应声是。

    第十九章 不妙
    “半芹。”

    一个细眉长脸的丫头含笑站过来,拦住路。

    半芹有些怯怯。

    “我来吧。”丫头说道,不容她再说话,接过半芹手里的茶盘。

    半芹怔怔站着,看着那丫头迈进周六郎的室内。

    如今,公子已经不许自己进屋了。

    “原本就是破格惯得她…”

    “本来只有随风姐姐她们三个能跟公子近身伺候的…”

    “没人说她,她自己倒装不知道了。”

    耳边是廊下站着的丫头们的窃窃私语传入耳内,半芹只觉得如芒在背,要走,也不知道该走哪里去,要留,这留……

    “我又不是女子,要喝茶便喝茶,给我弄这些糕糕点点的做什么!扔出去!”

    屋内传来周六郎喝声,旋即有盘碟摔碎的声音。

    半芹眼泪跌落,再不敢在这里,转身踉跄而走。

    走?去哪里?哪里可去?

    “你如果实在是气自己,不如去找你几个哥哥们打一场的好。”秦郎君说道,倚在凭几,低着头翻看一个小本子。

    “我何来气自己?”周六郎哼声说道。

    秦郎君没说话,忽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周六郎没好气的瞪眼喝道。

    秦郎君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伸手指着册子上一行。

    “今听门前妇谈说张家婆媳争执,娘子说可待来圈。”他笑念道,“有趣,这钱字不会写。以圈充之。”

    “有什么趣,莫名其妙。”周六郎哼声说道。坐下来端起煎茶一饮而尽。

    “六郎啊。”秦郎君看着他含笑叹道,“如果你早些看了这册子,怕是不会惹麻烦了。”

    说起这个,周六郎就焦躁。

    “我惹什么麻烦?我年少轻狂,正是惜花怜草的年纪。看中这个丫头爱之要带走,又有何?不过是夺她之爱,待她来我自给她赔罪。”他说道,“父亲母亲责打我一顿,我便将那丫头还给她,再送她七个八个丫头便是了。”

    秦郎君一笑。

    当时听了原委,又亲自带着半芹跟那陈绍去了府中,果然见陈父清醒时认得半芹。说的话也无误,周六郎当时便要再赴江州,将程娇娘接来,但被秦郎君拦住。

    “你现在去不得。”秦郎君说道,“你已经惹了她,再去,必然碰壁而归,如今陈家可等不起你们这般折腾。还是先解了陈家的急难要紧,不管怎么说,你们这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的事。如果传给外人知道,只怕不妙。”

    这话让周六郎等人都嗤之以鼻。

    “有什么不妙的?不过是一个丫头,她要怎的?再说,她也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又能如何不妙?”

    秦郎君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她能如何,我只能知道。你们周家只怕已经在小册子的左册页上了。”他说道,伸手敲了敲小册子。

    “我们做什么了?”周六郎失笑,“不就是要走了一个丫头吗?什么大不了的,还歹意,仇人!”

    秦郎君看着他。

    “一点一点教导修剪出来的臂膀依仗,突然被人夺去”他说道,看着眼前的册子,“换做你,断臂之仇,恨不恨?”

    他说着伸手握住自己的拐杖,轻轻的抚摸。

    册子中记载,那少女病体蹒跚,从不能行,到能慢行几步,从昏昏不醒到渐渐回神,从不能言笑,到一字一字成句,如何艰难,清晰可见。

    要吃药,要挣钱,要说话,要走路,要避险,精巧心计,步步教导,悉心指引。

    他想到周六郎描述见那半芹如何在程家人面前侃侃而谈,此时看到的却是那个言拙身僵被唤作傻子的女子。

    傻子么?

    秦郎君苦笑一下。

    “她,什么样?”他忽的问道。

    “我哪里记得,来了你见了不就知道了。”周六郎没好气的说道,“已经听你的,我们家只让一个管事陪着陈家的人去请了,这下她就不会扫我们周家的面子不来了吧。”

    眼前浮现那个女子的面容,曾经一扫而过的呆呆,此时怎么看都像是嘲讽。

    当时自己自以为聪明的带走那丫头,在她眼里就跟傻子一样吧?

    他不由端起茶大口的喝要压下闷燥意。

    秦郎君看着他喝茶。

    “原来是她说这茶难吃。”他微微一笑说道。

    周六郎一口茶吃呛。

    这茶以后也不能吃了!

    老者接过小厮捧来的茶一饮而尽,老仆递上手巾。

    老者轻轻擦拭了额头,抬眼看面前的道观。

    “好了,该去歇脚了。”他说道,看着这边小厮又倒茶,忙止住,“别倒了,留着配点心吃。”

    三人进了院门,径直进了大殿,虽然不信道,老丈也奉了香火钱。

    小童很高兴的引他们在侧殿坐下。

    “我今日得了新鲜的鱼,送与半芹娘子。”老丈笑道,一面示意小厮。

    小厮将竹篓递过来。

    “还有白米。”他说道。

    “善人,是要在我们这里用饭了?”小童笑道。

    “你们这玄妙观好啊。”老者笑道,“晨起山上一行,出一身汗,就此回去总有些意犹未尽,如果爬完山,再来这里沐浴下真灵,吃上一碗斋饭,神清气爽才为玄妙啊。”

    “无量天尊。”孙观主含笑说道,从一旁走来施礼。

    老者还礼。

    “有善人这句话,我们玄妙观便也有灵了。”孙观主笑道。

    不多时小童便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叠点心。

    “半芹姐姐正在蒸鱼,让善人先吃茶。”她说道。

    老者等的便是这个,当下高兴的让小厮斟茶,自己捡起一块点心。

    “唔,这次是桃子。”他笑道,指着盘子里的长条点心。

    “半芹姐姐说,山下的桃肉味道不好,娘子不喜,所以便糖滚下。”小童说道。

    “只要用心,万物万事皆能美。”老者看着手中捏起的桃条,感叹道,“世上最难是用心啊。”

    一个蜜饯还有这么多说法?

    “这饿病果然也是病呵。”小童扒着师姐的肩头低声说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饭菜的清香。

    一个素衣布衫,相貌平平,眉眼含笑的丫头迈步进来。

    见到这丫头,屋子里的人都露出笑,发自肺腑的欢喜迎接。

    小童抢着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孙观主侧身让路在一旁。

    “老丈久候了。”丫头施礼说道。

    见她到来,老者含笑起身。

    “不敢不敢,倒是叨扰小娘子了。”他笑道。

    小厮站在一旁忍不住吸吸鼻子,想自家老太爷待人很少如此和气,多少名门贵族文官小吏恭敬侍立,他老人家都是一副爱答不理,没想到会对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婢起身相迎,真是嘴馋丧志啊。

    第二十章 精巧
    “金哥儿,你跑什么。”春兰喊道。

    撒脚跑了没两步的少年站住,看着从前边院子急匆匆进来的少女。

    “姐,你怎么回来了。”他问道。

    “我上次好容易与四公子说了,要你去喂马,你怎不去?”春兰急道。

    金哥儿用袖子摸了鼻涕。

    “我才不去呢,我忙着呢。”他说道。

    春兰气急,自己只有这一个弟弟,原先不能提携,如今自己在四公子面前得力,所以趁机给他也求个好差事,没想到过了好几日了,一问才知弟弟根本就没去。

    “你都这么大了,还乱跑什么。”她喊道,揪住弟弟的胳膊,“爹娘怎好放心?”

    “我挣钱呢。”金哥儿争辩道,“可比伺候那些牲口要好。”

    “你哪里挣钱?”春兰根本不信,“被人诓骗了吧。”

    “青梅姐姐那里修房子,我当小工呢,一日能挣一文钱呢。”金哥儿笑道,带着几分得意。

    青梅?

    是谁啊?

    春兰倒愣了下,才想起来。

    “那个傻娘子跟前的丫头?”她说道,小玄妙观修缮她也知道,“那不是大玄妙观观主的事么?她能说上话?”

    “那我不知道,青梅姐姐反正让我去了,那些人还是我找的呢,上次修的时候就是我找的,这次还让我找的人,那工头感谢我还给我酬金呢。”金哥儿说道,一面往屋子里努嘴,“不信,你去问娘。”

    春兰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闻言也有些惊讶。

    “怎么?不是你在四公子那里打了招呼才让金哥儿去的?”她问道。

    “我跟四公子打了招呼是给那丫头几个钱,好让她尽心照看那傻子几分,承那半芹的情。”春兰说道,觉得有些糊涂,“怎么又扯上金哥儿了?”

    “是那孙观主。也看四公子的面子?”春兰娘猜测道。

    家里都知道,因为大玄妙观的观主主动留下傻娘子,对了家里老爷夫人们的心意,所以才得了这个好差事,据说老爷一次给了那观主八十两银子。

    修个房子才花多少?里面的油水大了去了。

    好些人有心捞一把。但那孙观主大家都不熟。还没来得及暗示,人家那边已经找好了人开始了。

    那些有头脸的还没捞到,春兰一家更是不想。偏偏不想这好事就落她们头上一份了。

    春兰娘一直以为是自己女儿的在四公子跟前的面子,没想到女儿竟然不知道。

    “不会的,四公子读书要紧,才不管这些俗事,再说,夫人还气我呢,如果四公子去说,得不到这个差事是一个,我少不了吃排揎。”春兰摇头否认。

    “说了是青梅姐姐让我去的。你们还不信。”金哥儿不耐烦的说道,“我走了,还忙着呢,快要完工了。”

    他说完蹬蹬跑了,春兰在后也没喊住。

    “青梅?”春兰有些失笑,“她算什么啊?照顾傻子也照顾出这么大的脸面了?”

    金哥儿来到玄妙山时。见到孙观主也在小玄妙观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老者和老仆,他们看着两个匠人将两个字拓在门头上。

    青梅姐姐也在,孙观主正对她露出恭敬和善的笑意。

    看,就说是青梅姐姐的面子嘛。她们还不信。

    金哥儿从一旁溜进门去了。

    “半芹姑娘,再过三五日就差不多收拾好了,你和娘子可以搬回来了。”孙观主说道,“家居摆设也都到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丫头含笑点头。

    “看过了,观主安排的好。”她说道。

    孙观主脸上就浮现轻松,既然这丫头说好,那便是那娘子说好,娘子说好,就好。

    一旁的老者几分诧异。

    “我可能进去瞧瞧?”他问道。

    小厮老仆有些意外,一个女子住的道观有什么好瞧的,更何况这道观先时名声还不好。

    老爷真是......

    孙观主立刻去看丫头,丫头含笑点头。

    “请,请。”孙观主这才说道,一面做请。

    老者抬步进去了。

    前只有一殿,并无奇处,来到后院,院子里还有工人忙碌着,地上堆积着杂物,乱哄哄,但老者一眼看去面露惊讶赞叹。

    原来这小玄妙观如此精妙,格局小而雅致,一房两侧耳,一院子一小亭子,绿竹石路,除此之外别无他设,倒显得豁然通朗。

    越过山石,看那正室,素青纸门半开,两个村妇正在擦拭地板门窗,一眼看到其内六扇美人屏风,长凭几,白毡垫,高脚美人炉。

    这便是这丫头安排的?要不然那观主方才不会如此询问。

    看了一圈,到底是女子闺所不便久待,老者走出来,又回头看山门。

    原本玄妙观三字已经抹去,新拓上的二字尚未开凿着色。

    “太平。”老者念出声。

    这两个字,起得太平,写的也太平,但为何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平?

    这两个字论起来不算精妙,甚至犹如初启蒙的幼童所写,但其中一笔一画又似乎别有玄妙。

    貌似不是自己熟悉的任何字体。

    “太平,仙姑起的精妙。”老者笑道,看孙观主。

    孙观主一愣,旋即明白老者是想到了《太平经》。

    “不是,不是,不是我起的。”她忙笑道,“太平经我倒是常念,不过提名倒是不敢。”

    她说着话看丫头,老者有些意外,但又明白。

    方才那院子显然是那丫头布置,自然名字也要自己起。

    丫头笑了。

    “原来有经书也叫太平啊。”她笑道,“那太平就是从经书里来的吗?”

    看来只是取个太平的好寓意了,并非别的意思。

    老者笑点点头。

    “天道无亲,为善是与,所谓太平。”他笑道,“经书来自人道,恰如是,如是。”

    丫头一句没听懂。

    “我家娘子爱吃的馒头叫太平馒头,倒是巧了。”她笑道。

    在场的人神情一愣,怔怔看着这丫头。

    什么意思?

    难道这太平,是因为爱吃的馒头叫太平馒头么?

    这也太…俗了吧?

    临近中秋,程家也在准备迎节,但程二夫人这边却有些气氛低沉。

    外边晚饭已经送来了,对坐的夫妻二人谁也没有吃的心思。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41:54

    第二十一章 开解

      程二老爷从并州卸任后,按理应该擢升的,但吏部迟迟没有消息来,虽然托人问了好些,得到消息都是放心放心,这一次肯定是擢升,但没见到告身到底是没底,不日前终于有确定的消息传来,为莱阳州刺史。

      虽然同为刺史,但并州为下州,莱阳则是中州,就是由正四品下擢升为正四品,且莱阳此地富足,民丰安顺。

      但同时不好的消息是,有人也看中了这个位置。

      “咱们朝里能说话的也不是没人。”程二夫人说道,“你的老师张纯不是在太学吗?请他出面举荐一下。”

      张纯并非官身,但却是名大儒,开馆立学,弟子三千,威名赫赫。

      “是,我正有此意,已经给老师写了信送去了,不日便有消息。”程二老爷说道。

      “老师的父亲正好在这里,又恰好临节,你去见一见。”程二夫人说道。

      程二老爷点头。

      “那是自然,只是老太爷始终不会客。”他说道,皱眉上愁,“真是愁人。”

      “那就多去几次,总不会总不见吧。”程二夫人说道。

      “好,吃饭吃饭。”程二老爷说道,跪坐拿起筷子。

      程二夫人却没动。

      “怎的不吃?”程二老爷问道。

      程二夫人看着桌上的饭菜冷笑一下。

      “有人不乐意让我吃,我何必要吃。”她说道。

      又怎么了?程二老爷一头雾水。

      那惹麻烦的傻儿已经送走了,怎么家里好像还是不得安宁?

      玄妙观里,丫头将浆洗好的衣裳叠起来。

      “娘子,那老丈没有送食材来,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去城里,那老丈说要吃太平馒头,我做好了与他送去,然后买回来菜肉什么的。”她一面问道。

      程娇娘抬起头。

      “这几日没来?”她说道,“倒是可惜,他挑选的果菜肉不错。”

      沉吟一刻。

      “就没别人再送上门?”她问道。

      丫头知道她说话想事情慢,要等一等,没想到等来的这一句话,不由被逗笑了。

      娘子几乎不笑,但有时候说话偏生逗人笑,最关键是她还不笑,说真的似的。

      “本就说真的。”程娇娘说道。

    丫头掩嘴笑。

      “是,是,奴婢不笑。”她说道,嘴还合不上。

      程娇娘不明白有什么好笑,便也不理会。

      “奴婢笨,选不好菜肉。”丫头笑过又自责说道。

      “也不是笨。”程娇娘说道,“是心不在。”

      “娘子,奴婢不敢偷懒的。”丫头吓了一跳,忙急急说道,“都是仔细的选的。”

      “不是这个。”程娇娘说道,说到这里,又叹口气。

      丫头不知所以,担忧的看着她,不敢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一刻。

      手脚也算是能自如了,只是这说话,几乎是没好转,舌头僵硬。

      不急,不急,话,不在多,在说到就可。

      “你,心里不想吃,不知怎么吃,所以,便想不到要什么样,用什么味,这便是,心不在焉,而不是说,你对我,不用心。”程娇娘说道,抬头看着丫头。

      丫头释然,旋即眼睛微红。

      “娘子,奴婢鲁顿,还要娘子开解。”她说道,俯身在地叩头。

      “那也是,你肯听我开解。”程娇娘说道,抿抿嘴,“所以,在这时,你便是用心,人若不用心,只听自己要听的,所谓偏听偏信。”

      丫头看着她认真的点头。

      “谢娘子教诲,奴婢明白何谓用心了。”她再次施礼,起身跪直,“那没有有心人精挑细选的食材,娘子用心想想一下想吃什么,奴婢好用心去做。”

      程娇娘看着她再次抿嘴,这一次嘴角微弯,显然是在笑。

      “但凡用心,都是美味。”她说道。

      丫头笑着起身。

      “娘子,您等着瞧好吧。”她说道转身含笑退出。

      孙观主在屋中坐了好半日了,门外两个送饭来的徒弟对视一眼。

      “师父是怎么了?从山上回来就长吁短叹,有什么愁事一般。”她们低声说道,“莫非修缮的银钱不够花了?”

      另一个徒弟点点头。

      “光布置那房间,就花去了比修缮房子多得多的钱。”她压低声音说道。

      “一个傻子怎么用那么好的东西啊?”先一个惊讶,差点喊出来,“看来,咱们是换不了新道袍了。”

      她怏怏说道。

      怪不得师父不在提衣服的事。

      屋门在这时打开了,观主走出来,却又停下脚退了回去。

      “师父,您到底怎么了?”两个徒弟跟进去,干脆问道。

      “我在想一件与咱们道观有关的大事,但又不知能不能行。”孙观主说道,愁眉不解。

      “什么事啊?您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徒弟们说道,在她面前跪坐下来,顾不得摆饭。

      孙观主迟疑一刻。

      “我想,咱们观有个好扬名的机会。”她说道。

      道观名扬,自然是好事,两个徒弟很是高兴。

      “师父,是什么机会?”她们急忙问道。

      孙观主踌躇。

      “斋饭。”她说道。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

      斋饭扬名,并不稀奇,江州城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便是那城西的万宁寺。

      最初庙里来个了看破红尘的名厨,入了佛门之后,潜心修行,佛法精修不精修不知,厨艺飞涨,先是庙中僧侣称赞,再接着香客称赞,日渐闻名,到今日等着吃一顿斋饭的香客们都要排队等,可见盛名。

      吃斋饭不要钱,但没几个人会白吃斋饭,功德箱里自然要多添几个,最关键是,扬名聚人气,人气旺则名更扬,如此往复,万宁寺至今名声赫赫,香火旺盛。

      这种看破红尘的名厨可遇不可求,能像万宁寺那般机遇的少之又少。

      “咱们的斋饭?”两个徒弟苦笑一下,“师父,今日才勉强多了些油水,谁人肯吃。”

      “咱们的自然不行。”孙观主说道,看向门外,“所以,要学嘛。”

      学?

      “跟谁?”徒弟问道。

      “半芹姑娘啊。”孙观主说道。

      “半芹姑娘做的饭,真的那么好?”徒弟们问道。

      孙观主笑了。

      “那你们以为,那老者当真是登山累了过来歇脚?”她说道,“是为了那半芹姑娘端来的一碟果子一碗菜。”

      徒弟们恍然。

      “可是半芹她们就要搬到山上去了,总不能还跑去端人家的果子饭菜吧。”孙观主叹气说道。

      “那师父何必上愁,去问问半芹姐姐,可否能教会咱们。”一个徒弟说道。

      “这个,可以吗?”孙观主迟疑,她半日纠结的就是这个。

      “怎么不可以啊,半芹姐姐是个好心人,她肯定同意的。”徒弟说道。

      半芹是个好心人,但关键是,做主的不是她。

      孙观主默然。

      “我不敢…”她喃喃说道。

      徒弟们很是惊讶。

      “师父,为何不敢?半芹姐姐很好说话的,行与不行,问一问怕什么?”她们不解问道。

      “我怕,万一她不高兴了,大玄妙观也会换换名字…”孙观主喃喃说道。

    第二十二章 来意
    八月十四,孙观主带领弟子们做了一个法事,程娇娘和丫头搬进了新居。

    前殿后院,孙观主派了一个小童负责香火之事。

    “你在这里要恭敬守礼,无召唤不许到后边去,但后院的洒扫要做的尽心。”孙观主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不是大观离不开人,她一定要自己住在这太平宫里。

    没错,这里叫做太平宫,不再是小玄妙观,一山只有一观,宫为之所属。

    孙观主看着山下,带着几分舒畅吐出一口气。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实现的事,竟然成真了。

    虽然此时属于那个程家女儿,但她到底是女儿家,不是修行人,早晚要离开的。

    丫头出来擦拭廊下,看到孙观主在门外踌躇踱步,似是要进来,又似乎要走,她先开口打招呼。

    “娘子,可醒着?”孙观主说道。

    “醒着呢。”丫头含笑说道。

    孙观主欲言又止。

    “住得好还吧?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去添置。”她说道。

    “好,好,很好了。”丫头说道。

    “请进来吧。”程娇娘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丫头忙起身拉开门,孙观主也深吸一口气,应声是迈步进来。

    “这次,让你破费了。”程娇娘开门见山说道。

    孙观主拿来的钱,修缮道观倒没huā多少,基本上都huā在布置这住所了,地垫子卧榻门窗幕帐等等全部焕然一新。

    “不敢不敢,本就是娘子得来的钱。”孙观主忙说道。

    “我喜欢,明事理的人。”程娇娘说道“你很好。”

    这是夸奖?

    孙观主有些小欢喜。

    自己的年岁抵着少女两个还要多,此时竟然感觉自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而这少女则是个久历人世的老妪。

    孙观主有些失笑。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说。”程娇娘说道。

    一旁的丫头有些愕然,这还是头一次见娘子这样主动说话呢。

    孙观主同样愕然,但更多的是欢喜。

    “我,我想,娘子可否让半芹教与我弟子们厨艺。”她也直接说道。

    丫头愣了下。

    “学这个?做什么?”丫头忍不住问道。

    “那老者喜欢半芹姑娘你的手艺,如今你们搬到山上来住,总不好麻烦你,所以我想…”孙观主讪讪说道。

    总不好直接说自己想要靠这个

    “你,想要大名,还是,小名?”程娇娘打断她问道。

    大名?小名?

    这娘子竟然再次猜中自己的来意?

    孙观主更加忐忑。

    “如是,想要小名,我可以,给你煎炒烹炸煮,菜鱼肉,蛋米,果茶酒汤,各色方技。”程娇娘说道。

    孙观主瞪大眼,满面的惊愕。

    所以说,那些东西,其实不是这丫头的手艺?

    “是她的手艺,我不过是,提了一提。”程娇娘说道。

    提了一提,就让那老者恨不得一天三顿在她们观里吃?

    孙观主有些激动。

    她这次问对了!

    小名,就这么多做法,摆出去一桌宴席就齐全了,那要是大名的话

    “如是,想要大名,以上方技,只选一个。”程娇娘说道。

    孙观主以及那丫头都再次愕然。

    一个?一种?反而能成大名?

    “仙姑。”程娇娘看着孙观主“你修行所为何?”

    孙观主打个机灵,脑中顿时清明。

    “仙姑,你修的是,大道,小道,不过是小道而已,可以为辅,不可为主,主次不分,大小不明,道,远矣。”程娇娘说道。

    是啊,她是道观,不是饭馆。

    她是修道,不是修名。

    她是道士,不是厨子。

    怎么可以迷了心窍,忘了正道,纵然靠着斋饭声名大作,但玄妙观成了什么?

    纵然盛名,那她穿着这身道袍岂不是成了笑谈?

    有此笑谈,这名又能盛多久?

    所以学得多反而是小名。

    “多谢娘子。”孙观主诚心诚意的俯首施礼。

    程娇娘看着她微微一笑。

    “也不用谢我,要谢,谢你自己才是。”她说道“人敬我一尺,我便要还人一丈,这,本就是道。”

    这是程二老爷第三次来到张家老宅前,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与他相伴的还有另外一个男子。

    这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一身儒袍透着文翰之气。

    “老太爷难道常不在家么?”他说道,开声一口陕甘味。

    “玉昆弟,倒是来的不巧。”程二老爷说道,带着几分地主之谊的洒脱“老太爷一向避世,老师弟子众多,来访也众多,所以他刻意都避开了。”

    被唤作玉昆的男人带着几分羡慕看了眼程二老爷。

    “大人居于此,能常常得见。”他说道“我在老师门下学三年,却西北奔走,自从老师入京以后,一别数载无缘得见,此次押解经过,能见见老师的老宅也就满意了,不敢叨扰老太爷,这就告辞吧。”

    程二老爷忙拉住他。

    “玉昆,莫要急,好容易来了,总是要见一见的。”他说道,有些急切。

    这个刘玉昆刘朴他早就闻名,同州刘氏族人,刘朴如今只是一个散职,但他的叔父可不是一般人,乃是佑宁三年的状元郎,如今的翰林院大学士刘平。

    程二老爷早就知道刘朴亦是张纯门下弟子,只不过相隔甚远,又并非是同期弟子,所以始终没有交集,没想到竟然送上门来了,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交好的机会。

    他想要见见老师的父亲,只不过来了两次礼物送进去了人却不得入门。

    程二老爷说了大话,非要带他再来。

    “还是别打扰老太爷了,他老人家既然不想见,那就别见了。”刘朴说道。

    程二老爷只是拉着不放,催着小厮再去门房问。

    小厮拉拉踏踏的不想去,心里不由埋怨老爷吹牛皮说大话。

    说什么在这里常常见,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连门房的门都没进去。

    那门房装聋作哑的不理会,明显是人家不见的,还要去问,白碰一鼻子灰罢了。

    小厮撅着嘴过去,还没到门前,门打开了,他忙站住脚,见从中走出一个挎着篮子的丫头。

    “姑娘慢走,我这就赶车来。”一向老眼昏huā装聋作哑的门房笑的裂开没牙的嘴,一面热情的说道。

    “不用了老伯,没多远,我还要去趟东市,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婢含笑说道。

    “那怎么成!你特意给老太爷送吃的来,让你走着回去,那是什么待客之道!”门房义正言辞说道。

    小厮听得瞪眼,不就是一口吃的,这小婢就成客了?

    哪家的婢子啊,好厉害啊。

    第二十三章 中秋
    见张家开了门,程二老爷大喜,也拉着刘朴忙过来。

    “我家太爷不在家。”门房看到了,立刻眯眼拉脸说道。

    骗人!

    门外三人心里都喊道。

    但却不敢喊出来。

    “老丈,你看我们来了好几次…”程二老爷带着几分笑恭敬讨好的说道。

    话没说完,那小婢咦了声,疾步过来冲他施礼。

    “老爷,您也来了?”她唤道。

    老爷?

    程二老爷愣了下,看着眼前的婢女。

    喊我?

    他还没说话,刘朴一愣旋即大喜,带着几分惊喜看着他。

    “大人,原来你家一个小婢就能进出老太爷家,怪道厉害呢。”他大声说道,陕甘口音更浓了,听得程二老爷耳中嗡嗡。

    我家一个小婢就能如此进出老师老宅!

    我家的,小婢!

    张老太爷端起茶杯。

    刘朴和程二老爷很知趣的起身。

    “学生们告退了.”他们恭敬的说道。

    张老太爷嗯了声。

    程二老爷和刘朴退出张家老宅。

    “子固兄,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刘朴带着激动的神情说道。

    “玉昆弟,这话不敢当。”程二老爷面色有些僵硬,但还是挤出一丝笑说道。

    “如此,我要赶路去了,不能与兄把酒言欢,日后有机会一定不醉不归。”刘朴说道,伸手拍着程二老爷的胳膊。

    刘朴幼时习武,半路投张纯门下,虽然读书但功夫也没放下,这一巴掌拍在程二老爷胳膊上,疼的程二老爷龇牙,不过心里却乐开了花。

    有了这一出,他和同州刘氏一族,算是扯上关系了。

    尤其是临别时刘朴仔细的问了他前程任职,闻言若有所思,却又什么都没说,笑呵呵的告辞走了。

    “成了?”

    程二夫人不解的问道,一面接过丈夫解下的披风。

    “刘玉昆这个人粗中有细,必然要给他的叔父写信,有了老师的举荐,再加上刘学士的助力,这件事要是再不成,那我就直接卸职归田吧。”程二老爷笑道。

    能成就好,程二夫人很高兴,她还指望丈夫将来给挣一诰命夫人呢。

    “那这次真是太好了,要多谢张老太爷才是。”她笑问道。

    说到这个,程二老爷神情凝滞。

    谢张老太爷赏脸让进门?

    但..

    “老太爷赏脸不是赏我的脸。”他坐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咱们家的一个小婢。”

    当时的门房听到那小婢喊老爷,脸上的神情立刻就变了,再听他说拜见,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一句不在关门,而是说进去问问,进去问了不多时,就请他们进了。

    程二老爷心知肚明,这承的是那小婢的情。

    “小婢?”程二夫人不解。

    程二老爷将事情讲了,程二夫人脸上的神情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当时,我也不能问她是谁,也不知道叫什么。”程二老爷说道,“你把家里的丫头都叫来我看看到底是哪个。”

    “咱们家的婢子,怎么可能随意在外行走,且进出那外人家门?”程二夫人说道,“老爷,你莫不是听错了吧?”

    也对啊。

    “那就不是家里的婢子?”程二老爷说道。

    不是家里的?那是哪里的?

    夫妻二人一头雾水。

    “娘子,你果然说对了,那老丈真不是一般人呢。”

    丫头放下篮子,急忙忙的说道。

    “我今日在那里竟然见到老爷呢。”她说道,察觉冷风吹来,忙又回去将门拉上。

    程娇娘放下书看着她哦了声。

    “老爷在那老丈门前很是恭敬呢。”丫头含笑说道,眉梢间难掩激动,“如果那老丈跟老爷说让咱们回去的话,老爷一定会遵从的。”

    “回去?”程娇娘看着她,“我好容易出来,又得此时的自在,回去做什么。”

    “娘子。”丫头有些紧张,跪行前几步,扶着程娇娘的膝头,“虽然咱们住在这里,可是,你可不要,也生出什么皈依的心思啊。”

    程娇娘嘴角弯了弯。

    “人生处处皆修行,我不会拘泥在哪一处的。”她说道,伸手拍了拍丫头的手,“你且宽心,别想那些事,先起来,将你会的几样干果,教与那些仙姑们,赶上明日中秋,她们拜月可以用。”

    丫头应声是。

    “娘子,你想吃什么,说与我做,我们一边吃一边赏月。”她高兴的说道。

    程娇娘点点头,说了声好。

    “这里山高气爽,正是赏月的好地方,在家里,可不一定有如此怡然。”她说道,看向门外,竹林沙沙,娴雅自得。

    到了中秋那一日,如同千家万户一样,程家张灯结彩,很是热闹。

    孩子们上街赏灯归来,在程老夫人的带领下拜月,拜月之后,合家聚坐吃喝赏月,程六娘展示了花艺,程五娘和程六娘给程老夫人献上一双绣鞋,程七娘勾勒一副赏月图,一家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程老夫人正和几个老仆低声说话时,女儿们坐的桌子前刷拉响了,原来是个仆妇摔碎了一个盘子。

    这种事不用程大夫人出面,自有管事的娘子处置,那管事娘子才要过去将人低声呵斥,那仆妇已经跪下了去捡拾,这一跪下,怀里又滚出来几个圆溜溜的果子。

    “哎呀,你这作死的,偷到这里来了。”站得近的一个仆妇尖声喊道。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看过来,一时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但那个偷字大家都听到了。

    程老夫人脸沉下来,看了程大夫人一眼。

    “她不是偷东西。”另一边的程七娘此时喊道,“这是我跟前的妈妈。”

    大家愣了下,程老夫人更是脸色不好,看程大夫人。

    “如今,这样的人都能到近前伺候了?”她问道。

    能在跟前伺候的人自然都是有头脸的,做出这样的事,自然是任人不明治家不严。

    “媳妇有错。”程大夫人低头说道。

    “不是的,祖母。”程七娘喊道,站出来,“她不是偷东西,是我让她拿些等我回去吃。”

    “不是的,不是的,是奴婢手欠,是奴婢嘴馋,要偷拿些果子的,不管七娘子的事。”那仆妇闻言竟然惊慌,忙咚咚叩头说道。

    这种急着认罪认错反而很不正常。

    程老夫人看着程大夫人,面色阴沉,将手里的茶碗撂在桌子上,吧嗒一声,在满场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二十四章 随喜
    拜月早早的结束了,孩子们都被赶回去睡觉了,程老夫人的院子里还亮着灯,仆妇丫头垂手而立,寂然无声。

    “…真不管别人的事,是奴婢,奴婢想着七娘子爱吃这些,日常不够吃,总要吵闹,怕惹来麻烦,所以想着这次先拿点留着,真不是谁教奴婢这样做的。”

    “是啊祖母,黄妈妈来问我要不要拿些这个,我说拿吧,她真不是自己要偷的,我知道的。”

    “都是媳妇教导无方,母亲不要怪大嫂,都是媳妇的错。”

    程老夫人屋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最后便是程大夫人低低的哭声。

    “说人家故意给你难看?故意怎么了?那也是你先做了蠢事,才让人家有了给你难看的机会,说白了,是你自己给你自己难看!怨得了别人?”

    程老夫人的喝声从屋中传来。

    外边的仆妇丫头把头低的更低了。

    “说别人越活越回去了,你自己不是吗?有气没处撒,克扣定食,亏你想得出来,我看你也是舒服日子过久了!”

    “丢不丢人呐,逼得家里的孩子们都要偷食了!”

    “给我回去好好想想!”

    程大夫人从屋子里掩面啜泣而出,丫头仆妇们恨不得把头埋在地下。

    月色正明,程家院子里却是寂然无声,气氛沉沉。

    “好好的中秋就闹成这样了。”

    荷花池里,两个少年席地而坐,旁边各自丫头斟酒。

    “一家人,上下牙总有打架的时候。”程三郎说道,跟程四郎碰杯。

    二人一饮而尽。

    “二叔就要赴任了,二婶自然要跟去的,常在眼前多怨言,一分两地格外亲。”程四郎笑道。

    程三郎点头。

    “叔父据说这次有望为莱阳刺史?正四品下擢升为正四品,真是可喜可贺。”他说道。

    话说完,见程四郎望着一处出神,并没有听自己说话。

    他跟着看去,见池水对面一座山石。

    “又想你那个美人呢?”他笑道。

    程四郎荷花池遇美人勾魂的事,已经成了家里私下的笑谈。

    程四郎性子随和,并不为怒,他只是一笑。

    “想到美人,倒想起一事。”他说道,转头看身旁的丫头春兰,“那个孩子在道观,不知如何过的,你明日去送些吃食,也算是过个节。”

    春兰应声是。

    “一个傻子,能如何过,不知春秋寒暑罢了。”程三郎笑道。

    “她知不知道无所谓了,我们毕竟是知道的。”程四郎说道。

    程三郎下意识的也看了眼那边的山石。

    “当初,婶母对我很好的,我记得她总是笑眯眯给我抓一把饴糖,后来,有了这个妹妹后,就再没见她笑过,听说,死的时候也是哭着不肯闭眼。”他说道。

    那是不放心那个孩子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

    二人一阵沉默,心中凄然。

    “春兰,我这里有一份,你也一同捎过去吧。”程三郎说道。

    春兰忙应声是。

    “当初婶母真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她还在的话,今日…”程四郎忍不住说道,话说一半知道不妥,忙收住。

    “多抓些碎银子,天冷了,该添置的东西也多了。”他咳了一声,看着春兰转开话题。

    春兰再次应声是。

    不管承认不承认,这个傻子的归来,到底是在家里人心里种下了痕迹。

    而此时的玄妙观,赏月正酣。

    孙观主亲自来相邀,程娇娘也欣然同意,扶着丫头来观看她们的拜月法事。

    托程家的福,这是孙观主来这里之后过的最丰盛的一次中秋法会。

    桌面的贡品玲琅满目,她与弟子们也换上了新的道袍,最高兴的是,这还不是最好的日子,更好的日子还在以后。

    想到这个,孙观主笑容满面。

    其后安坐的程娇娘面色虽然木木,但眼睛里可以看出些许笑意。

    朗月之下,玄妙观内虽然只有七人,但也其乐融融。

    “娘子,可吃酒?”孙观主小心问道。

    “吃。”程娇娘说道。

    孙观主大喜,忙亲自斟酒。

    “但,这里的酒,我不吃。”程娇娘又说道。

    孙观主举着酒杯的手有些尴尬。

    这里的水酒自然是比不上程家的好酒。

    不过孙观主可无心生恼,人家说的事实,人贵有自知,便无烦恼,她又殷勤的端了果子米糕。

    而另一边坐着的仙姑们都看的惊讶不已。

    为观主的殷勤小心,也为那传说傻子的举止。

    这是她们第一次近距离的见到这程家的傻娇娘。

    除了僵硬以及神情木然,别的地方真的和常人无异啊。

    “她能,听懂话吗?”小童忍不住低声问丫头。

    丫头失笑。

    “我家娘子病已经好了。”她说道。

    胎里带的傻病还能好?怎么可能?

    大家惊异不定,认真的看那女子,安静木然,虽然不太像傻子,但还是觉得和正常人不一样啊。

    比如说话很少,声音木木僵硬,坐下来这么久基本不动。

    丫头扶着程娇娘起身,观主忙跟着起身,观主起身,其他人也忙起身。

    “明日,将这些。”程娇娘指着面前拜访的小食干果,“与观前布施与路人。”

    这么多?

    她们只是一家几乎连饭都吃不上的道观,不是那些香火极盛一次法事就泼金洒银的大庙观啊。

    大家很是惊讶,这些可足够她们玄妙观一个月吃以及供奉呢,这就散发出去?太,太浪费了吧。

    “是。”孙观主却没有丝毫的迟疑恭敬应声,亲自引路恭送。

    一大早,吴货郎赶早奔城中,连饭都没吃,路过玄妙山,见玄妙观外站着几个仙姑。

    因为那小玄妙观的风流名声的缘故,大玄妙观的仙姑们几乎从来不出山门。

    今日竟然这么多人站出来,身上穿的道袍也是崭新的,小玄妙观被雷火劈了的事已经传遍了,莫非没了小玄妙观,这大玄妙观要接过衣钵了?

    这揣测让吴货郎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俚俗的念头驱散了赶路饿肚子的闷闷。

    “小哥,随喜。”

    那边一个小童热情的招呼着,一面将手中一块油纸包着的物品举了举。

    什么意思啊?

    路上其他的行人也被招呼,但大家都有些回避。

    “这是我们玄妙观中秋法事的贡品,特布施与大家。”孙观主说道,一面施礼。

    四周的人还是观望,上前的不多。

    吴货郎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干果饼糕,只觉得腹中饥饿,可能不好吃,但总不会吃死人的。

    “多谢,多谢。”他大声说道,第一个上前伸出手。

    第二十五章 人来

    看到有人真去接这仙姑们的东西,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起哄。

    “吴货郎,不怕吃了走不动路啊。”

    人**中有人喊道,意味深长,引起一片笑声。

    几个仙姑自然听懂这话的意思,不由都尴尬羞怒,独孙观主神情淡然。

    恶人已经不在,恶名岂能长久。

    “不怕不怕。”吴货郎笑道,依旧走上前来。

    已经迈步了,再退回去,岂不是认怂?

    “随喜,随喜。”孙观主神情不变淡然含笑,亲手拿起几块糕饼递与货郎。

    小小的圆圆的饼子,上印有huā纹,厚厚实实,从来未见过。

    吴货郎不由好奇。

    “仙姑,此为何物啊?”他问道。

    “月饼。”孙观主看了眼,笑道“八月十五日谓中秋,此饼寓团圆吉祥。”

    有了第一个敢接的人,渐渐的更多的人也来接过赠与。

    春兰带着小厮过来时,玄妙观前很是热闹。

    春兰好奇的看着被递到手里的油纸包。

    “这是蜜饯?”她问道。

    “是啊,小娘子,是我们玄妙观供奉用的蜜饯,中秋节过,撒福用作。”小童说道,一面像模像样的施礼。

    这么个小道观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图个吉利罢了。

    春兰随意的将纸包扔进身旁小厮提着的竹篓里。

    “小玄妙观往那边走吗?”她问道。

    “小娘子,小玄妙观已经不叫小玄妙观了,叫太平宫。”小童忙纠正道,一面打量这女子。

    肯定不是进香参拜的人。。。。

    “太平宫?”春兰讶异“起的怪名字。”

    “不怪,不怪,寓意太平。”小童忙说道。

    春兰撇撇嘴,懒得再理会这小童,举步向山上而去。

    “小娘子是要找人吗?”小童却问道“半芹姐姐出门了。”

    春兰站住脚,回头看她。

    “这么早出门了?她不用看着那傻……娘子吗?”她惊讶道。

    小童亲自敲开门,在这里守门的仙姑开门看到陌生人也很惊讶。

    “找半芹姐姐的。”引路来的小童忙说道。

    “半芹姐姐一大早就进城了。”仙姑忙说道。

    “那随便吧,我是家里的人,来给她们送些吃食和钱,要不你们接一下吧。”春兰说道。

    两个道姑对视一眼。

    “师父说,不要来打扰这个娘子的。”年龄大些的道姑说道,小心的往后院门里看了看。

    院子里很安静。

    “这不是打扰,是娘子家来人了,总要说一声吧。”小童说道。

    她说着话便敲门。

    “进。”

    门内传来女子木木的声音。

    小童高兴的迈进去。

    屋门半开着,一眼看去见其中端坐在屏风前的女子。

    她抬头看过来,这一眼,让迈步的小童不自主的停下脚。

    “娘子,你家里,来了人,给送东西。”她说道,可以放慢了速度。

    这样,傻子就能听懂了吧?

    而与此同时,江州城中丫头敲响了张老太爷的家门,门房听到丫头报上名字,高兴的开了门。

    “此物谓之月饼?”张老太爷说道,看着丫头。

    “是啊,老丈,你尝尝,我们昨日做的,还是孙仙姑施过法事的。”丫头含笑说道“你吃了一定会吃饭多多,体康心乐,万事如意。”

    张老太爷哈哈笑了,一旁的老仆也跟着笑了。

    “快,老爷,您快吃了吧。”他催促道。

    张老太爷笑着掰开一小块,放入口中,点头称赞。

    “多谢你有心,特意给我送来。”他说道。

    “昨日中秋我们做了好些吃食贡品,孙仙姑让都散发给善人们。”丫头笑道,一面从篮子里再次拿出油纸包着的各色吃食“都是用山上的野果做的蜜饯。”

    张老太爷含笑点头道谢。

    “如此告退了。”丫头也没再多说话,放下这些东西就含笑告辞。

    看着丫头走出去院门,老仆才回身。

    屋子里张老太爷已经慢慢的将一块月饼吃完了。

    “不错,不错。”他再次赞叹,旋即又摇头“可惜,可惜。”

    老仆并没有问可惜什么,而是沉默一刻。

    张老太爷看着桌子上堆着的吃食,发现什么咦了声,伸手拿起一个。

    “玄妙观。。。”他说道,看着手上的纸包。

    老仆这才也看过,那纸张竟然写着三个字。

    张老太爷笑了。

    “万平,你拿着我的名帖,把这些蜜饯分赠与城中几个相熟的人家,让他们,也沾沾这玄妙观中秋斋醮的福气。”他说道。

    老仆面色惊讶,这些蜜饯小小不言,但拿着老太爷的名帖送,这其中的意味可不寻常了。

    这玄妙观,要出名啊。

    老太爷是看在这个小婢的面子上,要抬举玄妙观啊。

    “是。”他躬身应声是,伸手开始收起这些蜜饯。

    张老太爷的决定,丫头不知道,跟和蔼的门房老仆再次施礼,离开了张家的门宅,才拐过巷子,斜刺里就跑出一人。

    “姐姐。”他喊道。

    丫头吓了一跳,定睛看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姐姐,我是程家的,你是哪个?”小厮问道。

    程二老爷听从程二夫人的话,没有在家里一个一个的找那个能被张家当客相待的小婢,而是让小厮来张家门前等着,果然等到了。

    “我是娇娘子跟前的半芹啊。”丫头说道,这才认出这小厮,就是那日跟着程二老爷来拜访张老太爷的。

    小厮恍然,哦了一声,想起来了。

    听了小厮的回话,屋子里的程二老爷和程二夫人也恍然,原来是她啊,果然不是家里的,而是外边的。

    “她是如何认得张老太爷的?”程二老爷问道。

    “说是是在玄妙山偶然遇上的,那位老丈不爱吃饭,那丫头恰好做的几样小食他喜欢吃,便认得了。”小厮说道。

    小食?

    程二夫人愣了下,似乎什么时候也听过这个词。

    真是巧了,怎么到那傻子身边的人都会做吃的?

    “依你看,这丫头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程二夫人问道。

    程二老爷思索一刻。

    “老太爷可不是能轻易被哄骗的,想来不会是假的。”他说道。

    “那既然如此,难得老太爷喜欢她的手艺,就将她赠与张老太爷好了。”程二夫人说道。

    这个主意好,程二老爷眼睛一亮,点点头。

    “来人,去玄妙观接那丫头回来。”他说道。

    第二十六章 多谢
    玄妙观里,春兰有些不耐烦的摆手。

    “还要问我什么?东西送来了就是了,你就告诉青梅,春兰来过就行了。”她说道。

    小童有些怯怯。

    “娘子,问,问你,叫什么,是谁,让你送来的?为什么送来?”她结结巴巴的描述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一个傻子还挺多事多话的,春兰摇头。

    “问这个做什么?”她说道。

    那谁知道,小童有些呆呆。

    “这位姐姐,要不还是你进去回个话。”她说道。

    “我忙着呢。”春兰不耐烦的说道,“我走了。”

    话没问清呢,怎么回那娘子?

    小童干脆跑过去拦住路。

    “你,你还是说清了的好。”她说道。

    春兰很是惊讶,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童。

    “喂,你可真…”她有些无语。

    “娘子问呢,我要是不帮她问清楚,师父会骂我的。”小童说道,虽然有些胆怯,但神情坚持。

    伺候一个傻子,的确是很麻烦。

    春兰无奈的摇头,只得跟着那小童进去了。

    屋门半开着,可以看到其中坐着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卷书。

    书?

    春兰愣了下,就见那女子抬头看过来。

    原来那皂纱之下,是如此的美貌。

    春兰不由看呆了。

    “是谁让你给我送东西的?”

    木木的女声响起,让春兰回神。

    她下意识的施礼,就如同见到家里其他的娘子一般。

    “是家里的四公子,还有三公子…”她说道,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语气里的恭敬。

    “为何?”程娇娘问道。

    “无它,说过中秋了,惦记娘子。”春兰低头答道,“一些吃食干果,还有些碎银子,公子说,天冷了,娘子看着添置。”

    说完这句话,面前的人寂然无声。

    春兰这也才从失态中醒过神。

    这个娘子,不,傻么?

    怎么,一丝一毫的傻气都感觉不到。

    她再次抬起头,与程娇娘视线相对。

    门里门外一明一暗,那一双白多与黑的眸子格外的亮眼。

    “如此,多谢,我记下了。”程娇娘慢慢说道,垂下视线回到书上。

    记下什么?记下了又如何?

    春兰怔怔,又有些好笑,记下恩情,来日相报么?

    春兰离开玄妙山也没见到丫头,反而是在进程家门的时候遇到了。

    春兰一时还有些认不得这丫头,她日常跟这些低等丫头也没来往,还是听到小厮唤了声半芹姑娘才忙看过来。

    “原来你来家里了。”春兰说道,看着这个丫头,“早知道我就不跑这一趟了。”

    丫头问了才知道怎么回事,一面感激的道谢。

    “我原本也没来家里,走到半路上被叫来的,说二老爷找我有事。”她说道。

    春兰哦了声。

    二人结伴向内院走去。

    “上一次多谢姐姐让金哥儿来送钱,多谢姐姐记挂照顾。”丫头说道。

    原本不相识,也不知道说什么,这句话让春兰哦了声。

    “金哥儿说多谢你照顾了。”她说道。

    “金哥儿很好,那些事交给他做,我也放心。”丫头说道。

    春兰愣了下,看着丫头。

    不过是客气一句,怎么这丫头的意思,还真是她照顾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路口,丫头施礼告辞,春兰看着她向另一边而去。

    “难不成,真是看她的面子?”她自言自语说道。

    一个伺候傻子的丫头?

    春兰摇摇头,要是面子,也是程家的面子。

    “姐姐,你回来了,公子要找那套大府墨。”

    刚回到院子,就有小丫头高兴的喊道。

    四公子爱墨,这些宝贝都由春兰收着,她闻言笑了,自去找出来拿着进了书房。

    “公子,东西送过去了。”春兰说道。

    程四郎一时都没明白她说的什么,那日吃酒时说的话,他说过就忘了,听了春兰提醒才想起来。

    “好,好。”他不在意的说道。

    春兰迟疑一下。

    “我还见到..娘子了。”她说道。

    这位娘子在家中没有排序,名字她也不知道,一时间不知怎么称呼。

    程四郎哦了了声,注意力在面前的书画上。

    “娘子,会说话,而且,长的,特别好看。”春兰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不知道的话,真不像个痴傻儿呢。”

    程四郎笑了笑。

    “她只是心智缺,不是相貌缺。”他随口说道,“叔父和婶母本也不丑,她怎么会长得不好?”

    春兰哦了声。

    “方才,二老爷叫那娘子的丫头回来说话呢,不知道是什么事?”她说道。

    “什么事,也是人家的事。”程四郎说道,收笔起身看着春兰,“磨墨。”

    春兰忙应声是,收心凝神磨墨。

    这边丫头跪坐在屋子里,面前是程二老爷和程二夫人,除此之外,门外廊下跪着一对老仆,此时喜色难掩。

    “要把我送人?”丫头神情惊愕,还有些慌张,“老爷,夫人,奴婢错了,奴婢改,莫要把奴婢送人。”

    她惶惶的叩头,眼泪都出来了。

    “傻孩子,是送你去过好日子。”外边的老妇忍不住说道,“快谢过老爷夫人才是。”

    丫头依旧惶惶。

    “那张老太爷你也认得,就是要送你去他家。”程二老爷说道,“难得他中意你的手艺,你去他家做个厨娘。”

    “奴婢,奴婢,只想伺候娘子。”丫头叩头说道。

    “你这傻孩子,跟着那傻子久了也变傻了不成?”外边的老妇忍不住低声喝骂道。

    程二老爷重重的咳嗽一声。

    老妇叩头缩身不敢再言。

    “你,还不知道这张老太爷是什么人吧?”程二夫人开口说道,看着眼前的丫头。

    其貌不扬,性子呆呆,这种丫头搁在家里一辈子也就是个粗使丫头了,然后再做一辈子的最下等的粗使婆子,就如同此时外边那个欣喜若狂的老妇一般,然后其子女再重复这个宿命。

    “这个张老太爷,是大儒张纯的父亲,张纯是谁,你或许不知道,但走出去,这天下人,有头有脸读过书的当官的没有人不知道。”程二夫人说道,“开宗立派,弟子三千,天子也曾礼下问学,这便是有名的张江州,咱们江州府人众多,但能被冠以人称的,只有他一个。”

    这个不起眼的老丈,竟然是这样的人!

    程二夫人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青梅,去这样的人家做一个备受老太爷赏识的厨娘,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问道。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46:53

    第二十七章 颤颤
    虽然已经经娘子提醒猜到身份不凡,但真没想到不凡到如此,看那老者的家也不是很起眼啊。

    丫头神情怔怔,外边其父母已经听傻了。

    我的乖乖,这样的人家,随便走出一个最下等的奴仆,整个江州府也没人敢惹的。

    程家和张家不一样,做丫头和做厨娘也不不一样。

    丫头做不得一辈子,但厨娘却是可以一辈子。

    那些富贵人家养的好厨娘在家中地位很高,而且还会外借,请的一个好厨娘,置办好席面,那是极其长脸的事。

    更别提收到的赏钱了。

    门外丫头的父母已经坐不下去了。

    女儿去了这样的人家,就算自己一家没福气都跟去,那在程家他们也是要有享不尽的福气了。

    “自然是愿意的。”老妇忍不住叩头欢喜喊道,“多谢老爷夫人看重,多谢老爷夫人看重。”

    一面干脆跪行近前,伸手推还在发呆的丫头。

    “快谢过老爷夫人,过去后,可要好好的,别丢了老爷夫人的脸,也别忘了,你是姓什么的。”她低声喝道。

    丫头被推的向前栽倒,她手扶着地有些惶惶。

    “老爷,夫人,奴婢…”她颤声开口说道。

    “行了,那些话就不要说了,过去之后,谨守本分,以后你就是张府的人,莫要在记挂着程家了。”程二老爷说道。

    “不是,老爷。”丫头忙急切开口,叩头,“奴婢,不能去。”

    屋子里静了一下,程二老爷和夫人有些惊讶。

    什么?

    “你这死妮子,胡说什么呢,不是让你造作的时候,老爷夫人的话,你听就是了。”老妇忙狠狠的再次推丫头喝道。

    “娘,你不知道,别乱说话。”丫头急了回头说道,然后再看向程二老爷夫人,“老爷夫人,奴婢也没什么手艺的,奴婢的这些,都是娘子教的,不敢去老太爷跟前献丑的。”

    又是这句话…

    程二夫人有些恍惚。

    这个,这个不是我做的,是我家娘子教我的…

    眼前叩头的丫头似乎变成了曾经的那个丫头,一般的神情惶惶,一般的…胡言乱语。

    “你以为,你也姓周吗?”程二夫人冷笑一声问道。

    丫头不解抬头。

    “我叫你来,是告诉你,明日,你就去张老太爷府上,不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去的。”程二夫人说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傍晚的时候,孙观主带着小童急匆匆的来到太平宫。

    “怎么?半芹姑娘还没回来?”她问道。

    守门的道姑紧张的点头。

    “这天都快要黑了,怎么还没回来?”她说道。

    “不是说去城里给那老丈送月饼吗?算着早该回来了。”孙观主说道,她焦急的搓搓手,“你叫上几个师姐往城里迎一迎。”

    道姑应声是,忙疾步走了,孙观主则带着小童迈进了程娇娘的院子。

    进门就看到程娇娘在廊下站着,抬头看天。

    “娘子。”孙观主忙施礼喊道,“半芹姑娘许是买菜走了远路,还没回来。”

    程娇娘收回视线看向她。

    “不是。”她说道,“她今晚,不会回来了。”

    孙观主愣了下,旋即松口气。

    “原来娘子知道她去哪里啊,吓死我了。”她说道,一面唤小童去叫师姐们回来。

    程娇娘没说话,只是抬头继续看天。

    就孙观主来过的几次,都看到过她如此,不由有些不解。

    “娘子,看什么呢?”她忍不住也看去。

    夕阳西下,秋暮浓浓。

    “看天。”程娇娘说道。

    “天,有什么好看的?”孙观主问道。

    “没什么。”程娇娘说道,收回视线,“只是,我以前,好像很喜欢看。”

    以前?

    孙观主有些糊涂,再看程娇娘已经转身向内,这个女子虽然不是傻子,但总是有些古怪,与常人不同,孙观主忙跟上去。

    “娘子,半芹姑娘没在,你要吃什么?我让她们来做。”她说道。

    “好。”程娇娘说道,扶着凭几在席垫上坐下,“我要吃藕莲菇百合蒸肉,七宝素粥,满麻胡饼。”

    什么什么什么?孙观主听得云里雾里,吃的吗?

    这让人心颤颤的名字听起来跟仙乐一样令人心神缭乱。

    我的乖乖,这娘子日常都是什么喂养大的。

    “娘子,娘子。”孙观主忙喊道,带着几分窘迫,看着那个已经坐下来的女子,“我,我不会做啊。”

    “不会。”程娇娘抬头看她,“可以学啊,吃穿住行,吃排首位,是最简单最容易的事。”

    这个吃穿住行,是这个意思啊?

    孙观主似懂非懂。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玄妙观里急匆匆走出两位道姑。

    “我说我留在那里吧,师父还不放心,非要自己守着。”

    “那半芹姑娘到底去哪里了啊,也不说一声。”

    “就是啊,虽然她的来去咱们不管,但那娘子是个痴傻儿呢,她扔下就走了,也不交代一声。”

    “昨晚那顿饭简直折腾死人了,我捣那肉菜捣的胳膊还酸呢。”

    “你那个不过是蒸蒸罢了,我做胡饼才麻烦呢。”

    “不过,真的很好吃呢,富贵人家真是会吃,怎么想出来的….”

    “快些去吧,早上不知道还要吃什么古怪的呢。”

    二人边说边走,才要登山,就见前方有一行人。

    “真倒霉,这才几天啊又换人了?”

    “哎,这次可不倒霉,那青梅可是撞了大运了。”

    “是啊,她是不倒霉,我们倒霉了,要来伺候这个傻子。”

    “哎,要是说起来,那青梅是跟着这傻娇娘才得了这机缘,来这里倒也不算倒霉?”

    其中两个丫头低声笑谈。

    听到脚步声,一行人转过头来看。

    “善人。”两个道姑施礼。

    一行人不再理会,转过身继续前行。

    两个道姑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话,跟在后边慢行。

    很快一行人都到了太平宫门前,门前一个小童左顾右盼,看到这一**人有些发愣,待看到其后的两个道姑,忙高兴的迎过来。

    “半芹姐姐回来了吗?”她急忙的问道.

    “还没回来啊?”两个道姑亦是反问。

    听到这对话,那一行人走过来了。

    “半芹?”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打量这三人一眼,说道,“她不会回来了。”

    院子里两个丫头带着几分嫌弃打量四周,不时的凑一起嘀咕几句。

    “这是新来的两个丫头。”管事说道,看着眼前的孙观主。

    孙观主与其身后的弟子们神情惊讶。

    “那半芹姑娘她?”孙观主问道。

    “她啊,老爷送去张老太爷府上了。”管事说道,带着几分与荣有焉。

    家中奴婢本就是可以随时易置的物件,发卖也好互赠也好都是很正常的事。

    孙观主默然,心中有些戚戚。

    “那张老太爷你们也认得吧,半芹说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喜欢吃她做的饭菜,可真是撞了大运了,在这里竟然也能攀上这般高枝…”管事接着说道。

    一怔之后,孙观主等人恍然。

    “是那个得了饿病的老丈!”

    “太好了,肯定是那老丈开口要走半芹姐姐的。”

    “我早说过的,半芹姐姐这次可算是脱离苦海了。”

    “半芹姐姐肯定很惊喜吧。”

    道姑们暗藏许久的期盼成真,不由喜笑颜开的议论纷纷,又好奇的询问那张老太爷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丫头有这样的好运,程家家里的下人们都很艳羡,打听的很清楚也很乐意闲谈。

    当下两个丫头将张老太爷的身份带着几分夸张讲了,听的道姑们更是欢呼雀跃纷纷谢天尊。

    独孙观主神情怔怔。

    “那,她就这样走了?”她喃喃说道,“娘子怎么办?”

    “不是又给拨了两个丫头了吗?”管事听见了不耐烦的说道,抖了抖衣裳,看了看天色,“好了,我该走了,这里就交给仙姑你多费心了。”

    孙观主忙拦住。

    “这种事,还是你亲自和娘子说一声吧。”她说道,“我到底是个外人。”

    可以看出那主仆二人感情很好,这种得罪人的事,她可不能去揽,更何况得罪的还是这个娘子。

    管事失笑,和一个傻子说这些,她听的懂?

    “听的懂,听的懂,您跟我来吧。”孙观主催促道,先行向内院走去。

    管事无奈,只得带着两个丫头跟去,一进院门,就看到迎面树下坐着一个素袍少女,长发垂腰,手中正拿着一个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娘子。”孙观主恭敬的喊道。

    这就是那个傻娇娘?管事以及两个丫头都好奇的打量,听到唤声,那娘子抬起头来。

    “娘子,这是家里来人,有事禀告。”孙观主说道,指着身后。

    久久却不闻人声,她忙回头,却见管事以及那两个丫头呆呆。

    可惜了,如此好相貌,却是个天生的痴傻。

    管事心中感念,这边孙观主再次出生提醒。

    “娘子,这是老爷夫人让新送来的两个丫头。”他回过神,带着几分怜悯大声说道,一面指着身后两个丫头。

    程娇娘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傻子曾经的丫头叫半芹,或许在她有限的心智,这个名字是最熟悉的,所以在最初的丫头走后,新来的丫头也被唤做半芹,管事灵机一动。

    “半芹,她们都是半芹。”他大声说道。

    程娇娘嘴角弯弯,笑了。

    “好啊。”她说道,“半芹。”

    城中,张宅门外,管事瞪了身旁丫头一眼。

    “不许哭。”他低声喝道,带着几分告诫,“莫要把好事变成坏事,想想你爹娘老子。”

    丫头咬住下唇,死死的忍住眼中的泪水,低下头。

    门打开了,门房带着几分戒备探头。

    “我是程府的,老爷让我…”管事忙堆起笑恭敬的说道。

    话没说完那门房就要关门。

    “哎哎,来送个人,来送个人,老丈,你别急着关门。”管事忙死命推门说道,一面冲那丫头喊,“还不快过来。”

    那丫头期期艾艾的上前,门房看清猛地松开手,管事踉跄跌了进去,看着刚才还一副讨债鬼模样的门房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

    “半芹姑娘啊,是你来了啊,有什么事啊?正念叨你呢。”

    张老太爷放下茶碗,看着站在眼前的管事和丫头。

    “得知老太爷独身在这边,恰好这丫头略有些厨艺,我们老爷便送来伺候太爷。”管事恭敬的说道。

    说罢看了眼丫头。

    “奴婢,不知道,老太爷是…多有冲撞。”丫头叩头颤声说道。

    张老太爷笑了,点点头。

    “不知者无罪,再者你也没冲撞我,而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他笑道,“你可愿意留在我这里做个厨娘?”

    “其实,不是奴婢…”丫头颤声要说话,那便管事咳了一声,丫头不敢再说低下头不言语了。

    这丫头在家里就嚷着自己不会做都是娘子教的之类的话,来这里还嚷着,岂不是表明来的不情不愿?

    张老太爷没有注意,含笑喝了口茶。

    “你要是把这结亲的事给我弄成结仇,休怪我无情。”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蹄子,白养了你一场,这是要了一家子的命了,没法活了..”

    丫头的耳边回荡着程二老爷的怒喝以及父母的哭喊,她咬住下唇,咽回眼泪。

    “奴婢,愿意。”她低头答道。

    夜色降下来时,山脚下并没有看到人影奔来,看来是不会来了。

    孙观主从门外转回身,轻轻叹口气。

    “奈何,奈何啊。”她说道。

    “师父,你看什么呢,看了半天了?”小童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孙观主说道,迈步进去,“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娘子。”

    已经一天没断人了,不是师父亲自守着,就是让两个道姑守着,怎么都晚上了还要去?不是有两个丫头了吗?

    小童不解,但还是跟过去。

    院子里,两个新来的丫头坐在小亭子里叽叽咕咕的说笑,地下磕了一地的瓜子,另一边厨房里,两个道姑正捧住一个托盘。

    “我来吧。”孙观主忙说道,伸手接过。

    “师父,我们来吧。”道姑们谦让。

    那边的丫头噗嗤笑了。

    “要不,咱们去?”一个笑道,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让她们去呗,拿着咱们家的供奉呢,不就是做这个嘛。”另一个笑道。

    孙观主只当没听见,拉开了屋门。

    “娘子,白粥好了。”她说道。

    程娇娘放下手里的书,坐正身子。

    “有劳你了。”她说道。

    “不敢不敢,应该应该。”孙观主笑道,跪坐下来,将碗筷摆上,“娘子,请。”

    程娇娘看着她,嘴角弯弯。

    “仙姑,你有名字吗?”她忽的问道。

    第二十八章 散福
    繁华热闹的东市里,不是货郎讨生活的地方,穿街走巷,高声叫卖才得糊口。

    吴货郎放下担子,用袖子擦了擦汗,略作休息。

    货架子里,胭脂水粉偶玩蜜饯针线银丝应有尽有。

    孩童的哭闹从一家门内传出来。

    生意来了,吴货郎顿时打起精神,摇响了拨浪鼓。

    “货郎,这边来。”

    两个妇人拉着一个孩儿招手说道。

    在货架子上翻来翻去,拿起各色物件逗孩子,三四岁的孩童也扒着货架好奇的抓摆。

    “吃蜜饯好不好?”妇人说道,一面翻出几包,“哎,这个是什么?从未见过。”

    “上面还有字,写的什么?”另一个妇人也凑过来问道。

    吴货郎看去,恍然。

    这是昨日从玄妙观得来的那个贡品。

    叫什么来着?

    中秋节,团圆…

    “月饼。”他说道,“这是玄妙观的贡品呢,那里的仙姑说过中秋,吃这个寓意团圆,你瞧,圆圆的,像月亮吧。”

    妇人拿在手里还没细看,就被旁边的孩子一把抓过,撕开了油纸。

    “有花,有花。”孩子看着手上月饼喊道,一面张口就咬。

    “哎呀呀,能不能吃啊。”妇人惊呼道,但还是晚了,咬了一口的东西,总不能再退给人家,只得不情不愿的掏钱,“这个多少钱?”

    “大娘子,只要这个的话,就不要钱了,这是观里随喜的,怎好收钱,同福同福吧。”吴货郎笑道。

    这话说的两个妇人都高兴了,当下又挑了几条线付了钱才作罢。

    这些妇人就爱沾些小便宜,吴货郎带着几分小得意挑起胆子摇着拨浪鼓吆喝着走开了,迎面一个胖乎乎的老者晃悠悠的过来,远远的看到小童就喊了声。

    “爷爷。”

    那胖男人加快脚步,抱起跑过来的小童,小童手里举着月饼蹭了他一脸。

    “这是什么?”老者笑道。

    “是月亮。”小童喊道,记着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老者惊讶的啊了声,小童已经将月饼举到他嘴边。

    “好吃好吃。”他喊道。

    老者张开嘴咬了口,眼睛顿时一亮。

    “哎?”他说道,几口咽下去,有些意犹未尽,再次凑过去咬了一口,“不错,不错,不错。”

    巷子里有孩童的哭声响起。

    “爷爷,你把我的月亮吃完了…”

    “乖郎,乖郎,爷爷再给你买…货郎,货郎….货郎慢走….”

    程四郎迈进院子时,几个丫头正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的热闹。

    程四郎有些不高兴跺了跺脚,丫头们忙散开了。

    “公子今日回来的早。”春兰忙迎上去说道,一面接过程四郎的披风。

    “一会儿有客人来。”程四郎说道。

    春兰应声是。

    “茶还是酒?”她问道。

    “茶。”程四郎说道,一面迈进屋子,春兰跟了进去。

    “公子,”她迟疑一刻,还是忍不住说道,“玄妙观那里,又换了丫头了。”

    程四郎嗯了声,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娇娘那里,那个接替半芹的丫头,也走了。”春兰忙说道,话匣子打开便刹不住,“原来昨日老爷叫她来是为这个,送到张老太爷府上了,说是做的点心合口…”

    程四郎略愣神一刻,又换人了?又被别人要走了?

    这个傻娇娘那里的丫头,是留不住呢,还是太抢手了?

    “公子,张家公子来了。”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姐姐,这些点心不够多呢。”

    屋子里一个丫头说道,看着一碟点心。

    “这里还有几个。”另一个丫头说道,从一旁的桌子上捡起两三个油纸包的蜜饯。

    “是哪里来的?”那丫头接过,“哎,上面还有字呢。”

    “好了没?”春兰进来催促道,“张家公子来了。”

    两个丫头不敢怠慢,忙将点心放好,端着跟着春来向书房这边而来。

    公子们之间的闲谈说笑,不需要她们这些丫头在旁,就连贴身丫头春兰也只能站在门外等候召唤。

    屋子里谈诗论画,笑语风声,一直到日暮,才意犹未尽的告辞。

    “哦对了,四郎,你家的点心不错,不如我拿些回去给我家十三娘吃,她最爱吃这个。”张家公子走到屋门口又想到什么说道。

    “好说好说。”程四郎笑道,“喜欢哪个?”

    “就是那个纸包里的桃条。”张家公子说道,伸手指了指。

    程四郎便吩咐丫头去拿。

    等了一刻,丫头们惶惶过来了。

    “公子,这个,不是家里的。”一个答道。

    张家公子有些意外,程四郎则有些尴尬。

    “那是哪里买来的,再去买些就是了。”他说道。

    “不用了,不用了,告诉我哪里买的,我自去就好了。”张家公子忙笑道。

    丫头们对视一眼,看向春兰。

    “是春兰姐姐带回来的。”她们说道。

    春兰愣了下。

    “哦,是那个..”她想起来什么,“玄妙观的点心吗?”

    “玄妙观?”张家公子重复问道。

    而与此同时,城中很多人家,也都在念出这个名字。

    “玄妙观。”他们念道,看着手上纸包上的花纹文字,再看自己面前的管事,“这便是张老太爷特意送来的中秋回礼?”

    对于玄妙观的道姑来说,日子和以往一样,但也不一样。

    因为山上太平宫里走了一个丫头。

    “师父以后就住在太平宫了,小师妹和二师姐跟着在那边帮忙,灵慧,你看着香火。”一个道姑和另一个道姑说道,“我打醮。”

    “师姐,没事的,你别紧张,咱们两个人就足够了,反正也没什么人来…”道姑灵慧说道。

    话音未落,山门外脚步声。

    “仙姑,仙姑。”

    有人大声喊着进来了。

    刚说人就有人来了,两个道姑忙整容相迎。

    “你们这里做的月饼么?”来人是个老者,开口就问道。

    他的话音才落,门外又有几个人进来。

    “仙姑,中秋的贡品,还有么?”

    “仙姑,不知可否祈福?”

    “仙姑,你们这里供应斋饭点心么?”

    乱哄哄七嘴八舌的询问涌了过来,两个道姑都懵了,根本就不知道该听谁的答谁的。

    这是…怎么了?

    怎来了这么多人?

    道观里两个人可不够啊!

    山下道观的热闹,山上太平宫依旧。

    厨房里传来两个丫头不知做什么的香味以及唧唧呱呱的说笑声。

    一个小童从前殿走来,先是探头往屋子里看,屏风前却空无一人。

    “娘子,娘子。”小童有些害怕,忙喊道。

    屋内无人答应,小童疾步到厨房,询问两个丫头。

    “刚才还在廊下坐着呢。”两个丫头说道,向外看了眼,“哎呀,这傻子真是腿快,又跑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你们看着点啊。”小童急道。

    “谁看着啊,你们看着门呢,要你们干什么啊?白吃白喝我们家的啊?”两个丫头毫不示弱,叉腰喝道。

    小童被吓的后退两步。

    “快去找。”两个丫头竖眉伸手一指。

    小童吓的忙转身就跑,临出门绊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引得身后两个丫头哈哈笑。

    小童又是羞又是怕眼泪都快掉下来,惶惶不安的四下看。

    师父和师姐晚上陪娘子,此时忙着去补功课了,她才去查看了殿里的香火,回来就看不到娘子了,这个傻子万一掉下山可怎么办?

    “娘子。”她带着哭音喊道。

    “嗯?”

    侧门有人答道。

    小童忙抬手擦了眼泪,才看到一个少女迈进来,一如既往的素缎外衣,朱砂襦裙,木屐白袜,长发垂腰,正是程娇娘。

    “娘子..”小童忙快走几步喊道。

    程娇娘看着她,将手里拿着的树枝挽了个花。

    “如何?”她问道。

    “你,你去哪里了?”小童问道。

    “散步。”程娇娘说道,径直走向小亭子。

    半芹姐姐在的时候,她们主仆每日必定去山上闲逛,小童松了口气,只是如今,闲逛的只有一个人了。

    “娘子,你下次要出去,叫上我。”小童隐隐有些心酸,忙跟上去大声说道,放慢语速,“叫上我,看,遇到狼了,吃了你。”

    程娇娘已经在亭子基台上坐下,闻言看向她,嘴角弯弯。

    “好。”她说道,手握住树枝向下,在地上写画。

    “娘子,你要喝水吗?”

    “…石头上凉,咱们回去吧?”

    “娘子,你,饿了吗?”

    小童不时的问道,程娇娘并不作答,只是专心的手握树枝横竖勾撇捺。

    “娘子,你在画什么?”小童好奇的问道,走过去几步,低头看去。

    地上勾勾划划杂乱一片,似乎是个字,但很快树枝划过,一横一撇,原本的字迹便花了。

    胡写乱画的吧。

    小童抬起头,看到程娇娘将树枝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在地上写画。

    胡写乱画的,小童肯定了,哪有人用左手写字的。

    “娘子,娘子。”

    孙观主的声音从前殿传来,程娇娘和小童寻声看去,见孙观主急匆匆的跑过来,向屋子那边去。

    “师父,这里。”小童忙唤道。

    孙观主这才看到她们,忙疾步过来,脚步踉跄慌乱,引得站在厨房门口的两个丫头再次笑起来。

    “这倒成了她们的佛了,一刻不见就慌成这样了。”一个笑道。

    “那可不是,没了这傻娇娘,他们这玄妙观可就要倒了。”另一个说道,“你瞧,说不定下一柱香往哪里烧,还要问过这傻娇娘才行。”

    这两个丫头猜得倒也没错。

    “娘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多来…….”孙观主问道。

    程娇娘抬眼看她,手中的树枝未停。

    “散福啊。”她说道,“你忘了吗?”

    孙观主被问的一愣,看着这少女木然的神情,也冷静下来。

    “是说,前天那个,山下送贡品给路人?”她问道,一脸惊讶。

    就因为那个?不会吧。

    “那是一个,还有一个,想来要多谢半芹。”程娇娘说道。

    半芹?

    孙观主再次愣了下,想到那一日,半芹也装了一篮子贡品干果,说是去送给城里的那位老丈,然后就一去没再回来。

    那位老丈身份不凡,收到这些礼物,看在半芹的面子上,所以替他们玄妙观扬名了?

    “那些聪明人就是这样,白给他们吃,他们从来吃不下,非要做些什么求得安心。”程娇娘说道,将手里的树枝挽个花。

    手脚灵活,真是令人舒畅啊。

    想来用不来多久,她就能随意说话了吧。

    就在她再次换手写了几个字后,孙观主终于想明白了,看着眼前依旧淡然而坐的少女,心内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要谢谢半芹,要谢谢那位老丈,最终要谢的是眼前这个人。

    她说要小名还是大名,而不是问要不要出名,似乎出名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果然,不过是一眨眼间,名真的来了。

    “多谢娘子。”她郑重施礼。

    程娇娘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树枝放下。

    “娘子,那,这些贡品已经用完了,立刻做些吗?”孙观主想到什么,忙又问道。

    “仙姑,你又忘了。”程娇娘看她说道,“你是道观,不是食铺。”

    孙观主一个激灵满心的沸腾冷静下来。

    “物以稀为贵。”程娇娘说道,从她身边施然而过,向屋中走去,“贵以精为重。”

    孙观主在后默念一刻,有些失笑。

    “我,倒是白修行这么多年了。”她摇头说道,

    “那倒不是。”程娇娘回头说道,“仙姑,只是身在其中而已。”

    孙观主带着几分惭愧冲她再次施礼。

    待程娇娘走进屋中,她才转身向山下而去,跟来时相比,步伐从容,神情淡然。

    程娇娘和孙观主各自而去,小亭子边独留那个小童呆立。

    方才师父和这傻娇娘说了什么?怎么两人似乎相谈甚欢?怎么她一句也没听懂?

    “莫非其实我才是个傻子?”她喃喃说道。

    山下道观里等候着乱哄哄的人**,伴着一声法号看向踏门而入的观主仙姑,神情肃穆,步伐怡然,此时秋阳渐高,日光披在孙观主身上,带着几分炫目,也衬得这破败的道观多了几分灵气。

    这玄妙观果然有些不一般啊,在场的人这一刻心里都闪过这个念头。

    驴车上的张老太爷从热闹的玄妙观前收回视线,看向车边站着的丫头。

    丫头神情悲伤,又竭力的克制,以至于身子都在发抖。

    “半芹,你是不是不愿意跟着我们往京城去?”他问道。

    丫头受惊一般回过神。

    “没,没有,太爷,奴婢愿意的。”她颤声说道。

    张老太爷哈哈笑了。

    “这话我要是信了,那我岂不是傻子?”他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去吧。”

    说罢伸手一指,正是山上太平宫方向。

    第二十九章 看我
    丫头看着太平宫,虽然才一个月多,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熟悉的印记在骨子里。

    毁灭有她的一份力,新生重建也有她的一份力。

    在这里笑过哭过怕过震惊过激动过,一个月经历的比十七年来经历都多。

    这条路她曾经轻轻松松的来去,如今迈开一步却是那么难。

    如果不去,就此不见,娘子会多伤心,如果去的话……

    丫头咬住下唇。

    人这一生的确总是面临抉择,但人这一生不管不顾一次也是应该的。

    丫头抬脚向山上迈步,从最初的慢慢而行,到开始小跑,最后沿着台阶狂奔。

    娘子,娘子,娘子。

    两个丫头有些惶惶的从厨房里退出去了。

    这个傻子在家里可是有灾星之名的,沾上了可是会倒霉的,好在来这里有道姑们伺候,她们就是装装样子就行了,没想到一向对她们视而不见的傻娇娘竟然突然进了厨房,还将正准备做饭的她们赶出来。

    “哎,这火可不能随便玩的。”其中一个喊道,看着厨房里的少女,有些怕又有些急。

    “你要什么,说来我们来弄。”另一个也说道。

    程娇娘转过身,将手中的烧火棍对准了她们。

    “走开。”她说道。

    两个丫头吓的尖叫着跑开。

    傻子可是会打人的!

    她们才跑开,门咚的被人撞开了,吓得两个丫头又是一声尖叫。

    “怎么了?娘子?怎么了?”丫头也吓了一跳,忙喊道。

    两个丫头呆呆的看着闯进来的人。

    “你,谁啊?”她们问道。

    “我是半芹。”丫头不理会她们,看向内里,颤声喊道,“娘子,娘子,半芹回来了,半芹来了。”

    程娇娘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烧火棍,看上去格外的滑稽。

    “半芹。”她说道,看过来,神情木然,“你回来了。”

    丫头的眼泪啪啪的掉下来,视线模糊,却清晰的看到娘子手拿着烧火棍。

    烧火棍…

    没人管她了,她都要自己做饭了么?

    丫头放声大哭,跪行过去抱住程娇娘的腿。

    不管了,得罪了程家,爹娘最多过的艰难,反正从来没有不艰难过,她不管了,她就跟着娘子,哪里都不去了,要打要骂要发卖都随便吧,只要这一刻她是在这里。

    两个丫头看呆了,闻声过来的小童也傻了眼。

    “不许哭,烦人。”程娇娘说道。

    丫头忙用手掩住嘴,又忙擦泪,对,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做事,不该哭的。

    “娘子,娘子,你要吃什么,我来做。”她起身说道。

    程娇娘将手中的烧火棍挡住她。

    “你站着,看。”她说道。

    丫头不解,泪眼蒙蒙的看着她。

    “站着,看我。”程娇娘再次说道,对她弯了弯嘴角。

    这是在笑,娘子很少笑,说明她很高兴,丫头咬住下唇点头。

    程娇娘转身进厨房。

    玄妙观里种的葫芦去皮籽切片,这之后面筋也蒸好,伴着当当的声音,很快切片装盘,一个灶上热油锅的时候,另一个灶上的粥已经咕嘟冒泡。

    香气,油烟,刺拉拉响声在厨房里混杂。

    不多时,一盘菜,一碗米,一块粉糍摆在了托盘上,自始至终,丫头都听话的在门口看着,目不转睛,认真的看着。

    程娇娘端起托盘走过来。

    “好了,可以吃饭了。”她说道,“不过,不巧,我只做了我自己的,你,还是只能看着了。”

    丫头破涕而笑。

    “娘子。”她嗔怪道,“你又逗我。”

    屋门被拉上,隔绝了外边三人的视线。

    两个丫头一脸惊讶,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傻子,竟然会做饭?”她们怔怔说道。

    小童也怔怔。

    观主,怎么会对一个傻娇娘如此恭敬,仅仅是因为程家的供奉吗?不是的,不会是因为这个的,观主怎么会因为这个就如此做。

    这个娘子,不是,傻子!她不是傻子!

    屋子里丫头跪坐在席垫上,看着面前的女子吃饭,看的错眼不眨,似乎已经很久没见一般。

    她始终没提自己去哪里了,而程娇娘自然也不会问。

    二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如同往日。

    程娇娘果然没有让一让,吃完了所有的饭菜,放下筷子。

    丫头就要起身收拾,程娇娘伸手拦住她。

    “半芹,坐着,看我。”她说道。

    丫头愣了下,看着程娇娘将碗筷放入托盘,起身端起来拉开屋门。

    门外两个丫头有些惶惶,虽然她们还有些不知道为什么惶惶,但心底莫名的不安驱使她们如此做,像面对家里其他那些娘子一般的做。

    “娘子,我们,来。”她们说道,伸手来接。

    程娇娘将托盘递给她们,两个丫头心头一口气放下,端着进了厨房自去收拾洗刷。

    程娇娘在门边,转过头看丫头。

    “半芹,你看明白了吧?”她问道。

    丫头看着她,一脸不解。

    “半芹,我自己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你,放心去吧。”程娇娘说道。

    丫头瞬时泪流满面。

    “娘子,不,娘子,半芹不走的。”她跪行过来,哭道。

    “你该走了。”程娇娘说道。

    丫头抬头看着她,泣不成声。

    “别哭,现在,听我的,我说,你听。”程娇娘说道。

    丫头恍惚又回到那一个风雨之夜。

    你别说话,没有时间了,马上要起风了,现在,听我的,你不需要想不要问,只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按照我说的去做,一句,一步,一点都不许错。

    她咬住下唇,看着程娇娘重重的点头。

    “半芹,我说过,做饭,小道而已,很简单,只要用心,便是精诚,你如今已经学会了。”程娇娘说道,“所以,你可以,走出去,换个天地了。”

    丫头摇头,眼泪不停,但始终记着那句我说,你听,并不开口。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你好我好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放过?”程娇娘继续说道,低头看着眼前哭的眼睛都肿了的丫头,微微一笑,“你能,舍弃一家人的,身家性命来见我,我自然,要还你一个,更好的身家性命。”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47:05

    第三十章 问你

    老者从山上缓步而下,接过老仆递来的手帕擦汗,看着不远处的玄妙观 .

    玄妙观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老爷,可是帮了她们大忙了。”老仆忍不住说道。

    如果不是老太爷给城中大家的回礼,谁会知道这个玄妙观,纵然知道,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好风只能借力。”老者擦汗说道,“能行多远,还是看自己真本事。”

    这玄妙观做的点心的确精巧,再者,行事也精巧,想必这一阵好风便能直上青云了吧。

    机缘,玄妙也。

    “老爷,咱们要回京了,要不也去拿一点月饼什么的带回去?”老仆问道。

    “只怕现在拿不到呢。”老者笑道,指着那些从玄妙观出来的人,“你瞧,一个个很是失望,显然,孙仙姑一心修行,不为红尘俗物所动呢。”

    老仆看过去也跟着笑了。

    “这仙姑倒是**的很。”他说道,“不过,没别人的,总不会没有咱们的。”

    老者不置可否,二人缓步下山,待来到驴车前,看到车边站着的人,不由都愣了下。

    “半芹?”老仆喊道,“你…?”

    不是走了吗?

    “太爷。”丫头施礼,眼中红肿,脸上却是带着笑。

    老者神情也微微惊讶。

    “这一去可是千里外啊。(百度搜索www.geiliwx.com更新最快最稳定,给力文学网)”他说道。

    “是,方才奴婢已经和娘子说过了,娘子也很高兴呢。”丫头说道,“当时,奴婢从家里直接走的,没有和娘子说一声,心里实在是记挂难以放下,又不敢说,怕太爷误会奴婢是不情愿来的,没想到老爷明智,送奴婢来见娘子一面,奴婢感激不尽。”

    老者看着她意味深长一笑。

    “如此说,我倒是看错了,你并非是恋旧主,而是未面别心中不安喽?”他笑道,撩衣在车上坐下。

    丫头神情闪过一丝黯然。

    “奴婢是奴婢,跟着娘子以前,做过洒扫做过浆洗,主家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尽心做就是本分。”她说道,抬头看着老者一笑,“老爷让奴婢来伺候娘子,奴婢一心一意的伺候娘子,老爷让奴婢来伺候太爷,奴婢自然也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太爷,虽然不舍,但总不能忘了本分。”

    老者笑而不语。

    “娘子听了也很高兴,为奴婢高兴,她说,世上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知人善用,如果搁在家里,奴婢一辈子就是个使唤丫头了,太爷喜欢奴婢的手艺,奴婢一定能更为精进。”丫头接着说道,看着山上太平宫,“将来奴婢精进了,她这个旧主也会跟着享享口福,娘子让奴婢替她先谢过太爷,太爷到时候,别小气不给吃。”

    老者哈哈笑了。

    “好,好。”他说道,“同福同福。”

    老仆也高兴了,拿过鞭子。

    “如此,老爷,就不用去找孙仙姑要些干果蜜饯小食了。www.geiliwx.com”他笑道,“咱们家自己备着吃不尽的呢。”

    老者笑了,丫头也笑了。

    “哦,还有一事。”她想到什么,又忙说道,再次看了眼太平宫,“是奴婢斗胆的不请之请。”

    老者看着她哦了声。

    “太爷想必知道,我家娘子身有疾,行动不便,娘子喜欢听人讲故事,所以,奴婢想太爷能不能给找一个会读书识字的婢子给娘子。”丫头说道,带着几分忐忑不安,不待老者说话,就忙忙又道,“这些话本该奴婢跟老爷讲的,但,奴婢怕老爷以为奴婢故意生事,最后不仅给不了这样的丫头,反而让娘子无辜受埋怨。”

    老者再次笑了。

    “那你就不怕我认为你故意生事?”他笑道。

    “太爷不是那样的人。”丫头立刻说道,“太爷看到奴婢伤心,不仅没有责问,或者直接赶奴婢走,反而体察带奴婢来这里见娘子,太爷,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奴婢跟着你是奴婢的福气。”

    老者看着她有些感叹。

    “你家娘子有你这个丫头,也算是有福气了。”他说道。

    原本不管自己怎么周全,这件事也将是无解了,不带走这个丫头,程家老爷一定会恼羞成怒,虽然有自己嘱咐一时半时不会对着丫头怎么样,但自己迟早是要走的,保得住这丫头一时,保不住一世。

    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变了心思,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她不是舍不得自己的旧主,而真的是如她所说,想要当面告别一下?

    又或者说,这话,是别人教她说的?

    老者看向太平宫。

    有趣,有趣。

    程娇娘望着山下,久久未动。

    “娘子,别难过。”孙观主忍不住说道,“天凉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难过啊。”程娇娘说道,转过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挺好的。”

    孙观主神情凄凄,看着她苦笑。

    这孩子,想必已经习惯了苦中作乐。

    “对她来说,有我在,她也就这样了,去,那人家,那些人,会震惊,会欣喜,会特别看重她。”程娇娘说道。

    一个连基本滋味都没达到的橙酿蟹都能吃的如同绝世美味,可见没见过什么世面,好打发。

    孙观主似懂非懂。

    “再者,我说过,吃穿住行,吃最简单,谁来伺候我都可以,更何况,如今我也能自己照顾自己吃喝了。”程娇娘说道。

    孙观主啊了声,先是说了声恭喜。

    “娘子病体更好一些了。”她说道,“不过,哪能让娘子亲自动手,我们这些人呢。”

    程娇娘点点头。

    “我现在,就是想要个能读写的丫头了。”她说道,看着山下,“我想要读书写字了,正好,那老者想要享口福,那就交换一下好了,这岂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挺好的事。”

    她说完看着孙观主。

    孙观主神情有些复杂。

    原来如此啊,那,真的是不难过的事。

    二人转身向山门走去,身后忽地响起笑声。

    “且留步。”

    二人回头,看着迈步上来的老者有些惊讶,当然,只有一个人惊讶。

    孙观主亲自将水递过来,然后跪坐在一旁。

    自始至终,这位孙观主都没有多说一句话,而且献茶倒水,亦是以这女子为尊。

    张老太爷心里确定了。

    “先时看这里精巧,此时再看更为精妙了。”张老太爷笑道,收回环视的视线,落在程娇娘身上。

    “那是老丈慧眼。”程娇娘说道,略一低头谢礼。

    “娘子此言可是羞人呐。”张老太爷意味深长摇头说道,“我是眼拙了,眼拙了,我适才跟半芹说,君子不夺其所好,说话时我是认为照顾娘子是半芹的好,此时才知,原来是娘子照顾半芹。”

    孙观主点点头。

    终于有人看明白了,在这里,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人之常情,老丈过谦了。”程娇娘说道。

    张老太爷点点头。

    世人皆先入为主,谁会想到一个痴傻儿竟能重获心智。

    “多谢娘子见谅。”他说道,转着手里的水碗,微微皱眉,“只是老夫不明,娘子此举到底是无奈还是无情?”

    这句话突然的冒出来,如同一石头投入水中,溅起水花,打破了原本平静安详的湖面。

    无奈之人惹人怜,无情之人惹人厌。

    你,是什么人?

    第三十一章 好人

    程娇娘抬起眼看着老者,所以说,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才会安心。

    “老丈,无奈,还是无情,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她说道。

    孙观主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在师父跟前听讲经的时候,云山雾罩。

    这两个人的确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吗?不是各说各话?

    她低眉顺眼的拎起水壶,给他们添水。

    喝水,喝水。

    “无奈,我将人还给你。”张老太爷含笑说道“要是无情的话,我收下这个丫头再送你另外一个丫头。”

    孙观主有些恍然,这就跟前些时候娘子问自己要大名还是小名一般的意思吧。

    虽然到底什么意思,她还是不明白。

    “好啊,你将她送回来吧。”程娇娘木木说道。

    张老太爷似乎没料到她这样回答,有些怔怔。

    也许他高估了,这女子其实不是他想的那般多心思。

    “我是说,你既然喜欢这个丫头,那我就还给你,你要是想要新丫头,我也给你一个便是了,不用交换的,你也别怕,我去和你父亲说,他们不会着恼的。”他含笑说道。

    “你觉得,他们不会着恼?”程娇娘看着他“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般?”

    孙观主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的….可真是……

    张老太爷神情古怪,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说自己,而且还是个足以当自己孙女的人。

    不过,这话糙理不糙,张老太爷苦笑一下。

    或者说,少年人眼里黑白还是分明,直言还是不讳,不用虚饰平和,也不用自欺欺人。给力文学网

    “她的确,不愿意跟你去。”程娇娘接着说道“也是我,说动了她,教她,给你说那番话”我不想,她为了这,怜惜好心之情,害了自己,也害了父母亲眷,既然老丈,觉得我是无情,那就把她送回来吧,别来这里,跟我讲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我们无奈之人,在你眼里,倒成了,可恶之人,我原以为,她跟着你,或许会好些,但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女子说话木然呆涩,说完这一大段,绷着脸便不动了。

    如果站得近的话,能看到她面皮发抖。

    好累,好累,好痛,好痛。

    放在宽袍大袖里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

    张老太爷有些讪讪。

    眼前这个女子才十几岁,还是孩子,且是个才病愈或者还没痊愈的孩子,他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这个丫头到底是程家的丫头,生死变卖都不在她的手中,父亲要送人,她做女儿的又能如何?就算是这个孩子趁势想要换个更好的丫头,换一个不受程家控制的丫头,那又有什么错?

    在最坏中做最好的打算,在不得已的结中寻求最好的果,这原本就是一种无奈,何谈什么无情。

    果然是越活老越成贼啊。

    “是,我明白了,娘子,你放心,我定然会好好待这个丫头的,不负你们主仆一片真情。”他整容说道。

    程娇娘依旧绷着脸闭着嘴没说话。

    果然是小儿脾性,这女子从小养在道观,不与世俗往来,心思纯直如同婴童。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程娇娘绷着脸看起来不高兴,张老太爷倒是越发高兴了,又说了两句好话,看着程娇娘的形容缓和了很多。

    “还要,一些书。”程娇娘说道。

    张老太爷很是高兴,就如同是别人要赠与自己书一般。

    “好,好,我挑些好故事送来与你。”他说道。

    带着几分哄得顽童开心的小得意。

    “所以,我说,老丈你是好人,会好好的待半芹,还有我。”程娇娘说道。

    得到这个夸奖,张老太爷更欢喜了。

    “比谁待我们都好。”程娇娘说道。

    她的声音木然,面色也无波,但这句话听在张老太爷耳内,觉得心都颤了颤。

    自小被遗弃,以不详而人人厌,唯一疼爱牵挂其的母亲和外祖母皆逝去,千里迢迢归家,又被弃养在道观。

    有亲胜似无亲,孤孤零零,要是依旧痴傻倒也不难过,更难过的是,这一切她心里都知道,也感受的到。

    真是….

    张老太爷觉得心颤颤的疼,眼底也有些忍不住的酸涩。

    “你,想回家去吗?”他忍不住问道。

    “这里就是我的家。”程娇娘说道“那个家,我不要。”

    可怜的孩子!张老太爷心中沉沉,旋即又愤怒。

    什么样的亲长,才能做出这等事!

    还读书人!还想当父母官!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尽心照顾,何谈以百姓黎民为亲!

    张老太爷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你喜欢在这里就在这里,那个家,不去也罢,等我送个好丫头来与你玩。”他说道。

    成了!

    看着这个老者来时满眼的猜忌质疑,一点点的褪去,直到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以及不平。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非要自己亲眼看到听到才放心。

    程娇娘嘴角弯了弯,俯身施礼道谢。

    看着老者下山,等的有些焦急的老仆和丫头都迎过来。

    “太爷,娘子她…”丫头急急问道“不难过了吧?”

    难过?

    张老太爷神情有些复杂,随着一步步的迈下山路,在太平宫里的激愤情绪也一点点沉积。

    好像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吧……

    想到这里,他有些失笑。

    “傻丫头。”他看着一脸关切,眼中含着泪珠的丫头,摇头说道“自古多情最伤人啊,你啊,离你家娘子差远了。”

    丫头不解。

    “我,我是比不得娘子的,娘子很厉害的。”她喃喃说道,眼泪掉下来。

    “没有厉害不厉害之分,物尽其用,便是厉害。”老者说道“走吧,她不要你,我要你。”

    什么?她是谁?谁不要我?

    丫头泪眼婆娑。

    “老爷,我们这就起程进京吗?”老仆问道,带着几分欢喜“我先让人给少爷送信告之。”

    少爷,就是张纯,虽然人前都称老爷,但在老仆眼里,依旧是少爷。

    张老太爷点点头,又看了眼山上。

    “既然如此,我就助你无情一次吧。”他说道,抬手拂袖“万平,拿笔墨来,我给子固写封信。”

    张纯,字子固。

    看着张老太爷慢慢的消失在山路上,程娇娘伫立不动,一旁的孙观主也安静的小心的站着不动。

    她悄悄的抬头,看着日影斑驳中的女子侧影,如果说以前因为雷火劈观不是亲眼心中隐隐猜测而有些畏的话,今日亲见这一幕言辞来往心中升起的就是惧了。

    这一个小娘子,三言两语,不哭不闹,就将这一个老丈说服,既稳固了那个丫头将来的地位,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丫头,而且还狠狠的暗下手给了其父一刀。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就如那老者问的,无奈?无情?

    能在这种无奈的境地下,不急不闹不悲不伤处处周全,也只有无情的人才能做到吧。

    “哦对了,还有件事。”程娇娘说道。

    走神的孙观主下意识的打个机灵,忙应声是。

    “劳烦仙姑,明天去程家,把这两个人给我送回去,还有,再给我要一个小厮,就那个,前几日在这里跑跑颠颠的孩子吧。”程娇娘没在意她的失态,慢慢说道。

    孙观主忙应声是,看着程娇娘转身慢行进去了。

    她不由吐了口气,看向山下。

    那些离去的人,那些欢喜抛却这女人不管的人,可知道,其实真正被抛弃的人是他们。

    那些即将来到的人,那些忐忑不安以为被排挤丢弃的人,可知道,自己即将得到的是什么好运。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53:34

    第四卷
    第一章 且慢

    程娇娘是从梦中惊醒的。

    她已经很久不做梦了,一闭眼人事不知再睁眼就醒来了。

    或许是因为她不知自己是谁,所以连梦也不知道如何做了吧。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似乎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四周越来越炙热,铺天盖地的大火。

    她就这样惊醒过来。

    奇怪的是,没有害怕,只有满心的凄凉。

    程娇娘伸手放在心口,冰凉冰凉的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那样的大火无路可逃,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连害怕已经没必要了,只剩下凄凉了吗?

    那也不应该是凄凉啊。

    就好像心被挖去,再次闪过这一幕,她的心跳真的停止了一下。

    “娘子?”

    幕帘外传来女子低声的询问,紧接着被拉开,一个十六七岁双眉弯弯如月,不语自带笑的婢女。

    程娇娘恢复心跳,如常神情。

    “娘子,做噩梦了吗?”婢女跪坐过来,柔声问道。

    室内晨光暗暗,程娇娘看了眼外边,东方还未亮。

    “无妨。”她说道,“半芹,我要起来了。”

    婢女应声是,自去卷起幕帘,这边程娇娘自己进净房。

    婢女这边挑亮屋子里的灯,又在小砖炉上温热一杯水,做好这一切不由看向净房。

    当初那个丫头嘱咐过自己,说这个娘子,因为身有疾行动不便,要仔细的伺候,没想到自来了这几天,穿衣洗漱梳头甚至做饭都没让她来做,全由那娘子一个人来。(百度搜索给力文学网更新最快最稳定)

    这哪里像身有疾,除了不爱说话外。

    哦,不过到有一点那个丫头说的没错,这个娘子,爱给婢女起名字叫半芹。

    她是先到了程家的,然后跟着一个姓孙的道姑来到这里,那个姓孙的道姑她后来也知道了,就是山下玄妙观的观主,跟程家的关系很好。

    程家的这个娘子养在太平宫,多由玄妙观的道姑们照顾。

    自己跟着孙观主来到这娘子面前,这娘子打量自己一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名字吗?

    但凡是人,富贵的有精挑细选的名字,低贱的有简单的代称,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这个娘子果然身有疾问出这等傻话。

    婢女事先已经得到嘱咐知道怎么应对。

    “奴婢原本是有名字的,但是那是娘子不知道的名字,所以,奴婢也算是没名字。”她说道。

    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木木的娘子便嘴角弯了弯。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叫,半芹,如何?”她问道。

    净房的门打开了,打断了婢女走神,她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厚缎外衣给程娇娘披上。

    程娇娘坐下来,接过婢女递来的水,慢慢的喝了半杯。

    “娘子,要读书,还是听书?”婢女问道,从一旁的拿起一本书。

    “听。”程娇娘说道,一面依着凭几坐好。

    “是。”婢女说道,跪坐好,对着灯翻开书页。

    “……油钱每斤不过一百会,巷陌爪札,欢门挂灯,南至龙山,北至北新桥,四十里灯光不绝。城内外有百万人家,前街后巷,僻巷亦然,挂灯或用玉栅,或用罗帛,或纸灯,或装故事,你我相赛……”(注1)

    轻柔的女声在室内响起,程娇娘依着凭几,一面认真听,一面手指在桌面上写画。

    “慢一些。”她偶尔出声打断婢女。

    婢女调整语速,二人继续如此,一直到东方发亮。

    这一页已经反复读了七八遍。

    程娇娘冲婢女点点头。

    “好了,可以了。”她说道,坐正身子,揉了揉右手。

    手指上已经磨的发红,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磨出一层薄茧。

    “娘子,要梳头吗?”婢女看到程娇娘拿起一旁的梳子,忙过来问道,“我来吧。”

    程娇娘已经自己慢慢的梳头。

    “不用。”她说道。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听就是了,莫要多询问。

    婢女想到先前那个丫头的嘱咐,如果单是那个丫头嘱咐也就罢了,老太爷也是如此嘱咐。

    这个娘子,你由她去,爱如何便如何。

    老太爷如此看重这个娘子,不仅仅是可怜吧。

    婢女站住脚,看着坐在屏风前的女子动作缓慢的梳头,她的头发养的很好,浓黑如墨,从来不扎发鬓,松散垂下,坐下时铺在地上,如同锦缎。

    屋子的摆设简单,这娘子活动的地方也就净房卧榻和凭几三个,基本上不用收拾,书也只有一本,已经摆好了,刷过水杯,将小砖炉灭了火,婢女就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原本有两个丫头,不过,八字不好,对娘子的养病不好,所以都送回来了。”

    在程家遇到那个孙观主的时候,她这样跟自己说。

    被一个道姑批命八字不好,这两个丫头以后是没人敢用了。

    婢女出自张家,读过书识的字,知道这世上轻飘飘的话也能堪比杀人的刀。

    这两个丫头是哪里得罪这个道姑了?

    不过这些都跟她无关的,她所要担忧的是一个有病的娘子,独养在外,只有自己一个丫头伺候,那岂不是要忙死累死?

    没想到却是闲的发慌。

    好像除了读书她就一点用也没有了。

    程娇娘很快梳完头,站起身来。

    “娘子,让我来做饭吧。”婢女忙说道。

    程娇娘看她弯了弯嘴角。

    “我来吧。”她说道。

    婢女一脸无奈忐忑的跟过去几步,牢记着嘱咐也不敢强行询问阻拦,直到那走到门口的娘子又说一句话,彻底击碎她作为婢女的自尊心。

    “哦,你,想吃什么?”她问道。

    “娘子。”婢女急走几步,“这些事是婢子该做的,你这样,让我如何自处啊,婢子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废物一个?”

    程娇娘停下脚。

    “是啊。”她似是略一思索,微微一笑,“做废物的感觉是很不好,那好吧,你来吧。”

    婢女松口气,有一种感激涕零的冲动,终于能够做事了,真是幸福啊。

    天光大亮,七八骑拥着两辆马车出现在江州城门外。

    城门口早有两三个男人女人翘首以盼,再看到这**人时,欢喜不已。

    “曹管事。”他们急忙忙的迎过来。

    为首的马上一个中年男人勒住马。

    “你们来了。”他说道,一面回头看身旁的男人,“四老爷,这是我们家在程家的陪房管事们。”

    这是陈绍的兄弟,陈家四爷,陈绍不能亲自前来,为表示郑重,由其弟亲身前来为父请医。

    陈四爷点点头,带着几分焦急向城中张望。

    “那我们快去程家吧。”他说道,一面回头看随从,“礼物都准备好了吧?”

    随从们齐声应是。

    “且慢。”曹管事忙拦住他说道。

    陈四爷皱眉。

    “曹管事,真慢不得了,李太医说只能坚持二个月了,我们路上来回就要一个多月的,要是万一再遇上什么意外…”他急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曹管事忙说道,一面安抚他,一面看向那几个男人女人,“知道娘子所在吗?”

    几个男人女人面面相觑,他们今天早上突然接到小厮跑来说家里来人了,以为是家里嫌弃他们办事不利赶来相助了,所以急匆匆的过来了,没想到开口问的是娘子。

    哪个娘子?
    第二章 叮嘱

    哪个娘子值得家里的第一大管事曹先生亲自过来?

    几个男人女人有些懵。

    “娇娘子啊。”曹管事皱眉说道。

    娇娘子是谁?

    几个男人女人还有些愣神。

    “姑***女儿,娇娘子。”曹管事气道。

    要埋怨也无法埋怨,这个娇娘子谁会记在心上呢,更别提记着名字了,他要不是临来仔细记下了这娘子的相貌品行名字,也是不知道的。

    竟然是为了这个娘子?!

    “住在城外玄妙山。”一个男人说道。

    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忙于争夺客商拉拢生意,这些日子也将江州城跑了个遍,所以还是认得路。

    他忙引着要去。

    曹管事立刻指挥大家调头不用进城。

    “曹管事,这是做什么?”陈四爷急问道。

    正赶时间呢,又乱跑什么。

    “娇娘子住在城外玄妙山,我们速去相请。”曹管事说道。

    城外?

    “怎好不见其父母亲长?”陈四爷不解问道。

    这成何体统。

    “四老爷。”曹管事看着他,想到来时得到秦家郎君的再三嘱咐,意味深长的摇头“要是先去见了其亲长,这个娘子,就请不动了。”

    什么?

    陈四爷再次皱眉。给力文学网

    程家,二门上小厮急匆匆跑过,将钱塞给一个丫头。

    “怎么回事?怎么没买到啊?”丫头竖眉不高兴的问道“你是不是偷懒耍滑?”

    “姐姐,没有。”小厮忙摆手“我去了,人家说没有了。”

    “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没了再做就是了。”丫头根本不信,说道。

    “姐姐,你是不知道,玄妙观的点心很抢手的,而且还很少,每日只有那么一点贡品,都是提前几天被人订走了。”小厮说道“临时买哪里买的到。”

    “这么抢手啊?”丫头很意外,有些无奈,只得拿钱转回。

    “什么?没买到?”程六娘说道,将双陆一推,棋子唰拉到了。

    “六娘,你耍赖,人家要赢了的。”对面的程七娘立刻喊起来。

    “一会儿再玩,说重要事呢。”程六娘说道“你不想下月开好插huā会了?”

    听到这个可以出头露面的事,程七娘忙安静下来。

    “前几日听董娘子说,玄妙观做的好点心,所以我打算买一些来尝尝,果真好的话,让采买去置办,等那日插huā会上用。”程六娘说道。

    程四娘五娘七娘等都点点头。

    “还是六娘思虑周祥。”程四娘赞道。

    程六娘带着几分小得意。

    “怎么会买不到呢?”她转头这才继续问丫头。

    丫头将小厮的话说了。

    “蠢货。”程六娘皱眉喝道“那是别人,咱们是谁,再去,告诉她,我们是程家。(百度搜索给力文学网更新最快最稳定)”

    丫头忙惶惶应声是出去了。

    “就是啊,玄妙观不是拿着咱们家的供奉嘛。”程七娘也说道。

    其实倒也不是供奉,只不过是代管她们家的那个小观,不过,这意思也一样,总是有些干系的,程六娘点点头。

    这边小厮只得再次跑出门,跑得急差点跟一人相撞。

    “赶着投胎啊。”他气骂道。

    “你才赶着过桥呢。”对方也毫不客气的回骂。

    小厮定睛一瞧,见是一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少年。

    “金哥儿?”他喊道,顿时不屑“你乱跑什么,你又不算家里的人了。”

    前几天玄妙观的道姑来家里要了一个小厮去给那养在道观的娘子跑腿用,就是要走了这小子。

    原本这小子的姐姐因为四公子看重地位变高,捎带这小子也将会得个好差事,没想到竟然被那仙姑点名要走了。

    他的姐姐闻讯跟四公子哭了好久也没办法,这事已经成了家里的笑谈。

    伺候一个傻子,前途算是完了。

    “你还横什么横!”小厮得意的说道。

    金哥儿哼了声没理会,自向外跑去,小厮讨个没趣,两人前后脚竟然都来到了城外玄妙山。

    小厮来这里是采买,而金哥儿来这里是听候使唤,都是当差,意义可不同,一路上小厮没少幸灾乐祸冷嘲热讽,金哥儿一概不理会。

    玄妙观前有两个道姑在洒扫,见到金哥儿都打招呼。

    小厮撇撇嘴,日后也就跟这些道姑打交道罢了。

    “喂,仙姑,我家娘子让我来买几个点心。”小厮叉腰说道。

    两个道姑施礼说抱歉。

    小厮自然知道会是这个回答,但这次他有备而来。

    “我是程家的,北程,是我家六娘子要吃你们的点心。”小厮抬着头大声说道。

    程家的?两个道姑有些迟疑,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做,对视一眼。

    “什么事?”孙观主从内走出来,听到了问。

    两个道姑松了口气忙转身询问。

    “快些,我家娘子要用呢,等吃着好了,还要多买些呢。”小厮说道,认得这个是在家中走动过的道姑。

    说买是客气了,她们应该会主动送上的,不会提钱的事。

    孙观主神情若有所思打量小厮。

    “如此啊。”她凝神一刻说道“真是抱歉,的确是没有了。”

    小厮一愣,什么?

    他尚在愣神,孙观主看到了越过这边要向山上去的金哥儿。

    “金哥儿,你且慢走,将娘子的点心带上去。”她喊道。

    金哥儿停下脚应了声是。

    小厮呆呆的,直到看到一个道姑将一大包点心递给金哥儿才回过神。

    “喂,不是说没有了吗?怎么有他的?”他跳脚喊道。

    “小哥,他这个是特意做的,要给娘子用的,跟日常贡品不同的。”孙观主含笑说道。

    “那,那,我要这个。”小厮喊道,就要伸手去金哥手里拿“先给六娘子用。”

    一直不声不响的此时带着几分得意金哥儿呸了声,用肩头扛了那小厮一个踉跄,蹬蹬跑了。

    小厮气的只跳脚。

    “你等着。”他喊道,掉头跑了。

    山路上的一大**人看着这小厮跑过去,再将视线投向这边。

    孙观主并没有在意这么多人,如果是以前她肯定要热切的看过来,但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香客的那个孙妙仙了。

    孙观主只是淡然的扫了眼就跟着金哥儿也向山上去。

    如果是来求贡品点心的,自然有徒儿打发他们,她这个得道观主不会理会这些俗事的。

    “这个道观倒是有名?竟然连程家的面子也不给?”曹管事问道。

    “也不算有名吧,也就这些日子才有名的。”带路的男人说道,神情迷惑。

    他们外地人,对这个也不太了解,更是不关心。

    “那程家娘子就住在这里?”陈四爷急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是住在山上。”带路的男人伸手一指。

    山路上方才的道姑正和那小厮前后而行,弯弯曲曲丛林掩映中露出一个小观。

    第三章 不识

    程娇娘从金哥儿递上来的点心匣子里随意捡了三样,婢女忙抢着小心的放好。

    “这些,你拿回去吧。”程娇娘坐正身子说道。

    金哥儿懵懵。

    “我拿回哪儿?”他问道。

    “随意。”程娇娘说道。

    随意是哪儿?

    一直在一旁含笑看着的孙观主拉着这孩子一把。

    “送人也好,自己吃也好,谢过娘子恩典吧。”她说道。

    金哥儿惊讶的啊了声。

    “这个,很贵的吧?”他说道。

    因为常在家以及道观之间来回行走,所见多闻,他知道这点心很是难得。

    这玄妙观的点心新奇又好吃,最初是几个大户人家来采买自用,后又开始作为礼品相送,一来二去满城皆知,且向外传扬而去。

    听说最早是张纯的父亲张老太爷先用的,但这话传出后,也有人不服。

    “这是我先贩卖的。”一个货郎很是不平的说道,“走街串巷最初还不要钱白送,大家都说好,才争相采买的。”

    这玄妙观的供奉点心,一日最多三匣子,且那些其中两匣为贡品,只能等第二日扯贡才能随意处置,不管多少人来进香火,许多少香油钱,点心的数量始终雷打不动,数量少,求的人多,越发名贵起来。

    那些想要来谈生意的点心铺子,不管许诺多少重金,都连门都不得进,不许他们扰了清修之地。

    殿前供奉而已,怎好成为红尘俗物,玄妙观的观主如此说。

    也只有这般得道高人,灵秀之地,才能养出如此好点心,除了好吃,且能避凶趋吉,颐养天年等等奇效,越发的追捧起来。

    方才程家的小厮打出程六娘的旗号都没要到,自己可以随便拿走这么多?还归了自己?

    “你去街市,采买些笔墨纸砚。”婢女又拿出一张纸,其上蝇头小楷一一写清程娇娘要的东西。

    金哥儿哎了声,小心的伸手接过叠好,看着那些点心还是犹豫不定。

    “拿去吧,这些东西在娘子这里,算个什么。”孙观主笑道。

    原本就不用送上来的,只不过当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喊住了金哥儿,或许是因为那个小厮报出自己程家的名号吧。

    真是可笑,他们程家难道以为自己真的是依着他们的供奉为生的么?

    无量天尊,她孙妙仙怎会是那等耐不得清苦媚俗的人。

    金哥儿这才对程娇娘叩个头道谢。

    “你要让铺子里对清这些,只要这些的,别的拿来糊弄可不行的。”婢女拉着金哥儿叮嘱道。

    金哥儿点头应声是抱着匣子就跑。

    “一个铺子没有了,多跑几个。”婢女追出去喊道。

    金哥儿打开门,吓了一跳,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四五个人,穿着打扮气度不凡。

    这四五个人也正在低声说什么,金哥儿的陡然跳出来也吓了他们一跳。

    “你们什么人?”金哥儿立刻警惕问道,一面退后一步,以身挡住门,戒备的看着这几人。

    “小哥,请问程娘子是住这里吧?”曹管事说道,神情和蔼,“我是京城,程娘子外祖周家的管事,我姓曹。”

    “我是京城陈家,这是我的名帖。”陈四爷在一旁不敢怠慢忙说道,同时递过来一张,却并没有详细说自己是谁。

    金哥儿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要干什么?”他问道,丝毫没有让开门的意思。

    “有事相求程娘子。”曹管事说道。

    求?哪个,娘子?

    “等着我问问。”金哥儿再次狐疑打量他们一眼说道。

    “你们看着门,别让他们闯进来。”

    门后传来那小厮不知跟谁的叮嘱声。

    这傻呼呼的小子看家看得倒也紧,曹管事心道,抬头打量门,看到其上太平二字。

    名字倒是不错,这道观有些意思。

    陈四爷有些焦躁,恨不得一脚闯进去,早说直接去程家,那他直接闯进去也没人说什么,偏生来这里,一则是女观,二则所见是未出阁的女子,闯也不得闯。

    “有人求见娘子?”

    院子里站着说话的孙观主和婢女听了金哥儿的话都很惊讶。

    这是第一次有人特意来见娘子,而且用的是求见之称。

    “什么人?”孙观主忙问道。

    “一个说是娘子的外祖家,一个只说是陈家,不知道是什么人。”金哥儿说道,将手里的名帖递过来。

    外祖家?周夫人娘家!

    孙观主喜色与外,也不再问了,接过名帖就进屋。

    婢女和金哥儿忙跟过去。

    “周家?”程娇娘听了孙观主的话,放下书抬眼看过来。

    “对,对,娘子,是你外祖家来人看…”孙观主说道。

    话没说完,程娇娘就又垂下视线。

    “不认识。”她说道,将书合上,“我要睡觉了,不见人。”

    孙观主愕然愣在原地。

    真不认识?还是不想认识?

    周家…也得罪了这娘子吗?

    “娘子,还有一个人不是周家的。”金哥儿说道。

    孙观主这才想到手上的名帖不是周家的,忙递过去。

    衢州陈氏明兴。

    “不认识。”程娇娘看都没看说道。

    门外曹管事和陈四爷有些愕然。

    曹管事除了愕然还有些恍然。

    “你们只是作陪,不要出面,最好直接让陈相公家人报名,否则想必见都不得见。”秦郎君说道。

    当时他听了那话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看来,这娘子果然一点周家的面子也不给啊。

    不认识?那半芹丫头都说了,曾经谁也不认得的时候,就只认得周老夫人,听到周这个姓就高兴,再呆傻的时候,只要一说周老夫人来了,就立刻回神过来,爹娘都不会喊,第一个学会的是外婆。

    只怕不是不认识,而是太认识了。

    他苦笑一下,看着门前的婢女。

    哪来的这么大怨气?

    “大姐儿,劳烦再引荐,说京中陈相公为父求医。”他说道。

    “求医?”婢女惊讶,她没听错吧,还京城里跑来的,来这里求医?

    傻了吧?

    陈四爷又想到什么,又拿出一信封。

    “这是我父亲的信,娘子看了,许就明白。”他说道。

    曹管事见他拿出这个,也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薄本。

    “还有这个,娘子不明白的话,看了也许会明白。”他说道。

    怎么这么多明白不明白的…娘子真能明白?

    婢女狐疑的接过砰的关上门。

    两次被人当面关在门外,这种待遇,曹管事和陈四爷都是第一次遇到。

    “年轻姑娘家的,咱们这样莫名上门,自然是不好见,速去见其亲长才是道理。”陈四爷低声说道,带着几分难掩的抱怨。

    曹管事苦笑一下,自然不能说可能是因为自己报了名号,所以才吃了闭门羹。

    “四老爷,娘子自小有病,养在外边,这才回来的,家中人不知道她会给人看病,你贸然去说,只怕程家的人以为你疯了说傻话呢,少不得好一阵折腾反复,那才是耽搁了。”他认真说道,“那样更不好,你且等等吧,这次应该能进门了。”

    第四章 忍着

    还好这一次,真如曹管事所说他们被请进门了,只是不巧,程娇娘睡了。

    “娘子身子不好,觉多,二位见谅。”婢女说道。

    陈四爷虽然不太清楚这个程娇娘的事,但一路走来,数次听到身子不好自幼有病这个词。

    曹管事口中含糊,他自然心存疑惑,让小厮悄悄打听是怎么个有病,结果不由吓了一跳。

    程家这个女儿竟然是个天生痴傻!

    一个傻子如何会看病!开什么玩笑!

    但又不得不信老太爷的话。

    据周家的人私下说这个傻儿似乎好了,不傻了。

    但天生的傻子还能好吗?或许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吧。

    一个人是傻还是不傻,年纪小的人会分辨不出,老太爷又怎么会看错?

    再想到这女儿独居在道观里,看来程家家务有隐事。

    曹管事说不让自己去见程家亲长,是这个缘故?

    陈四爷若有所思。

    “道观简陋,没有茶待客,二位见谅。”婢女又说道。

    曹管事和陈四爷忙说客气不用麻烦了。

    那婢女果然没客气,连杯水都没给上,便退下了。

    曹陈二人日夜兼程赶路,饿了都在马上吃饭,这一天赶路连水都没顾上喝,此时终于来到所求之人面前,虽然还没见,但也算是心中安定些许,于是那焦渴饥饿之感顿时涌上来。

    曹管事最先坐不住,站起来。

    这里住着程家的女儿,周家的外孙女,说起来也算是自己家了,不用拘谨。

    他看了屋子一圈,却连个水壶水杯都没看到,推开纸门,院子里安静无人。

    曹管事只得咽了口口水退回来。

    “四老爷,你还有水吗?”他问陈四老爷。

    “忍着吧。”陈四爷有些没好气的说道,他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等罪!

    真是病急乱投医,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这样傻乎乎的跑来见这个莫名其妙的程家娘子。

    这边太平宫里热锅上坐蚂蚁,那边程家程六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玄妙观竟然敢说没有?”她喊道。

    “是啊,娘子。”丫头点头,只怕怒气被牵连到自己身上,“最可恨的是,她前脚说没有,后边就给了金哥儿一大包。”

    程六娘愣了下。

    “那是谁?”她问道。

    “是那个被孙观主要去伺候娇娘子的小厮。”程四娘说道。

    和嫡女不同,作为庶女她比较喜欢关注家中风吹草动,因此自然知道这些新奇事。

    “…孙观主说二叔送去的两个丫头八字不好,对娇娘子养病不宜,唠唠叨叨的给送了回来,二叔本来要再选两个,正好张老太爷回赠一个丫头,孙观主一见高兴,说这个好,便带走,二叔本来不愿意的,但那婢子也说要去,又说是张老太爷的意思,二叔只得让她去,那孙观主还没完,又说,再要个小厮跑腿使唤,万一有什么事,她们都是女子,走路找人什么的都不便….春兰你们还记得吧,就是那个….”

    “我记得我记得。”程七娘终于有机会插话,忙坐直身子喊道,“是给四哥收魂的那个。”

    “不是收魂,是治病的偏方。”程六娘纠正道。

    “四哥不是被女鬼勾魂,然后这个春兰一片痴心收….”程七娘说道。

    话没说完,被程六娘和四娘五娘一起伸手掩住嘴。

    “人呢?”程六娘竖眉喝道,看着外边,“谁教养的七娘?”

    外边程七娘的奶妈丫头惶惶的进来跪下叩头。

    “给我掌嘴!”程六娘喝道。

    奶妈丫头立刻抬手啪啪的自打耳光。

    程七娘吓的瞪大眼。

    “六娘,你干嘛打她们?”她问道。

    “你听了不该听的话,学了不该学的话,这是奴婢们的错。”程六娘说道,一脸肃然,又看程四娘和程五娘,“咱们好女儿家,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要记着,莫要自我轻贱了。”

    程四娘和五娘有些讪讪,应声是。

    气氛有些沉闷尴尬。

    程六娘让奶妈丫头下去。

    “刚才说哪了?怎么好好的成这样了?”她又笑问道。

    “说到那个傻娇娘了。”程七娘说道,嘟嘴,“哪个闹心事都有她。”

    又是跟她有关?屋中几人细想一下,可不是都跟她有关!送丫头要丫头要小厮,小厮的点心…

    “你是说那玄妙观不肯给我点心,而是给了那傻子?”程六娘竖眉问道。

    是吧..

    反正她没带回来点心,那小厮是娇娘的。

    “是。”丫头应声是。

    “我要去找母亲!停了那玄妙观的供奉!”程六娘站起身,拎起裙子就走。

    程七娘在后坐着一刻,想明白什么也站起来。

    “伯母又给那傻子吃小灶呢!不给我们吃!”她喊道,“我去告诉祖母!”

    程家院子里女儿们闹哄哄散去,玄妙山上,程娇娘也睡醒了觉。

    曹管事和陈四爷终于被请进屋子里,隔着屏风见到了这个程家女儿。

    屏风后可以看到一个少女端坐,朦朦胧胧看不清形容。

    “娘子,用了乌梅,苹果,甘草是金哥依着吩咐从药铺抓的去皮的炙甘草,炒了二两白扁豆,煎好这水饮,你尝尝味道可好?”婢女捧着一碗进来从他们身边过去,到了屏风后,仔仔细细的说道。

    光听这些配料,曹管事和陈四爷嘴角泛酸,嗓子火辣。

    味道一定很好,很解渴消火吧。

    碗勺轻碰的声音从内传来,透过屏风看到那女子浅浅的吃了几口。

    曹管事和陈四爷第一次知道人吃东西可以这样好看,他们错眼舍不得移开视线,越发觉得嘴唇都干裂了。

    应该给客人上茶了吧?没茶,一碗水也好….

    屏风后娘子丫头一个吃水一个小心伺候,竟然没人想起这事。

    所以说,家里没大人是不行的!也没个规矩!

    “啊,对了娘子,有客人了,让客人也尝尝吧。”婢女忽的问道。

    外间二人松口气。

    “不行。”程娇娘的声音传来,“我要吃。”

    曹管事和陈四爷的心顿时燥燥,这女子怎么如此无礼!

    “娘子。”婢女的声音柔柔,似乎在哄劝小孩子,“是客人呢,要分一点的,待客之道。”

    真是…傻子吗?

    二人在外愕然。

    “那,分给客人吧。”程娇娘说道,声音木木,丝毫没有豆蔻年华女儿的悦耳,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不管怎么样,先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再说。

    曹管事和陈四爷松口气。

    那婢女很快出来,却捧着一碗放到陈四爷身前。

    “请。”她说道,“您尝尝,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水饮,蝎子拉屎独一份呢。”

    满脸笑容的陈四爷和曹管事神情有些扭曲。

    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这屎是吃还是不吃啊?

    第五章 听着

    面前的水碗里清亮雪白的水汁,看上去就心宁神静。

    “多谢。”陈四老爷说道,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几口。

    好!好!好!

    他脸上每一个纹路都在表达称赞。

    婢女微微一笑起身挪开。

    一旁的曹管事有些怔怔,怎么这蝎子屎就一碗?那我呢?

    “陈老爷是客人,曹管事,自己人,就怠慢了,要不然,娘子不好哄。”婢女带着歉意说道。

    不是说不认识吗?这时候,就又成了自己人了?

    曹管事只觉得满口干苦,他看向屏风那边,隔着屏风看那少女也看向自己。

    影影绰绰,看不清形容。

    陈四爷一口气将这碗水喝完了,只觉得浑身通畅,似乎自从父亲病了之后以来的焦躁疲倦一扫而光。

    “这是何物?如此好喝。”他忍不住问道。

    “雪泡缩皮饮。”婢女说道,又回头看屏风后“是叫这个吧?娘子?”

    “是。”程娇娘说道。

    古怪的名字,陈四爷看了眼碗,很想再来一碗,但看到旁边曹管事那眼神,收起了心思。

    做人还是要知足的好。

    “你们找我做什么?”程娇娘在屏风问道。

    陈四爷心里有些高兴,真好,自己刚想怎么开口,这女子就先开口了,虽然有些莫名的古怪,但说话倒是干脆直接,省却麻烦。

    “娘子,我父亲想求你治病救命。”他恭敬说道,俯身施礼。

    屏风后无声。

    “我要吃点心。”程娇娘忽的说道。

    外间的陈四爷神情微僵。

    “好。”婢女立刻说道,从一旁架子上搬下一个匣子,捧了进去“娘子要吃哪个?”

    嘀嘀咕咕这个是仙姑昨日送来的,哪个是前日送来的,这个红盐那个白晒还有蜜煎,你要吃哪个?

    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又说到这里去了?这正在待客说话呢。

    陈四爷看向曹管事,眼神表达急躁。

    曹管事叹口气,既然进来就不能不说话,要不然对陈家这殷勤就白献这么久了。

    “娘子,陈太爷病急如火,特意千里迢迢来相请,还请娘子快些救命才是。”他恭声说道。

    里面的小女儿谈话被打断。

    “陈太爷是谁?”程娇娘问道。

    只要正常答话就行,陈四爷松口气。

    “我父亲给娘子写了封信,不知娘子看过没?”他忙问道,目光看向屏风后的婢女。

    “哦,我忘了。”婢女恍然答道“娘子睡着呢,我收起来了,我去拿来。”

    她疾步从内走出来,在凭几上翻了一刻,从一本书中拿出一封信。

    “是这个吧。”她高兴的说道。

    陈四爷忙点头说是。

    “念来我听。”程娇娘在内说道。

    婢女应声是打开,神情微微惊讶,纸上只有几个大字,潦草,颤抖,似乎匆忙中写出的。

    “路雨,破庙,蒙赠红豆糕黄酒,说病不信,追悔莫及之人叩拜。”

    婢女念来。

    什么意思?她不解,不由看程娇娘。

    程娇娘侧头似乎思索一刻。

    “不知道。”她坐正说道。

    三人愕然。

    哦对了,这个娘子似乎不傻了,但是身体不好,记忆差,只记得几天之内的事。

    曹管事想起嘱咐。

    “还有那个本子,那个,我也给你了,半芹姑娘说,要是娘子不明白”他忙说道。“就看看这个,是否……”

    他的话音未落,屋子里两个女声同时咦了声。

    “我?”

    “半芹?”

    喊的曹管事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叫半芹?”婢女高兴的问道,眼睛亮亮。

    “半芹,半芹。”程娇娘也在内喊道,似乎听到什么高兴的话。

    两个女人声音而已,曹管事却觉得两耳嗡嗡,脑子也有些乱。

    “不是,不是,姑娘也叫半芹吗?”他忙说道“我家有个丫头,不是,不是我家,原本是娘子的,娘子,还记得吗?”

    什么啊?陈四爷皱眉。

    “你在说什么啊?”婢女问道“我听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明白了…

    曹管事咽了。口水,本来嗓子就痛,还要说这么多话。

    “姑娘是后来来娘子这里的吧?原先娘子….”他说道。

    “是啊是啊,我是十天前来的,是我家太爷让我来的,娘子原先的丫头跟了我家太爷,太爷让我来伺候娘子。”婢女热情的说道“你知道我家太爷吗?我家太爷姓张……”

    谁管你家太爷姓张还是姓合啊!

    这又扯哪里去了?

    曹管事忍不住轻咳一声,越发觉得脑子乱哄哄。

    “哦哦是啊,是,那,真是巧了,说道半芹,娘子原先的丫头就叫做半芹。”他忙接过话头说道。

    “是是,跟我们太爷走了的丫头就叫半芹,这个你也知道啊!”婢女更惊奇了,高兴的说道,跪坐下来,颇带着几分促膝长谈的意味“隔着这么远,你们对娘子的事倒是知道的清楚,那个半芹姐姐很厉害的,我家太爷……”

    “不是,不是那个。”曹管事急的坐直身子,忙打断这丫头的话“不是跟着你们太爷走了,是跟着我们六公子走了的那个。”

    婢女似乎一脸不解。

    “哎?半芹还跟着你们家六公子走过?”她问道“我没听她说啊。”

    曹管事嗓子冒烟。

    “不是那个半芹吧?”他问道,也有些糊涂了。

    到底几个半芹啊?怎么都叫半芹啊?

    来的时候,秦郎君不是提醒说半芹走后,这边新添置的丫头也叫半芹,那这个半芹难道不是那个半芹吗?难道又冒出一个半芹?

    搞什么啊?

    “那是哪个半芹?不是你说原先的半芹吗?”婢女也是很惊讶瞪眼问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说不清啊?”

    曹管事想流眼泪,他忍不住伸手捂住咽喉。

    “姑娘,你能,先给我一杯水喝吗?”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哑声说道。

    婢女啊了声。

    “你想喝水啊,怎么不早说。”她笑道,带着几分埋怨“你是娘子外家的人,是自己人,来这里就是来家里,千万别拘谨,要什么直接说就是了,客气什么啊。”

    是,是,我不拘谨,我不客气,劳烦你快点给我一杯水啊,我要死了。

    曹管事手捂着咽喉神情痛苦的点头。

    一旁的陈四爷看着都觉得自己嗓子疼。

    真惨啊,还好自己是客人,还好这个幼主呆仆知道几分待客之道,要不然…

    第六章 我知

    陈四爷忍不住看向屏风后,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端坐的身影已经侧卧。

    “哎,娘子,别睡了吧?”他吓了一跳忙喊道。

    这好容易见了一句正话也没说呢。

    要去倒水的丫头看到了,呀了声,忙转进去了。

    “娘子?”她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曹管事捂着咽喉的手有些无力的扶在地上。

    先给我倒碗水再说别的吧….

    悔啊!

    悔不该不听秦郎君的话,进来自找苦吃,站在门外也比坐在这屋子里好啊!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屏风后,程娇娘木木说道。

    虽然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但听得人自动带上了情绪。

    似乎方才听得不耐烦睡了,又被叫起来,打扰了睡觉很是不高兴。

    “找我,做什么?我要出去了。”她继续说道。

    对,对,赶快说正事吧,扯什么这个半芹那个半芹的,浪费时间,这是你们叙旧拉家常的时候吗?

    陈四爷深有同感,看那曹管事神情有些埋怨。

    “娘子,我父亲和你曾经路遇,如果你记不得的话,曹管事手里有你以前丫头写的记录,你可以看一看,看是否能想起来。”他忙说道。

    曹管事恩恩点头,沙哑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是这个上记得吗?”婢女问道,几步过去从凭几上拿起一个薄本子举了举。

    看,这动作多利索,说的多简单清晰,非要搞什么半芹不半芹的。

    陈四爷再次剜了那曹管事一眼。

    曹管事口干嘴苦,已经有些麻木了。

    爱咋咋地吧,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是吧?”陈四爷看曹管事,问了声,隐忍着不耐烦。

    该说不说!

    “是。”曹管事哑声说道,“半…那丫头说就在上记着呢,娘子找一找……”

    婢女看向屏风。

    “娘子,要我从头念吗?”她问道。

    从头念….

    “就在最后几张,就在最后几张,不用从头找的。”曹管事忍着不适忙忙开口。

    要命了,从头念,再从头问,鬼知道上面记得都是什么,要是都来问他,他还是死了痛快!

    婢女已经翻开了本子,有些失笑。

    “哎呦,好些圈圈,这是什么啊,怎么念啊。”她笑道。

    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那时候让她记,是怕她忘了,而不是怕自己忘了。

    屏风后,程娇娘默然一刻。

    “不用念了。”她说道,“我知道。”

    外边除了些许知道些内情的婢女外,两人都愣了下。

    知道?

    知道什么?

    “你父亲,两个月前,发病,今时已经,半身,不遂,口眼,唱斜,流涎,语言,难出,神志,昏愤,面赤,舌操,小便,短涩,脉,弦数。”

    屏风后女子木木的声音平平而出。

    屏风前三人呆呆,包括那个婢女。

    猛然叮当一声响,那陈四爷起身,将面前的水碗撞倒。

    “你..你…”他面色赤红,瞪圆双眼,似激动又似惊惧,“你怎么知道?”

    真的说对了?

    曹管事也面色惊愕,他跟随老爷去探望过陈老太爷,虽然没有亲听到看到大夫的诊断,但看隔着帘子看了眼,也看出那陈老太爷差不多就是这娘子说的症状。

    不过,他可不知道陈老太爷什么时候犯的病,也不知道什么口舌痰尿脉的。

    但看着陈四爷的反应,也知道说对了。

    “我,见过,他一次。”程娇娘说道。

    见过一次,那是半年前见得吧?

    那时候,就知道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怎么不可能,韩非子有记,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便知其疾。”陈四爷颤声说道,猛然再次跽坐,整理形容,行稽首大礼,“请娘子救命!”

    扁鹊?

    曹管事愕然看向屏风。

    其后女子方才躺下要睡,被婢女好话哄劝勉强起身,此时斜倚侧卧,宽袍大袖,长发披垂,云纱屏风后若隐若现似真似幻。

    “你!”他忍不住哑声,带着怒意,“耍我?”

    什么不认识,什么自己人,什么这个丫头那个丫头,什么喝水不早说!

    自从自己站到门前报上名的那一刻,就被这女子和婢女玩弄!

    虽然早已经秦郎君嘱咐,又得老爷公子默许,不要近前以亲者身份见这娘子,但是,他真没想到,这娘子竟然真敢做的如此过分!

    不就是带了她的丫头而已!至于吗?这样装疯卖傻玩笑有意思吗?

    “娘子,有什么咱们说什么,你如此做,有意思吗?”他跪坐直起身子,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上,又急又痛他再也忍不住问道。

    陈四爷和婢女都看向他,面色微微惊讶。

    屏风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侧卧的女子坐正身子扶着凭几站起来,慢行几步转出来。

    陈四爷和曹管事都眼前一亮。

    室内秋光下,这年轻女子一身素衣素袍,青丝披散,面容精致细白,相貌美极,只是神情木然,双眼神散,多看几眼便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此时她视线落在曹管事身上,居高临下。

    “当然,有意思。”她木然说道。

    曹管事哑然。

    陈四爷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娘子,还请娘子相救。”他说道,再次施礼。

    “好。”程娇娘说道。

    “那,某即刻去告知娘子亲长,护送娘子进京。”陈四爷说道,一面要起身。

    “且慢。”程娇娘说道。

    又要如何?真的不能再等了,父亲已经不能移动,只能来回相请,这本就耽搁了时候。

    陈四爷手不由攥紧。

    “你不要去。”程娇娘看着他说道,又看向曹管事,“你去说。”

    陈四爷和曹管事都愣了下。

    “我不去?这,合适吗?”陈四爷问道。

    这娘子,太孩子气了吧?

    “是,是我去。”曹管事忙点头,此时一点也不想再惹到这娘子,一心赶快带人进京了事。

    “你去了,知道怎么说吗?”程娇娘问道。

    原本不知道怎么说,听了程娇娘这句话,他就大概知道怎么说了。

    曹管事俯身施礼。

    “请娘子指教。”他说道。

    程娇娘看了他一刻。

    “你要不要,先喝点水?”她问道。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54:51

    第七章 要走

    “母亲,人家信佛养道,修了功德又修了面子,咱们修了什么啊,连个点心都修不到,还指望她能真心给咱们在神佛前祷告吗?”程六娘说道。

    程大夫人被女儿摇的头晕。

    “就是点心嘛,人家是道观,又不是点心铺子,怎能时时刻刻做点心贩卖啊。”她说道,“你多想了。”

    “母亲,见微知著。”程六娘说道,“她这是不把咱们放在心上,对咱们不用心。”

    程大夫人应声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问问她的。”她说道。

    程六娘这才安心的走了,程大夫人刚要躺下歇一歇,仆妇又疾步进来,伏在耳边如是这般的说了几句,程大夫人面色铁青。

    “我偏心她又如何?”她说道,扶着膝上的手攥起,咬牙,“人家母亲的嫁妆,养活了咱们一家老小的吃喝,我就是让人家女儿吃好的喝好的,又如何?不平?”

    她冷笑一声。

    “想要不平待遇,你们找个有个嫁妆丰厚的母亲去。”她说道。

    仆妇垂头不语。

    女人之间亲密时无间,一旦隔阂,芝麻大的小缝也如同天河,再无法跨过。

    真没想到,一向亲如姊妹的程家妯娌,短短半月就闹得互相之间连面都不想见了。

    这是从何说起呢?

    从吃喝说起,吃喝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怎么此时就生事了?

    那就要从那个女儿回来。

    仆妇暗自叹口气,果然是,不祥之人啊,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去。”程大夫人又开口了,打断了仆妇们的胡思乱想,“将娇娘那里的例银提到我这般的规制。”

    仆妇吓了一跳。

    “夫人,这,不合适吧?”一个忙劝道。

    “怎么不合适,她是傻子,也算是病人,吃喝用的,都要精心点,难道别人还要跟一个傻子比?”程大夫人说道,“这些钱,从铺子和田庄的收成里拨付,人家吃喝自己的,碍得着谁了。”

    这么多年了想起人家是病人了…

    仆妇应声是,不敢再劝,这两边夫人都憋着气,怎么也是压不住了。

    “夫人,夫人,老爷说,周家的人来了。”一个丫头疾步过来说道。

    程大夫人吐口气,扯皮扯的没完没了了。

    “不是先前那四个人,是周家又来人了。”丫头说道。

    程大夫人愣了下。

    “看来周家是铁了心要拿回那些嫁妆了。”她说道,心里百般滋味,“反正娇娘一日在,这嫁妆就是她的,既然她姓程,我们就不能将这个交给姓周的。”

    她站起身来,仆妇披上罩衣,向程大老爷的会客厅而来。

    程二老爷夫妇却没有在,独程大老爷一人会客。

    真是稀奇了,他们夫妇怎会不来?

    “要接走娇娘?”程大老爷问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来说嫁妆的事?

    程大夫人心里惊讶,或者,又是想到什么新法子,最终还是为了嫁妆。

    “是。”曹管事说道,端上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顾不上说话,对着丫头示意一下,“好茶,再来一碗。”

    程大老爷有些无语,如果不是拿着帖子,自己家的管事上次进京也见过,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京城有钱的老陕周家的管事了。

    没喝过茶吗?自从进门话没说一句,已经连喝了三碗了。

    丫头再次斟茶,退到一边。

    “是啊。”曹管事暂时没喝,舒了口气,说道,“快要到老夫人忌辰了,老爷和夫人想起老夫人生前最放下最惦念的就是娇娘子了,又听说已经回家来了,既然能走这么远的路,想必身子是大好了,所以想要接过去住几天。”

    程大老爷和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到疑问以及惊讶。

    周家的老爷夫人会有这个心?

    他们又看向这管事。

    “不错不错,再来一碗。”曹管事顾不上看他们,对丫头说道。

    程大老爷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声。

    “就是这样,大老爷,那边赶得急,所以我即日就要带娇娘子起程了。”曹管事看着丫头倒了茶,一面说道。

    “只是带她去住几日?”程大夫人问道。

    有什么话就说吧,别藏着掖着了。

    是只带走人,还是连人带物一起走?

    “哦,对了,还有。”曹管事想起什么说道。

    看,来了吧。

    程家二人顿时打起精神坐正身子盯着这管事。

    那曹管事却又不说了,神情古怪。

    “那个,我,我,失礼一下。”他结结巴巴说道,“想要方便一下。”

    反正这次来是丢人丢到家了,爱咋咋地吧。

    程家大老爷愕然,程大夫人侧头垂目。

    这周家派来的什么人啊这是?已经不是以前的单单失礼了,还是粗鄙。

    看着曹管事狼狈的跟随小厮而去,程大老爷没好气的哼了声。

    “他们要是打拿人拿物的主意,那就休想。”程大夫人说道。

    “拿住人就能拿住东西了吗?”程大老爷说道,“不管在那,都是姓程,既然姓程,就是我们程家人。”

    说道程家的女儿,程大夫人忙看外边。

    “二爷呢?”她问道,“这么大的事,他怎好不来?再说,娇娘是他的女儿,还是他拿主意的好,免得你我白做了好人,不得好心。”

    程大老爷皱眉。

    他讲究的是兄弟和睦,听不得这样的怪话。

    “说是来客了,任职的事下来了。”他说道,“去问问,看能来这里的不?”

    小厮应声是忙跑开了,不多时白这脸回来了,颤颤的在程大老爷耳边说了几句话。

    程大老爷顿时色变。

    “果真?”他喊道。

    怎么了?程大夫人不解的看过来,才要问,这边曹管事方便回来。

    程大老爷铁青着脸摆手让小厮下去,表达了人走可以嫁妆要留下的意思。

    曹管事愕然又松口气。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带人走,东西钱财那些身外物,谁顾得上啊。

    再说,要了人家一个丫头,自己就差点被折腾死,还敢算计人家母亲的嫁妆,曹管事觉得自己又开始口渴了。

    这种滋味,还是留给程家人自己享受吧。

    第八章 一别

    曹管事毫不客气的端起一碗茶又喝了

    “我刚才要说的是,伺候人也不用另外再带,我们带的齐齐的,娇娘子就目前这两个伺候人就足够了。”他说道。

    周家要接程娇娘去京城的事很快传开了。

    听说不用再带伺候人跟去,家里的丫头仆妇都松了口气高兴庆贺逃过一劫,除了春兰一家。

    那个傻子目前有的两个伺候人之一,就是她们家的一根独苗宝贝儿子。

    春兰一家愁云惨淡哀伤不已。

    “你快跟我去。”春兰哭着拽金哥儿,喊道,“我带你去给四公子叩头,换你出来。”

    金哥儿挣扎不去。

    “我不去,换什么换。”他喊道。

    春兰娘也在后边哭。

    “我的儿啊,这是要断子绝孙了。”她哭道,“兰儿啊,你要救下你兄弟啊。”

    金哥儿跺脚。

    “你们干什么啊,我是去京城,不是去死啊。”他说道。

    “去了就回不来了,去人家那里,跟着一个傻子,你们还有什么活路啊。”春兰哭道。

    “真是说什么胡话,娘子不是傻子,我告诉你们吧。”金哥儿说道,一面不耐烦的拿起自己的包袱,又想到什么将另一个包袱塞给春兰,“姐,你拿着用吧,你应酬多。”

    这是什么?

    春兰哭着问道,一面打开看。

    作为四公子身边的丫头,她多少认得几个字。

    油纸包上玄妙观三个字虽然小但是很显眼。

    “你怎么这么多?”她惊讶问道。

    家里刚刚为拿不到玄妙观的点心闹呢,怎么自己兄弟转手就给了自己这么多。

    “娘子给的,让我随便吃,我又不爱吃这个,你拿着吧,你和娘人情走动用得着。”金哥儿说道,“我走了。”

    他说完趁着爹娘姐姐愣神,抬脚跑了。

    身后家人的哭声再次传来。

    而此时愁云惨淡的不止春兰一家,程二老爷院子里,丫头婆子都小心翼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大老爷铁青这脸问道。

    程二老爷坐着面色惨白,眼睛发红,程二夫人则低头拭泪啜泣。

    “不是说莱州定了吗?”程大夫人也问道,“怎么又成洛州了?”

    洛州不仅不是中州,而且还不如并州呢,唯一好的就是离江州近些,但他程栋又不是离不开家的奶娃娃,谁要离家近,他要的是晋升!晋升!

    “到底是谁在背后阴我!”程二老爷将面前的茶碗一把砸了出去。

    门前碎裂叮当,吓得廊下的丫头仆妇又散开好远。

    “你发什么脾气!现在是发脾气的时候吗?”程大老爷也没好气的喝道,只觉得满心郁闷。

    为了给二弟铺就仕途,家里花出的银子是流水一般,指望的是得了势再得更大的利。

    如果没有了势,银子可就没那么好挣了。

    屋子里一阵沉闷,只有程二夫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果然是背后有人使坏?”程大老爷问道。

    “不知。”程二老爷黑着脸说道,这才是最让人气闷的,“想来是如此,明明已经跟老师说了,再者还有刘学士那里也接了我的拜帖,万无一失的事,怎么就….”

    想到这里,程二老爷咬牙切齿,心中恨得吐血。

    “万无一失,最终失了,想必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罢了。”程大老爷说道,“想来是,有更大的权贵出面,你先前也不是说过,对莱州觊觎的大有人在吗。”

    只能是如此了。

    只是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不知到底是哪个,竟然连老师出面说话,都压不过。”程二老爷攥紧拳头咬牙说道。

    屋子里一阵沉闷。

    “哦对了。”程大夫人想到什么,“还要告诉二弟,周家的人接走娇娘了,好告诉你一声,你还要不要去看…….”

    娇娘!那个傻子!

    自从这个傻子踏回家门以后,他就没有一刻顺心的!

    这个丧门星!

    “让她快滚。”程二老爷没好气的摆手,“最好别再回来!都是她害的我!”

    周围的人听到不以为然,这种事怎么跟一个傻儿扯得上。

    程二夫人停下啜泣。

    “人接走了?”她忙看向程大夫人,“那嫁妆呢?”

    程大夫人冷笑一声。

    “放心,那个接走倒是不容易。”她说道。

    “嫂嫂英明。”程二夫人拭泪说道,“因小失大的事,可不能做。”

    看着跪在面前的金哥儿。

    “你愿意跟我去?”程娇娘问道。

    “自然是要去的。”金哥儿闷声说道。

    想到曾经把这少女当傻子,用风筝逗着玩,如今看来竟然不是傻子,总觉得尴尬拘谨。

    程娇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有名字吗?”她忽的问道。

    对于身边的人她从来不理会也不在意他们叫什么,一旦在意的时候…

    孙观主有些拭汗站出来。

    “娘子,娘子,这是个小厮呢。”她忍不住说道。

    程娇娘哦了声,不再问了。

    “收拾东西吧。”她说道,从廊下转身进屋子里去了。

    婢女和金哥儿不解。

    “仙姑,娘子问金哥儿名字,你干吗要说他是个小厮?这问答有什么关系?”婢女问道。

    孙观主笑了。

    “小厮嘛,不是女孩子,叫半芹的话,不好听。”她说道。

    啊?

    什么?

    婢女和金哥儿更糊涂了。

    这话跟刚才的话更没关系了吧?

    娘子说话做事古怪,如今观主仙姑也古古怪怪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因为陈家事急,说走便走,当日见的当日便起程。

    “娘子,你自管放心去,玄妙观静候娘子归来。”孙观主施礼恭敬说道。

    不是太平宫,而是玄妙观。

    从七月到九月半,从程家到太平宫,两个月多之后,迈出程家的她又迈出了山门。

    程娇娘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由婢女扶着向前而行一阶一阶的迈下台阶。

    山下玄妙观的仙姑们都穿新袍相送,曹管事带着周家的随从以及陈家的四爷等人恭敬相迎。

    皆是不相干的人,相干的程家一个人也无。

    孙观主轻轻叹口气。

    如此,去吧,去吧。

    第九章 此去

    傍晚的街道人潮少了很多,看着身后不停拭泪的春兰,程四郎只得再次回头安慰。

    “你别担心,家里的生意又往京城去的,到时候让柜上的伙计捎信也很方便的,万一有什么不好的,就把金哥儿接回来。”他说道。

    春兰点头流泪道谢。

    “谢公子。”她哽咽道。

    “你瞧你梨花带雨的样子,怪可怜的,快别这样了。”旁边一个青衣公子笑道,又看程四郎,“就知你是个怜花惜玉的,连酒都顾不得跟我吃完,为了这个丫头跑出来。”

    “人伦之情为大情。”程四郎说道,抬眼看前边,说到这里心里有些古怪。

    其实,他应该的,不是为了这个丫头要送别自己的兄弟,而是那个走的人,是他的妹妹啊。

    似乎没有人想到这个吧?如果不是春兰来求自己,自己也根本就没想到呢。

    “春兰啊,你带钱了吗?”他问道。

    春兰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香囊。

    这是她攒的所有的钱,希望弟弟到京城能好过一些。

    这些钱对丫头来说数额很大,但对程四郎来说,真是不好意思拿出手。

    “长明兄,你带了多少?”他转头问同伴。

    同伴问身后的小厮丫头,丫头捧过一个钱袋。

    不待同伴查看,程四郎一把拿过,在手里掂了掂。

    “回头还你。”他满意的说道。

    被唤作长明兄的公子摇头笑。

    “你可真够大方的。”他说道。

    这些银子足够这丫头一家嚼头了,听说这个丫头救了四郎的命,看来果然如此了。

    “公子,公子,是那些人吗?”春兰喊道。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城门,左边的绕城大路上有一队人马而来。

    “金哥儿….”春兰拉着金哥哭,一面嘱咐,一面将手里的钱塞给他。

    金哥儿有些害羞还有些不耐烦的听着。

    程四郎则走上前跟曹管事说话。

    “路途多照顾舍妹。”他说道。

    曹管事有些惊讶,打量这个少年郎。

    稀罕啊,程家竟然还有人来送行。

    他们这边说话,那边陈四爷也在和自己的管事说话。

    “….多铺些垫子…日夜不停的…”

    “...四老爷,途中枢密使文家的人曾递了拜帖,见还是不见…”

    “…哪有空见他们,不是说不让人知道咱们的行踪吗?”

    “…三老爷怕咱们路上不便,给沿途驿馆都打了招呼,不过对外说四爷您是归乡探亲…”

    程四郎到没在意,他身旁陪同的年轻公子偶然听到几句,神情顿时变了。

    枢密使?文家?都给他们递拜帖?

    这是什么人家?

    他不由看过去,那边陈四老爷察觉也看过来,他虽然不为官,但家世积淀,不是这一个小年轻人能比的,一眼看过来,带着几分威严。

    年轻公子忙移开视线。

    “我去见见妹妹。”程四郎说道。

    曹管事哦哦两声指给他,却是在不肯到那女子和婢女跟前。

    后边的马车,一个穿着襦裙眉眼灵动的婢女正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声音朗朗念着。

    “……庙前拥挨轿马盈路,多有后生于…”

    马车,郊外,这边人**察看行路配备,那边春兰和金哥儿哀哀与别,如此嘈杂中,这一幕婢女读书在一副哀伤杂乱的送别图中分外的怡然自得。

    这时候还读书?这婢女倒是好雅致,不亏是张家送来的丫头。

    程四郎走近,施礼。

    婢女抬眼看过来,但口中读书声并没有停下,似乎没有询问的意思。

    “我是,程家四郎,知道妹妹去往,特来一别。”程四郎只得先开口说道, “出门在外,多多保重。”

    “半芹。”

    马车里传出女声,婢女这才停下朗读,跳下车,冲程四郎施礼。

    半芹?

    程四郎看这丫头,又看了眼马车里,有些了然。

    到底只认只念着那个名字吧。

    “四公子,你是来特意送我们娘子的?”婢女问道,带着几分笑意。

    其实也不算是特意,如果不是自己丫头哭着跪求,他真没想起来。

    “这是一些钱,天越来越冷,添置的东西要多了,你们拿着用。”他说道,揭过这个话题,将手里的钱袋递过来。

    婢女笑眯眯没说话也没接。

    “多谢。”

    马车里传来女声。

    “多谢四公子。”婢女立刻伸手接过,笑着道谢施礼。

    程四郎再次看向马车里。

    他过来之后并没有多看马车,注意力都在这个婢女身上,一个痴傻的儿自然要全托婢女照顾,所以嘱咐婢女才是应该的,但是两句问答却好似做主的是车内的痴傻儿…

    “妹妹,还有什么需要的?”他试探问道。

    “没有。”程娇娘木木的声音说道,略一停顿,“多谢。”

    程四郎还想说什么,曹管事过来了。

    “四公子,天不早了,我们急着赶路。”他说道。

    程四郎点点头站开了几步。

    婢女冲他笑了笑,重新上了马车,掀起帘子进去了。

    车队前行。

    “四公子,多谢相送。”车窗帘子掀起来,婢女在内冲他一笑。

    “路上小心。”程四郎说道,看过去,忽的一愣。

    那婢女对面,坐着一个女子,原本是侧面向前,只见乌发顺垂,额头饱满鼻梁高挺,随着婢女的说话,她慢慢的转头。

    车帘子就在此时放下,马车前行而去。

    程四郎张大嘴面色惊愕站在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等一下..”程四郎回过神喊道,拔脚追上去。

    “四公子,千里送行终有一别,客气了客气了。”曹管事在马上拱手喊道。

    马车疾驰,马蹄飞扬,很快远去了。

    程四郎跑了两步就无奈停下了,神情复杂的看着远去的马车。

    是啊,是啊,是她,是她。

    自然是她,荷花池为姊妹们所在,纵然是傻子,也是姊妹,是她。

    竟然是她……

    “我说四郎,你跟你这个妹妹感情这么好啊。”长明公子跟上来,笑道,一面也看向远去的人马,眉头微微皱起,“你妹妹的这个外家是什么人?”

    对于程家这个傻儿,江州城里的人自然都知道,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私下议论便是,好友们还是不会当面提及这个傻字的。

    程四郎愣神中,长明公子又问了一遍他才听到。

    “周大老爷官拜归德郎将。”他说道。

    “就这个?”长明公子惊讶问道。

    “是啊,祖上也是武官,还是外官,陕西的。”程四郎说道,看到他神情讶异,“怎么了?”

    这个,可不足以让枢密院的文相公家亲投拜帖。

    长明公子再次看向远去的方向,人马这一眨眼只剩下一个黑点。

    走的这么急……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送行的人,长明公子问了是周家的在这边打理铺子的人。

    “那几人也是你们家的吗?”他问道。

    “不是。”周家的人答道。

    程四郎也愣了下。

    “那是何人?”他问道,不是说周家来接,怎么会有不是周家的人?

    熟人同行?

    “不知道,一同过来的,说是姓陈,京城的。”周家的人答道,答完这个踢踢打打的走了。

    京城的,陈?

    “不会是陈绍陈相公家吧?”长明公子脱口而出问道。

    程四郎一愣,他自然知道陈绍是谁,顿时哈哈笑了。

    “你想什么呢!”他笑道,伸手拍长明公子的肩头,“陈绍陈相公家亲自来接我妹妹?你还不如想玉皇大帝家来接我妹妹更让人信!”

    那倒是,长明公子也笑了,笑着笑着还是忍不住看大路远去的方向。

    那,应该是什么人?

    程四郎也忍不住跟着看去。

    原来女大十八变,不分常人还是非常人。

    变的这么漂亮了。

    真好,但又真是可惜。

    二人各怀心事,久立怔怔,反倒是春兰最先擦了泪不再追望回身,被这两个公子的伤别离出神吓了一跳。

    黯然**者,唯别而已矣。

    只是送者**非别离,别者亦无黯然。

    “娘子。”

    车外有人喊道。

    婢女打起车帘,看到骑马从前过来的侍从。

    “还请娘子再颠簸一刻,再前行几十里,可往梅县驿站歇息。”他说道。

    婢女微微皱眉。

    “梅县城不停了吗?”她问道。

    侍从摇头。

    婢女扭头看程娇娘。

    “好。”程娇娘说道。

    侍从松了口气,来时曹管事说了只要这娘子同意就好了,他调转马头奔回去了。

    打起了帘子,程娇娘就向外看去,一路走了好远还没放下。

    “娘子,风凉,放下帘子吧。”

    婢女说道。

    “真是,山河,壮丽。”程娇娘说道。

    婢女跟着看过去,官道上落日的余晖铺下,看上去似乎绵延无穷,可谓空旷。

    “等到了湖广沿路,更为秀美。”婢女说道,再次提醒,“娘子,放下帘子吧。”

    程娇娘依言坐正身子,车帘垂下,婢女夹好免得被风吹起。

    “我走过这段路。”程娇娘说道。

    这个娘子从并州带着丫头孤身回到江州的事,婢女知道个大概。

    所以如今是重踏旧途所以感慨?

    又或者是物是人非的感伤?

    “那时候,不曾见,如此壮丽。”程娇娘嘴角弯弯,看着婢女一笑。

    那时候一心赶路,全心筹划,风景就在身边眼中却不见。

    “等回来的时候,娘子看到的风景定然更好呢。”婢女含笑说道。

    “是。”程娇娘说道,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隐晦,“我必将,看到的都是好风景。”

    第十章 寻路

    薄暮蒙蒙,孙观主放下手里的经书起身。

    “师父,你今晚还要去太平宫吗?”小童问道。

    “我就住那里吧。”孙观主说道“你们看好灯火,如今天干物燥。”

    小童应声是,一面亲自提灯笼。

    山路弯弯,一点昏灯向上。

    太平宫还是那个太平宫,吱呀的开门的还是那个道童。

    按照习惯,她亲自去程娇娘的住处转了转。

    “今天擦拭过了吗?”她问道。

    “擦过了,这屋子里的huā还是新换的。”道童说道。

    孙观主点点头。

    “记得日日如此,这样屋子里才有人气,免得娘子回来了,住着不好。”她说道。

    道童应声是,心里又觉得有些没必要,娘子才走呢,哪能这么快回来,更何况是被外祖家接走了。

    “师父,娘子还会回来吗?”她忍不住问道。

    程家对她这样不好,被外祖家收留不是正合适,还回来做什么。

    孙观主没说话。

    几十年的时光里没有这个娘子的存在也没觉得如何,为什么这个娘子在这里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再消失就心里空落落的。

    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一个被程家弃养在道观的女儿,竟然被她当成主心骨,说出去自己都好笑。

    孙观主笑了,摇摇头。

    “她回不回来,这里都是她的家。”她说道。

    道童哦了声,那倒也是,这太平宫到底是程家的产业。

    师徒二人转身关门出来,外边的山门被敲响了。

    “师父,宝元山道观的人送信来了。”

    宝元山道观?

    孙观主愣了下,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屋子里孙观主就近灯看完了信,神情复杂。

    “我不是说这两个孩子心眼多,让你们多留点心看着点吗?”她说道,叹气。

    “是,一开始是留心,可这两个孩子挺老实的,功课也认真,做事也吃苦,也并没有说自己身世如何可怜,踏踏实实的,就…”来人也是个中年道姑,也叹气说道“谁想到竟然突然跑了,还偷了观里的香火钱,那可是我们过冬的积蓄啊。”

    “活该。”孙观主没好气的说道“别指望我给你们我们过冬的钱。”

    中年道姑嘿嘿笑了,带着几分讪讪。

    “师叔,我师父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来和你们说一声。”她说道。

    孙观主哼了声。

    “我还不知道你那师父的鬼心思。”她说道,说到这里又叹口气“两个孩子大半夜的能跑多远?你们都找了吗?”

    “找了,方圆百里都找了,一点影子都没,真是奇怪了,要不然就是被狼叼去了。”中年道姑说道。

    孙观主看着手里的信没说话,琢磨着要不要给程娇娘递封信,又想到走时也没留地址,也没法送信。

    “时候不早了,你先去山下歇息吧,跑了就跑了吧,也没别的办法,不是咱们赶她们走的,而是她们自己要走的,生死由命吧。”她说道。

    中年道姑应了声是。

    “师叔。”她想到什么又站住脚,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听说你们这里的点心大为有名,不如我走的时候拿点,好在我们那边也宣扬下?”

    孙观主呸了声,一副就知道你们什么心思的神情。

    “没有没有,不用不用,我们是道观,又不是点心铺子,宣扬什么。”她说道。

    夜色深深,山风阵阵。

    漆黑的夜色里,两个小小的身影艰难跋涉。

    “姐姐,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要走。”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去能让那些不要我们的人后悔的地方。”

    夜色里终于看到两盏灯笼,车队人马都松口气。

    “娘子,娘子,到驿站了。”婢女高兴的说道,看着车厢里裹在锦被中的女子。

    “已经这么晚,不如干脆赶路好了。”曹管事和陈四爷说道。

    陈四爷自然愿意,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日夜不停的,回程带上这个女子走的慢了很多。

    “你去和那娘子说。”他说道。

    “我?”曹管事忙摆手“还是四老爷您去吧。”

    这一路行来,曹管事几乎从不出现在程娇娘面前,陈四老爷自然看到了,再联想到在道观的事,他自然看得出,这程娇娘不喜曹管事,或者是,不喜周家?

    “我们这个娘子从小就古怪,也就听我们老夫人的话,是她老人家从小照顾大的。”曹管事似是随意感叹说道。

    陈四老爷哦了声,这个孩子是周老夫人照顾大的啊,那跟周家应该很亲近,病人都古怪,这个娇娘子就是天性古怪吧。

    他转身去马车前说了。

    “那怎么成?太累了?怎么受得了?”婢女立刻反对道。

    她这样一个身体康健的坐了这么久马车颠簸的都受不住,更何况程娇娘这样身子不好的。

    陈四老爷看程娇娘,他知道这主仆二人谁才是说话的人。

    “娘子,我父亲的病情实在是…”他带着歉意说道。

    “越快越慢。”程娇娘说道。

    “欲速则不达。”婢女点点头,看那陈四老爷说道“我家娘子身子累坏了,到那里,可顾不上你父亲的病了。”

    这倒也是,陈四老爷点点头。

    “是我疏忽了,娘子见谅。”他说道。

    决定停脚歇息,一众人热闹的向驿站而去,没想到这大半夜的,驿站里比他们这边还要热闹。

    这是一处年久失修的破旧驿站,此时院子里停满了车马,多是运货的车马,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出去,出去,没地方了,人都要死了更不能住进来。”两个胖乎乎的驿丞正驱赶四五个男人。

    四五个男人抬着一个门板,其上有一人盖着被子,被这驿丞驱赶,男人们都骂骂咧咧。

    “干什么?你们这些打不过西贼的逃兵,要在我们这里耍威风吗?”驿丞骂道。

    “你这贼厮!”

    这话如同一刀刺在这些男人心上,顿时涨红脸,举起拳头。

    “休要闹了,他也没说错。”一个男人喊道,制止其他人,看了眼那驿丞“我们就在外歇一晚罢了。”

    “大哥,可是三弟他,他的病…”其他男人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男人没有说话,看了眼这边。

    这边陈四老爷的车马驶进,高头大马,锦衣玉带,一眼便知不凡。

    察言观色的驿丞立刻堆笑接过去。

    “官人,住店么?”他们热情的招呼道。

    曹管事拿出驿劵,看到其上鲜红的京都兵备司官印,驿丞几乎将头点到地下。

    他们这种小地方,哪里见过这等京城来的高官,欢喜的浑身瘙痒。

    “上房不够了。”

    “不够了将那些商贩们都赶出来。”

    驿站里顿时人仰马翻的热闹。

    外边已经点起篝火的男人们冷眼看着,有人重重的啐了。。

    “真是贵贱不同命!”他说道。

    “大哥,三弟不行了。”一个男人喊道,看着门板被子下的男人。

    一众人围过去,却束手无策,最终低头垂泪。

    “人的命,天注定,认命吧。”为首的男人喃喃说道,神情却是无比的悲怆,手紧紧的攥起来。

    谁想认命!谁想认命!奈何!奈何!

    “人的命,真是,天注定。”一个女声响起“这病者,遇到我了,真是,好命。”

    什么?

    那边嘈杂灯火中,这边一亮马车经过停在一旁,似乎在等里面收拾好了,此时车帘掀开,昏昏夜色里似是一个女子形容看过来。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7:57:27

    第十一章 能治

    “你们有大夫?”

    男人们呼啦啦的站起来,急切的问道。

    看看这些车马,看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富贵人家养个大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看到这些男人站起来,守在程娇娘马车四周的侍从都有些紧张,也忙站过来挡着。

    “干什么?”他们喝问道,带着几分警告。

    心里又埋怨这个古怪的娘子乱说话。

    人家这边正倒霉呢,你说人家好命什么的做什么,莫名其妙!

    虽然自己这边不怕这几个男人,但路途之中少惹是非总是好。

    “慎言。”侍从首领忍不住低声对程娇娘的马车说道,“这些人似是军汉。”

    程娇娘这边无声了。

    被吓到了吧,侍从们摇头心道。

    那边的男人也阻止了其他人,站在原地没有涌过来。

    两边在喧闹的夜中有些沉默的对峙。

    车帘掀开,先是跳下一个婢女。

    “娘子,稍等一刻,那边房间收拾好了再进去。”侍从忙提醒道。

    婢女没理会他,而是伸手,扶着程娇娘也下了车。

    秋夜已经有些寒意,程娇娘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头脸,越发显得人赢弱不堪,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

    瘦弱的女子一步步向前走去,越过侍从,方向不是驿站,而是这几个男人。

    “娘子?”侍从们回过神忙喊道,带着几分焦躁跟上去。

    男人们对于这女子突然走过来有些不解,不由后退一步。

    “娘子,你们,有大夫吗?”为首的男人问道。

    “有。”程娇娘答道。

    真有?男人顿时惊喜不已,一阵骚动。

    “那,那请娘子救命。”为首的男人还算自持,忙克制激动施礼。

    “好。”程娇娘说道。

    遇到善人了!

    男人们都很激动,等着这娘子唤家里的大夫来,却见那娘子径直走过来,他们下意识的让开。

    程娇娘停在门板前,看着其上被子下的人。

    婢女愣了一下,才想到什么,弯身将被子掀开了。

    “娘子…?”男人们不解,瞪眼问道。

    这小娘子,怎么,跑来看男人?

    这边侍从们早就呆了,还好几个机灵的忙去找曹管事了。

    “什么?”

    正看驿站收拾出来的房间的曹管事皱眉。

    “这孩子,真是一点也让人省心。”他嘀咕道,转身要过去阻拦,但又怕自己过来更是火上浇油。

    这娘子肯定要和自己对着干……

    “怎么了?”陈四老爷问道。

    曹管事忙将事情说了。

    “哦?”陈四老爷略惊讶,但又似乎想到什么一笑,“我去看看。”

    曹管事求之不得,忙让陈四老爷去了,自己则带着人赶车马进驿站。

    程娇娘就那样站着看了一刻那门板上出气多进气少的男人。

    男人胡子拉渣,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就是亲爹娘见了也认不出的样子。

    胳膊上腿上裹着脏兮兮的衣袍撕做的布条,篝火下呈现出黑红的污迹。

    四周的人也都呆呆的,不知这娘子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伤者有什么可看的。

    腥臭污物常人见了都要扭开头,更何况这还是个娇娘子。

    “娘子,我家兄弟,受了刀剑伤,找了几个大夫看了都说金创不治……”为首的男人迟疑一下先开口说道。

    “谁说,金创,不治?”程娇娘说道,收回视线,“只是病,又不是命,哪有不治的。”

    男人大喜。

    “能治?”他喊道,声音有些颤抖,“快请大夫来!”

    婢女看他一眼。

    “这不是来了嘛。”她说道,有些不悦。

    来了?

    男人们忙激动的四下乱看,在哪,在哪?

    四周站着警惕戒备又有些迷茫的侍从,另还有一个披着斗篷看热闹的老爷摸样的人,再远点还有正在驱赶车马的乱哄哄的人。

    那拎着药箱踏步救命而来的人在哪?

    “哎呦。”婢女嗤声,又有些好笑,“在这啊!”

    程娇娘席地坐下来,裙袍铺散,露出碎花金丝裙角。

    “加火,拿刀来。”她说道,抖袍伸出手。

    男人们都呆了。

    什么?

    “老爷..”陈四老爷跟前的随从说道,想要上前阻拦。

    “她这是要给我们看看,什么是医者。”陈四老爷说道,摇头制止随从,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

    驿站门口这点地方这点人,很快都看到了。

    “出什么事了?”

    “有个女子要给刚才赶出去的人治病。”

    “那个人?不是要死了吗?”

    “快瞧瞧去,给死人治病还没见过…”

    围观的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反而谁也看不到里面了,只听到前边人高一声低一声的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

    后边的人急的询问,引起一阵拥挤。

    “退后,退后。”

    男人们推搡着拥挤来的人**斥骂着,但同时他们也回过头,面色惊愕的看着被围出一圈的空地上。

    篝火边席地而坐的女子依旧带着大大的兜帽,在火光的跳跃下勾勒出诡异的阴影。

    她的手展露于外,一手握着刀子,一手随意的在门板男人的身上抓握,伴着摆动挥舞,一团团腐肉被抛在一旁,这场景再混杂着血腥气,皮肉炙烧的焦臭气,令人心里生寒不敢直视。

    这是,治病?

    驿站外边喧闹如市集,驿站里也并非安静如无人。

    “半芹姑娘,你看是不是这样的?”两个侍从从杂物的屋子里搬出一草席。

    扔搁时久,屋子阴潮,其上已经腐烂,一层绿毛遍布。

    “是吧。”婢女说道,摆手,“快给娘子送去。”

    两个侍从应声是抬着跑出去了。

    “快点,快点,再找,再找。”婢女催促其他人道。

    一旁站着的两个驿卒抱臂失笑。

    “嘿嘿。”其中一个说道,“今日可算是看了稀罕事了…”

    “这大半夜的。”另一个说道,看着这边举着火把翻屋子倒柜,又看外边火把篝火冉冉人声鼎沸,“来了这一**人,就跟开了市集似的热闹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个寒战。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市集?鬼市……

    “…把肉割下来了都……”

    “..刀子烧过的,就跟烙刑似的…”

    外边传来看热闹人的议论声。

    阎王殿里才有这些吧,驿卒抱紧了胳膊用力的摆头,该不会真的撞邪了吧。

    第十二章 果真
    鸡鸣三遍,东方发明,驿卒一个骨碌爬起来,看到自己睡在墙角,身下压着稻草,旁边是灭了的篝火,一瞬间有些迷茫。

    他记得昨天半夜好像来了好些人,挤得屋子都住不下,还热热闹闹的看了场割肉治病……

    驿卒一个机灵醒过神,打量四周,安安静静,偶尔有骡马喷嚏刨地声,并没有人声鼎沸,更别提乱哄哄的人**。

    天明鬼市散去了……

    果然是…撞邪了么…

    “大哥,大哥,药熬好了…”

    驿站里传出男人粗哑的喊声。

    驿卒忙扭头看去,见灶火那边奔出一个男人端着一碗跑向一间屋子。

    屋子门口一个男人站过来。

    “快,喂老三喝了。”他说道。

    “还没醒?怎么喝?”

    “那娘子说用漏斗灌…”

    屋子里传来杂乱的说话声。

    不是梦,也不是撞邪了,驿卒吐口气,昨晚真的是治病救人了。

    不过,能救活吗?搞得又是刀子又是火又是霉烂杂物的。

    天光大亮时,怀着这个疑问的人都聚集在院子里,一面交流昨晚的事,一面往那几个军汉住的屋子里张望,装好车的都忘记了赶路。

    “能救活吗?”

    “就是,那样折腾,就是没病也要去掉半条命的….”

    院子里议论纷纷。

    屋子里陈四老爷一晚上没睡,只在卧榻上歪了一歪,听得外边喧闹,忙坐起身子。

    “如何?死了吗?”他问道。

    外间的小厮探头停了一刻。

    “没说呢吧,好像刚灌药了。”他说道。

    陈四老爷皱眉,又有些失笑。

    “那也算是药?”他说道。

    胡乱的抓了一把草,刮了锅底灰什么乱七八糟的熬出来的东西……

    “老爷,我们起程吗?已经天亮了。”小厮问道。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在路上了。

    陈四老爷沉吟一刻,摇了摇头。

    “再等片刻吧。”他说道。

    等什么?小厮有些不解。

    怎么这时候不急了?

    时间似乎过的很慢,院子里的人变得焦躁起来,屋子里的人也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大哥,三弟他,他真的能好吗?”有人问道。

    为首的男人坐在地上,看着盖着被子似是睡着的男人,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真的能治病?”另有人说道,忍不住坐过去,伸手掀起男人的被子。

    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割的不成样子,仅剩几片遮羞,裸露在外的伤口上遍布白绿色,看上去格外的吓人。

    “嗯..冷…”

    有人喃喃说道。

    “冷什么冷,都什么时候….”掀着被子的男人没好气的抬头瞪眼喝道,话说一半怔住。

    “怎么了?”其他人注意到他异样,忙问道。

    “冷..冷…”男人结结巴巴说道。

    “你添什么乱!”旁边站着的人没好气的给他脑袋上一巴掌。

    “不是我说冷。”男人抱着头喊道,手里扯着的棉被也松开了,“是老三,是三弟说冷!”

    屋子里安静一刻。

    为首的男人猛地坐正身子,放在膝上的手紧紧的攥起来,瞪眼看着躺着的男人。

    “老三,你感觉如何?”他颤声问道。

    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珠不错一下的盯着那男人,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又或者只有一吸之间。

    “嗯..渴了..”

    低低弱弱沙哑的声音响起。

    屋子里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窗户都在扑扑的抖,吓得外边的人差点跳起来。

    然后就听咣当一声,几个男人挤着冲出来,半扇门生生被撞了下来,哐当的砸落在地上,再次让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哎,哎,小子,损毁门窗,这是要赔钱的!”站在院子里一般等着看生死的驿卒甩手喊道。

    这驿站不大,前后两个院子,前边的嚎叫后边同时也听见了。

    陈四老爷一个翻身就起来了。

    是生是死?

    “老爷,那几个汉子跪在娘子屋前道谢了。”小厮从来探头喊道,一脸喜色,“人醒了。”

    果然?果真?

    陈四老爷疾步走出来,看到三个汉子正冲程娇娘的屋子叩头。

    “别吵。”婢女拉开门带着不悦,低声说道,“娘子还睡着呢。”

    几个汉子立刻屏气噤声。

    陈四老爷来到前边时,这男人住的屋子的门口人都挤满了,一个个的争着往内探看。

    “走开走开,滚滚滚。”

    从后院跑来的男人们凶煞煞的吼道,驱散了人**,引着陈四老爷迈入屋内。

    席垫上,被子下的男人一动不动,两个男人正笨手笨脚的倒水。

    陈四老爷上前查看,见男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

    这是…活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男人猛地睁开眼。

    陈四老爷不由略一抬身。

    眼神森森,若有精光。

    就凭这一双眼,死气全无。

    陈四老爷点点头,转开视线,那男人又闭上了眼。

    回转这边,陈四老爷的脚步轻松,面带喜色,抬头见廊下那程娇娘已经披着斗篷站出来。

    “娘子,睡得可好?”他忙上前含笑说道。

    兜帽下的程娇娘只看到半面,嘴角似乎弯了弯。

    “可能起程了?”她问道。

    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陈四老爷却微微怔了下,心中略虚。

    “娘子歇息好了?那便起程吧。”他说道。

    日头升高的时候,院子里的热闹已经散去,虽然没能亲眼看到那男人什么样,但看着其他几个男人的欢喜,大家也明白的确是救活了。

    这一番妙事有始有终,作为谈资足够,众人心满意足的各自奔赴前程。

    驿站里也迎来了新的客人,嘈杂之中昨日的闲谈已经揭过。

    走到马车前的程娇娘被跟来的汉子喊住。

    先是叩头拜谢,再抬头,带着几分羞愧。

    “我们没钱,诊金只能欠着,还请问娘子来处,日后必定奉还。”他说道。

    程娇娘哦了声。

    “没钱?”她问道。

    这娘子声音木然,听在耳内似有讽刺,三个男人把头低的更低。

    “日后我们会还的。”其中一个忍不住梗着脖子喊道,涨红了脸,似是羞又似是愤。

    程娇娘侧头看他。

    “没钱,又不是什么光彩事,你,还如此理直气壮,作甚。”她说道。

    第十三章 好心

    在场的人都怔了下,这话说的可真……

    看吧看吧,这女子就是如此古怪!站在人后的曹管事心里喊道。

    三个汉子也怔住了,尤其是说话那位,脖子都红了。

    “我,我,我没有……”他吭吭说道。

    “你有。”程娇娘说道。

    四周的人再次呆呆。

    “你…你有钱就,就能欺负人..”这汉子日常跟女人说话都不多,更别提跟这么个小娘子争辩,又是气又是急闷闷不知所言。

    “你没钱,也不能欺负人。”程娇娘依旧木木说道。

    四周人抬头望天,想要叹气。

    这种孩童般的无理取闹,陈四老爷忽地相信这程家娘子曾是痴傻儿了,虽然他还是不信痴傻儿这种病能治好。

    “棒槌!”为首的男人一巴掌打在那男人头上,将他打的栽了下。

    男人冲程娇娘再次叩头。

    “大恩不言谢,恩情记下,来日必报。”他说道,“请娘子留名。”

    这边说话,那边又一阵乱,两个男人抬着门板急奔过来。

    “大哥,大哥。”他们喊道。

    这场景让在场的人心中都一惊,莫非这病者又不行了?

    三个男人也急忙站起来。

    “怎么?”他们齐声问道。

    男人奔近,气喘。

    “三哥非要来当面谢恩。”他们说道。

    大家这才看到门板上的男人睁着眼,放在地上之后,还想用力挣坐起来,最终无果跌躺回去,几个男人忙围过去。

    “得,性命,不知,恩人面,枉为人…”门板上男人低哑断断续续说道。

    “我代兄弟给娘子叩头道谢。”被唤作大哥的男人立刻再次跪倒,冲程娇娘叩头三个。

    程娇娘受了他的礼。

    “你们没钱?”她接着问道。

    还是要钱?

    大家都愣了下,这下连陈四老爷都看不下去了,才要说话,程娇娘抬头四下看,似乎找什么。

    “周家的,那个管事呢?”她问道。

    大家愣了下忙看向曹管事。

    躲到人后也不安全,怎么又找我?曹管事不敢怠慢慌忙过来。

    “娘子?”他问道,“没钱,要把他的伤再次打坏吗?”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钱,货自然要收回,没钱,治好的病再打回原样,天经地义,童叟无欺,周家传承。

    曹管事这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那几个男人勃然变色,又有些愤然。

    所以说,有钱人,就是会变着法子的欺负人……

    “你们周家,竟然如此家教?”程娇娘看着曹管事木木说道。

    曹管事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该,多嘴!

    “他们没钱,你,拿些钱给他们。”程娇娘说道。

    大家愣了下,确切的说已经楞的不能再楞了。

    听着娘子说话,真是一波三折起起伏伏七情六欲齐全。

    曹管事一句话不多说,拿下腰里的钱袋就递给了那男人。

    “这,这怎么行?”男人亦是大惊,摆手不要,“怎能要娘子的钱。”

    “他暂时救回命,最终如何,还要靠养。”程娇娘说道,“要大鱼大肉大补,你们不是,没钱吗?那如何养?”

    原来她接连问没钱,是为如此。

    男人们只觉得心头火辣脸色通红。

    “棒槌给娘子叩头。”那个男人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噗通跪下,咚咚的叩头。

    用力之猛,站得近的人都觉得地在颤抖,很快那男人额头一片淤血。

    程娇娘没有理会扶着婢女上车。

    曹管事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也忙上马,陈四老爷验证这女子果然医术神奇,急不可待的要回京救父,当下一众人再不停留,车队人马疾驰而去。

    这一队人马离开,驿站里立刻变得冷清,男人们站在原地,望着大路上的车队渐渐化作黑点。

    为首的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抬手递给一旁的人。

    “拿去。”他说道。

    “我这就进城买牛羊鱼肉来。”那人答道抬脚就要跑,被男人一手拎住。

    “不买那个,买车马来。”男人说道,“要最好的车马来。”

    大家都愣了下。

    “大哥,此时不急赶路,还是老三养病要紧啊。”大家说道。

    “正为养病,才要赶路。”男人说道,看着那官路大道,“什么好吃好喝的也比不上跟着那娘子放心。”

    那娘子,出手将死之人一夜好转,跟着她,就是天下最好的良药。

    大家恍然,轰然应声。

    又是一日奔驰,夜色浓浓,山间小路上只能行两匹马,高举的火把在山间形成一条弯弯影。

    “曹爷,不行了,休息一下吧,太黑了,走的越来越慢。”前边有人喊道。

    曹管事立刻让人询问程娇娘。

    “不问陈四爷吗?”随从问道。

    “这是我们家娘子,他是求诊的。”曹管事说道,“谁问谁啊?”

    随从撇撇嘴。

    你家娘子,那你连个面都不敢往跟前凑……

    程娇娘很快同意休息了。

    周家的随从军中出身,野外宿营对他们来说很简单,很快帐篷篝火搭建好了,虽然夜风凉,但程娇娘还是坐在篝火边,略作歇息。

    这堆篝火边只有她们主仆,其他人自动回避,陈四老爷上前问候几句。

    “娘子可要喝点酒?”陈四老爷笑道。

    “多谢。”程娇娘说道,“不喝。”

    意料之中,女子们有几个能喝酒的,陈四老爷笑着收回。

    “我父亲的病,娘子有几成把握?”他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们很幸运。”程娇娘说道,用手拿着棍子挑火,“要是搁在半个月前,就没救了。”

    那就是说现在还有救,陈四老爷只听到这个顿时大喜,毕竟男女有别,他客套几句便走开了。

    “娘子,你方才的话不对啊。”婢女说道,带着几分不解,“这次,奴婢猜不明白。”

    程娇娘说话一向简单,说的也不多,所幸这婢女只言片语中总能领会其意思,并不多问,这次看来是真不明白了。

    “不是应该说,再耽搁半个月就没救了吗?”婢女跪坐在一旁看着程娇娘问道。

    程娇娘手将烧火棍挽个花,扬起碎碎火星。

    “半个月,我连自己走几步都累,坐马车这么远,不等拉到京城,我就,先死了。”她说道,“何谈救别人。”

    婢女恍然,又忍不住噗嗤笑了。

    “娘子,你的想法好奇怪啊。”她越想越想笑,干脆咯咯笑起来。

    好像总是答非所问,但细想又大有道理,真是古怪又有趣。

    她坐在铺垫上看着火光旁娘子的侧影,大大的兜帽遮住了脸面,只看到小小的下巴。

    这边主仆安静而坐,那边边上围坐喝酒的侍从忽的都站起来。

    “有人马来了。”他们说道。

    这大半夜的竟然也有行路的?不会是山贼土匪吧?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枪弩都拿在手上摆出攻防的姿势。

    第十四章 偶遇

    绕过山路先奔来的是两骑,显然也被这边突然出现的夜宿营地吓了一跳。

    “来者何人?”周家陈家的人齐声吆喝。

    “过路人。”两骑上的人立刻喊道,并高举双手,火把照耀下让这边看清自己并没有武器威胁。

    要不然被当作山贼马贼哨探不由分说射死就太冤了。

    但到底借着火把清楚的看到其身上挂有弩箭腰刀,显然不是一般的过路人。

    在他们身后又有车马声传来,察觉前方异样,停了下来。

    双方形成对峙,夜风吹的各自的火把呼啦啦的响,气氛很是紧张。

    双方谁都不信谁,各自警惕。

    “娘子,先上车。”曹管事让人招呼程娇娘。

    婢女也面色微白,扶着程娇娘要走。

    一声呜呜声陡然响起,似乎是山谷里的风回旋。

    两边紧张对峙,倒没人在意,要上马车的程娇娘猛地站住脚。

    “狼!”她说道。

    婢女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她问道。

    “狼来了!”程娇娘说道,伸手指向那边人马所在的方向。

    婢女发出一声尖叫。

    在夜色里格外吓人。

    “狼来了!”她毫不犹豫的尖声喊道。

    狼?

    双方都愣了下。

    “这女人添什么乱…”曹管事这边有人低声说道。

    此时尚未入冬,山间觅食容易,野兽也是最肥美的时候,狼吃都吃不完,哪里会袭击人马。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对面的人马一阵骚动。

    “有狼!”

    “是狼**!”

    那边开始冲这边拥驰而来。

    真的有狼?

    不会是故意要开始攻击了吧?

    曹管事这边的人唰拉拉的准备迎接攻击,呜呜的鸣叫声一声接过一声,同时从骚动的车队人马的缝隙里,大家也看到了几十盏绿莹莹的光。

    果然是狼!还是狼**!

    就在大家发现的时候。狼**已经发动了攻击。

    嗖嗖弩箭射出,为首的几头狼嚎叫一声跌在地上,但这并没有阻止其他狼的进攻,反而激怒了狼**,亮着白森森的牙跃扑过来。

    没有哪个山贼会用这种被狼**攻击的苦肉计来迷惑他人。

    这是真的遇到狼**攻击了。

    “快挡着!”曹管事陈四老爷这边终于回过神,大声喊着,火把弩箭嗖嗖的射向狼**。

    程娇娘和婢女被围在篝火旁边。金哥儿握着不知哪个侍从给的刀虽然瑟瑟抖着,但也像模像样的护在她们前边。

    婢女紧紧依着程娇娘。身子颤抖。

    “娘子,别,别怕。”她颤声说道。

    程娇娘看她一眼。

    “不怕。”她说道。

    此时那边的人马也护着其中的马车调转过来,以人马为盾,挡在马车之前。

    因为有篝火,马车自觉的向这边而来。

    “站着。”程娇娘说道,“要么人过来,要么就别过来。”

    她的声音小,在嘈杂之中被盖了过去。

    婢女听到了尖声重复喊了一遍。

    这边紧张守护的侍从才发觉,立刻将手中的刀弩对准这边马车。

    那边马车周围的侍从也毫不示弱。立刻也将手中的兵器对准了这边。

    “喊。”程娇娘再次说道。

    婢女毫不犹豫连问都没问张口就喊。

    “站着,要么人过来,要么就别过来。”她喊道。

    是因为这个么?两边的对峙的气氛稍弱,但互相都戒备。

    “下车。”程娇娘说道,“马会因狼**而受惊。危险。”

    婢女立刻用颤抖的声音重复一遍喊出去。

    如此么?

    火把噼里啪啦中,那边的人互相对视,似乎犹豫不决。

    马车忽的帘子掀起,从中跳下一人,咚的落地。

    “公子…”侍从们紧张的问道。

    婢女看过去,见那人如同自己的娘子一般,裹着大大的披风,兜帽遮住了头脸,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

    因为来不及点燃篝火,那边众人举着火把将那人围在中间。

    所有的人视线都落在那边和狼**的对峙上。

    虽然有火把弩箭,但狼**数量众多,且不怕死,很快欺身到前,弩箭已经不管用了,所有人都挥舞刀子火把,与扑跳的狼杀在一起。

    人都杀红了眼,这时候也不分谁是谁了,双方合计三十多人,跟四五十多匹狼厮杀一起,丝毫占不得优势。

    马儿嘶鸣,显然是被狼扑倒,人儿惨叫,显然也是被狼撕咬了。

    婢女身子抖动的越来越厉害,死死的咬住下唇,避免哭出声。

    死是如此的接近……

    “你们去帮忙。”那边的人说道。

    侍从们神情犹豫。

    “可是公子你,我们走开太危险。”他们说道。

    “等那边的人顶不住了,我更危险。”他说道,说罢看向这边,“我去那边,那边有火,也有人。”

    他说罢就抬脚向这边而来,侍从们忙阻拦。

    “公子,那些人不知……”

    “死在人手,也比死在畜生口中要好。”那人说道,还笑了笑,脚下不停大步而来,“你们速去。”

    侍从们咬牙分出两人跟过来,其余的人忙上前杀狼。

    看着这人走过来,程娇娘身旁的侍从有些紧张。

    “不怕。”程娇娘说道。

    “让开吧,同时路人,都在难处。”婢女明白指令忙喊道。

    侍从们只得让开,那人大步走近,站在篝火另一边,火光下映照出他露出的钝钝的下巴,肤色白皙光洁。

    “多谢小娘子。”他说道,冲婢女拱手,声音清亮,听起来很年轻。

    婢女还在瑟瑟发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边刚站好,忽听嗷呜一声,一头黑影直扑过来。

    婢女尖叫一声。

    站在外边的侍从反应快,反手劈刀,一头狼嚎叫着滚落在地,但紧接着另一头又扑上来。

    这些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侍从们面色惊惧的看去,见有四五头狼正从后边的路上跳跃而来,此时现场血腥气的刺激让它们发狂,露出森森白牙,涎水如丝。

    眨眼间已经扑到近前。

    所以说野**到独狼不怕,可怕的是遇到狼**。

    而与此同时,那匹停在一旁的马车也吓惊了,嘶叫着扯着车乱跑了。

    不过没人注意这个,侍从们再顾不得守护谁,连金哥儿都叫喊着胡乱奋力的砍杀过去,。

    婢女尖叫,一把要抱住程娇娘,却抱了个空。

    程娇娘矮身从篝火里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对准了那些狼。

    婢女想要学着样子,最终到底不能自已坐在地上。

    旁边的男人伸手抽出两根,也对准了狼,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烧,它们的,鼻子。”程娇娘说道。

    她的声音在这嘈杂中根本不可闻。

    “烧他们的鼻子!”婢女尖声喊道。

    伴着她的喊声,那人果然跨出去,用火把猛地杵向一头呲牙扑过来的狼。

    狼惧火嚎叫后退,那人立刻另一手的火棍砸向狼的头脸。

    狼嗷嗷叫着滚倒在地上,被一旁的侍从再加一刀。

    那人退回来,随着动作,兜帽掉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在这火光厮杀嚎叫血腥气中,扭头看向婢女,竟然微微一笑,露出白牙。

    “好玩。”他说道。

    好玩?

    这还好玩?

    这莫不也是个傻子吧?

    婢女怔怔,看着那转过身的男人背后一只狼猛地扑过来,一瞬间连尖叫都忘了。

    第十五章 夜歌
    嗖嗖几声,破空飞来几支箭。

    其中一箭将这头跃起的狼射穿,带着扑过来,力度之大只滚到篝火边婢女的脚下。

    婢女发出一声尖叫转身抱住程娇娘。

    幸好程娇娘如今动作灵活了,及时的将手中的火棍扔出去,要不然这婢女没被狼咬伤就要被烧伤了。

    她抬头看去,接二连三的箭嗖嗖而来,箭箭命中,甚至还有一箭双狼。

    很快这边的威胁就消失了。

    夜色里几匹马出现在近处,马上的人发出一阵阵嗷嗷的叫声。

    “…好久没这么射狼玩了!”

    “..大哥,好似又在西北杀狼了!”

    “都让开,给爷爷留着,爷爷要杀个痛快!”

    伴着又一只狼被射穿了腰杆,仅剩几只的狼**嗷嗷叫着逃窜了。

    众人齐声发出一声欢呼,庆祝脱离危机。

    篝火重新点燃三堆,一场险战之后,隔阂全消,反而多了几分亲密。

    侍从们一起合力追回逃散的马匹,包扎伤口,说笑方才的激烈。

    这边陈四老爷和曹管事,与那年轻人攀谈,当然,他们谁也没有问对方来历,只是互相道谢。

    “赶夜路是凶险。”陈四老爷说道,带着心有余悸。

    “没走过也不知道,走过了就知道了,挺好挺好。”少年人说道。

    怎么就..挺好了?

    陈四老爷和曹管事愣了下。

    看这少年人,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看似简单,但却掩不住一身富贵气,似乎是怕夜风又带上了兜帽,火光映照下看不清形容。

    他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篝火里挑来挑去。

    少年人玩性哪知凶险……..

    陈四老爷摇摇头,看向曹管事。

    “要不是那几个汉子赶上,咱们这次真是有些险极。”他说道。

    曹管事被狼抓了胳膊,此时裹着伤布,点点头。

    说道这个,大家都看过去,在另个篝火边,坐着那几个如同及时雨暗夜里突然降临的汉子。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少年人也看过去,问道。

    “说是,看病的。”陈四老爷说道。

    “看病的?”少年人惊讶于声,看了眼陈四老爷,又看那边的人,目光最终落在如同自己一般裹着大披风带着兜帽看不清形容的女子身上。

    程娇娘正在看着婢女给金哥儿包扎,小孩子在方才被狼咬伤了腿,到底是年纪小,鼻涕眼泪的痕迹还在脸上。

    婢女一面给他包扎,一面夸赞他,旁边两个男人也拍着他的肩头夸赞少年英雄将来必定不凡云云。

    金哥儿长这么大遇到最凶险的境遇就是跟巷子口几条恶犬狭路相逢,此时竟然夜战狼**,害怕过后,也觉得无比的刺激,被说的咧着嘴笑了,自觉经此一役回去之后便是好儿郎了。

    “伤养的不错。”程娇娘说道,又侧头略看了眼被几个男人从旁边一辆马车上架下来的男人。

    几日不见,这伤者已经不是当初濒死的样子了。

    如同其他汉子一样,这伤者站起来也是五大三粗,病前想必也是身材雄壮,此时胡子拉碴,脸色还有些蜡黄,但双眼却是精神的很。

    “是娘子神医圣手。”他笑道,声音沙哑,中气不足。

    “娘子,你看我家三弟还要抓什么药吃?”旁边的人急忙问道。

    “不用了。”程娇娘说道,不再看这些人,而是盯着篝火,“吃肉喝酒补一补就可以了。”

    男人哈哈笑了。

    “好,好,这种养伤我喜欢。”他笑道,又带着几分遗憾,“几日不沾肉酒,憋煞老子,恨不得这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痛快一场。”

    程娇娘扭过头看他一眼。

    “这里的酒,也不过比水稍浓些,算得什么,那就痛快吧。”她说道,用手中的烧火棍一指,“那边不是有肉。”

    那边?

    汉子们看过去,见路边躺着一匹适才被狼撕咬不得救死去的马匹。

    这边乱哄哄的嗷嗷叫着跳起来,引得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们要干什么?”

    “吃肉吃肉。”这边喊着回答,很快拿着刀去割死马的肉。

    可惜死马不多,不过其他人也没有要吃的,也算是不幸中万幸。

    “吃马肉?”

    “太难吃了吧?”

    架起火开始烧烤马肉的汉子们哈哈笑了。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啊,哪里知道这马肉的鲜美,这要是搁在西北,都轮不到我们吃。”

    陈四老爷摇摇头收回视线。

    “这些人许是西北逃兵。”曹管事低声说道。

    逃兵啊,陈四老爷更为不屑。

    “王步堂手下也就这些怂货,不吃败仗才怪。”他说道。

    旁边的少年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将视线转向那边。

    “马肉?”他问道,似乎很好奇,“好吃吗?”

    “不好吃的,公子。”身边的随从说道,“很臭的。”

    少年人哦了声不问了,依旧看着这边。

    “那让他们一边吃去,守着娘子成何体统。”陈四老爷说道。

    曹管事似乎没听到,眼观鼻鼻关心。

    要是想赶这些汉子走,还用等他们出口?那女人什么难听话说不出来,什么难看事办不出来。

    不要管,由她,随她,任她。

    曹管事已经牢记秦郎君的话。

    陈四老爷还没上前说话,那边有人跑过来了。

    “这位老爷,娘子说,你这里有酒,借我们喝点可否?”两个汉子咧着嘴笑问道。

    都娘子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不敢,应当,承蒙相助,岂敢谈借?”陈四老爷含笑说道,抬手示意随从将自己马车上用于夜间驱寒的几坛酒拿下来,“给好汉们上酒,人人有份。”

    营地里变得更加热闹起来,甚至还有人过来分了一些马肉吃,这其中就有那位少年人。

    当然,他只咬了一口就吐在地上。

    “果然难吃。”他说道,然后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看着旁边的曹管事和陈四老爷,“哎,哎,我此时要是再说一句,何不食肉糜,就更好玩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人有病吧?

    陈四老爷和曹管事皱眉。

    “这么好笑,你们听不出来?”少年人还有些不满,摇头说道。

    陈四老爷和曹管事干笑两声。

    “我去看看损失了多少马。”陈四老爷说道,起身走开了。

    曹管事自然不肯自己留下,也找个借口走开了。

    篝火边只剩下少年人以及随从。

    火光跳跃下,少年人翘起的嘴角慢慢的垂下来,哪里还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阴暗闪烁中侧影肃肃,周围的喧闹似乎隔绝,直到一阵大笑声传来。

    “静一静,静一静,我三弟要唱歌了!”

    唱歌?说笑喝酒的人都看过来。

    靠坐在木架上的男人咧着嘴笑起来,络腮胡越发显得乱丛丛。

    “今日痛快!痛快!”他说道,手里搂着一个酒坛子,原本蜡黄的脸在酒的刺激下发红,双眼也醉意蒙蒙,“我们粗人,不会说话,我们不会说话,我们,唱歌!”

    大家哄堂笑起来,还真没见过不会说话,会唱歌的粗汉子,当下纷纷起哄。

    “我们三哥可是读书人呢!”几个汉子喊道,带着几分得意,“会吟诗作对呢!”

    读书人?吟诗作对?大家更是笑起来,这般的读书人还真是少见。

    男人不以为意,哈哈笑着。

    “…兄弟情…”他忽地张口唱道。【注1】

    与其说唱,不如说吼,因为病弱,声音沙哑,听起来倒别有一番味道。

    果真唱了?大家渐渐安静。

    “…两肋插刀…”

    似乎不成曲调,但这般吼出来,又是这般夜色里,听的倒是有些滋味。

    “…生死关呀….情义比天高….”

    这边的少年人转过头。

    “看来确实读过书。”他说道。

    随从没说话,也看过去。

    见那男人似乎有些词穷,抓了抓头,忽地看向篝火边坐着的娇娇女子。

    “..娇娘子呀,为我一笑…”

    婢女眼睛一瞪,立刻站起来了。

    少年人呵呵笑了。

    “还是个风流读书人,要惹哭那小娘子了,好玩,好玩。”他说道。

    要是搁在别的时候,这种带有调戏小娘子的话唱出来,肯定会得到男人们的起哄。

    但诡异的是,现场一片安静,以至于那些已经咧嘴准备笑出声的汉子们都不自觉的只咧嘴没出声。

    虽然陈四老爷和曹管事都没明说,但千里迢迢为这娘子奔赴而来,其重要不言而喻。

    让自己主子们都有求与的娘子,他们这些侍从,怎敢笑闹。

    “对恩人不敬了。”大哥皱眉说道。

    这娘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闺阁女,闲杂人等多看一眼都要驱打,别说这样用言语挑逗了,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兄弟并没有挑动的意思,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男人不知是词穷了还是也忐忑了,唱完这句也没声了。

    “给我拿个酒坛。”程娇娘说道。

    安静中大家都听到了。

    “要用酒坛子砸破他的头。”曹管事幸灾乐祸的对身边的随从说道,“这娘子可是干的出来的。”

    婢女应声是伸手捞过一个酒坛,程娇娘伸出手。

    “他…”大哥起身赔罪,才张口,程娇娘接过话头。

    “给我一把刀。”她说道。

    那位大哥正好站起来,闻言毫不迟疑扬手就把自己的刀递过来。

    “娘子,我家兄弟他…”他再次低声要说话。

    程娇娘抬起刀,反手用刀背敲在酒坛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哥的话就停下了。

    程娇娘的刀背又接连敲下在不同地方,闷闷的酒罐渐渐的发出高低清闷不同的声音,暗夜里听起来有些怪异。

    少年人咦了声,微微掀起兜帽向这边看过来。

    “击缻?”他说道。

    “千..古..风..流..一..肩…挑…”程娇娘缓慢的唱道。

    说是唱,不如说,她的声音木然平缓,除了拉长的声调,别无起伏。

    现场一片安静,这让原本声音小的程娇娘所唱传开了。

    “为..知己…一切可抛…”

    刀背敲击酒坛,节奏也如同她的声音一般缓慢。

    伴着自己的声音,程娇娘心里渐起波澜。

    知己,她似乎也有知己,似乎也为了知己一切可抛。

    可是她想不起来了,她忘了,忘了那些不管事让人哭还是让人笑的一切……

    “冲..冠一怒…犯天条…”

    她低着头,盘坐地上,兜帽遮住头脸,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唱着。

    有记忆,有经历,自然有喜有怒。

    她如是怒了会如何?

    波澜激荡冲击胸膛,可是最终面色无波,嗓音无声。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不,还不如野兽,想嘶吼都不能。

    击瓦低沉,一字一顿的歌词,所有的人竟慢慢的沉浸其中。

    尤其是这冲冠一怒犯天条,竟然从这木纳沙哑平缓的声调里,听出了激动。

    有些人攥起手。

    “兄弟情,两肋插刀,生死关呀,情义比天高,娇娘子呀,为我一笑……”

    那个汉子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唱起来,重复自己方才。

    “…千古风流一肩挑,为知己一切可抛,冲冠一怒犯天条。”他接着唱程娇娘的。

    男声唱来沧桑更显。

    这一唱在场的人都心里惊讶一声,竟然是应和的。

    这娘子,竟然抬手张口间续应了这男人胡乱唱的歌!

    程娇娘手中的击打声未停,且迎合了他的曲调。

    现场的人终于醒悟过来了,这娘子非但不生气,反而要来同乐。

    但却没人敢发出轰轰叫好声,只怕错过了那个娘子的歌声。

    “红颜…生白发….痴心却不老….”

    程娇娘慢慢唱道,依旧木然无波,但有击打声起伏相助,显得别有一番风味。

    女声,单调的击瓦声,听在耳内,竟然带着穿透千古的沧桑。

    是歌者沧桑,是器者沧桑,或是歌词沧桑?

    “问英雄…何事…难了….”

    问英雄何事难了?

    何时难了!何事难了!

    这句词传入在场人耳内,心中顿时几分沧沧。

    何事难了?何事难了?

    家中老母等着扬名立业…

    隔壁竹马翘首以盼….

    东街的酒市还未亲去…

    西边的功业尚未得尝….

    父母恩,儿女情,忠孝仁义名….

    击打一声声,那个原本起头的三哥都怔怔出神。

    “笑人生过眼烟云,空呀还是空!”他猛地高吼道。

    “.沧海瞬间,劝君莫忧…”程娇娘接道,“...千金纵散去….梦无休…..”

    沧海瞬间,劝君莫忧,千金纵散去,梦无休。

    在场的人再次怔怔出神。

    没有关系,纵然不知道自己是谁,纵然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做不到。

    没有关系,她还是走到如今,纵然磕磕绊绊。

    没有关系,无须忧愁,她能走了,能动了,能想了,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来来去去,沧海瞬间而已,只要她还在,一切无休。

    程娇娘扬手手中的刀,啪的一声击翻了酒坛子,酒坛子里的酒撒出来,溅起一阵火花。

    曲收歌尽。

    “痛快。”程娇娘木木吐出两个字,将手里的刀挽弯向下,递出去。

    “痛快!”回过神的三哥男人哈哈一声,抓起一旁摆着的酒坛仰头畅饮。

    痛快!陈四老爷难掩面色激动,拿起自己的酒壶仰头。

    痛快!曹管事没有参与饮酒,此时激动难耐,干脆从腰间抓起一块茶饼放进嘴中,以茶代酒吧。

    痛快!其他人也纷纷心中喊道,各自抓起酒碗一饮而尽,啪啪的摔在地上。

    耳边击缶声,男声女声沙哑木然歌声回荡,夜色里篝火火把刷刷作响,竟有一种生死沙场大战过后的悲壮之情。

    “不过是,杀了几只狼而已,哪来的这般风萧萧兮易水寒……”少年人坐在篝火边,慢慢说道,似是说与大家,又似说与自己。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36:24

    第十六 不解
    酒喝光了,肉吃完了,篝火啪啪的燃烧着,一切似乎依旧。

    但看着那个坐在篝火边安静如同石像的女子,每个人都觉得有些不同。

    娴雅文静,但又可与这等粗汉击缶而歌,且明明有些粗野的动作,到她举手投足间偏有一种大气荡然。

    看似娇弱春花,观之又如同沧桑白发。

    “有什么可看的。”几个汉子瞪眼说道,看向从对面篝火边走过来的向这边张望的少年人。

    少年人亦如这边程娇娘的打扮,大批风深兜帽,夜风里衣袍飘飘作响。

    对于他的到来在场的人都带着几分戒备询问。

    “这是小娘子,还是大娘子?”他问道,带着好奇,“看起来是小娘子,怎的……如同老妇?”

    何处如同老妇?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汉子们不高兴的说道。

    “不是吗?”少年人又走近几步,停顿一下,“声音怎么这么 难听?”

    太无礼了!

    几个汉子都呼啦啦的站起来,那边少年人的侍从也立刻虎视眈眈。

    气氛有些紧张。

    “无它,我久病之身而已。”程娇娘开口说道。

    “听到没有,娘子有病呢!”一个汉子气轰轰的喊道。

    少年人没忍住噗嗤笑了。

    “娘子有病,你笑什么笑!”那汉子更气,瞪眼喊道。

    身旁的男人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棒槌!你才有病!骂娘子作甚!”他吼道。

    汉子被打的有些懵。

    “啊?我没骂娘子啊。”他怔怔说道。

    少年人哈哈笑着,走近就在一旁坐下来。

    “哎,喂,你,你,不能来这里坐。”便有汉子说道,憋出一句话,“男…男女授受不亲,要回避。”

    少年人更是乐了,一手微微掀起兜帽看着汉子。

    “原来你不是男人啊?”他问道。

    汉子顿时瞪眼。

    “你骂谁…”他伸手指着这小子就要骂。

    “六子。”一直靠在木架板上的男人出声喝止,“少说几句,呱噪。”

    几个汉子便不说话了,愤愤瞪了那少年人一眼,呼啦啦的都坐下,左右都有,隔开了那少年人和程娇娘。

    那边陈四老爷也看到了,皱眉。

    “要么,去请娘子上车歇息?”他说道,看曹管事。

    曹管事一如既往。

    “好啊,好啊。”他说道,脚下却不迈步,一副你要说自己去说的意思。

    不就是渴你一次,就吓破胆子了,还老陕周武勇之家呢,无用之家还差不多。

    陈四老爷心里唾弃一句,自己也在篝火边坐下来。

    这边篝火一阵沉默。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七情六欲,病者皆能尝,何须年岁。”程娇娘忽的说道,兜帽下可见小小的下巴。

    啥个意思?

    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

    少年人低着头看着篝火,闻言似是笑了,可见露出的嘴角弯弯。

    原来如此么?

    “娘子。”一旁的男人开口,“原来娘子也是病身,却还能对我们施以援手,治病救命,此是菩萨心肠,一定会有福报的。”

    程娇娘哦了声,微微转头看他。

    “你读过书?”她问道。

    这话题转的够快的…

    男人愕然一下。

    “不敢说读过书,略识得几个字罢了。”他笑道。

    “那为何不读了?”程娇娘问道。

    “穷啊,读不下去了,挣几个军饷养家糊口啊。”男人笑道。

    程娇娘嗯了声,转回视线看着火堆。

    “那你,是为什么施以援手啊?”那边少年人忽地说道。

    在场的人都皱眉眉头。

    这话题又转了?

    也不是,这少年人胡乱插什么话?

    有汉子忍不住伸手抓抓头,觉得脑子有些乱。

    那位读过书的男人稍微反应快些,皱眉看向少年人。

    “我当时病重不治将死,身边只有这几个兄弟,连驿站都不收赶出,荒天野地走投无路,身无分文,亦非仆从如云,郎君,你说这娘子为何施以援手?”他竖眉说道,络腮胡扎起,已经带上怒意。

    “或许是看上兄台美貌?”少年人嘴角一翘说道。

    “你!”其他汉子们再次怒声,有几个跳起来。

    这泼皮,言语生事,不仅对他们的恩人形容不敬,现如今竟然还敢笑弄恩人的恩情大德。

    这些富贵人家不知疾苦艰难的郎君,最是可恨!

    “这位郎君,古道热肠或许你不多见,但这世上并非没有。”那病者男人肃容说道,“莫要以此玩笑。”

    少年人对这边的敌意怒气丝毫不在意,摊手。

    “又不是我说的。”他说道,“是她自己说的。”

    汉子们七七八八的低声咒骂。

    “娘子,我们弟兄七个,皆是同乡,来自茂源山,贱名不须娘子记,只求问的恩人娘子姓名,牢记恩情。”病者男人不再理会那少年郎君,看向程娇娘恳切说道。

    “是啊是啊,娘子救得我兄弟,又给了银钱。”

    “无疑是再生父母…”

    “要给娘子立长生牌位…”

    杂七杂乱乱哄哄粗浅却直白的感谢话语响起。

    程娇娘嘴角弯了弯,但最终也没说自己姓名,扶着婢女歇息去了。

    知她们赶路辛苦,茂源山兄弟们不敢叨扰,只得不再追问。

    “娘子果然大仁,施恩不须记,坦然然啊。”病者男人感叹道。

    “就算读过书,也别总是文绉绉。”已经安静好一刻的少年人又在一旁说道,“酸腐又不是什么好样子。”

    在汉子们的怒目而视中,少年人施然而去。

    “这小子,一副富贵皮囊,偏是泼皮状。”一个汉子愤愤骂道。

    病者男人笑了笑。

    “这世上,哪个富贵不泼皮?”他说道,似是反问,又似是自言自语。

    营地喧嚣沉寂,除了值守的,疾驰赶路,又恶战狼**,饮了酒,疲乏沉沉的其他人都裹着披风裘袍倒头睡去了。

    东方发亮的时候,营地又恢复了喧嚣,三方人马都准备起身。

    驾车声,咒骂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如同清晨的雾气一样蒸蒸。

    “你们,不用再跟着我了。”程娇娘看着跟过来的茂源山七兄弟,说道,“他的伤,已无大碍,安心将养时日便可,却不适宜,此时长途跋涉,我说过,病可以治,命不可治,你自己不要命,纵然我亲在身边,也施救不能。”

    茂源山七个男人带着几分惭愧又几分感激道谢。

    “不过,你们若是不来,我若没命,你便大约也没命了。”程娇娘说道,清晨寒气,她几乎整个人都裹在斗篷里,连嘴角下巴都看不到了,“这是不是,天道公平?”

    十七章 无礼
    说完别语,程娇娘又招手叫曹管事。

    曹管事这次机灵了很多,过来之后垂手听候,不问不说。

    “拿些钱给他们。”程娇娘说道。

    曹管事问都不问伸手就拿出钱袋递给这几人。

    看着曹管事递上来的钱袋,茂源山兄弟们纷纷后退摆手。

    “怎能再要娘子钱?羞煞人也,羞煞人也。”他们齐声说道。

    “钱,不就是为了用么。”程娇娘说道,“既然是男儿好汉,就莫要如此这般了。”

    病者男人肃容,施礼。

    “大恩不言谢。”他说道,伸手接过钱袋。

    程娇娘略一点头,和婢女向马车走去。

    几个男人拿着钱袋目送,带着几分不舍。

    “这娘子,真是个好人。”

    千言万语不知怎么说,最终化为这句话。

    “沧海瞬间,千金散尽还复来,打铁还须自身硬,咱们兄弟要报答人恩情,还是快些去自立吧。”病者男人笑道。

    “对,恩人往京城去,我们待时也去寻她便是。”大哥说道,“我方才已经私下听到,这是两家人,一家姓陈,一家姓周,那娘子虽然不说,咱们只要有心,总能寻到恩人。”

    大家轰然叫声好,将这男人用木架子抬起来上了自己的车马。

    就如同他们昨夜来一般,嗷嗷叫着自行远去了。

    山谷间一下子冷清了很多。

    婢女收回视线,扶着程娇娘上车。

    “救命之恩,不知姓名无碍,相貌总要知道吧,要不然岂不是忘恩负义?”少年人的声音在后响起。

    大家扭头看去,见那少年郎君大步而来,随着走动帽子下面容若隐若现,晨光里有些熠熠生辉。

    这泼皮!

    竟然如此粗鲁要看人家女子相貌!

    四周的侍从怒目相视。

    “原本也没有恩义,何谈忘恩负义。”程娇娘说道,扶着婢女转身。

    “没有恩义?那你为何救治他们?”少年人走近朗声问道。

    程娇娘停下脚转过头。

    “当时,此人病重不治将死,身边只有,这几个兄弟,驿站不收驱赶,荒天野地走投无路,堂堂七尺男儿只得悲问天命,你说,我这时,何以相助解其危难?”她问道。

    “为何?”少年人看着她问道。

    “你不觉得,这样,很爽吗?”程娇娘慢慢说道。

    爽,爽意,爽然。

    这个词这个字,少年人听过写过说过无数次,这么一个明亮的字,没想到此时此刻单单的说来,竟然会让他觉得十分的……滋味复杂。

    最要命的是,偏偏他还听懂了,如是像其他人,比如这几个什么山野汉一般茫然也罢。给力文学网

    人要是太聪明了也不好。

    少年人抬着头,看着眼前微微侧转头,正踩上上马车凳的女子。

    兜帽掉下而不知,面容展露与外。

    双眸清亮,鼻梁高挺,长眉入鬓,面容愕然无笑凭添十分不合年纪的冷冽。

    这小郎君长得还不错,在场的人心中不由暗道。

    少年郎君回过神,扬手重新戴上兜帽,似乎不愿让人看到相貌一般。

    程娇娘转过头提裙上车。

    “娘子且慢。”少年人出声唤道,“娘子,也救了我呢。”

    程娇娘停下脚再次回头。

    少年人见程娇娘看来,便伸手向后一指。

    “我的马车…”他说道。

    马车怎么了?

    大家都看去,见少年人那边的侍从正将一辆马车撤下,昨晚狼**中马受惊带车奔突,夜间没顾上细看,此时看来那马车车轮已经坏掉半个。

    “如果不是娘子提醒,我可能已经被狼**围而咬伤了。”少年人说道。

    程娇娘身边的侍从面色微微讶异,不由看了眼程娇娘又看了眼婢女。

    他们还记得的确提醒过,不过,不是婢女提醒的吗?

    程娇娘看着他,露出的嘴角弯弯。

    “如此,也是。”她说道。

    话音才落,便见那少年郎君踏上前一步,伸手掀起了程娇娘的兜帽。

    女子的面容便呈现在他眼前。

    少年目光微凝,看着眼前的这张脸。

    说来少女也没什么特别……

    确实比之常人肤色白皙一些……

    眉目俊俏一些……

    只是那双眼在这张脸上显得格外的突兀,再配上木然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怪异。

    似非真人,呆呆无神。

    果然是…病者?

    这不过是一眼的功夫,因他动作太快,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也没想得到这少年会有如此孟浪动作。

    一怔之后,婢女尖叫一声,紧接着侍从们喝斥更是动作。

    “这登徒子无礼!”

    少年郎君身旁的侍从早已相护。

    “我且不管别人,我反正是要记住恩人面的。”少年人退后一步,含笑说道。

    相比于周围人的惊讶恼怒,程娇娘神情无波,由又是气又是怕的婢女颤抖着将兜帽重新给她带上。

    这边陈四老爷不得不出面了,带着几分生硬不悦示意少年人离开。

    “娘子,我也是你救的,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爽啊?”少年人含笑倒退,一面微微扬手说道。

    程娇娘又停下脚,转过身。

    “且慢。”她说道。

    “郎君留步。”虽然很不情愿,但婢女还是大声喊道。

    少年人停步看过来。

    程娇娘冲他招手。

    这小娘面对如此失礼都不曾惊惧羞恼,反而招手让那登徒子上前?

    不过,一个连狼**都不怕的人,这些怎么能吓倒她。

    少年人笑着大步而来,无视周围的白眼,站到程娇娘近前。

    虽然他的个头比这女子要高,但偏这女人踩在木凳上不下来,二人之间倒显得那女子高了些,颇有些几分居高临下。

    “那个救你,还不算什么爽。”程娇娘看着他说道,一手微微掀起兜帽,露出面容,“二次救你,才叫痛快。”

    少年人哦了声,看着眼前的女子。

    昨夜隔座,今日初见,言语来往不过三四句,怪道并无陌生。

    “那如何才能?”他问道,一手也微微掀起兜帽,可见嘴角微微笑意。

    程娇娘些许倾身。

    “昨夜,狼**,是人,引来的。”她低声说道。

    少年面色瞬时森然。

    “如此,你觉得,如何?”程娇娘收起身站直,看着他说道。

    第十八 随遇
    又一队人马轰轰而去,山间只剩下少年人一众车马,更为冷清。

    “郡王,我们也起程吧。”身边侍从低声问道,看着似乎还在走神的少年人。

    少年人哦了声,伸手掀开兜帽,看向来时方向,山间隐隐回荡马蹄声,到最后,寂然无声。

    “郡王,那娘子与你说了什么话?怎的郡王如此失神?”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出来笑道,相比于其他人的恭敬,他带着几分随意。

    方才少年人与程娇娘站近低语,除了他们二人,别人并未听到最后的话。

    少年人转过身,看着这男人,亦是露出笑容。

    郡王爱笑,性子又好,或许是养在宫中无忧的缘故。

    “她问我何家郎君,可有婚配。”他笑道。

    众人轰声笑了。

    “郡王俊秀神丰,女郎见了哪个不是心醉神迷。”管事男人更大声笑。

    “只可惜,父王没等到我成亲。”少年人说道,神情低沉。

    笑声顿消,四周的人都换上悲伤神情。

    “郡王节哀。”管事男人说道,挤出两滴眼泪,“您的孝心王爷在天之灵知道,我们速速赶路。”

    少年人点点头,带着几分哀戚接过侍从牵拉的马。

    “马车坏了,郡王行路不变,我们不如到前方换水路如何?”管事男人想到什么说道。

    “可是换乘水路,则要迂绕。”有人说道。

    “欲速则不达啊,郡王的身子要紧,从未行过这般远路,再受了惊吓可怎么得了,皇帝太后都要担心的。”管事不安忧心说道。

    “那便依廖管事所言吧。”少年人说道,带着几分随意,“平安赶路要紧。”

    管事高兴的应声是,前去安排传达,看着他的背影,少年人嘴角一丝冷笑。

    倒要看,是哪个,竟然要自己的性命。

    鱼者已为渔者,渔者尚且不知,这种感觉也很爽。

    少年人收起笑,再次看了眼那来时的方向。

    一家姓陈,一家姓周,那这女子姓周还是姓陈?

    他伸手戴上兜帽,一夹马腹,奔驰而去。

    日夜不停,大路小道奔波,京城一日一日接近。

    “曹爷,东西买来了。”

    几个随从大包小包的迈进客栈的门。

    厅堂里曹管事等人正在吃饭。

    “送去送去,快些吃了好赶路。”曹管事说道。

    随从们应声进去了。

    “娘子要吃什么?”有人好奇的问道,看着桌上玲琅满目的菜肴,“这些都不合口吗?”

    一路上风尘仆仆日夜兼行,吃得喝的都是对付一口,看着京城还有三五日脚程,大家的心情也轻松了很多,虽然恨不得一口气进京,但陈四老爷还是有耐性的让大家在这里落脚稍微歇息,吃口丰盛的饭菜。

    这里已经是大家熟悉的地盘了,挑选了有口碑的好店,点了拿手的招牌菜,但那个娘子却只尝了一口就不吃了。

    “不好。”她说道。

    然后便念了一串稀奇古怪的单子,让出去买,她要自己做。

    怎么就不好了?这么好的东西…

    这娘子,也太挑剔了。

    陈四老爷委婉的表达行路不得已能将就就将就一下。

    “是你们说要歇息的。”程娇娘看他说道。

    她说话简单,但婢女会进行解说。

    “一路上,我家娘子难道没将就吗?”婢女不高兴的说道,“大家都辛苦赶路的时候,我家娘子可是一声也不吭的。”

    那倒也是。

    这女子一路上真的挺安静的,安静到陈四老爷等人几乎都想不起她是个女子,比如那晚遇到狼**,要是换作其他女子,早就吓的大哭大叫了,她却安安静静,该坐就坐,该唱就唱……

    能吃苦,但也娇惯挑剔,真是矛盾的感念。

    送去东西回来的随从跟曹管事报账。

    “这钱花得可真够快的。”他说道。

    “她们两个女子能吃多少?”陈四老爷笑道,一面招手要自己的随从,“我来付我来付。”

    这可不行,曹管事忙阻拦。

    “花的不多花的不多。”他笑道。

    “娘子用的不多,给那茂源山兄弟们的多。”随从也解释说道。

    “那也无妨,娘子心善。”曹管事又说道。

    他还真怕这娘子不花自己的钱呢,没想到花的这么痛快,肯让他们花钱,说明是当自己人,这就好这就好。

    来时老爷公子也都说了,要什么给什么,不就是钱嘛,只要人在,钱算什么。

    婢女将一把切碎的菜递过来,看着程娇娘放入锅中。

    小小的锅子里咕嘟嘟的翻着滚。

    “娘子,你真心善,给那几个茂源山的人好些钱。”婢女说道。

    程娇娘移身旁边,用勺子往汤碗里调配芝麻香油酱油等调汁,洒上细葱递给婢女。

    婢女有些怔怔接过,还不知道怎么吃。

    “待锅开,兔肉涮之,沾食。”程娇娘说道。

    婢女恍然,看着面前小炉子铜锅,盘盘碟碟的细薄的肉,青翠的菜,再闻着锅酒椒香气,食指大动。

    “又不是我的钱,拿来做善事,有何不舍。”程娇娘说道,自己也调好了一碗,转身移坐过来。

    婢女嘻嘻笑了,看着程娇娘捡起兔肉放进锅内,便也学着样子来做。

    雅间室内蒸气香气腾腾,不时响起婢女吸溜的低呼以及程娇娘的说话。

    “烫,放入酱汁中凉一凉。”

    “嗯嗯,好吃好吃。”

    “不算好吃,没有好酒。”

    “娘子,这叫什么吃法?”

    略一沉默之后。

    “拨霞拱。”程娇娘看着锅中翻滚的菜肉,慢慢吐出三个字。

    一碗酒慢饮而尽,陈四老爷带着几分意犹未尽,不过还是赶路要紧,等父亲病愈,他们兄弟才能真畅饮。

    随从们已经开始整装车马。

    “又是菜又是肉又是酒的置办了好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完。”随从低声对陈四老爷说道。

    不是灶上一锅出来的,单独配炒,可是费功夫。

    陈四老爷摇头,才要说话,见那边门声响动,程娇娘和婢女走出来了。

    “娘子,吃好了?”陈四老爷问道,有些惊讶。

    “你想要我吃好,还是吃不好?”程娇娘一手戴上兜帽,一面看他一眼木然问道。

    这叫什么话!这女子,说话也太呛人..

    陈四老爷讪讪,一旁的曹管事忍不住嘿嘿笑。

    你关心的到底不是人家吃好还是没吃好,关心的只是能不能赶路,还非要来多问这话,自找没趣。

    秦郎君果然说的对,对这女子一定要任由其行事,不可多言。

    看着那女子和婢女上车去了,陈四老爷摇头自嘲一笑。

    “是没吃好所以冲我发脾气吧。”他说道,忍不住走到那雅间伸手拉开门,“看看到底剩了多少吃食,不如打包带去路上再吃吧…..”

    他的声音在拉开门后停下了。

    雅室内,四方矮桌上摆得玲琅满目,正中一个炭铜锅,两边各摆着四五个盘子,侧边地上食盘放有瓶瓶罐罐,此时炭火未熄灭,锅中尚有气蒸蒸,但碗盘中皆是空空。

    室内余香扑面而来。

    陈四老爷不由深吸一口气。

    好香好香。

    那么多都吃完了?

    他又面色惊讶,怎么吃完的?

    不是买了肉还买了好些菜,竟然连做带吃,跟他们同步?

    “你们给她做了什么?”陈四老爷问道,看着走过来准备收拾盘碗的伙计。

    “我们没做,娘子只让我们洗剖干净兔肉,送来了油盐酱醋刀剪,摆好了锅子和盘碗。”伙计躬身说道,也带着好奇往内看。

    难道这娘子吃得是生食?

    陈四老爷还要再问,外边的随从恭敬的过来暗示人都准备好了,等他下令起程。

    还说要等人家,结果大家都在等自己。

    陈四老爷摇摇头不再询问接过斗篷披上大步出去了。

    人马车队隆隆前行而去。

    不久之后,这边雅室内,响起一阵喊声,让外间收拾盘碗的伙计们吓了一跳。

    “太好吃了!这种吃法太精妙了!”

    偷食客人剩饭菜,还吃得这样癫狂了,这家伙是不想干了。

    伙计们看着掌柜的从柜台后几步就冲进去了。

    “你这小子…..咦?你是说,都放到锅子里煮食的?…那岂不是杂味混乱如何能好吃?…”

    “掌柜的你尝尝你尝尝…”

    “….太好吃了….妙啊…妙啊…让后厨的人过来,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吃的…….”

    看到京城城门的时候,已近傍晚,街上依旧人潮涌涌。

    “到了,终于到了。”

    城门口早有提前得到消息的陈家的人迎接。

    “四弟!”

    “二哥,你们也来了?”

    陈四老爷跳下马,看着接过来的堂兄长,如果不是提前小厮快马来回奔报得知父亲现状,他都不敢见兄长了。

    “我父亲他…”但陈四老爷还是握住兄长的手,颤声问道。

    “速去,速去啊。”陈二老爷亦是颤声说道,“不是闲谈的时候。”

    陈四老爷忍着激动忙上马,侍从吆喝开道。

    而与此同时,路边还有一行人看过来。

    黑袍少年英武抱臂而立,酿青衣袍少年坐在行榻上,在乱哄哄的人**中十分醒目。

    “公子!”

    曹管事勒马喊道,就要下马。

    周六郎冲他带着几分肃穆一摆手。

    曹管事立刻在马上稳住坐正。

    “速去,父亲母亲已经在陈府了。”周六郎说道。

    曹管事应声是,前方陈家的人疾驰,他不敢怠慢,护着程娇娘的马车紧跟上去。

    自始至终,那辆马车没有露出一点缝隙,更没人掀帘子探望。

    “倒是好架子。”周六郎哼声说道。

    “应该是好沉稳。”秦郎君说道,嘴边一丝笑,“我倒是有些惶惶。”

    他的目光追随着马车,虽然神情一如既往淡然,但仔细看眼中还是多了几分奕奕。

    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呢?

    马车很快入城门远去被人**淹没不见了。

    第十九章 而安
    马车径直进了陈宅内院二门,婆子们摆好凳子,四周人屏气噤声看着马车。

    “娇娇儿…”

    婢女才掀起车帘,就见一个满头凝翠的妇人含泪过来,颤声喊道。

    娘子小名娇娘,娇娇儿这种昵之又腻的称呼,只有亲人才能喊出吧。

    京城里的亲人,只有周家了。

    这便是周家的夫人吗?

    婢女打量这妇人一眼,转身对着后边。

    “娘子,您慢些。”她说道。

    这个不是啊,妇人收回手借以拭泪,再次看向车内。

    婢女先下来,伸出手,一个裹在大青斗篷里的人移了出来,从斗篷里伸出手扶着婢女,抬脚下车。

    兜帽遮住了头脸,落日的余辉下越发的昏昏不清。

    “我的娇娇儿。”妇人哭道,挤开婢女,站过去,一把抱住。

    “夫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婢女说道。

    “先去看陈太爷要紧,有什么话,咱们家去再说。”一旁一个中年男人说道。

    妇人这才拭泪展开,一面看程娇娘,一面携住她的手。

    “好孩子,快些去。”她说道,拉着程娇娘向内而去。

    内宅里陈绍以及叔伯家的几个弟兄都等候迎接,屋门口站着一些女眷也向这边张望。

    每个人都神情复杂。

    也不知道是真有此事,还是父亲神智不清夸大话语,或是当时病浅能治,此时已病重连太医都没办法,这个女子可能救治?

    猜测怀疑期望种种交织,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来了。”

    几个仆妇先进来说道。

    陈绍突然觉得脚步有些沉沉迈不动,抑或者不敢迈。

    千等万盼中尚有希望,一旦落地便是定音,万一……

    周夫人携着程娇娘迈进院内。

    “程娘子。”陈绍似乎是有些木然的上前,施礼,“我父亲…”

    “跋涉辛苦.”程娇娘开口打断他,说道,“且让我先歇息片刻。”

    在场的人都愣了下。

    “娇娘..”周家老爷轻声咳了下。

    “我家娘子,精神不济,如何看病?”婢女打断他,看着陈绍说道,“这位老爷,已经等了这么久,何妨再等片刻?”

    屋门被拉上,周家夫妇转身看向陈家诸人。

    “这孩子,你看,真是…”周夫人带着歉意说道。

    “无妨无妨,也是该如此,长途劳累,就是你我也受不了呢。”陈绍夫人忙说道,一面邀请他们夫妇,“到外间坐着歇息等候吧。”

    陈相公的家的客厅,以前可是他们想都没想到能入座的。

    周家老爷夫人自然是欣然同意。

    各自留下仆妇丫头在这里听候使唤,一众人离开,等候心焦,便干脆听陈四老爷和曹管事说途中的事,也算是对着女子多少有个了解。

    初冬天黑的早,陈家厅堂里点亮了灯,炭火也已经供上,室内暖意浓浓,此时聚坐十几人,一个个屏气噤声听陈四老爷说话。

    “……我当时走近,就看到这娘子拔刀割肉…”

    一个女子听到这里带着几分惊吓,忙伸手捂住坐在身前的女童的双耳。

    “丹娘莫听,看晚上不敢睡。”她低声说道。

    “不嘛,我才不怕呢。”丹娘忙挣开,干脆向前坐了坐,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叔父,似乎这样就能看到当时的情景一般。

    “.....然后又用那些破布烂草裹住那病者……”

    “如此重伤,又刀割血流,这样做岂不更添丹毒?”周老爷插话问道。

    他是行伍出身,对这些刀枪剑器跌打损伤很是熟悉。

    “没有。”陈四老爷摇头,饮了一口水。

    “叔父快些说,那人治好了没?”丹娘催促道。

    陈绍嗯了声。

    “丹娘不得无礼,你叔父奔波辛苦。”他告诫道。

    小孩子不懂,但大人都看到陈四老爷的神情,明白必然是治好了。

    “叔父辛苦。”丹娘忙像模像样的施礼。

    陈四老爷含笑点头。

    “多谢丹娘。”他说道,然后接着说道,“随后,又让熬了一副更为古怪的药,到了次日清晨,人便醒了。”

    “好厉害。”丹娘高兴说道。

    在场的人也都稍微松口气。

    “而且,十日后,还亲自追上我们。”陈四老爷接着说道,“能吃肉还能喝酒,扶着能走,靠着能坐,能说话能唱歌,已然痊愈,还助我们击退狼**。”

    从垂死到痊愈,从被救者到施救者,短短十日,真是变幻神奇,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相视一笑,更有几个年轻娘子握手相庆。

    “果然神医,果然神医。”陈绍连声说道,看向周家夫妇,施礼。

    周家夫妇对视一眼,虽然从最初知道这事就惊疑不定,但今日再次详细听来,不仅没有化解疑惑,反而更不解了。

    这傻儿,怎么就成神医了?

    莫非世间真有神明事?

    “当初,那个道长说我们娇娘将来有大吉,合家没人信,更不肯送去道观呢。”虽然不解,但并不妨碍周夫人说前事,说着就忍不住抬手拭泪,“没想到果然应验了,只是可怜我那妹妹,如果今日还在,该是多么欢喜。”

    虽然一开始不知道这程家娘子的事,但这段时间也足以让陈家人打听的清楚不能再清楚了,甚至还特意派人去了并州。

    倒也没听到什么奇特之处,且不说痴傻儿能好就够惊人了,竟然还会治病。

    “我觉得,或是得了什么仙方。”一个堂兄低声对身旁的陈绍说道。

    陈绍点点头,这个倒能说的过去。

    但愿这个仙方能救父亲的命,至于这女子怎么好的,又有什么关系。

    “自家事,别说了,还是快些救治好陈老太爷才是。”周老爷说道。

    话音才落,门外仆妇声音响起。

    “老爷,程娘子过来了。”

    屋中的人忍不住跪直身子起身,门被拉开,一个女子迈进来。

    摘去了斗篷兜帽,一张精致的面容呈现在众人眼前,如墨乌发垂散腰间,青缎罩衣,内里素花襦裙,简单利索素到极致,但偏偏在里外灯光照耀下又让人觉得明媚不可直视。

    好相貌…

    这是不管老幼男女的第一个念头。

    好年轻…

    这是陈家诸位老爷的第二个念头。

    医者验之谈,这么年轻哪来的经验?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又适才听了那神奇救治,这一眼就足以让他们放弃希望了。

    “病者,在哪里?”程娇娘站在门口,问道。

    屋内的众人这才回神,急忙起身。

    “娘子,请随我来。”

    第二十章 接诊
    丹娘挣脱拉着自己的女子的手,跟上来。

    “姐姐..”她喊道,看着走在父母身侧的程娇娘。

    陈绍夫人忙拉住她。

    “丹娘,快回去。”她低声说道。

    “姐姐,你还认得我吗”丹娘问道。

    程娇娘看她一眼。

    “不认得。”她说道。

    不认得?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又是个小孩子,哪里记得清。

    陈绍示意夫人拉好丹娘。

    此时已经走到陈老太爷的屋子,仆妇们忙拉开门。

    陈老太爷已经病了两个月了,虽然子女尽心,丫头周到,屋子里还是难掩熏人的味道。

    “娘子的病症果然说得对。”陈绍说道,脱了木屐,引着程娇娘向卧榻这边走去,“只是我父亲不是两个月前犯病,是一个半月前跌倒才犯病的。”

    “不是。”程娇娘说道,“两个月前,夜流鼻血。”

    夜流鼻血?

    陈绍夫妇惊讶的对视一眼,一旁的仆妇啊一声。

    “是的,是的。”她惊讶的点头喊道,“两个月前有几日,太爷夜间会流鼻血。”

    “怎么不告诉我?”陈绍急道。

    “是太爷说没事的,也真的没事,水洗一洗就不流了,也就两三天。”仆妇惶惶说道。

    依这娘子所言,那时候就是老太爷发病了,她越想越怕,要是老太爷不治都怨自己当初没有报的话,可就惨了。

    仆妇含泪跪下了认错。

    “告诉你,你又能如何?”程娇娘问道。

    陈绍窘然。

    是啊,告诉自己又如何?流鼻血而已,天干物燥,难免的事,谁会想到这是发病了。

    “起来吧。”陈绍说道,“父亲年长,万事无小事,他心疼我们子女不肯说,你们万不可也跟着隐瞒。”

    仆妇感激的应声是。

    程娇娘已经走到了卧榻边,两边宫灯昏昏,照着卧榻上的人睡昏昏。

    陈绍夫妇跟上来,有些紧张的看着程娇娘,见她看的认真,不由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怕惊扰了她诊病。

    屋子里沉默着,直到大家都快要窒息。

    “想不起来。”程娇娘忽的说道。

    陈绍夫妇愣了下。

    “娘子,什么想不起来?”陈绍有些紧张的问道。

    想不起仙方了吗?

    “我想不起来认得他的样子。”程娇娘说道,看着老者,又扭头看被仆妇拉着站在帐帘边的丹娘。

    半斤走后,她记得这些发生过的事,记得人名地点,但是,却始终记不起那些人的样子,所以严格说起来,在半芹走之前的那些事,她记得的只是纸上的那些事。

    陈绍夫妇愕然对视一眼。

    闹了半天,不是在诊病啊。

    “娘子,你看我父亲他..”陈绍忙问道,说到这里叹气,“这半个月,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每日就是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程娇娘伸出手,陈绍忙帮着把父亲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看着她搭脉。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刻,程娇娘拿开手,陈绍等人松口气,旋即又带着紧张看着她。

    连如何都不敢问出口了。

    “给我打一套金针。”程娇娘说道,“我先施针,让他醒来。”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似是太急,连木屐都没脱,哒哒的迈进屋子来了。

    “不用打,不用打,我这里有。”

    一个老者颤巍巍的说道。

    身后一个小童小跑跟进来了,抱着一个药箱。

    “神医在哪?”他眯着眼四下乱看问道。

    陈绍夫妇忙过来迎接。

    “李太医,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我不是说过,神医请来了不管早晚都要叫我,这等事让我错过,岂不是抱憾终生?”李太医说道,还是在屋内乱看,“神医呢?”

    那边程娇娘始终没有起身,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陈绍只得引着李太医过去。

    丹娘已经趁机跑到卧榻边跪坐下来。

    “姐姐,你能治好爷爷吗?”她拉了拉程娇娘的衣角,带着几分期待,“爷爷说八月十五带我去看灯的,结果没去,表姐说,正月十五就一定能去了,姐姐,我听他们私下说,爷爷要死了,那正月十五还能带我去看灯吗?”

    四五岁的孩童还不知生死。

    程娇娘侧头看着她。

    “能。”她说道,“过几天就好了,正月十五,能去看灯。”

    丹娘顿时绽开笑颜,扑在卧榻边,摇着老者的胳膊。

    “爷爷,爷爷,姐姐说你就要好了,我们去看灯。”她高兴的喊道。

    陈绍夫人忙上前拉住丹娘。

    “这位便是,程家娘子。”陈绍给李太医介绍道,又对程娇娘说道,“这位是太医院的李太医。”

    程娇娘这才抬头看去,李太医也看过来。

    “她?”他失声惊讶道,“就是你们要请的那个程家娘子?”

    他进门自然看到这个女子了,但是如此年轻,只以为是陈老太爷的孙辈,哪里想到就是那个被陈家视为最后救命希望的路遇娘子。

    程娇娘没什么惊讶。

    “你有金针?借来我用。”她说道,伸出手。

    周家夫妇在厅堂里坐的有些不安稳,其他人陪坐的也不安稳,大家心里都惦记这边诊治的事,却又不好迫切催促,只得接着听陈四老爷说途中事。

    听者无心,说者也无心,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几个人一口咬在狼腿上…”

    一个年轻的女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大家才回过神,陈四老爷这才发现自己的走神,有些讪讪。

    “不知诊治的如何。”他问道岔开话题。

    “毕竟年纪还小….”周老爷叹气说道,不管能不能行,谦虚一些总是好的。

    门外有仆妇急匆匆的进来。

    “已经施过针了,程娘子说,最迟明早就能清醒来。”她颤声说道。

    屋内的人激动的起身,争先恐后的向外而去。

    陈绍夫妇已经和程娇娘过来了。

    “娇娇,如何?”周夫人忙上前迫不及待问道,“可能治?”

    “自然能。”程娇娘说道。

    “已经施过针了,也开了药方,李太医守着呢。”陈绍对兄弟们说道。

    “那接下来做什么?”陈四老爷问道,看程娇娘。

    “等。”程娇娘说道。

    陈四老爷摸了摸鼻子,这女子……总是说些大实话。

    “那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周夫人说道,一面携起程娇娘的手,“也怪累了。”

    “我还要等,等他醒来,看药。”程娇娘说道。

    周夫人窘然。

    “娘子就住这里吧,都收拾好了。”陈夫人忙说道,原本就不想这女子走,不过是不好意思留,既然人家待会要看药,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啊,还是留在这里吧,大家也好放心。”陈绍也说道,冲周老爷夫妇略施礼。

    “自然是好,自然是好。”周老爷夫妇忙点头说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歇息吧。”陈绍说道。

    他们总不好也留在这里,人家家有病人心焦麻乱,周家夫妇留下四个伺候仆妇告辞了。

    周家夫妇前脚离开,程娇娘就要去休息,陈绍夫人忙让人送去。

    “哦,对了。”程娇娘想到什么,又回头说道,“如是半夜醒了,吃药就可以了,别叫醒我。”

    陈家诸人愕然,但旋即又似乎明白些什么。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36:31

    第二十一章听闻
    周家灯火通明,看着马车进门,周六郎忍不住前行几步。

    车帘掀开,仆妇扶着周夫人下车,车帘被放下,再没人出来。

    周六郎从鼻子里闷闷的出了口气。

    回到自己的院子,拉开门,厅堂里秦郎君在拥炉煮酒,屋子里弥散着醇醉香气。

    “怎么样?白去门口等了吧?”他笑道,看着撩衣坐下的周六郎。

    “相迎父母那是应该的。”周六郎说道,端过酒碗一饮而尽。

    秦郎君笑着为他再斟上一碗。

    “说陈老太爷今晚就能醒来,所以要留在那边。”周六郎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不是,以后就知道了。”秦郎君说道,“她是,不会进你们家门的。”

    周六郎嗤声。

    “爱进不进。”他说道。

    “伯父伯母怎么说?”秦郎君问道。

    “也没什么,就那样吧。”周六郎有些漫不经心说道,“说,跟姑母长得挺像的。”

    “哦,你姑母可是个美人。”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转着酒碗,略出神,父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母亲却有着所有女人的通病,略带夸张的描述那女子。

    从下马车到更衣进屋惊艳众人一丝一毫都没放过,详细到那个女人似乎已经站到他的眼前。

    就如同当初在程家那一眼所见一般,就如同夜夜梦里见到的那般,那女子木然的看着他,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露出嘲笑。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叫曹叔进来,听听途中事,想必一定很有趣。”秦郎君说道。

    一旁跪坐的丫头忙应声是,起身出去叫人了。

    “有什么有趣的。”周六郎闷声说道。又看他,“你还不回去吗?”

    “我今晚不走了。”秦郎君说道。

    “这个女子,有什么有趣的,值得你都赖在我家不走了。”周六郎说道,“你如此感兴趣,不如娶了回去吧。”

    此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下。

    秦郎君其祖母房宁公主,虽然已经故去,但跟论血脉跟当今皇帝还是很近,其父风流文采盛名,秦家亦是川中望族,秦郎君虽然身有残疾,但也不是随意人家都能结亲的。

    自己如此说,倒是嘲笑其缺陷,只能找缺陷的傻子来配了。

    周六郎微微红脸。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闷声说道。

    秦郎君哈哈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笑道。“只是如斯美人,我怕是无缘。”

    周六郎要说什么,门外丫头引着曹管事来了。

    “辛苦你了。”周六郎说道,示意曹管事坐。

    曹管事很高兴。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回到家。就心里舒服的很,疲惫全消。”他说道,跪坐下来。

    游行千里,家始终为系,周六郎点点头。

    秦郎君却是一笑。

    “怎么?听起来,程娘子让你吃了不少苦?”他问道。

    周六郎皱眉。

    “你想太多了,什么事都跟她扯上,她有什么…”他忍不住说道。

    话音未落,这边曹管事苦笑一下。

    “小子,悔不该不听郎君的话。”他低头施礼说道。

    周六郎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似有些气闷又有些无奈,干脆端起酒碗不说话了。

    “不是我想太多,而是你不愿意想。”秦郎君笑道,看着气闷的周六郎,“世间事不都是如此。人与人没多少差别,差别就是,愿意想还是不愿意想而已。”

    “问你想问的,别乱扯。”周六郎瞪眼说道。

    视线移到曹管事身上,丫头给曹管事斟上一碗酒。

    “说起来,这程家娘子十分古怪……”

    屋门拉上,隔绝了初冬暖夜。

    相比于老爷公子明亮温暖的所在,下人房这边就显得阴暗潮冷。

    半芹搓搓手,靠近油灯,缝制一件衣裳。

    屋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丫头们的说笑,门被推开了,人和初冬的寒气一起涌进来,油灯跳跃欲灭,半芹忙用手挡着。

    “……要不是小月急着回去,我就能赢了。”

    “….你赢不了,小月喜事在身,财运正旺呢…”

    “…小月真是好运气,被夫人指给了曹管事,曹管事多能干啊,虽然年纪大些,里里外外的都离不开他…”

    “…这一趟回来又是大功劳,等成了亲,小月就能去夫人跟前做管事娘子了。”

    丫头们坐下对着镜子各自梳妆,一面叽叽喳喳的说笑,屋子里充满了嘈杂的喜乐。

    “曹管事回来了?”半芹惊讶的问道,起身过猛,忘了手里的针线,戳在手指上也不知觉。

    丫头们似乎这时才看到她,大多数人看了一眼就不屑的收回视线。

    “是啊。”只有一个答道,一面对着咬着发绳,“傍晚进城了,方才刚和老爷夫人一起回来了。”

    “那,那我家娘子来了。”半芹颤声说道,太过于激动,眼泪竟忍不住流下来。

    这次有几人笑了。

    “你家娘子?你家是谁家?你又是谁家?”一个说道,带着几分鄙夷,“莫非这里不是你家?真是委屈姑娘了在我们家。”

    屋子里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半芹有些窘然讪讪低头。

    “我,我…”她诺诺半日,到底不知道说什么,眼泪滴落在脚下。

    “大晚上的你哭什么丧?”一个丫头喊道。

    “就是,整天愁眉苦脸的,谁欠你钱啊。”另一个也喊道。

    “怪到你住进来我就手气越来越差!”更有几个喊道。

    屋子里乱糟糟。

    半芹瑟瑟退回自己的床位边,慌乱的用袖子擦去眼泪,要不哭,却越发的止不住。

    “行了,下次跟妈妈说说,给这位别家的姐姐找个好地方住,咱们哪里配和人一起住,委屈姐姐了。”

    半芹低下头有些慌乱的拿着针线衣裳,身子颤颤。

    “喂,你要做针线,找别的地儿去,我们可要睡觉呢,你亮着灯,我们怎么睡,我们又不像你,闲的没事做,我们可忙着呢白日。”

    屋门被关上,油灯扇灭,里外一片黑暗。

    半芹抱着衣衫颤颤环视四周,泪水满面。

    娘子……

    娘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将明十分,陈府老太爷屋内,坐着四五人,或者依凭几闭目,或者抱臂直坐闭目,只有那个李太医坐在卧榻边,每隔不久就伸出手诊脉一次。

    “如此施针,倒是奇特,难道真能管用?”他口中喃喃。

    卧榻上陈老太爷一如既往张口昏睡,嘴边涎水偶尔流下,喉中呼呼。

    李太医看了眼窗外,东方发白。

    “这天都要明了,不是说最迟天明醒来吗?怎么还没醒?”他嘀咕道,看到脚下的小童酣睡,便用脚踢了他。

    “童儿,起来。”

    小童半梦半醒起来,一时不稳伸手忙抓着卧榻撑扶。

    “师父,师父。”他睡眼惺忪闷闷说道。

    “…..什么时辰了…”

    “快到卯时了。”李太医说道,回头瞪小童。

    小童哦了声,用袖子擦嘴坐好。

    “卯时了啊…天要亮了….”

    李太医看着小童,小童也看着李太医。

    “你说话,怎么不张嘴啊?”李太医怔怔问道。

    “师父,不是你说话啊?”小童也怔怔问道。

    “三郎,三郎?”卧榻上抬起一只手,抓住了旁边小童的胳膊。

    小童吓得嗷的叫了一声,满屋子里人俱醒。

    第二十二章 其言
    陈老太爷屋子里乱糟糟,很快传遍了全院子。

    “醒了!”

    “果然醒了!”

    “天也,说最迟清晨醒来,真的就醒了!”

    陈绍激动的团团转。

    “快,快去请程娘子。”他颤声说道。

    几个仆妇应声就往外跑,被陈绍夫人拦住。

    “三郎,那程娘子不是说,醒了就吃药,别叫醒她吗?”她说道。

    陈绍跺脚。

    “那种拿大的话也就是说说,怎能当真,不过是要告诉咱们她胸于成竹罢了。”他说道,摆手,“话怎么说,难道就能怎么听吗?速去速去。”

    为了方便问诊施药,程娇娘的住处安排的离陈老太爷很近,那边天未亮就开始热闹,这边却安静如常。

    院子里的灯也比其他地方少,屋子里更是黑着,显示其内人还在沉睡。

    当然,安静如常指的是程娇娘主仆,周家的四个仆妇本就睡不踏实,听到热闹,急忙忙的出来看了好几次了。

    这时见陈家仆妇过来,忙紧张激动的相迎。

    “姐姐们,如何?”

    “娘子神医,娘子神医。”陈家仆妇们齐声说道,纵然对这几个仆妇也不由带上恭敬,“老太爷果然醒了,果然醒了,快请娘子。”

    果然神了!

    周家仆妇大喜,看着陈家仆妇面对自己已经恭敬十分,心中十分受用。

    “姐姐们稍等,我们这就去叫。”她们立刻说道,转身向正屋奔去,还没走两步,屋门被人拉开了,一个人影站出来。

    也没睡吧,也注意担心那边动静的吧,装的好沉稳。

    周家仆妇心内说道,才要上前施礼。

    “你们干什么呢?”婢女压低的不悦声先传来。

    “姐姐,快告诉娘子,老太爷醒了。”仆妇们忙含笑说道。

    “醒了就醒了,不是说过吃药就成,别来吵醒娘子。”婢女低声喝道。

    在场的陈家周家仆妇皆是一愣。

    “半芹姑娘。”周家一个仆妇收了笑,带着几分不悦警告,“这种医事,你不懂,还是去给娘子说了再定夺吧。”

    婢女嗤笑一声,往外走了两步,不忘拉上门,一面吵闹传进去。

    “我不懂,你懂?”她低声喝问道。

    这无礼的丫头!

    仆妇们面色难堪,她们可都是周夫人身边有脸面的使唤人,你一个外甥女跟前的婢女,怎敢如此无礼!

    “程家就是这样挑使唤人的?”一个仆妇沉脸说道。

    话没说完,就被婢女啐了一口。

    “什么程家周家的,去去,听不懂人话还是怎的?”她低声喝道。

    仆妇们愕然旋即羞愤。

    “你这贱婢,着实无礼,快打下去。”她们喝道。

    这要不是在陈家,这等无礼的婢女,她们早就一巴掌打下去了。

    婢女站在廊下,看着四个仆妇,天色将明未明,灯光越发的昏昏,照着她形容不清。

    “你们说什么?打下去?”她说道,再次笑了,“说的是,这等无礼,是该打下去。”

    陈家的仆妇都已经看傻了。

    这,这是怎么了……

    陈绍在屋子里踱步匆匆,一面向外看一面急得叹气。

    “怎还不来,怎还不来。”他口中说道。

    “来了。”门外仆妇喊了声。

    众人大喜,忙迎过去,却见只有两个仆妇匆匆进来,身后并无其他人相随。

    陈绍等人略惊讶。

    “那婢女说,娘子说了,不要打扰她睡觉,醒了,自吃药便是了,她醒来会过来的。”仆妇怯怯说道。

    陈绍夫人忍不住看丈夫一眼。

    话怎么说,可不就是怎么听嘛。

    陈绍有些怔怔,这个娘子……

    “还有。”仆妇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绍夫人皱眉问道。

    “因为方才,去叫娘子,周家的妇人和那婢女闹起来了……”仆妇低头说道,“那婢女,要让那四个妇人回去…”

    其实说回去还是客气了,那婢女说的是滚走。

    什么?

    陈绍甩袖。

    这都什么时候呢!

    陈绍夫人安抚他。

    “我去看看。”她说道,忙招呼仆妇领路,几人匆匆去了。

    这边陈绍等人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的吐口气。

    “无妨,无妨,吃药,我们先吃药。”李太医说道,拿着那张由程娇娘口述,婢女提写的药方递给了小童。

    小童忙跑去熬药了。

    “三郎,三郎,是那个,那个娘子来了?”陈老太爷在床上颤抖的伸手。

    陈绍忙过去,看着消瘦已经不成人形的老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是,父亲。”他含泪说道,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都是儿不孝,累父亲四海奔波才得如此。”

    “三弟,你别这么说。”一个堂兄过来摇头说道,“那娘子不是说了,叔父这个是早有隐疾,如果不是跟着你上路,路上也不会遇到程家娘子,那此时,我们才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屋内其他兄弟忙符合。

    “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现如今终于有希望了,那程娘子说能治好,就好。”

    “药呢,催着药。”

    程娇娘歇息的屋子外,四个仆妇神情尴尬。

    “闹的夫人你还来了…”她们低头说道。

    陈夫人目光扫过她们,没说话。

    “太爷的病要紧,多睡一会儿,少睡一会儿有什么。”一个仆妇说道,“这事,是我们的家务事,让夫人见笑了。”

    “我们娘子小,这丫头也小,从小也没人教养,不懂事,夫人见笑了。”另一个也忙说道。

    陈夫人有些犹豫。

    按理说,这的确是人家的家务事,但……..

    她的眼前浮现昨晚那周家的人走后,那程娘子的神情以及话语。

    当着周家的人面说要看病人不能走,离了周家的人便立刻说不用看。

    由此可见,这娘子,不是给他们陈家摆谱,而是貌似不想去周家一般。

    陈夫人的手在衣袖下握了握。

    “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吧。”她说道,“我们是求她治病呢,万一她不高兴了,你们自己人没什么,我们总有些不好,就当是你们夫人体谅我一下,委屈一下,听她的来吧。”

    四个妇人愕然。

    晨光一点点的投入室内,天光大亮。

    程娇娘翻个身,从锦被中伸出胳膊。

    “娘子,要水吗?”婢女从帘帐外问道。

    “要。”程娇娘说道。

    婢女掀起帘子进来了,跪坐下来,将一杯温水递给她。

    程娇娘坐起来吃了口。

    “怎么,择席?”她问道。

    婢女脸上是明显未睡的憔悴。

    “我没娘子这般福气,我换地方得适应一两天才能睡。”她笑道。

    程娇娘将水杯递给她。

    “也不是什么福气。”她说道,掀开被子起身,“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都不认识,都是陌生处。

    这个话题婢女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不懂的就不说就是了,她扶着程娇娘起身。

    程娇娘没问陈老太爷的事,婢女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只苦了在外等候的仆妇丫头。

    “还没起吗?”

    “那边已经吃完药了,老爷又让来看呢…”

    “你可别去催,周家那四个人都被赶走了,惹恼了,一句话把你也赶走,你可如何?”

    外边低语闲谈,忽的门被拉开了,顿时肃立噤声。

    第二十三章不假
    婢女拉开门,门外的仆妇丫头忙施礼。

    婢女也还礼。

    “辛苦了。”她说道。

    含笑嫣嫣,语气软软,真是知书达理,哪有适才大家揣测叉腰唾弃让长辈的仆妇滚的样子。

    “我家娘子要吃饭了。”婢女说道。

    “有,有,都备好了。”仆妇忙说道。

    “不用太麻烦的。”婢女含笑说道“只要一碗五味肉粥,水萝卜擦丝椒盐拌一拌,盐椒橙炒一把黄雀就好了。”

    仆妇们愕然。

    要什么?什么粥?擦丝椒盐?橙还能炒?

    这还叫不麻烦?

    肉粥要五味的?一把黄雀?还要用盐椒橙炒?乖乖,这都是什么吃法啊。

    陈老太爷屋子里,陈绍等兄弟再次沉默。

    陈老太爷吃过药又昏昏睡去了,如果不是李太医在一旁看着说脉象平和,比先前大好,他们都要冲到程娘子那里请她过来了。

    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起来也不急,现成的饭不吃,还要点餐新做,这娘子心里可真沉得住气。

    “大人,你也莫要着恼。”李太医思索片刻说道“我看昨日这娘子施针,似乎很是费力气,深浅把握分毫不能错,一次即可让太爷醒来,那么今日,必然更要精进,是要养好力气吧,急病慢郎中,真是急不得。再者说,她如此淡然,必然是心中有成竹,大人,该高兴才是。”

    大家闻言点头。

    要是如此,那这娘子倒也有情可解。

    一番施针就能让昏睡这么久的老太爷醒过来,可见是费了大力气的。

    “是这个道理,只是,父病儿忧,人之常情。”陈绍说道。

    李太医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说道,一面捻须,眨了眨眼“说起来,我也有些饿了。”

    可不是,李太医也熬了一夜了。

    “快去送饭来。”陈绍夫人忙说道。

    “不用,不用。”李太医忙喊道,迟疑一下“不如,也来一份那程家娘子点的,我听着,倒有些滋味。”

    一碗五味肉粥,水萝卜擦丝椒盐拌一拌,盐椒橙炒一把黄雀…….

    在场的人忍不住在心里念了遍,似乎看到眼前五彩斑斓,又爽脆又入味的吃食摆在眼前。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呢……

    “大家也都熬了一夜了,昨晚今早都是胡乱吃了。,去告诉厨房,都按着做一份送来吧。”陈绍说道。

    周六郎早晨请安时,看到父母的院子里四个仆妇哭着被拉下去。

    “真是废物。”周老爷沉着脸犹自气不休。

    “这女子怎么这样?”周夫人亦是皱眉气道。

    周六郎施礼后跪坐。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傻子,竟然让陈夫人把这几个仆妇赶出来了。”周夫人说道“她怎能如此做?”

    她怎么不能如此做,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曹管事没有跟周老爷夫妇讲详细,尤其是自己被程娘子以及婢女捉弄的事,但却对周六郎以及秦郎君细细的讲来了。

    如此心胸狭隘的女子!

    周六郎放在膝上的拳头攥起。

    “我这便去找她,有气冲我便是,何必作践我们周家。”他说道,猛地起身。

    周老爷竖眉呵斥他坐下。

    “现在不是时候。”他说道“陈老太爷的病最重要。”

    周六郎重新坐下,面容紧绷。

    此时又有四人走进来跪坐下,两个妇人,两个丫头。

    “去伺候表**,要恭敬守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说不做。”周夫人说道。

    四人应声是,这才退下,由管事带着出去了。

    半芹抱着一筐衣服有些吃力的走出门,迎面两个丫头疾步而来,差点相撞。

    “哎呀,你看着点。”她们不高兴的说道。

    半芹忙避在一边,低头赔罪。

    “姐姐,那个程娘子怎么难么难伺候啊。”

    “宋妈妈她们可是夫人跟前有头有脸的,她说赶就赶了。”

    咚的一声,吓了两个丫头一跳,回头看那个丫头将衣筐掉在地上。

    “姐姐,你们,你们说的程娘子,是…”半芹颤声问道,眼泪不自主的流下来。

    两个丫头看她一眼,其中一个认出来,跟另一个耳语。

    “当初公子问她走不走,她就真跟着走了,还说什么自己本就是周家的人。”

    “啊,就是她啊,也不想老夫人当年买她是为了什么。”

    “她想什么,自己心里知道。”

    低语丝毫不介意被半芹听到。

    半芹的头低的更低了,局促不安。

    “快些走吧,可别像宋妈妈她们那般倒霉。”

    “是啊,我可不想被赶出去回陕州。”

    二人携手疾步而去了。

    半芹含泪紧跟了几步,到底是停下脚,看着那两个丫头远去了。

    “娘子,娘子一点也不难伺候的。”她喃喃说道“她很好说话的,只要,只要你们对她好,她就会对你们好…”

    最终蹲下抱膝泣不成声,窄窄夹道里,身影越发小小。

    因为是从未做过的新鲜样子,陈家的厨房里好一阵忙乱,幸好初冬雀多,赶着小厮们乱哄哄的捉了一**袋,尝试了三四次才送上来。

    程娇娘尝了一口,摇摇头。

    “娘子,味道不对?”婢女忙问道。

    “原以为,这是个京城大户之家,厨上必然精良。”程娇娘说道“原来不过是个初贵人家,尚不曾到精食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看着婢女弯了弯嘴角。

    “还不如,你家。”她说道。

    婢女嘻嘻笑了。

    “娘子,我家不是你家吗?”她笑道。

    程娇娘知道她听得明白,再次弯了弯嘴角不再说话,慢慢的吃完粥和萝卜丝,放下碗筷。

    矮桌上,黄雀未动。

    “再来几个黄雀。”

    李太医说道,指着空了的盘子,旁边小童正手抓着一只雀啃的欢。

    仆妇应声是,忙出去,刚出去,又急匆匆的回来。

    “程娘子来了。”她高兴的喊道。

    李太医顾不得吃了,忙胡乱的擦了手起身,踹了小童一脚,小童到底舍不得吮了吮手指才跟上来。

    “父亲,父亲。”陈绍在卧榻边颤声喊道“程娘子,来了。”

    陈老太爷从昏昏中睁开眼,浑浊的双目转过来,看到卧榻边跪坐一个素衣女子。

    室内阴暗,但那个素衣女子却格外的亮眼。

    她安静的跪坐,神情无波,就如同那日车帘掀开见到的一般。

    “娘子..”陈太爷撑着要起身“我的病可还能治?”

    程娇娘点点头。

    “能治。”她说道“只是。”

    听她只是,在场的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

    这娘子做事慢,说话也慢,真真急煞人!

    “比那时,价钱要贵些。”程娇娘说道。

    第二十四章 顽皮
    陈老太爷屋内,门窗拉开室内透亮,再不似前日那样阴沉无光。

    程娇娘取过金针匣子。

    李太医在一旁迟疑一下。

    昨日事急,可以不回避,今日还在身前看,是不是不太好?

    “程娘子,我需要回避一下吗?”他问道。

    能够治疗陈老太爷这种不治之症的,必然是独门秘籍,怎么好在其他医前随意展露。

    年轻后辈不好意思开口,他这个做前辈的不能不知规矩。

    “无妨。”程娇娘说道。

    李太医大喜。

    “看了,你也学不会。”程娇娘接着说道。

    这娘子说话能不大喘气么?

    李太医黑脸。

    “娘子,师从何人?”他又问道。

    天下有名的大夫他多少都知道,倒要看看是哪个教出来的好徒弟。

    程娇娘略一思索。

    “想不起来了。”她说道。

    想不起来了?这叫什么话?

    不想说就算了,李太医甩袖子在一旁坐下。

    对于别人怎么想,是不是误会,程娇娘并不理会,从最初因为不能说完整的详细的话而焦躁,到现在她反而习惯了。

    想要听懂的,自然会懂,不想要听懂的,怎么说也听不懂,不如,就如此吧。

    程娇娘伸手,婢女忙跪坐下来帮她束起衣袖。

    这边床上陈绍亲自给父亲解开衣衫。

    “昨日,你尚在昏睡,不知疼痛。”程娇娘说道,拿起一根长针,看着陈老太爷,“今日神智俱醒,会很痛的。”

    陈老太爷露出虚弱的笑。

    “娘子,无知无觉,才是最痛啊。”他颤声说道。

    “那只是,你感想而已,真切感受,可非如此。”程娇娘说道,说罢手起针落。

    陈绍跪坐在父亲头前,清晰的听到父亲啊了一声,苦皱的脸顿时变色,放在身侧的双手揪住了身下的铺被,额头上一层汗冒了出来。

    好痛….

    陈绍不由攥紧了手。

    李太医此时也看着,不过他看的是程娇娘,看她行针的手法,揣测她的力度。

    看了也学不会,哼,这世上哪有学不会的事。

    但他看着看着真的有些揣测不出,看似若轻,这女子的额头也浮现细汗。

    陈老太爷最终没坚持到二十四针施完,在一半的时候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看着正收针的程娇娘,长吐一口气。

    “还是,无知无觉好吧?”她说道。

    陈老太爷苦笑一下。

    “所为求生不愿,求死不舍,死去活来啊。”他说道。

    程娇娘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娘子。”陈老太爷虚弱说道,“如果,当初,我让你诊治的话,还会不会如此?”

    陈绍以及陈四老爷在一旁悄悄的给程娇娘使眼色。

    病人需要的是安慰,医者应该都知道吧。

    “当然不会。”程娇娘说道,“那时无须行针,三杯黄酒,一服丸药,而已。”

    还而已..

    陈绍兄弟对视一眼摇头。

    “不对。”程娇娘又说道,想起什么。

    陈老太爷带着几分期盼看着她。

    “二杯黄酒。”程娇娘说道,“我那时,已经赠了你一杯黄酒了。”

    娘子,做人要厚道啊。

    陈绍和陈四老爷看着程娇娘,欲说无语。

    看着那娘子走出去,陈家父子同时叹口气,此时药也送来了,兄弟二人伺候吃药。

    “你们,要好好的待这位娘子。”陈老太爷说道,“这一念间,没人知道错过的是什么。”

    陈绍兄弟应声是。

    陈四老爷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

    “要说这个,只怕周家感受更深。”他说道。

    陈老太爷醒来不久,还没人与他说这些事。

    “这娘子的来历,你们详细说与我听。”他说道。

    曹管事带着四个仆妇丫头迈进陈家的门,迎头就有一**小厮拿着棍子网子跑过来。

    “去火神庙,火神庙后多…”

    “…西市那边好些空宅子,那里更多…”

    乱哄哄嚷着喊着也不看路的差点撞到。

    “这是做什么?”曹管事吓了一跳问道。

    “捉黄雀去。”引路的小厮呵呵笑道。

    捉雀儿?这时候?

    这也太顽皮了,陈家都没人管了吗?果然家中有事,人心惶惶不定,有些乱啊。

    来到程娇娘的住处,曹管事又被拦住。

    “娘子在睡觉,你们稍等一会儿吧。”婢女说道。

    有仆妇忍不住看天,这不早不晚非午的,又睡什么觉?

    这是在人家看病呢,怎么比在自己家里还随意?

    这样,好吗?

    她们看向曹管事。

    曹管事恭敬的应声是,不焦不燥文文静静的跪坐在廊下。

    “姐姐也辛苦了,快去歇息吧。”他含笑说道。

    就是家里夫人们跟前的丫头都没得到曹管事如此恭敬相待,仆妇丫头们对视一眼,忙跟着在廊下跪坐等候。

    所幸这次没有像曾经那样等很久,不多时程娇娘小憩一刻醒来。

    “那几个人不懂事冲撞了娘子,已经打发变卖了。”曹管事在廊下跪坐说道。

    屋门拉开,微微抬头便能看到其内坐着喝水的程娇娘。

    “这是新挑选的人。”曹管事接着说道。

    仆妇丫头忙挪上前几步,齐齐的给程娇娘施礼。

    “好。”程娇娘说道。

    曹管事松口气。

    “娘子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他又问道。

    程娇娘看他一眼。

    “我要添置一些东西,你陪我的婢女去吧。”她说道。

    曹管事大喜。

    陪的意思就是花钱,但现在曹管事怕的不是花钱,而是人家不花他们的钱。

    两个女子孤身而来,要是张口跟陈家的人要东西,那无疑是又给了周家人脸上一耳光。

    还好,还好。

    曹管事亲自带着婢女出了陈家门。

    “要一些布裁衣。”婢女说道,一面看着手里列的清单。

    每一次施针过后,娘子里衣都湿透了,她的穿着本就简单,来时也就那么两三件,根本来不及更换。

    “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家里有裁衣,去叫她们来。”曹管事忙说道。

    男人们哪里顾着这个,这种女人的细详事还得女人操心。

    想当初家里三娘子去趟城外柏林寺,夫人都赶着嘱咐丫头妈妈们带着替换衣裳,只担心晨露细雨打湿了衣裳。

    果然谁亲的谁亲,没娘的孩子真可怜。

    这个念头闪过,曹管事脊背冒出一层细汗。

    还嫌麻烦不够大吗?别没事找事啊。

    “不用了,娘子的衣服简单,说要自己做。”婢女说道。

    这傻子也好女红?还能自己做衣裳?

    曹管事不由愣了下。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38:00

    第二十五章 不见
    午后的陈家,显得格外的安静,与前些日子死气沉沉的安静不同,因为陈老太爷的醒来,以及据说能治好的消息,让陈家此时的安静多了几分闲适。

    日光很好,程娇娘坐在廊下,依着凭几,一手拄头,一手随心描字。

    丫头仆妇坐在一旁,屏气噤声。

    院门外有人探头,这是一个四五岁的女童,似乎有些怯怯,看一眼,又缩回去,过一刻,又探头看。

    丫头仆妇都看到了,但都当做没看到。

    “丹娘。”程娇娘忽的喊道。

    女童立刻高兴的从院门后走出来。

    “找我,有事?”程娇娘问道。

    丹娘跑近前,脱掉木屐,跪坐过来,看着程娇娘扬起笑脸。

    “没事。”她摇摇头说道。

    真是童言无忌,身后丫头仆妇垂头,没事跑来做什么,随便说个什么事不是事。

    程娇娘嘴角弯弯。

    “没事就对了。”她说道,换手写画。

    丹娘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姐姐,你在做什么?”她问道。

    真是童言无忌,人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问人家万一被认为嘲笑呆傻,岂不是惹了麻烦?

    “写字。”程娇娘说道。

    用手指在凭几上摩来擦去就是写字?这话也就小孩子信吧。

    一旁仆妇心中嘀咕,果然听到孩童的惊叹声。

    “姐姐用左手写字吗?”丹娘很惊讶的说道。

    “左手右手,都是手,自然都能写。”程娇娘说道。

    丹娘恍然的点头。

    “哦,对,对,是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她说道。

    因为你只是个孩子,不是傻子。

    仆妇丫头都恨不得把头塞进脖子里。

    这傻子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利索啊?为什么傻话连篇啊。

    那个婢女怎么还不回来啊,她们在这里好不安。

    程娇娘与访客陈丹娘相谈甚欢时,陈绍也迎来了访客。

    他引着一个男人走出陈老太爷屋子,来到客厅坐下。

    “如此,果然好多了。”男人说道,带着一脸的欣慰“陛下很是惦念。”

    陈绍施礼。

    “臣之罪,让陛下忧心。”他哽咽说道。

    “这怎么是你的罪。”男人忙伸手相扶摇头说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陈绍点头。

    “这次是请来的哪里的大夫?”男人又好奇问道。

    “江州人氏,与家父途中一面之缘,那时候她就指出家父身有暗疾,只是,当时不知。”陈绍说道,带着几分庆幸。

    “哦,竟然还是位,立有间,便知其疾的神医。”男人惊讶道。

    神医么?倒也真是神奇,只是还有些古怪,陈绍笑着没说话。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否一见?”男人又问道。

    陈绍迟疑一下。

    “见我?”程娇娘看着面前的陈绍,神情木木“为何?”

    陈绍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此人是我同僚,交情甚好。”他说道。

    “那,与我何干?”程娇娘打断他问道。

    陈绍哑然。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忙又解释,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这个娘子,古怪就古怪在好似懵懂不谙世事的顽童,随心所欲,从不考虑其他。

    但,对顽童,又有什么办法呢?

    “听闻娘子神技,想要结识一下。”陈绍说道。

    “我不想结识他。”程娇娘说道,站起身来“我要休息了。”

    陈绍拭汗而归。

    “程娘子,施针之后费神劳累,此时去睡了,真是不巧。”他解释说道。

    男人哈哈一笑,也不以为意。

    “老太爷的病要紧,老太爷的病要紧,日后再见吧。”他说道,一面要起身告辞。

    陈绍忙留住。

    “且慢手说道“多日不见,今日心事稍解,你我也好对饮一杯。”

    说着叹气,拍了拍男人的胳膊。

    “我这积攒多日的烦心,也好倾诉倾诉。”他说道。

    家事政事事事在心,这些日子陈绍熬磨的可不轻,男人理解的点头。

    “去,备酒陈绍说道。

    小厮应声是。

    “哦,那个黄雀要来一盘下酒。”陈绍又嘱咐道。

    男人听了有些好奇。

    “黄雀?”他笑道“那才几两肉?竟来做下酒菜?”

    “其妙不再肉多肉少。”陈绍笑道,与他把臂而行“你尝尝便知。”

    婢女伸手捏了捏店家递来的一方布。

    “这就是最好的纹绫?”她问道。

    “是啊是啊,小娘子,这是最时兴的天马纹绫了。”店家说道。

    也是最贵的。

    “这个来一些吧。”婢女点点头说道。

    店家高兴的应声是,指挥着伙计裁衣。

    “还要一些…”婢女拿出纸看着其上说道“纬锦,有没有瑞锦宫绫?”

    什么?

    店家愣了下。

    “纬锦?瑞锦宫绫?”她问道“从未听过。”

    “也就是蜀锦。”婢女又看着纸上说道。

    “蜀锦倒是有。”店家忙说道,让伙计搬出来“不过都是经锦。”

    婢女看着纸上。

    有则好,无则随意。

    “那就这个吧。”她拍了拍说道,选了几个huā样。

    选完布料余下的事婢女就不用管了,她走出来等候,一面打量街上。

    “京城很热闹吧。”曹管事说道“要是不急,可以带姐姐转转。”

    婢女微微一笑。

    “不用,京城我很熟的。”她说道。

    曹管事脸上的笑有些僵。

    怎么个熟?不是第一次来吗?程家一个婢女难得还来过京城?

    “曹叔?”

    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

    曹管事忙看去,呀了一声,疾步过去。

    “六公子。”他施礼说道,又看软轿上的少年“秦郎君。”

    不待二人说话,他便主动指身后。

    “我来给程娘子买些东西。”他说道。

    程娘子?

    周六郎看着店铺,目光落在门口车边站着的女子身上。

    软轿上的秦郎君也看过去,一面坐直身子。

    那个,便是么?

    “半芹姑娘。”曹管事忙冲这边喊道。

    这就是重复不变的半芹们么?

    秦郎君饶有兴趣的看过来。

    “这是我们六公子。”曹管事热情的介绍道。

    婢女略带几分惊讶看周六郎,周六郎也看向她。

    这个丫头眉眼灵动,没有施礼,没有恭敬,只有淡淡的一笑。

    “时候不早了,曹管事要是有事就自忙去,我要回去了。”她说道,略一点头算是见礼,就这样转身上车了。

    曹管事面色尴尬,周六郎面色沉沉,独秦郎君笑起来。

    “曹叔,你又忘了我的话了。”他笑道。

    曹管事苦笑两下。

    “是我多言了。”他说道。

    “你,先送她回去吧。”周六郎绷着脸说道。

    曹管事应声是,忙回身跟上去了。

    看着马车晃悠悠从街上而去,自始至终那婢女没有再看过来一眼。

    “看了这个丫头,你觉得如何?”秦郎君笑问道。

    半芹,半芹,人而已,名字而已。

    “倒像是见了仇人面。”周六郎冷笑说道“怎么huā我家的钱,用我家的人就如此怡然自得?”

    秦郎君哈哈大笑。

    “六郎,huā仇人的钱,用仇人的人,可不是怡然自得么?”他说道。

    第二十六章 坦言
    虽然很生气,周六郎回去还是让曹管事去见了周夫人,详细的说了去街上添置了什么。

    周老爷不由埋怨周夫人疏忽这等小事,周夫人也很委屈但又自觉没理,夫妻两个拌嘴几句,带着闷闷不乐各自睡去。

    周夫人又与贴身仆妇详谈了一夜,便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大早周夫人亲自开库房,挑选了原本准备给家里女儿们过年穿的新衣,让丫头仆妇包好再次踏入陈家的大门。

    互相见面,自然先问老太爷安。

    “已经好多了,能坐起来了。”陈绍夫人接待她带着感激说道。

    果然能治好?

    周夫人大喜。

    “是老太爷吉人天相。”她说道。

    “我正要让人与你们去说。”陈夫人说道,“就让娘子在这里多住一段吧,有她在,我们也好放心,诊治开药也方便。”

    “我也是如此考虑。”周夫人笑道,一面指着身后的丫头仆妇,“所以送来了替换衣裳。”

    一面说着一面叹气。

    “这孩子因为病的缘故,自小就古怪,不爱与人说话来往,我也不瞒夫人,这孩子与我们也不亲近,有什么对的错的,我们也说不得,劝不得,如有什么得罪处,看在她自小有病,幼时失母,孤零可怜的份上,还望夫人多多担待。”她说道,神情诚恳又无奈,还抬手拭泪。

    陈夫人自然看出程娇娘对周家不冷不热,别人的家务事她也不好揣测,没想到周夫人摊开了给她说,心中倒放下几分芥蒂,反而有些戚戚。

    “这话说的,可不敢。”她忙说道,一面伸手做请,“夫人,请尝尝茶。”

    茶,请茶,一字之差,亲疏之别。

    周夫人嘴角浮现一丝笑,低头道谢,端起茶慢慢的心满意足的喝了口。

    “不过不巧,程娘子给老太爷施针,夫人过一会儿再见吧。”陈夫人说道。

    “那就不见了,我也没别的事,把这些东西留下,再给丫头们叮嘱几句就是了。”周夫人笑道,放下茶杯,“她记挂着老太爷的病,我见了反而让她分心,再说,有夫人你照顾,我自是放心。”

    陈夫人笑容更浓。

    “那自然是,夫人自管放心。”她点头说道。

    此时陈太老爷屋子里,幕帐拉开,木窗半开,纸门半掩,两个丫头将花房里新摘的花在厅堂摆好。

    屋子里花香气便若有若无,混杂炭火以及药香,先前因为瘫痪吃喝拉撒在床而导致的腐臭气,已经散去了。

    丫头摆好花,蹑手蹑脚的退出去,唯恐打扰了里面的人。

    程娇娘慢慢的捻起最后一根金针。

    一旁陈绍兄弟各自按着父亲的肩头手臂,随着父亲的颤抖而颤抖。

    “好了。”程娇娘说道,将金针放入匣子里。

    陈老太爷便由陈绍扶着做起来。

    “痛快,痛快。”他说道,抬袖子擦去脸上的汗。

    “今日吃过药,午后,可以试着下床,略走几步。”程娇娘说道。

    陈家三人惊喜。

    “可以,下床?”他们不可置信的问道。

    他们所求的是能保命,都不敢想还能重新走路,更何况,已经瘫痪这么久,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哦,当然,不想下床,也可以躺着。”程娇娘说道。

    这娘子说话古怪,三人已经有些习惯了。

    “多谢娘子。”陈老太爷说道,难掩激动的坐着施礼。

    陈绍兄弟忙跟着施礼,激动不已。

    太好了,太好了,太神了,太神了!

    看着屋子里摆着的衣服,程娇娘没有说话。

    婢女摆手让丫头仆妇退下,帮程娇娘脱下罩衣,其内的白缎里衣已经被汗打湿。

    “娘子,这些衣服都是周家送来的,你看,收还是不收?”她问道。

    “收。”程娇娘说道,侧头看了眼地上。

    婢女应声是。

    随着陈老太爷的好转,陈家的访客也越来越多。

    病重可以不来探访,病人好转便必须来探望了,如此,探者被探望者更各自心悦。

    “夫人,董大人以及夫人前来探望老太爷了。”仆妇匆匆进来说道。

    屋子里已经坐着四位夫人,闻言都笑起来。

    “倒是赶巧了,他们也来了。”

    陈夫人笑着起身去迎接。

    也不是赶巧了,昨日也来了好几拨,笑着接来女眷送入厅堂,管事娘子使了个眼色,陈夫人落后几步。

    “夫人,今日这些人还要留饭吗?”她低声问道。

    陈夫人有些无奈的笑。

    “我看她们是不打算现在走了。”她说道。

    迈进屋子里,新来的董夫人先表达恭喜。

    “适才看过了,老太爷真是好多了。”她笑道,“真是可喜可贺,大难之后必有大福。”

    “是啊是啊,这次可以过的安心的过年了。”其他人也附和道。

    “好了,你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除了探视我家太爷,还要什么?”陈夫人笑道。

    陈老太爷眼见大好,丈夫避开丁忧,心头大难放下,她如今心情好的很。

    “要吃黄雀。”大家齐声说道。

    陈夫人失笑。

    那一日有个来探望老太爷的同僚友人,陈绍留之小酌几杯,,最近家里都爱吃盐椒炒黄雀,所以以此作为下酒小菜。

    那友人吃后大为喜欢,不过人家病着,自己总不好为了一道菜又是夸又是赞的,显得自己跟专门为了吃来似的。

    出去后他也亲自抓黄雀做了,只可惜味道始终没有陈家的好,一时惦念,便不免多说,于是传开了,有好奇的人试探赶着饭点来探望,如愿尝了,果然赞叹不已。

    于是陈府的厨子做的好黄雀消息便传来了。

    随着陈太老爷身子越发的好,大家也不避讳了,一则探望,二则就结伴来吃了。

    “还有。”一个夫人想到什么,又说道,“能不能引荐一下你家请来的这个神医?”

    对对,比起吃食,神医更要紧。

    陈老太爷先前病的如何,虽然陈家闭门消息不外传,但京城里能有什么瞒得住的消息,都知道最多两三个月就不行了,没想到请了这个不知哪里的神医来,竟然三天五天的就好了。

    这样的神医可要好好的结识一下。

    陈夫人稍微为难一下。

    “这个,我还真做不了主。”她说道。

    “不是要你做主,是引荐一下,她既然是大夫,自然要接诊的,难不成还要躲着不成?”董夫人说道。

    陈夫人脸色更为难。

    “她,好像,不是大夫。”她说道。

    不是大夫?那是什么?

    在场的夫人们愕然。

    陈夫人苦笑一下,觉得自己也说不清。

    “反正,她不接诊。”她说道,“也有人问过,只是,她婉拒了。”

    说婉拒了真是客气,人家其实是很直白的拒绝了。

    “此时她一心为了老太爷的病,那就等老太爷痊愈了再说吧。”夫人们也都是好说话的,纷纷笑道。

    也许吧,陈夫人心内说道,能治病被人追捧,这种事应该没人会拒绝吧。

    吃过饭,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客人们,陈夫人也舒了口气。

    “丹娘呢?”她想到什么问道。

    “在程娘子那里。”仆妇答道。

    也是奇怪了,这个程娘子虽然安静,但却总不自觉让人觉得不可靠近,来家里这些时候,谁也不敢靠近说话,只有陈丹娘日日过去找她玩。

    也不知道一个十四五岁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么就玩到一起了。

    “别让她吵到程娘子。”陈夫人说道。

    仆妇应声是。

    “那,程娘子在做什么?”陈夫人又问道。

    仆妇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在,做衣裳。”她说道。

    “姐姐。”丹娘一脸崇敬的说道,“你好厉害。”

    地席上,程娇娘铺开锦缎,手中剪刀流畅的穿过,婢女在一旁帮着理线。

    “是啊,我很厉害的。”她说道。

    屋门外廊下侍坐的丫头仆妇对视一眼。

    又来了,这一大一小总是说的特别合拍。

    “姐姐,今天中午又炒了黄雀,我一次可以吃五个。”丹娘伸出小小的手掌说道。

    程娇娘看她一眼。

    “做的不好吃。”她说道。

    “哎,很好吃的。”丹娘瞪大眼摇头说道。

    “黄雀,要把黄雀。”程娇娘说道,手下剪刀针线未停。

    “把黄雀如何?”丹娘不解的问道。

    “你让厨子,去街市上,看看,那些把鱼是怎么做的,就知道了。”程娇娘说道。

    丹娘哦了声。

    “好,我记下了。”她高兴的说道,再次看着程娇娘发出感叹,“姐姐,你好厉害啊。”

    “是啊。”程娇娘点头答道。

    “姐姐,父亲和叔父他们说你是神医呢,你是神医吗?”丹娘问道。

    程娇娘停下手,坐直身子。

    “我觉得,我或许更像是,厨娘,”她低头看席地上已经渐渐成形的外袍,“或者..裁衣。”

    衢州,秀王府。

    秀王已经大殓入土,秀王府的丧仪还未撤去。

    夜晚白灯笼下,偌大的秀王府如同白昼。

    秀王妃正室门外仆从林立。

    “郡王。”

    施礼问候声从门外逐一传来,侍立的仆从如同波浪般起伏。

    穿着白孝衣,束着白带的少年大步而来,衣抉飘飘,身形稳健,面目肃重,眼窝发红,神带憔悴。

    廊下两个跪坐侍女伸手拉来纸门,屋门珠光流翠倾泻而出。

    少年迈步室内。

    “郡王。”

    室内跪坐两排男女,或者年幼,或者年长,皆是孝衣在身,同时坐直身子,然后施礼。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38:54

    第二十七章 不说
    秀王为亲王,其子嗣只能承袭国公。www.

    晋安郡王乃皇帝特封,虽然同为兄弟姐妹,其身份高于等人。

    晋安郡王疾行几步,在正中跪坐,先向其上王妃施礼,再向兄弟姐妹还礼。

    “好了,一家人,不要外见了。”秀王妃这才说道,伸手。

    屋内子女们这才纷纷坐好。

    “琮郎,听闻你昨夜又在你父王灵堂枯坐一夜。”秀王妃说道,看着少年郎,眼中含泪,“你莫要再如此,你长途奔袭而来,又哭灵三日,熬坏了身子,如何向皇上交代。”

    “父母生养恩,儿不能尽孝与前,心内着实难受。”晋安郡王俯身说道,声音沙哑。

    秀王妃抬手拭泪。

    “你快起来吧,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她说道。

    那边一个兄弟让开一座,晋安郡王施礼后归坐。

    室内安静肃然。

    “你父王不在了,大家的功课也不能丢。”秀王妃说道。

    子女们齐声应声是。

    秀王妃又说些话,无非是日常琐事交代。

    正说话,门外又传来声音。

    “母亲。”

    伴着声音,一阵风一般卷进一个少年郎,亦是孝衣装扮,年龄十三四岁,面容与晋安郡王肖像。

    看到他进来,座上的秀王妃顿时含笑,伸出手。

    那少年郎并未施礼,而是径直走到王妃身前坐下。

    “璜郎,又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秀王妃伸手抚着他的肩,毫不掩饰慈爱问道。

    “母亲,我去库房,找出父王赠与我的那副字画。”少年郎说道,面带黯然,“此前我偷懒,父王以书画警示与我,我故意藏起来了,此时父王不在了,我…”

    他说到此,眼发红,哽咽不语。

    秀王妃眼泪早就下来了。

    “好孩子,你父王知道你这个心思,你莫要难过了。”她忙说道。

    少年郎点点头,这才看向屋中,对着晋安郡王露出笑容。

    “哥哥。”他说道,起身施礼。

    晋安郡王含笑还礼。

    又说笑一时,晋安郡王起身告退。

    “你去吧,早些歇息。”秀王妃说道,说罢又补充一句,“在家不要拘谨。”

    晋安郡王低头道谢,又与兄弟姐妹们辞别,这才起身出去了。

    屋门拉上,隔绝室内的视线,但却更热闹的说笑传出来。

    “..母亲,你也要多休息…”

    “…哥哥,你可见昨日谁人拿走了我的玉杖…”

    兄弟姐妹之间交谈切切,一扫适才沉闷拘谨。

    晋安郡王身形背对正室,脚步停了一刻未动。

    “郡王?”廊下仆妇低声问道。

    晋王郡王转过头,露出含笑面容,再次冲室内低头施礼,转身大步而去。

    他一路大步而行,昂首阔步,等在王妃院外的侍从疾步才能跟上。

    一直走一直走,似乎不知道走到哪里去,却又丝毫没有畏惧的走下去。

    身后的侍从并不敢出声,噤声相随,直到晋安郡王自己先停下来。

    “呃。”他望着四周一刻,“我住的地方,在哪里?”

    说罢自己又是展颜一笑,露出细白牙,与路旁白灯相映衬。

    “我走的时候太小了,家里虽然都没变,可是我都不记得了。”他笑道。

    侍从忙也含笑应是,一面忙引路。

    一众人调转头向一个方向而去。

    夜色深深,秀王府变得安静,白刺刺的灯笼如同星辰点点,莫明的带上了几分森寒。

    一声诡异的叫声从秀王府一角传来,似乎夜枭鸣叫,又似人声哭号,但一转耳便逝,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一个侍从抬脚踹了一下,地上的人翻个滚。

    室内灯光如豆,影影绰绰。

    “嘴真够硬的,郡王,还是不说。”他转身低声说道。

    晋安郡王从墙边的黑影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白孝衣,只是手中多了一块白锦帕,此时正掩在嘴边。

    “倒是条忠烈汉子。”他慢慢说道,拿开手帕,面上带着惯有的灿烂笑意,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人。

    那侍从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人,人滚动一下,并没醒来。

    晋安郡王看着地上的人,昏昏的灯让他的脸变得忽明忽暗。

    “其实,你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我不需要知道谁要害我,我只需要知道,有人要害死我便是了。”他慢慢说道,说罢摆摆手,“不用问他了,你们随便玩吧,怎么也得成全他的忠义才是。”

    侍从笑着应声是。

    立刻又有两三走出来,两脚踢起那人又翻个转,如豆灯光下,照到那人裸露的双腿,其上白骨森森,挂着些许血丝皮肉,看样子竟是生生被刮下来的。

    这一翻踢打,人竟然醒过来,张口嘶喊,早有一个侍从伸手掐住,同时亮出手中寒光。

    “廖爷,你放心吧,郡王说,不用你答了。”侍从低笑道。

    那人似乎知道什么,奋力挣扎,看着面前白衣少年郎,眼中满是恐惧。

    但还是晚了一步,那侍从一刀割下了他的舌头。

    鲜血溅了一地,晋安郡王后退一步,用手帕轻轻挥了挥,似乎要驱散这血腥气。

    廖管事晕死在地上。

    晋安郡王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冬夜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廊下灯笼刷刷。

    少年郎看了眼夜空,一轮弯月斜挂,灯光晃晃中,照着如玉般的脸上并无半点笑容,他就那样默然看了一刻,转身沿着廊下慢行而去,白刺刺的灯下,白亮亮的身影显得格外的修长以及寂寥。

    天色大亮的时候,陈绍已经出了宫门到了皇城脚下。

    一路上散朝的浩浩荡荡的文武官员纷纷避让。

    这是休沐近两个月的吏部相公重新入朝的第一天,前后左右,无数目光相随,这其中有高兴的自然也有嫉恨的。

    就在方才,月朝会散后,代政的大皇子亲自叫住陈绍,说皇帝要见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陈绍在皇帝眼中还是最可以倚重的人,本来想要取代他的机会只有其父丧丁忧,但如今,这个机会也没了。

    明明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竟然真的治好了。

    这个陈绍实在是太好运气了。

    对于这些目光,陈绍没有在意,他心里还想着方才面圣的事。

    屏退了大皇子,皇帝与他单独谈论朝政,君臣二人相谈甚欢,一来可见皇帝虽然说病了但精神很好,二来也说明皇帝对他的倚重。

    他少年成名,所幸没有沉沦,进士及第,在皇帝有意的栽培下历练,就在终于要委以重任的死后,赶上了母亲病故,虽然可以夺情,但为了他的名声,皇帝并没有如此做,而是让他丁忧三年,没想到再次委以重任的时候,他的父亲又….

    万幸,万幸。

    看得出皇帝也松了口气,要不然也不会开那样的玩笑。

    “听闻全城赶尽雀儿,只求陈家方。”皇帝笑道,“记得送来让朕也尝尝你这陈家好黄雀。”

    陈绍不由笑了笑。

    自己靠着文名在朝野中闻名,没想到又靠着吃食在京中百姓中闻名。

    想来用不了多久,他陈绍会在百姓中有个陈黄雀的浑名了吧?

    陈神童,变成陈黄雀,一下子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跨度也太大了。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自从那个女子进门,老父的病情好了,而且,这个黄雀最初还是她要吃的,要不然厨子也不会做出这个来。

    这村俗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竟然也能吃的如此美味。

    果然大俗便是大雅。

    这个女子,真是古怪又有趣。

    陈绍进了家门,换了常服,立刻就往父亲院子走来,一进院门就看到大开的屋门里对坐的老少。

    虽然瘦弱但精神矍铄斜倚盘膝而坐的白发老者,素袍大袖黑发端正跽坐的少女,隔着棋盘相对,以及棋盘旁鲜红衣袍手拄头晃来晃去的女童。

    陈绍一瞬间停下脚步,似乎不远打破这初冬对弈图。

    “娘子,不会下棋?”陈老太爷问道。

    程娇娘已经看着棋盘好一刻了。

    “想不起来。”她说道。

    想不起来?是会?还是不会?

    陈老太爷一时有些不解。

    “我会玩双陆,爷爷,姐姐我们一起玩双陆。”丹娘说道,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

    老者执黑子落,片刻之后,又执白子,原来是一个人自娱自乐。

    “父亲。”对着门口的的丹娘一眼看到父亲,高兴的喊起来。

    陈绍进门跪坐施礼,问候了父亲,又对程娇娘表示感谢。

    程娇娘还礼。

    “虽然好了很多,但目前,还是不要太多走路。”她对陈太老爷说道,“欲速则不达,如果此时再犯病,再多的钱,我也没办法了。”

    陈太老爷哈哈笑了,伸手拍着腿,实在是能走路的诱惑太大了。

    “再施针五日,就可以,单靠吃药恢复了。”程娇娘说道。

    父子二人大喜,一是终于不用再受那种痛楚了,二也是说明,痊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真是太谢谢娘子了。”陈绍肃容再次道谢。

    由他们父子说话,程娇娘便起身告辞了,丹娘自然也跟上。

    “丹娘,莫要吵到娘子。”陈绍忙嘱咐道。

    丹娘高高兴兴的牵着她的衣袖走出来。

    天已经冷了很多。

    “三五日后,就会下雪了。”程娇娘说道,抬头看看天。

    “真的吗?太好了,那就可以去山上赏雪了。”丹娘高兴的说道。

    走了没多远,迎面有女子的说笑声传来,然后便看到四五个花团锦簇的女子们走过来,见到程娇娘和陈丹娘,都停下脚。

    第二十八章 出游
    程娇娘来家里这些日子,吃食独送,来往不过是陈老太爷以及自己居住的院子,除了初来那一次,家中人连见都见不到,更别提交集。

    要说交集多的除了陈老太爷以及陈绍夫妇,就是女童丹娘了。

    看着也看过来的程娇娘,女子们有些莫名的拘束。

    作为陈家女子,虽然比不上王公贵族,但也非一般人家,举止做派都经过良好的教习,况且都是已经到了可以出外交游赴宴的年纪,最多会羞涩,拘束这种感觉还真是头一次。

    “姐姐,你们要去哪里?”丹娘问道,先跑过来几步。

    “我们要去且停寺赏梅。”一个女子说道,似是不经意的看了眼程娇娘。

    “梅花开了吗?”丹娘惊讶的问道。

    “是,且停寺的腊梅今年开的早。”女子说道。

    丹娘高兴的拍手。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她喊道,想到什么又跑回程娇娘这边,“程姐姐,你也一起去吧。”

    听她开口邀请,这边陈家的女子们莫名的紧张。

    程娇娘没有说话。

    “程娘子,如果没事的,不如一起去吧。”陈家一个女子站出来,说道。

    让一个女童邀请,人怎么应答。

    程娇娘看她。

    “好。”她点点头答道。

    丹娘高兴的雀跃。

    此时的江南冷雨落下,带着几分阴寒。

    程六娘蹬蹬迈入门内,一眼看到正笑着和管事娘子们说话的程大夫人。

    “母亲。”她唤道,在仆从面前,规规矩矩的施礼。

    程大夫人最近很高兴,招手让女儿坐过来。

    “被那几个人折腾的还是伤了元气,要不然铺子的收益更多。”管事娘子说道,一面收起账册。

    “不懂生意,就是糟践生意。”程大夫人说道,“那他们走了吗?”

    “他们虽然放手不管事了,但人却还是不肯走。”仆妇说道。

    “那就留着吧,咱们家倒也不在乎他们几个人吃口饭。”程大夫人说道,微微一笑,“让他们也看看,这铺子在我手里,是怎么越做越好,让他们姑***嫁妆越攒越厚,我们程家可不是故意糟践东西的人。”

    “只是田庄那里的进出账册,二夫人要去看了。”一个仆妇低声说道。

    程大夫人的脸色沉了沉。

    虽然万般不愿,程二老爷还是得如期赴任了,程二夫人借口离家近,这一次没有带着孩子跟去任上,而是留在家里,说是一心一意的侍奉婆母,教养儿女。

    周家来的人或许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欺软怕硬,见程家一直不松口,也没了兴致,竟然不再争夺嫁妆,但人却不肯走,说要亲眼看着,免得姑***嫁妆被糟践了。

    程家上下大为高兴,因为程二老爷仕途不顺的阴霾稍微冲淡了一些。

    “那就给她吧。”程大夫人说道,“这都年关将近了,前几日老太太念叨二老爷的御寒衣裳,这几日对完帐了,你们抽出几个人陪着老太太跟前的梅香去送一趟。”

    老太太跟前的梅香?仆妇们对视一眼,交换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梅香好针线,人又稳重,去那边看看二老爷安置的可好,要不然老太太怎么也是不放心。”程大夫人说道。

    仆妇们低头应声是,看着坐在一旁早已经不耐烦的程六娘,收拾东西告辞退出去了。

    “母亲,我要的玄妙观的十样点心可准了?”程六娘忙问道。

    程大夫人似乎这才想起,唤仆妇来问。

    “说,因为腊月要得人多,都是提前订好的,所以…”仆妇低头说道。

    “所以还是没有我们家的是不是?”程六娘接过话头问道,坐直身子,转头抓住程大夫人的胳膊,“母亲,你看到没,他们就是故意的,不管我们说多早,就是没有我们的!”

    程大夫人也有些惊讶。

    “果然没有?”她问道。

    “没有,夫人,真是供不应求,市面上玄妙观的点心已经炒到十两银子一盒了。”仆妇低头说道。

    “这么贵?”程大夫人更为惊讶,这玄妙观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这才恍惚觉得,上一次见到那个玄妙观观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甚至都记不清样子了。

    “一直没来取过供奉吗?”她问道。

    难道来家里也不见她吗?

    “不许给她。”程六娘竖眉喝道。

    “夫人,玄妙观,除了第一次,后来,就再没来取过供奉。”仆妇低头说道。

    十两银子一盒的点心,多少人抢着要,谁还在乎这点香油钱啊。

    程大夫人神情微凝,程六娘咬住下唇。

    原来如此啊,已经不在屋檐下,谁人愿低头!

    “无妨。”程大夫人又微微一笑,“那就去买,不就是多花些钱嘛。”

    程六娘猛然坐下。

    “已经晚了,如今买不到的!”她气急要哭,“拿不到点心去赏梅,我要被她们笑的!好容易那个傻子走了,没人拿这个取笑我们,我们怎么还是出不了门啊!”

    “我的儿。”程大夫人忙心疼的搂住女儿安抚,“这话说的可笑,你本才貌双全,江州城中数一数二,都眼巴巴的等着你去跟她们玩呢,哪里会小瞧你,六娘,被人取笑的自来只能是这个人,可不是因为什么物,比如你那傻子妹妹,难道开个点心会,大家难道就把她当神仙供起来了么?”

    程六娘忍不住噗哧笑了,又忙再次拉下脸郁郁。

    “你看,你也知道的是不是?所以,被人艳羡的也只会是因为你这个人,可不是什么物能做到的,放心,放心。”程大夫人笑道,帮女儿擦泪,“我们六娘可是最好的,谁人不喜欢,那些不喜欢你的,就是嫉妒你太好了。”

    程六娘这才郁郁散去,破涕为笑了。

    “那,母亲,我要用那套紫金璎珞。”她带着几分撒娇抱着程大夫人的胳膊说道。

    “好。”程大夫人笑着点头,宠溺的抚着女儿的肩头。

    室内母女其乐融融。

    当听说女儿们邀请了程娇娘去赏梅,同样是父母的陈绍夫妇竟然有些紧张。

    一时间颇有几分女儿初次可以出门交游的心情。

    穿什么,带什么,谁跟着,冷了热了,说错话了,被人轻薄了等等忐忑不安,竟然不知道同意还是不同意,最终去告诉陈老太爷。

    “不知她心里想什么?”陈夫人问道。

    陈老太爷哈哈笑了。

    “想什么?你们想太多了。”他笑道,“她是豆蔻年华,本该喜乐。”

    陈绍夫妇竟有些恍然,又有些失笑,对啊,他们都忘了,这女子其实才十四五岁而已,并非老朽枯木。

    “让家里的多去几个人,让她们兄弟去两个送一下。”陈绍说道。

    程娇娘换了衣裳披了斗篷和婢女出来,看到等候的陈家女子们又多了两个。

    “这个是十娘,这个是十二娘,这个是十八娘…”

    丹娘热情的逐一介绍,或带着几分拘谨,或故作几分淡然的女子们一一和程娇娘见礼。

    互相认识,接下来就要交谈了。

    “娘子做的暖袖真好。”年长的十娘第一开口说道。

    开口谈论衣裳首饰是最得体也是最合适的。

    “是。”程娇娘点头。

    “今日这天不算太冷,带着暖袖比手炉更好。”另一个女子也说道。

    女子们纷纷迎合,气氛变得愉悦轻松起来,一众人起步走出来,到了二门外,见除了四辆马车,还有六七人骑马等候。

    “怎么这么多人?”陈家女儿们吓了一跳。

    马上各色斗篷的或英气或俊秀年龄不等的郎君们都转过头。

    “父亲让我们送你们去。”他们乱哄哄的说道。

    家中姊妹出门游玩,兄弟们相接送是再正常不过,不过,也用不着这么多兄弟们吧。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40:25

    第二十九章 可好
    六七个英俊少年郎拥簇着四辆马车在街上而过很是显眼。

    临近年节,出游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女眷们。

    饶是街上人多,陈家这一众也引来无数瞩目。

    少年们英姿勃发前开路后拥护,随风掀起的车帘不时传出女子的说笑,以及金钗翠玉晃晃。

    街上行人避让。

    “这还不到雪盛梅开时节,陈家这全家出游是为什么?”路边有人疑问道。

    官宦人家出游,为了避免某些不长眼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车马上都有徽记。

    一般百姓认不得,但富贵人家以及一些读过书或者有心攀附富贵、或者靠生事为生的市井泼皮无赖等人,自然都熟记于心。

    陈家的人马很快被人认出来。

    路上车马回避也快了很多。

    “或许是为了黄雀?”有人一本正经的说道。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陈相公家做的好黄雀,已经成了京城人尽皆知的事。

    黄雀这种野物,一向只是乡间粗人聊以解肉馋而用,从未登上大雅之堂,自从传出陈家做的好黄雀后,京中各酒楼也都闻风效仿,但吃着没什么稀奇。

    便有尝过陈家黄雀的人指出,陈家黄雀有秘方,这一下更引得人人好奇。

    陈相公的名头也越发响亮。

    据传有酒楼花费千金要买陈家黄雀秘方。

    这个玩笑应景又有趣,人**里的秦郎君也哈哈笑起来,转头看周六郎。

    “你这个表妹可真有趣。”他说道。

    周六郎正笑着的脸顿时拉下来。

    “你果然是,心心念的都是她,也就是我听见了作罢,要是被旁人听见,你待如何?”他哼声说道。

    秦郎君只是笑。

    “该如何,便如何。”他说道,一面笑,“真是可惜,其实你们老陕周,本该改名做周黄雀的,却被这陈家抢了先。”

    周六郎皱眉。

    “这有何干?”他问道,催马向前。

    秦郎君催马赶上。

    “你以为陈雀儿是真姓陈?”他说道,甩着缰绳,“早不吃,晚不吃,偏你表妹进门就开始吃,别忘了,你抢来的小炸食丫头。”

    小炸食丫头…

    炸食…

    是娘子教我的,是娘子教我的…

    是娘子做的…,是娘子看病挣来的,是娘子教我说的……

    又是她!

    周六郎面色凝凝,攥紧了马鞭,显然也想到了。

    “嘴馋如斯!”他慢慢说道。

    “精巧如斯。”秦郎君补充一句,“不管身在何处,皆能怡然自得,妙笔点睛生花。”

    周六郎转头看着他。

    秦郎君挑眉,点点头。

    “没错,她就是,这样的好。”他说道,“有这么个妹妹,你要引以为荣。”

    周六郎调转马头。

    “不去赏梅了,枯树老枝的有什么好看,女人家才爱看,我去猎山。”他说道,催马而去。

    京城,郊外八里镇,就是且停寺所在,此时寺中游人如织,笑语喧哗。

    “……那仙人扔下桃核,转身飞去,此时众人察觉才忙喊,且停,且停,但还是晚了….”一个少年郎君笑着说道,“由此,只留下这一座且停寺。”

    身边的围着女子们纷纷点头而笑。

    “四哥,你讲的这个无趣,这且停寺是先有碑后有寺,这碑也是大有来历…这碑….哎?”另一个少年忙说道,一面说,一面看身边的姐妹兄弟,停下不讲了,“程娘子呢?”

    大家这才忙看去,果然不见其中那个青斗篷兜帽的女子。

    “和丹娘往那边看佛像去了。”一个女儿说道。

    少年们纷纷转头往她所指的地方看。

    “我们也去,我们也去。”他们齐声说道。

    几个女子伸手拉住他们。

    “十二哥,你们还没讲完呢。”她们喊道。

    “没什么可讲的,这些京城人都知道,你们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一个少年说道。

    这话引得女子们一阵嘘声,嘻嘻哈哈的笑闹成一片,引来四周无数目光。

    而此时的西侧偏殿,庭院的热闹被隔绝了很多。

    “姐姐,你来看,这里的佛像好吓人呢。”丹娘高兴的说道,在前跑跑颠颠。

    身后程娇娘缓步而行,旁边婢女相随。

    侧殿中也有四五人,听到动静看过来,见是女眷,便都有礼的收回视线。

    京中开化,又即将逢年,女眷们出游甚多,夏日里幂篱遮挡,到冬日多是兜帽遮面。

    丹娘一心看佛像,程娇娘的视线却落在西侧墙壁上。

    与其它间侧边站立护法金刚不同,这里的墙壁空落,雪白一片,墙角还摆着一排笔墨。

    “那是专供文人游子题诗的。”婢女低声说道。

    说着话,那边四五人中响起一阵笑声。

    “庆林兄好诗好诗。”

    伴着众人的笑声,一个男子放下笔,也再次端详墙壁上写下的诗。

    “献丑,献丑。”

    恭维谦虚相得益彰。

    这热闹让丹娘回过头,看到程娇娘和婢女向那边墙走去,她忙跟上。

    走近看,墙壁上零散有着几首诗词。

    “姐姐,你也要作诗吗?”她过去问道,拉着程娇娘的衣袖。

    那边说笑的几人再次看过来,虽然看不清形容,但看着女子气度衣着不凡,定然是富贵人家。

    富贵人家教养女子也读书识字,其中也不乏精通诗文,比如安州李家二娘,文才有名。

    遇到一个会吟诗的女子,倒也是有趣。

    “我不会。”程娇娘说道,一面看婢女,“念。”

    婢女应声是,从左到右,低声念墙上的诗。

    原来是个不识字的。

    这边几人收回视线,有些意兴阑珊,真是可惜。

    所以说嘛,才女哪能轻易就遇到。

    “我也认得,我也认得。”丹娘笑着,抢着接过婢女的声音念诗。

    程娇娘安静听完。

    “娘子,如何?”婢女问道。

    “我不会作诗,不知。”程娇娘说道。

    “我会,我会,爷爷教过我。”丹娘手捧着脸嘻嘻笑道,看着留白很多的墙面。

    过年且停寺梅花盛开,才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文人墨客最多的时候,所以此时墙壁粉刷一新专等那时,等年后来看,这面墙必然已经写满了。

    “甚好,我会写字,你做诗,我题写,如何?”程娇娘说道,看着粉白的墙壁,只觉得心中激荡。

    她已经用手,用树枝练字多时,不知可能提笔落字了?

    “好啊,好啊。”丹娘高兴的点头。

    童真烂漫,只知直抒心意,尚不知何为谦逊藏拙。

    原来是引顽童嬉闹,那边几人对视笑了。

    ”如此我们且去赏梅。”他们说道,一面谈笑方才的诗词从后门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提笔
    婢女慢慢的磨好了墨,看着蹙着眉头认真想的丹娘。

    陈家诗礼人家,开蒙应该要早一些,但丹娘这般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要求轻松,想必如今不过是刚开始读三经,诗词歌赋可不是启蒙的孩童能做到的。

    小姑娘估计是听过兄长师傅父亲祖父谈诗论词。

    程娇娘神情淡然,只是看着墙壁。

    “我们是来赏梅的。”婢女小声的提醒丹娘,“你可以以此为起。”

    丹娘啊的一声。

    “对,对,我想到了。”她说道,咳了咳嗓子,“赏梅,山寺,山寺来赏梅。”

    婢女笑着点头。

    “好好,就是这个。”她笑道,“接下来呢?”

    “梅花…梅花…”丹娘歪着头想。

    “不能用梅花了。”婢女提醒道。

    丹娘便嘟嘴。

    “我不会了。”她说道。

    程娇娘低头看她。

    “无妨,就一句也可以。”她说道,伸出手。

    婢女忙将笔递给她。

    “写我方才做的那句吗?”丹娘眨着眼问道,“我做的诗也能题写了?”

    程娇娘点点头,握住笔,初始觉得有点颤抖。

    明明有力气了,为什么会颤抖,为什么,鼻头会有一丝酸涩。

    写字,写字而已。

    她抬起头,看着雪白的墙壁。

    “丹娘,我把你的,诗,改动几个字,可好?”她问道。

    丹娘嘻嘻笑。

    “好啊好啊。”她说道。

    婢女突然有些紧张,看着站在墙边,提起笔的程娇娘,虽然自己也觉得这紧张有些莫名其妙。

    程娇娘抬手落笔。

    第一点颤颤,以至于流墨。

    婢女心中呀了声。

    本身在墙壁书写就比往常书写要费力,娘子又是从未提过笔的,至少她来了以后从未见过。

    手还在抖,还在抖。

    她何必呢,不写了,手脚能动,治病能养身,字,写不写会不会能不能写又有什么要紧。

    “笨,连字都不会写,别说是我女儿!”

    脑中陡然有一个声音炸过,程娇娘只觉得轰的一声,眼中水雾弥漫。

    是谁,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行云流水。

    一旁的奴婢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她从来没想到,看一个人写字还能看出这种感觉来。

    似乎都要窒息的时候,那女子的手再次转动了。

    奴婢舒了口气,手扶着胸口,感觉过了一辈子这么长,其实不过是一眨眼间。

    “山..”她慢慢跟着念出来。

    “寺..”丹娘也念道。

    “待..”奴婢念道,忽的咦了声,眼睛瞪大。

    她要说什么没来得及,被丹娘接着念下去。

    “梅…”丹娘仰着头念道。

    “开..”程娇娘念出最后一个字,收笔,站后几步。

    雪白的墙面上,一行大字此时格外的显眼。

    程娇娘看着,婢女也看着,丹娘也看着。

    一个畅然,一个惊然,一个俏然。

    父亲…

    虽然还不记得你是谁,记不得我是谁,但是,只要我还在,我就能等,你等我,等我想起一切,在这期间,我必然也要活的怡然。

    “走,赏梅去。”程娇娘说道,揣袖迈步向后门而去,并未再回头。

    丹娘小孩子早就换了兴趣了,闻言高兴的跟上去,婢女从怔怔中回过神,看到大殿里只有自己了,忙也跟上去。

    她们这边出后门,正面又进来一**人,操着不同于京地的口音说笑热闹。

    “……张江州先生是为我等赴考学子谋利,所以年后开堂授课,专讲经义。”

    “……只是学子众多,不知我等能有幸聆听与否…”

    “……此时来的尚早,待正月来,这里梅雪相映,必然诗兴大发…”

    “……如果写得好,这里就会用青纱罩起来,这面墙都留存了….”

    “……文明兄,那你快作一首,我挨着你写,到时候沾光流传千古…”

    大家说笑着站顶到了白墙前,顿时愣住。

    “这谁啊?胡闹嘛!”

    诗词诗词,不是诗至少也是词,哪有写一句话的,这叫什么?

    “山寺待梅开。”有人大声念道,“这又不能算是起句,勉强算个结句,可是这单单的扔在这里算什么!”

    门外又有人进来了,看到这边热闹自然看过来,顿时也跟着跺脚。

    “真是胡闹胡闹,好好的毁了这堵墙…”

    “也没个僧人看守,任人胡乱涂写么…”

    在乱糟糟摇头叹息叱责觉得有辱斯文中,有人咦了声,认真的看着那墙上的字。

    “这种字…是什么体?怎么好似从未见过?”他喃喃说道,一面不自觉的在手上临摹。

    渐渐的有人也注意到了,由不得他们注意,那一行字大咧咧的写在墙上,实在是太显眼了。

    “哎,你们看,每一个字都不一样!”

    “妙啊妙啊,果然,果然,行云流水,转换自如…”

    “不过可惜,第一字起笔犹豫,以至于整个字无势…”

    “…我四岁起遍习字帖,怎的从未见过这五种字体?”

    小小的偏殿里人越来越多,热闹又吸引了更多的人过来,远处的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事,互相询问。

    “有人写了妙诗?”

    “此时尚未到最好的时候,暂时好而已,用不了多久就有更好的。”

    有人惊叹,有人淡然,有人不屑。

    有三四个远处赏梅的人也听到这边热闹。

    “庆林兄,我们方才进去时,只有四首诗,看着也都了了,该不会是因为你的诗吧?”有人说道。

    被唤作庆林的中年男人眉宇间有难掩的激动,但强自镇定。

    “不才怎敢。”他说道。

    “我早就觉得庆林兄方才的诗有大不同。”

    其他人纷纷夸奖到。

    以一首诗词扬名的人可是不少,甚至还会得到某些大人物的青睐。

    这种好事竟然回落在自己头上,那人忍不住呼吸急促,而同伴也又是嫉妒又是激动,虽然做不了一举成名很可惜,但做名人的朋友也是不错的。

    “快去问问,去问问。”当下急忙忙说道。

    几人过来,这边偏殿已经挤不进去了。

    “请问,这里出了什么事?”一个人深吸一口气,故作惊讶茫然的问道。

    “有人写了一好诗。”前面的人激动的说道。

    果然,几个人对视一眼,庆林兄的脸都微微发红了,垂下的手攥住。

    “是什么诗?作者何人?”同伴颤声问道。

    那人回头白了他一眼。

    “人太多了,挤不进去,我还没看到…”他说道。

    那你跟着激动个什么…几人心内鄙视。

    前前后后的询问中,终于问出来了。

    “没有留名。”

    没有留名?写了诗怎么会不留名,那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吗?

    几人愣了下,看庆林兄。

    “我,我记得写了名字的。”庆林兄红着脸说道。

    “或许是太小了,没看到吧。”有人低声猜测到。

    问来问去前边的人都说不清,几人一急之下硬是顶着白眼挤了到了门口,到这里再也挤不进去了。

    “那是我学兄写的诗!”有人再忍不住吼道。

    站在前面挡住路的人唰的回过头,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激动崇拜,而是翻了白眼。

    “这一招不好使,死心吧。”他们齐声说道,“我们还没看够,是不会让开的。”

    “真是学兄写的诗!”几人忍不住再喊道。

    “什么啊,这里看的不是诗,而是字。”前面的人嗤声说道,“你们写的诗,你们写在墙上的诗在人家的字面前算个屁啊。”

    什么?不是诗?是字?

    几个人踮脚按着前边几人的肩头看过去。

    山寺待梅开。

    五个字墨迹淋淋,带着几分豪气几分沧然几分难言的神韵,赫然闯入眼帘。

    这么简单的一句白话,在这横竖撇捺回转间,竟然如同龙眼点睛,跃然鲜活,轰然声声。

    山寺待梅开,待,梅,开!

    第三十一章 看字
    这边偏殿热闹,那边的程娇娘和丹娘已经与陈家子女们走出山门。

    一句不成诗的诗,作者陈丹娘早已经抛却身后,写者程娇娘抒完心意畅快亦不再记挂,那身后的热闹相干的二人倒成了不知情的。

    而与此同时,秦郎君也同周六郎猎山归来,回到家中。

    秦府位于京中正中地段,虽然祖母房宁公主已经故去,但秦家依旧保留了御赐的公主府邸,亭台楼阁花园小径,精妙构建,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宅院。

    不过府中住的人并不多,只有秦郎君一家,秦家祖居川州,如果不是秦郎君的父亲京中任职,一家人也不会搬来这里。

    秦郎君归来按照习惯先来给父母问安,不巧父母俱不在。

    “年下走动忙,十三公子可吃过了?”仆妇问道。

    秦郎君指了指身后,一个小厮手里拎着两只野鸡。

    “我打的,一会儿炖了吃。”他笑道。

    十三公子虽然身有残疾,但性格却是很随和。

    “十三公子小心点,别割了手。”仆妇忙忙的说道。

    秦郎君笑了笑,坐上软轿,由小厮抬着来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仆妇丫头已经得到吩咐摆好了刀剪火炉锅子。

    秦郎君简单洗漱之后,便来到院子里,亲手宰杀洗刷野鸡。

    两个女子结伴而来,到门口被仆妇拦下。

    “六娘子七娘子,十三公子打了野鸡正在准备煮食。”仆妇小声说道。

    两个女子面上浮现几分嫌弃。

    “十三郎怎么回事,怎么总是爱自己做吃的。”一个说道,“脏兮兮的。”

    “是啊,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要自己来,家里又不是没人伺候。”另一个也说道。

    二人向这边张望一下,似乎闻到血腥气,最终掩住口鼻。

    “那算了,我们改日再来。”她们说道,转身由丫头拥簇着走开了。

    仆妇们叹口气,回头看了眼院内。

    “…烧水…要烫一下才好褪毛…”

    里面清朗的男声隐隐传来。

    “是啊,怎么偏偏这个古怪。”一个低声感叹。

    “毕竟…”另一个低声说道,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腿,“….这样的人,都有些古怪….”

    先一个忙打了下她的手。

    “说什么呢,传到夫人耳内,你不想活了。”她瞪眼低声喝道。

    那仆妇忙做个噤声的动作,缩缩头,脸上却是几分笑。

    院子里灯点亮,秦郎君将一把山菇放进砂锅内。

    “好了,待半个时辰后就与我盛上来。”他说道,放下束起的袖子。

    丫头们应声是,看着秦郎君伸手要拿拐杖。

    拐杖因为方才碍事被推到一旁,秦郎君一时够不到,丫头忙过去拿起来递给他。

    秦郎君含笑的脸上似乎凝滞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伸手结果拐杖,由丫头扶着站起来,慢慢的一瘸一拐的走向室内。

    屋内四个丫头捧着更换的干净衣袍,又有三个丫头上前褪下秦郎君一层层的衣裳,只剩下最后里衣,搀扶着进去洗漱。

    洗漱过后由两个丫头跪坐身后擦拭头发倚在凭几上的秦郎君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十三公子,汤羹炖好了。”门外传来仆妇的声音。

    秦郎君猛地坐起来,身后的丫头不提放,揪到了他的长发,吓得忙叩头。

    “无妨,退下。”秦郎君笑道,摆摆手,坐正身子,“速来,速来。”

    热腾腾的山菇炖鸡摆上几案,香气四溢。

    “美味,美味。”秦郎君笑着先深深嗅了一口,这才拿起勺子筷子慢慢的吃起来。

    身后两个丫头不由对视一眼。

    这算美味吗?在普通不见肉腥的人家或许是美味,但秦府这等人家一碗鸡汤算什么。

    她们再看向身前的少年郎君,白衣翩翩,长发及地,一手拂袖一手畅饮,腾腾蒸汽中白玉般的面容染上几分迷离。

    “我做的。”秦郎君喃喃说道,“我做的,我做的,我做的,我自己,做的。”

    他低下头,将一口肉送入口中,慢慢的大口大口的嚼着。

    畅游归来,一夜好眠。

    程娇娘再来陈老太爷这边做例行的针灸,少不得被问出游乐趣。

    “还可以。”程娇娘木然说道。

    “看来且停寺果然灵秀地。”陈老太爷说道,含笑看着程娇娘,“娘子精神好多了。”

    婢女下意识的看程娇娘,还是木木呆呆,在世人眼里多有几分精神不好,并没有什么变化啊。

    “娘子先时略有些郁结,现在看来已经好了。”陈老太爷说道。

    郁结吗?婢女不由再看程娇娘,这神情能看出郁结来?

    程娇娘略一点头,没有说话,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捻起金针。

    周夫人迈进室内,带着几分疲惫坐下。

    “母亲。”跟进来的周六郎问道,“她又找借口不见吗?”

    周夫人接过仆妇递上的茶。

    “见不见的,随便吧。”她说道,“反正我是尽到心意了,接不接,就是她的事了。”

    周六郎绷着脸。

    “是儿让母亲委屈了。”他说道俯身施礼。

    周夫人忙搀扶。

    “什么话,关你什么事,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更何况是那丫头自己不要脸,是她自己识人不清,倒要怪到我们身上,才是没规矩。”她嗤声说道。

    走出父母的院子,到演武场练了一通棍棒,大汗淋淋的少年回到院子里,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才端起饭碗,就见门外秦郎君扶着小厮急忙忙的进来了。

    因为腿脚有疾,他一直慢行,很少如此失态疾步。

    周六郎坐直身子。

    “周六,都是你害我错过好事。”秦郎君开口说道。

    “什么事?”周六郎松了口气,问道。

    “昨日且停寺出了一首好诗。”秦郎君说道。

    周六郎撇撇嘴,也就这些闲人整天诗啊干啊的。

    “什么好诗?”他漫不经心问道。

    “山寺待梅开。”秦郎君说道。

    周六郎端起汤碗,等了片刻不闻秦郎君再念。

    “然后呢?”他问道,一面喝了一大口。

    “没了。”秦郎君说道。

    周六郎噗的一口喷出来,对面的秦郎君被溅了一身。

    他不拘小节丝毫不在意,依旧面带微笑,似乎沉浸在好诗韵味中。

    “这就是好诗?”周六狼瞪眼喊道,一面推开慌忙来擦拭的丫头,自己拿过手帕胡乱的擦,“你是故意来消遣我的吧?我虽然武人一个,但我周家也不是请不起教书先生的!来来,你听听我也做的一首好诗。”

    他说道,将手帕仍在一旁,瞪眼。

    “一碗茶汤好。”他一字一顿说道,“山寺待梅开,一碗茶汤好,瞧,我还合上了。”

    秦郎君哈哈笑了。

    “蠢儿。”他笑道,伸手从身旁小厮手里小心的取过一张纸展开。

    “山寺待梅开。”周六郎念道,“果然好诗。”

    一面喊着拿笔墨来,他要将自己才做的续上,锦上添花。

    秦郎君笑着呸了声。

    “看字。”他说道,将几案推过来。

    第三十二章 明白
    天下的字不过如此,有什么可看的。

    “这是我适才临摹来的,虽然形似,但到底是不如在那里看的妙。”秦郎君也端详说道,“因为看得人太多,甚至有人席地而坐临摹发痴,且停寺怕毁了字迹,已经罩上青纱,有了这五个字在,那面墙没人会去献丑涂抹了。”

    他说到这里,含笑感叹。

    “今年盛景诗会尚未开始,此字一出,便已经提前结束了。”他说道。

    有那么好?

    周六郎看着铺在几案上的字。

    山寺待梅开,山寺待梅开。

    他一字一字看去,其他平平,只是看到这个开字,心中大动。

    他的视线落在开字上,竟然似乎金戈铁马直冲眼前。

    周六郎不由闭了闭眼。

    父辈都是马上征战过,他如今年幼,又逢太平盛世,那种金戈铁马只能在长辈的描述以及演武场上体会,真实的感觉如何,一直向往,午夜梦中惊醒,似乎还意犹未尽。

    那种感觉,颇有几分看到这个开字的感觉。

    他伸手忍不住在这开字上轻轻的摩挲。

    山寺待梅,开!

    看到周六郎的动作,秦郎君秦郎君一笑。

    “我倒是更喜欢这个待字。”他说道,伸出手,轻轻的抚过,带着几分感慨,“这五个字,不同的人看到皆感受不同,如此浅显直白的五个字,竟然能写出如此味道,不知是何人能为。”

    “不知道是谁?”周六郎很惊讶,“你们这些文人墨客不是最爱留名吗?”

    秦郎君哈哈笑了摇头。

    “没有名字,也没人看到是谁写的,有人说是一个卸任垂暮老官,有人说是胸有滔志的文士,也有人说是待建功立业去的武将。”他笑道,一面再次看着纸上的字,“我倒觉得,此人笔力似乎还不够,是力气不够,还是别的什么,带着些许,女气。”

    周六郎再看一刻。

    “也不用猜,写这个不就是为了得名,如今已经满意了,想必用不了多久,人就自己出来了。”他说道。

    秦郎君点点头,看着几案上的字。

    室内沉默一刻。

    “哦,算起来已经将近十天了,你家表妹可要回来了?”秦郎君想到什么问道。

    “爱回不回,坏了好心情!”周六郎顿时拉下脸没声好气的说道。

    秦郎君哈哈大笑。

    清晨屋中渐亮,丹娘从卧榻下来,奶妈丫头悄无声息,她自己愣了一刻,只穿着袜子走到窗边,用力的推开。

    一阵冷风卷着雪粒子吹进来。

    “啊,真的下雪了!”她喊道,“姐姐果然说对了!”

    说话声惊醒了外边的奶妈丫头。

    “我的娘子,可不敢吹风。”

    乱哄哄的将丹娘抱开窗边。

    此时程娇娘的住处,婢女也拉开帘帐,推开窗户,只觉寒风吹在手上隐隐生疼。

    “哎?下雪了。”她向外看去,高兴的喊道。

    程娇娘从屏风后转出,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外边细细如同米粒的雪正刷刷撒下。

    “娘子,仔细冷。”婢女忙过来,将大斗篷与她围上。

    下雪了,程娇娘看着外边,第一次觉得心跳的有些起伏了。

    是曾经的下雪时,有过什么难忘吗?看到雪,会让她想起什么吗?

    就如同那日寺庙提笔,脑中闪过的父亲,虽然到底什么都没抓住,但总好过始终无波无绪。

    程娇娘伸出手,一时不动,感触这突来心悸,只可惜转瞬即逝,就如同雪粒子落在手掌上,转瞬即化。

    陈绍迈入陈老太爷的室内,看到程娇娘坐在一边,正念药方,一旁婢女提笔而写。

    “爷爷,真的呢,下雪了。”陈丹娘的声音响彻室内,“娘子说,三五日后下雪,果然真的下雪了呢!”

    看到陈绍进门,丹娘高兴的喊了声爹爹,但下一刻就顾不得又转向程娇娘。

    “会下雪,还是天告诉姐姐的吗?”她问道。

    这说的是什么话,听起来似乎没头没尾。

    陈绍却是微微一愣。

    这女子说三五日后下雪?早已断定?看天?

    他想到当初父亲讲的路遇这娘子,那时似乎曾经就是断定雨来雨停。

    不过当时一心挂念父亲病,并未往心里去,此时想来,难不成这女子有观天识气之术?

    就如同太史局的那些人?

    可是那些人十次也没二次中,要想观天知气,必然要天文地理皆通,读千卷书行百里路,尽管如此,三分努力,七分还是天给的才智,智近乎妖。

    就如同借东风的诸葛,就如同断不食新的巫士,又或者像当初开国袁太史相公。

    这般厉害的人,世间百年难得一见。

    给父亲问过安,又打发走女儿,在程娇娘告辞时,陈绍到底忍不住问了疑问。

    “娘子,师从何人?”他问道。

    程娇娘沉默一刻。

    果然是有师父的吧,会医术,会观天,这些可不是凭空就能生来的。

    教会一个痴傻儿,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或者,程娇娘这个痴傻儿也是那个高人治好的?

    看着程娇娘沉默,陈绍的心内已经翻江倒海。

    对啊,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对啊,高人啊!高人啊!

    一直以来让陈绍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迎刃而解,醍醐灌顶!

    “如果,我说我,不记得,大人信还是不信?”程娇娘说道,抬头看陈绍。

    陈绍的神情明显是已经想通了,且已经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他立刻点头,但又疑惑。

    “怎会,不记得?”他问道。

    “道观曾遭雷火。”程娇娘说道,“我被雷击中,侥幸,得一命,醒来,往事俱不记得,也不是记不得,有些记得,有些却忘了。”

    陈绍哦了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说道,已然深信不疑,“不过,娘子无须忧心,想来总会好的。”

    程娇娘点点头。

    “是,总会好的。”她说道。

    告辞了陈绍,主仆二人回转住处。

    婢女撑着伞,一面走一面一脸不解。

    “娘子,这位大人,明白什么了?”她忍不住问道。

    程娇娘神情木然看着扑扑而落的雪。

    “这个,我不知道,他明白就好。”她说道。

    婢女愕然失笑。

    “所以说,说不说话,其实,没什么必要。”程娇娘说道,伸手接飘落的雪粒。

    自这次出游后,陈家几个姐妹便再次发出邀请,只不过程娇娘都谢绝了,姊妹们到底还是鼓不起勇气来她这里座谈说话。

    这个程娘子,着实不爱说话。

    “那日一路上,她只说了三句话,错了,应该是三个词,丹娘,这边,好。”一个女子扳着手指说道。

    屋内坐着的女子们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又如何?”一个女子嗤了声,看了笑着的几人,“你们倒是说话多,可是,有什么用?能治好祖父的病,还是能让人恭敬千里相迎接?”

    女子们顿时窘然。

    “十八娘,我们没嘲笑的意思。”先前说话的女子讪讪说道。

    “没有就好。”那女子说道,“谁该嘲笑谁,还不定呢。”

    “好了好了,今日午后,我们去探望祖父吧。”一个女子打圆场笑着招呼大家。

    女子们纷纷应是,起身结伴摇曳而来,刚到院门口,就见程娇娘也正带着婢女进门,众人忙下意识的停下脚。

    “不是上午诊治吗?”大家疑惑道。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进去。

    陈老太爷处,陈绍夫妇以及丹娘都在,对于程娇娘这时候的到来也很惊讶。

    “可是父亲的病..”陈绍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此,忙紧张的问道。

    “无碍,老太爷明日就不用施针了。”程娇娘说道,坐正身子。

    陈绍夫妇松口气。

    “请把诊金结一下吧。”程娇娘说道,“我该告辞了。”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44:37

    第三十三章 谁来
    告辞?

    屋内的人再次吃惊,连陈老太爷也坐直身子。

    “姐姐要走了?”丹娘喊道。

    “我自然要走的”程娇娘说道。

    她在这里安安静静,每日施针开药过来,其余时候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如果不是陈老太爷一日一日的好起来,陈家的人几乎都忘记她的存在了。

    “娘子,还是多留一些时候吧。”陈绍说道。

    “三郎,不可如此。”陈老太爷说道,“娘子已经来这里住了半个多月了,娘子既然说要走,便是我的病可以离开人了。”

    程娇娘点点头,陈绍也只得不再强求。

    “那娘子是回江州还是…”他迟疑一下问道。

    “我会,留在京城时日,再说归程。”程娇娘说道。

    陈绍松口气,只要还在京城就好,毕竟父亲才好,虽然这娘子说的放心,但为人子实在是不放心。

    当天傍晚,陈绍夫人就亲自把诊金送来了。

    程娇娘将红封又推回去。

    虽然程娇娘没说收多少,陈夫人也没说给多少,但可以想象,那个递过来的红封数目不会小。

    陈绍夫人有些不安,还是嫌弃少吗?

    “还请夫人,帮个忙。”程娇娘说道,“我在京中不熟,请夫人,帮我寻个宅子租住。”

    陈夫人一脸惊讶,外边跪坐的周家的仆妇和丫头惊愕的对视一眼。

    天啊!

    陈夫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这太突然太急,一时不好找,娘子不如住在家里,等找好了再搬去,也可尽心挑选。”陈夫人说道。

    程娇娘嘴角弯一弯。

    “夫人,我之所以,请你找,就是因为,这件事太急了。”她说道。

    陈夫人一脸尴尬,这个娘子看上去文静娴雅,说话也不多,但一张口总是犀利。

    这边陈老太爷听了陈绍夫妇的话,哈哈笑了。

    “那就依她之言去做吧。”他说道,“她说的也是大实话,真要想找,再急也找得到。”

    说罢略一思索。

    “也不用问她了,我们在玉带桥边的宅院就卖给她吧,家具什么的都是齐全的,直接过去就能住人。”他说道。

    陈绍略一迟疑。

    “父亲,是,卖给她?”他问道。

    不是,赠送?

    “卖给她。”陈老太爷点点头,重申一遍说道。

    陈绍应声是。

    消息很快传到周家了,就如同陈家初听到一般,周家亦是哗然。

    “她果然是如此说的?”周老爷喝道。

    面前仆妇颤颤而抖。

    “是啊,是啊,老爷,陈夫人已经去和陈老爷商量为程娘子买宅子了。”她说道。

    “这个贱婢!”周老爷大怒骂道,“如此目无亲长!”

    “老爷,这如何是好?”周夫人面色难看说道,“传出去,外人如何说道我们。”

    原先诊治中不知结果,陈周两家都没有宣扬请医,如今随着陈老太爷病退日渐恢复,周家已经有意无意的表明自己与陈老太爷病愈的干系。

    每隔三日,周夫人都会到陈家一趟,虽然或者见程娇娘一眼,或者没有见到,但这并不妨碍让外人发出询问。

    一个低等武官,频频登文职相公的家门是为什么?

    才因为毫不留情驱逐仆妇的事,安抚了陈家的猜疑,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女子不声不响的突来来这么一出!

    “真是忘恩负义,俗语说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就走,果然没错,也不想当初是靠着谁家,才安稳活到现在的。”周老爷越说越怒,“没人教养的小儿!”

    周老爷气急,当下就要起身去陈家教训这个不孝女,被周夫人拦住。

    “老爷,那是个傻儿,什么事什么话说不出来,当着陈家的人闹,那可就撕破脸了。”她劝道。

    “这难道还没撕破吗?”周老爷气的哆嗦。

    “到底有回转的余地。”周夫人说道,“反正陈家也知道这丫头与咱们不亲近,来了京城,也正好治好了陈老太爷,要个宅子傍身也是说得过去的。”

    周老爷咬牙。

    “然后呢,咱们就看着她住进去?”他问道。

    “住进去,再请回来就是了。”周夫人说道。

    周老爷冷笑。

    “所以,我到底还是要忍着被这贱婢当众踩一脚,然后再堆着笑脸去讨好她?”他吼道,“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这么做!她忘了她身上一半的血是周家的吗?”

    门外的周六郎听到这里,攥紧的拳头猛的松开,转身走开了。

    雪是半夜下起来的,到天明地上已经厚厚的一层。

    “进了冬,京城的雪特别多。”婢女说道,一面看着收拾好的包袱。

    或者说只有一个包袱,里面放的是几件程娇娘自己做的衣裳以及梳头的东西。

    那些周家夫人送的衣裳,已经被婢女赠予陈家的丫头了。

    就跟来时一般,依旧一个简单的包袱相随。

    京城地产贵,陈家付的诊费刚好换一个宅院。

    虽然这样说,但大家谁心里也明白,这是陈家半买半送了。

    所以看起来她们是空空来,再空空去。

    “我去看看马车准备好了没。”婢女说道。

    程娇娘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飞扬扬的雪。

    婢女撑着伞一路出去,就看到金哥儿也跑过来。

    “金哥儿。”她忙喊道,“你先去那边新宅子收拾。”

    金哥儿的腿伤已经养的好了,闻言点头。

    “我正要坐车去。”他说道,指了指一个小驴车。

    “去吧,把地龙烧热。”婢女嘱咐道,“烧些水,雪扫不扫的先不要紧。”

    “姐姐放心,我们一同去,自然收拾好了才走。”赶车的两个小厮说道。

    婢女笑着道谢,去看给程娇娘准备的马车。

    这是陈夫人日常出行的马车,又按照婢女的叮嘱重新布置了。

    再三确认检查一遍,婢女才放心的回去请程娇娘。

    “娘子,请。”门外仆妇举着伞过来恭敬说道。

    程娇娘抬手将兜帽带上。

    陈绍夫妇以及全家都来相送,老太爷因病冷天不好出门,昨日说告辞时已经提前告别了。

    “既然还在京城,等我好时再来见。”他爽快的说道,“就不拘泥今日了。”

    当那女子出现后,不负大家所望,细雪青伞,墨色斗篷,随着走动露出其中的深袍大袖,直接盖过四周其他颜色。

    “我也要去做一件这样的衣服。”一个女子喃喃说道,紧紧的盯着那走来的女子,要记住一丝一毫。

    怔怔间,大家向外迈步。

    “姐姐。”陈丹娘越过众人跑近前,拉着程娇娘,仰着头眼巴巴的问道,“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可以。”程娇娘说道。

    在陈家这几日,她们一大一小相谈甚欢。

    是因为旧相识的缘故吧。

    旁边几个年轻女子看着,略有些羡慕。

    明明是同龄,这女子却让她们觉得怯怯,虽然同游过一次,但还是不敢也不知怎么上前说话,最终还是没有更多交集。

    马车停在二门外,陈夫人亲自看着她上车。

    “那边都收拾好了,过去看了,缺什么你再说。”她说道。

    程娇娘点头道谢,没有再说话坐入车内。

    车帘垂下终于隔绝了视线,现场似乎响起低低的哀叹可惜声。

    马车晃悠悠的前行,自有陈大人等男人再相送,其他人都留步目送。

    “不知这程娘子芳龄几何?可有婚配?”陈四老爷的夫人忽的喃喃说道。

    “年纪还小,不过,也到了说亲年纪。”陈夫人说道,因为刻意打听,对与程娇娘相比他人是最了解的,“先是病着,这才好了,应该并没有说亲...”

    尚未说亲,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下,旋即心中一热。

    年轻女子们忙回避不听,少年们虽然也故作侧头,但却都忍不住竖耳倾听。

    “嫂嫂,那不如…”陈四老爷的夫人眼睛一亮忙走过来几步开口说话。

    话没说完,有仆妇小厮从外跑来。

    “不好了,程娘子的车被人拦住了。”

    什么?

    众人一惊,怎么会被人拦住?什么人敢在陈家门前拦车?

    “荒唐,你是何人?”陈绍疾步下去,沉声喝道。

    门前路上,一个少年郎抬头抱臂而立,腰间一柄跨刀。

    “我乃周家六郎。”他朗声说道。

    周家?

    陈绍忙抬手,制止身后已经涌过来准备将这狂徒教训一顿的家丁们。

    “你?”他皱眉说道,“这是做什么?”

    “陈大人,儿来接舍妹。”周六郎说道.

    说罢抬脚上前,手一撑坐在车上,顺手将车夫踹开,拿起跨刀重重的拍在马臀上。

    马儿一声嘶鸣,扬蹄疾奔。

    第三十四章 认罪
    秦郎君闻言停笔。

    “什么?”他挑眉问道,“六郎去抢人了?”

    小厮点头应声是。

    “街上乱了套了。”他说道,神情说不出的古怪,要笑又要忍着。

    “这混小子,我以为想到什么办法呢,竟然如此。”秦郎君摇头,神色沉凝,“不好不好,这是火上浇油了。”

    说罢看小厮。

    “人已经回周家了吗?”他问道,一面放下笔。

    “还没,在街上呢。”小厮说道,终于忍不住笑,“陈家的人在后追,闹得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拦下了。”

    御街上行人本来就多,此时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挤不进去,又看不到急得不了,笑声骂声吵闹声煞是热闹。

    兵卫忍不住擦了下汗,看着面前的人和车。

    “你是说他偷了你家的马车?”他问道,指着周六郎。

    陈家的管事以及家丁对视一眼,重重的点头。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好的说辞了。

    总好过说人家劫持了自己的表妹,这种荒唐可笑又容易引起不好揣测的解释。

    “小周郎,偷你家的马车?”兵卫再次重复一遍,神情古怪。

    周六郎一直坐在车上,纵然被拦住也没有下来的意思。

    而车里始终安安静静,就好似没人一般。

    “你就别问怎么回事了,这是我家的马车。”陈家管事说道,伸手指着车上的徽记,“看看。这是我家的。我家的。”

    小厮们指着周六郎。

    “他不是我家的。他不是我家的。”他们喊道。

    兵卫们你看我我看你,苦笑一下。

    京中的差事不好当就是这样,随便一个事故牵涉其中的总免不了大大小小的人物。

    吏部尚书家的马车被归德郎将家的人偷了,这叫什么事!

    “偷车还是偷人了啊?”

    “车上有人吧?”

    街边闲汉们的喊声响起,引起一阵怪笑。

    是啊,一辆马车有什么可偷的,兵卫们的视线也若有若无的向车上扫去。

    果然,这要引起不好的揣测了。陈家的人有些急了,怕的就是这个啊!

    一只手掀起了车帘,陡然吓了大家一跳。

    果然芊芊玉手。

    “得罪了。”婢女说道,“多谢陈大人,马车定会还的。”

    陈家众人闻声松口气。

    他们追了这么久,还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来也没白追,至少这娘子明白大人的心意。

    大人知道娘子不愿去周家,因此当周家这小郎跳出来抢车发混时,并没有想要顾忌颜面。或者以人家家务事外人不好管为搪塞借口,而是径直的追过来。但他们能做的也只能是这个了。

    血统为大,外人真管不得。

    “在下接舍妹回家,用用你家马车怎的,如此小气。”一直未说话的周六郎此时也哼声说道。

    虽然知道必有内情,但就目前来说这出戏是唱不起来了,围观的**众发出嘘声,悻悻的散开了。

    人**外,看着散开的人**,两个小厮高兴的转过身。

    “郎君,郎君,可以走了可以走了。”他们喊道。

    身后一匹马上年轻公子也收回视线。

    “果然是京都啊。”他脸上犹自带着初次面对京城繁华的惊讶,“这么宽的街道还能挤得不能走。”

    雪越下越大了,一阵风吹来,荡起一片雪雾。

    年轻公子忍不住掩口咳嗽一声,就近对着手呵气取暖。

    “元朝兄!”

    街道上传来一声喊,年轻公子立刻寻声看去,见从一旁的店铺中冲出两个年轻人,高兴的冲他招手。

    “哈,你们竟然也到了。”韩元朝笑道,翻身下马,冲他们而去。

    “你来的可有些迟,莫不是贪恋温柔乡不肯上路?”二人笑着拍着他韩元朝的肩头,“幸好我们先定了客栈,多你一间,要不然你只怕要上愁。”

    韩元朝忙道谢,一面与二人携手。

    “如此,今日京中你我同门团聚,必然要痛饮一番。”

    “好好,这京中名楼甚多,我们随意选。”

    “方才是什么热闹?”

    “不知道,反正什么热闹也与你我无关。”

    三人说笑着前行,混入熙熙人**中去了。

    周六郎的在二门处勒马停下,门里已经是一阵热闹。

    “六郎,你把你妹妹接回来了?”

    “娇娇儿,我的儿,你可回来了。”

    周家夫妇在一**人的拥簇下疾步而来,看着马车欣喜不已。

    “妹妹累了,父亲母亲,先送妹妹去歇息,有什么话,过后再说。”周六郎绷着脸说道,说罢甩手大步而去。

    自始至终,车内都安静无声。

    周父母对视一眼,周父轻咳一声,摆摆手,跟来看热闹的子女仆从立刻忙散开了,免得这傻儿吵闹起来不好看。

    “娇娇儿。”周夫人上前,一手掀起车帘,“有什么事,咱们下车再说,可好?”

    车帘掀开,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端坐的婢女,然后便是侧躺车厢中的身影。

    周夫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娇娘!”她失声喊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嘘。”婢女冲她做嘘声,带着几分不悦,“我家娘子歇觉呢,别吵醒她。”

    睡觉?

    在马车里都能睡着?

    装的吧?

    “马车里可不能睡,咱们下来睡。”周夫人说道。

    “无妨,我家娘子身体不好,每日必要睡一时,在哪里都能睡着。也用不了多久。如是睡着叫醒她。身子会很不舒服。”婢女低声说道,一面往外移了移,“夫人,等娘子睡醒,再说吧,不会很久的。”

    这样?真的假的?

    可是听回来的仆妇丫头们说,这个娘子白日必定小睡一刻。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雪扑扑的打在车上地上发出沙沙声。

    只站了这一片刻。周夫人就觉得脚有些僵。

    “这里太冷了,还是叫醒了进去睡吧。”她再次说道。

    “无妨,我都备好了。”婢女低声说道,指着车内的暖炉,又指着程娇娘身上盖着的大斗篷,她自己的脚也在斗篷下。

    周夫人要待说什么,婢女再次冲她嘘声。

    “有风,先放下帘子了。”她说道,放下了帘子。

    周夫人站在外边只得咽下要说的话。

    “夫人?”举着伞的仆妇低声问道。

    咱们是走还是留在这里陪着?她用眼神询问。

    周夫人瞪她一眼,没眼色的蠢货。走?留下一**仆妇陪着?她这个当舅母的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如果等的话…

    周夫人忍不住踱了两下。

    “去把手炉脚炉拿来。”她低声说道。

    还好这婢女没有骗人,不待仆妇取了手炉脚炉过来。程娇娘就醒了。

    婢女还没说话,周夫人忙掀开帘子。

    “娇娇。”她喊道,眼泪流出来。

    “这是,哪里?”程娇娘问道,一面接过婢女递上热水。

    这车里还真的备的齐全,周夫人觉得自己的手脚越发的冷了。

    “这是到家了,好孩子,车上冷,快下来咱们屋子里说话。”她说道。

    “车上,不冷啊。”程娇娘说道,看了看自己四周,喝了口热水。

    可是我冷啊。

    周夫人跺脚,这孩子到底是傻子过来的,怎么听话说话有点不清楚。

    这又不是讨论冷不冷的事。

    “好了娇娇,你到家了,咱们快进屋,雪下的这么大。”她说道,一面摆手催促仆妇们快抬软轿子来。

    取手炉脚炉的仆妇过来,软轿子也来了,周夫人好说歹说,程娇娘终于下车了。

    没有哭没有闹,兜帽下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就似乎是她自己本来就要来这里,而非是半路被强拉来的。

    这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话的周夫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娇娇,咱们先进屋子里,有什么话咱们屋子里说。”她说道,也顾不上自己暖暖将手炉脚炉都塞软轿子上,这才由仆妇拥簇着向院子走去。

    “娇娇儿,这都是按着你在陈家的习惯布置的,你看可好?”周夫人携着她迈上台阶一面指给她看,“这里离我的院子最近,有什么事都方便。”

    正要进屋,门外两个仆妇进来。

    “夫人,老爷请你过去。”她们说道。

    周夫人笑着拍程娇娘的手。

    “在家里,随意,别拘束,我去看看你舅舅要做什么,一会儿我们都过来看你。”她说道,跟着仆妇走开了。

    自始至终,程娇娘主仆都没说话。

    留下的仆妇忙跪在廊下拉开门。

    站在廊下都感觉到门内暖气熏熏。

    “娘子,请进。”她们恭敬的说道。

    程娇娘才要迈步,就听身后有脚步声响,以及仆妇的惊呼。

    “六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程娇娘和婢女转过身,婢女最先呀的一声,伸手掩住脸。

    院子里周六郎大步走来,上身,背负荆条,就那样站定在雪中,转过身,将结实的后背,以及荆条面对程娇娘。

    “六郎有三错,特来向娘子请罪。”他说道,伸手抱拳,单膝跪下,“一不顾娘子病体艰难,夺婢女,二不顾娘子心意,强留住,三不顾娘子无奈,逼听罪。”

    雪地里,少年的的上身已经蒙上一层雪珠,落在其上的雪花融化的速度越来越慢。

    四周的仆妇伸手掩着嘴颤抖不已,要劝却不敢劝。

    程娇娘转过身,目光没有丝毫的羞涩躲避,扫过少年郎的脊背。

    “你将你母亲,支开,就是,为让我看这个啊。”她慢慢说道。

    周六郎背对身。

    这娘子果然不是个傻子,居然看得出母亲是故意被支开的。

    “我…”他一咬牙转过身,抽出一根荆条横在身前做出击打的样子,面对廊下的女子。

    这其实是他第二次见程娇娘,他以为他已经记不清这女子的形容,没想到此时看到,竟然又好似常常见一般熟悉。

    廊下,披着斗篷,已经摘下兜帽的女子,齐齐的发帘下,那双眼木然的看着他,确切的说,看着他的胸膛。

    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周六郎的裸露的肌肤开始发红。

    周六郎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可以用这种目光打量一个男子,而且还是上身的男子,而不是像一旁的婢女一样,伸手捂住眼。

    程娇娘慢慢的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你..”她接过周六郎的话,手从斗篷里伸出来用一根手指指向他,“脱光了,不好看。”

    第三十五章 装傻

    周六郎想过千万种自己这般做后的境遇,想到这女子会哭,会怒,或是冷笑,然后说些嘲

    讽的话,或者她便如秦郎君那样的笑面虎,表面和气甚至还要说自责,等等反应。

    总之任尔千般,我自岿然不动,自罚明志。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那娘子不哭不闹不羞不闹不急不躁,而是伸出纤纤玉手,指着自己。

    你,不好看。

    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了?

    周六郎下意识的低头看自己,从不会走路就被父亲长兄师父们扔来扔去的,到会走路就开

    始习武,练就一身的好皮肉,每年春日金池骑射,他一出场那次不是博得一片叫好,更有

    无数女子锦帕香囊如雨而下。

    不好看!你会不会看!

    不对,不对,他又不是让她看这个的!

    那女子还在盯着他看,而一旁的似乎作羞的婢女也正张开手指,从缝中投来窥视。

    周六郎一瞬间岿然瓦解,下意识的转过身。

    程娇娘这边乱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啊六郎,这大冷天的。”周夫人喊道,一面哭着让仆妇快给穿上衣裳。

    “母亲,你别管。”周六郎咬牙,脸色又红又青,甩开靠近的仆妇,他抽出荆条扬手在身上狠

    狠的抽了一下。

    周夫人等仆妇发出惊叫。

    “我的儿啊。”周夫人扑过去,抱住周六郎,看着身上那道鲜红的鞭痕大哭,“我的儿啊。”

    周六郎虽然是个少年郎,但到底抵不住几个妇人们的纠缠,两三下后荆条被拿走了,斗篷被裹在身上。

    “六郎,她是你妹妹,兄弟姐妹有什么事能说不过去….”

    “…你这样胡闹岂不是让你妹妹为难…”

    “..你吓到你妹妹了….”

    周夫人抱着儿子一面数落一面哭,想到自始至终程娇娘都无声无息,换做别的女子家不是

    吓哭就是吓的惶惶不安了吧。

    她抬起头喊了声娇娇,看向廊下。

    廊下早已经没了那女子。

    人呢?

    周夫人愣了下,一个仆妇忙指了指屋子。

    屋门拉开着,可以看到其内已经坐下的程娇娘,正听婢女说话,一面打量室内,看起来悠

    闲自得。

    “娇娇。”

    周夫人拉着周六郎进了屋子,按他跪坐下。

    因为没穿上衣,随着跪坐斗篷散开,露出**的胸膛。

    从屏风上收回视线的程娇娘看着再次伸出手。

    “脱光光了。”她说道,嘴角弯了弯,一根手指指着。

    这女子,怎么说话呢!

    周夫人纵然是妇人也微微羞,忙伸手帮儿子掩好,也打乱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你也是胡闹什么,负荆请罪,你妹妹哪里懂这个。”她低声嗔怪道。

    周六郎涨红了脸。

    “我是认真来道歉的,你莫要给我装傻!”他竖眉坐直身子喊道。

    “脱衣服,就是道歉吗?”程娇娘说道,木然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反应,看上去反而无比认真专注。

    “你还给我装傻!”周六郎涨红了脸,干脆站起来。

    周夫人一把扯下他。

    “六郎,你喊什么,她哪里知道这个,你一个男子家,突然跑到这女子前如此,可不是吓到

    人吗?你以为她是你一般的男儿吗?”她也急了喊道。

    周六郎没说话,倔强的绷着脸看着程娇娘。

    当她是你一般的男儿吗?

    程娇娘也看他,嘴角弯了弯。

    秦郎君拍腿大笑,震得面前矮几上的酒碗晃动。

    屋子里周六郎依旧光着上身,一个丫头正将药膏擦与背后的荆条鞭打的伤痕上。

    “真没想到,你竟然想出负荆请罪这一出。”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跪坐,不知是不是药膏灼痛所以脸和身子都绷紧。

    “更没想到,这么一出豪气激荡的雪中请罪,被你们弄成了小娘子调戏少年郎。”秦郎君再次

    说道,端起酒碗喝了口,“且是小娘子羞走了少年郎。”

    这一次连周六郎身后的丫头都没忍住笑出声,旋即她忙伏地认错。

    周六郎没理会摆摆手赶她出去了。

    “装的一手的好傻。”他冷笑说道。

    “那又如何?”秦郎君问道,“你既然能装的鲁莽无礼,她自然也能装傻充愣。”

    “且管她是装傻还是充愣,还是进了我家门。”周六郎哼声说道。

    话音未落,秦郎君抓起身边的拐杖重重的打了过去。

    他的下手倒是十足的力气,虽然伤不到周六郎,但还是让周六郎大为吃惊。

    “桑子你疯了!打我作甚!”他瞪眼喝道。

    “我打你这个蛮子,欺人太甚!”秦郎君亦是瞪眼说道,一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另一只手再

    次抓着拐杖打过来。

    周六郎上身**,纵然肌肉结实,也不愿意白白挨打。

    “你一来就要吃酒,吃了耍酒疯!”他说道,起身躲开。

    秦郎君却是不停,扬着手里的拐杖要追打。

    “你个蛮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心里难受啊!不打你难以平复!”他喊道,又喊小厮,

    非要扶着自己起身追打周六郎。

    这热闹让丫头小厮们都很是不安,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就闹起来了。

    秦郎君一向文雅,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此时竟然耍酒疯追打六郎。

    “我欺负谁了!”周六郎亦是有些糊涂,难不成真的是喝酒喝多了?在家受了什么气?可是,

    谁又能给他气受?

    “你,你欺负我了。”秦郎君喝道,不知是酒意上头,双目微红,将手中的拐杖砸出去。

    周六郎自然不会被他砸中,一步避开,皱眉。

    “你,欺负程家娘子了,便也是欺负我了。”秦郎君有些踉跄跌在地上,大声说道。

    什么?周六郎黑脸。

    “你,她算你什么人!”他忍不住嘀咕道,莫非上次戏言真的的上心了?

    秦郎君抬起头看他,嗤声一笑。

    “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天涯沦落人。”他说道,一面撑身起来,“我,我要去见她。”

    丫头小厮大惊。

    这,这不好吧。

    “夫人,夫人,秦郎君喝多了,闹着和六公子去程娘子那里了。”

    仆妇急匆匆的报过来,吓了才坐下没多久的周夫人又跳起来。

    好容易那打发走周六郎,又说了一箩筐好话,好容易那程娘子没有哭闹,也没有说走什么

    的,这混小子怎么又引着人去了。

    自己家兄弟姐妹倒也罢了,这秦郎君可是外男!

    周夫人满口冒火。

    这人接回来根本就没省心,反而越发的闹心了。

    “快些,快些去拦着。”她喊道,一面急忙向外走。

    而这时秦郎君和周六郎已经到了程娇娘的门前。

    站在廊下的婢女一眼看到,忙回身。

    “娘子,那个脱光光的人又来了。”她尖声喊道,一面将手举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掩住眼。

    周六郎被这一声喊的脚步踉跄一下。

    这不知羞耻的侍婢!

    第三十六章 同杯
    周六郎恨不得转身就走,无奈肩头被秦郎君按着。

    “这次,还是,两个。”

    一个女声紧跟着侍婢的声音传来。

    周六郎心中呸了声,那声音明明木木,他却能从中听到几分调笑。

    有其主必有其仆。

    这便是她的声音吧。

    果然是不好听,还不如一个婢女,怪道宝石被当瓦砾。

    秦郎君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子由门内站定在廊下。

    此时雪粒已经变成雪花,飞飞扬扬洒洒,在这一片白茫雪雾中,深袍大袖,乌发垂垂的女子格外的夺目。

    这便是那个被弃道观近十载,一朝独行千里归的程娘子啊。

    这便是那个人前笑我呆,素手酿新人的程娘子啊。

    这便是那个厌茶精食,任尔来去我不留的程娘子啊。

    久仰久仰。

    秦郎君伸出手,遥遥的似乎做拱。

    失去了借力,秦郎君略向前跌去,所幸小厮和周六郎眼明手快忙搀扶。

    几人就这样有些踉跄的迈进来。

    “娘子,我来与你痛饮一杯。”秦郎君说道,没有客套没有见礼,就好似早已熟识,他口中喊道,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来。

    婢女微微惊讶。

    程娇娘也看着,不过神情依旧。

    “瘸子脱光光,会好看一些吗?”她问道。

    迈到廊下的小厮差点打滑摔倒,一脸惊恐,好豪放的小娘子!

    周六郎竖眉哼声。

    “再装傻,我真脱光让你看,你待如何?”他干脆喊道。

    婢女伸手捂住眼,羞煞人也,非礼勿听勿视。

    程娇娘目光转向他,又是慢腾腾的扫了眼。

    “那又与我何干。”她说道。

    周六郎被噎的脸红脖子粗。

    “娘子,这个蛮子,欺人太甚。”秦郎君接过话说道,“我定要来与你吃杯酒。”

    程娇娘看着他。

    “同杯么?”她问道。

    秦郎君看着她,将从周六郎屋中出来便握着的酒碗一举。

    “同悲。”他说道。

    同杯?同悲?

    这两人在说什么?

    “娘子有手脚,却被这蛮子挟持而困,就如同我这手脚残缺之人,心有愤,不得自由,奈何,奈何!”秦郎君哈哈笑道,将酒一饮而尽,“同悲啊,同悲啊,谁知道这心中的悲啊。”

    他明明朗声大笑,一旁的婢女却觉得心中一酸。

    无奈,无奈。

    谁想来这周家,谁想来这周家,偏被这蛮子挟持,先强掳,又强道歉,处处为强,却不想到底错在何处,却不想娘子悲在何处。

    娘子心中该是多么无奈,困这女子身,恨这血亲束,说不得挣不得脱不得。

    还好,还好,有人知道,有人知道。

    婢女抬手掩眼,泪掉下来。

    这个郎君还不错。

    周六郎看了一眼秦郎君,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旋即又绷紧了脸。

    屋门开着,坐在屋子里的人可以看到外边飞扬的雪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秦郎君还在抓着酒碗大笑,指着周六郎,又指天,“我打不得天,还打不得你么?”

    说罢拿着拐杖又是一下。

    “秦桑子,你够了。”周六郎绷着脸喝道,伸手抓住他的拐杖夺过来。

    “周六,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秦郎君笑道,用酒碗指着他,“你,欺人太甚。”

    婢女在一旁也愤愤看着周六郎,没错,他说他认错,可是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错!

    欺人太甚!

    周六郎绷着脸,愤声坐下。

    “当初我不管不顾夺走你的婢女,是我不对。”他说道,“你有气,有怨,尽管冲我来,念着祖母和姑母,你莫要怨恨周家,怨恨周,这个姓氏。”

    “既然念着你祖母和姑母,你怎么能如此待她?”秦郎君说道,手里还抓着早已经空了的酒碗,“倒酒,倒酒,我与娘子同悲。”

    “是,我们欺人太甚。”周六郎咬牙说道,看向程娇娘,“要待如何,你只管说话。”

    “你的意思是,她不原谅,不肯说要你们怎么赔罪,就是她的错?而你则是委屈的?”秦郎君说道摇头,伸手指着程娇娘,看着周六郎,“好话坏话都是你说了,六郎,做事情,没你这样欺人太甚的。”

    婢女点点头,没错,没错。

    娘子口纳,而眼前这个郎君替她说出了这些话,可见娘子所受的委屈还是有人看得明白清楚。

    “我只是想做些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做。”周六郎坐直身子,绷着脸说道,“你要怎么出气,你就怎么来吧。”

    他说罢看向程娇娘。

    对面,程娇娘一直安静而坐,不发一言,此时见他们看过来,她沉默一刻,伸手掩嘴打个哈欠。

    “怎么,还不脱啊?”她说道。

    本来伤心的婢女闻言几乎失笑,忙用手掩住嘴。

    “程娇娘,你还有完没完!”周六郎单膝跪坐起来,喝道。

    秦郎君也笑了。

    “没完。”他说道,将手中的酒碗砸向周六郎,“你快滚出去,别在这里惹人烦。”

    “秦桑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周六郎气道,接住酒碗。

    “滚出去!你竟然是这种人,我真是瞎了眼,你若不走,我x后再不认得你。”秦郎君伸手指着门外说道。

    周六郎咬牙瞪眼,一甩衣袍大步出去了。

    院门外,悄悄的站了好些人,纵然举着伞的也快成了雪人。

    “六郎,秦郎君自己在里面了?这,这不好吧。”周夫人忙说道,一面伸手拉住儿子。

    “有什么不好的?让那傻子趁机赖上他,才好!”周六郎没好气的说道,甩袖子大步走开了。

    周夫人要喊又不敢大声喊。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她说道,“赖上人家,那秦家,是那么好赖的吗?”

    要是能赖上,家里这么多女儿,她早就动了念头了。

    秦郎君,这是做什么呢?真喝醉了?

    屋子里只剩下秦郎君,看着周六郎走开,似是很高兴。

    “这种人,必然要给他些教训。”他抚掌说道,“欺人太甚。”

    说罢转头看程娇娘。

    “娘子,息怒,该生气的不是你,而是他。”他说道。

    程娇娘看着他哦了声。

    “那是自然。”她说道,看着秦郎君,“他走了,你还脱吗?”

    太可怕了…秦郎君的小厮只恨不得将头埋进脖子里,这真是傻子啊!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秦郎君看着她,哈哈笑了。

    “如果娘子想看的话,我也无妨脱一下。”他说道,一面苦笑,“只是我这不全之身,不怎么好看。”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46:09

    第三十七章 忘了
      夜色降下来时,雪也停了,悬挂的红灯照耀下,院子里一片晶莹煞是好看。

      仆妇们急忙忙的将屋门拉开,室内暖意浓浓扑面而来,带着满脸疲惫的周夫人走进来,轻轻的吐了口气。

      “怎么样?还闹吗?”周老爷忙问道。

      仆妇卸去周夫人的斗篷,便忙退了出去,关上了屋门。

      “没闹。”周夫人坐下来,吃了口煎茶,一面伸手揉了揉额头,说起来这主仆二人进了门,安静的都好像不存在,但为什么她还似乎从来没有过的疲惫,“配了小厨房,主仆二人自己做饭吃过就睡去了。”

      周老爷也松口气。

      午后陈家也派人来了,说是要请程娇娘明日再去看看老太爷。

      今日才走,明日还有什么可看的。

      很显然,陈家这是来问程娇娘走还是不走了。

      如果程娇娘说走,借口是给陈家老太爷看病,那么周家就不能拦着。

      周老爷心里恨啊,怪儿子闹了这一出全是无用,反而惹恼了程娇娘和陈家。

      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程娇娘竟然跟陈家人说明日不用看,该去看的时候,她自然会去看。

      这一下面子总算是保住了。

      周老爷松口气。

      “那都是六郎的缘故。”周夫人说道,一面用帕子拭泪,“你没见他自己打自己下手多重,冰天雪地的,不就是一个丫头,算得了什么,她就这样不顾脸面的乱撒脾气,要是六郎有什么好歹,我定不饶她…..”

      “有什么好歹,那算什么伤。”周老爷满不在乎说道,带着几分舒服惬意饮了口茶,“家宅安稳,就好,就好。”

      家宅安稳。

      周夫人忍不住想到这短短一日乱七八糟的事。

      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吧,以后,就可以家宅安稳了吧?

      她为什么总觉得有点莫名的忐忑不安呢?

      而此时卧榻上程娇娘和婢女几乎是同时坐起来。

      “娘子,忘了金哥儿了!”婢女说道。

      屋内的灯亮起来,紧接着整个院子的灯亮起来,再然后整个周家都热闹起来。

      “要做什么?”刚躺下的周老爷夫人急匆匆的穿衣,“这都晚上了还要出去?”

      “说是丢了个小厮,那婢女要出去找。”仆妇说道。

      “什么小厮,小厮怎么会丢?”周夫人皱眉问道。

      “这就是找借口要走,要胡闹呢!”周老爷恨恨说道,“我就知道,没这么安生,攒着劲要折腾人呢,不准放她们出去!”

      仆妇们不知所措,周六郎披着斗篷大步而来。

      “父亲母亲无须着急,她们要去哪里,我自陪她们去便是。”他说道。

      “六郎,你身上还有伤呢,这大冬夜里跑可怎么得了。”周夫人急道。

      周六郎已经摆摆手混不在意的出去了。

      廊下并没有那女子的身影,只有婢女穿戴整齐。

      “怎敢劳烦六公子?”她惊讶道,“让人备车送我去陈府问问就好。”

      只有婢女?不是那女人?

      周六郎皱眉看着屋内,灯光暗暗。

      “娘子歇下了。”婢女说道。

      果真只是找个小厮?

      这女人惯于装傻,信她不得!

      “找人不急么?速去。”周六郎说道,自己率先向外跟去。

      纵然白日下雪,冬夜的京城也是一般的热闹,街上人流喧哗。

      周六郎亲驾着马车直奔陈家。

      因为要去宅子住,金哥儿先一步被送到宅子去了。

      这一番突然,她们主仆被硬拉到周家,陈家也慌乱,周家也慌乱,倒都把金哥儿给忘了。

      也不知道陈家有没有人特意去接他回来,或者告诉这孩子一声,免得不知所措。

      陈家被半夜敲响门,也吓了一跳,都起身来。

      “以为周家接走了呢,我们也没去看。”

      问了一圈,才问道知道的人,那管事一拍腿懊悔说道。

      “呸,人是你们送走的,宅院也是你们租的,我们如何去接人?”周六郎一肚子火气啐那人一头脸。

      “周六郎,要不是你不要脸,哪有这等事!”陈家一个少年早就一肚子气,立刻伸手指着骂道,“京中年下,拐子人多,那小厮才十二岁,又初次进京,不认路不识得人,万一丢了,看你如何给程娘子交代!”

      身旁立刻四五个少年呼应助阵。

      程娘子硬被周家劫走,奈何到底血亲不能诉苦,实在可怜,真是让人恨之又恨。

      周六郎冷声而笑毫不怯让,眼瞅就要在院子里打在一起。

      “先去找人,找不到人,再算帐!”婢女跺脚喊道。

      呼啦啦的人马踏飞街上的积雪。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乱乱的脚步声踏破了周家的清晨的宁静。

      婢女脸冻的通红,眼睛也红红的,拉开门迈进屋内。

      屋子里程娇娘已经穿戴整齐坐着,手里握着书,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读或者写。

      “娘子..”婢女忍不住哽咽。

      “先说,后哭。”程娇娘说道。

      婢女用力咽下眼泪。

      “….问了四周的人,有见到金哥儿先是站在门口,后又向巷子口走去……”

      “….沿着路问去,有人见他抹着鼻涕,问陈家在哪,不过说不清是哪个陈家而无果……”

      婢女颤声说道,说道这里停下来。

      “所以他,找不到陈家,不知道周家,也忘了自己的宅子,迷了路不知所踪。”程娇娘说道。

      婢女点头哽咽。

      “娘子,你别急,已经报了衙门,还在找,城门已经守住了,应该还没出城。”她说道。

      程娇娘没说话,站起身来。

      “娘子,你也要出去?”婢女抬头问道。

      “是,我去找。”程娇娘说道,“是我把他丢了,我要找回来。”

      听说程娇娘要出门,周老爷夫人又急了。

      “还是要找借口跑..”周老爷说道,“一个小厮走丢了而已,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算了,什么大不了的!”

      走到院门口的程娇娘看着拦住路的管事。

      “你们,不让我出去?”她问道。

      管事被这娘子木木的神情看得有些发毛。

      “不是,不是。”周夫人和周老爷疾步而来。

      周夫人拉住她的手。

      “娇娇儿。”她一脸担忧,“不是不让你出去,这天又冷,自有他们去找,你在家就行了。”

      “不行。”程娇娘说道。

      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梗?

      “胡闹什么。”周老爷带着几分长辈威严,一面伸手点管事,“再去买几个小厮给她就是了。”

      程娇娘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她进京以来,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舅舅。

      周老爷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孩子的眼神。

      这双眼,跟小时候一样,丑的吓死人,尤其是无法自控翻白眼的时候……

      “是你,不让我去?”程娇娘看着他,问道。

      周老爷微微怔了下,莫名的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第三十八章 遇见
       这女儿着实不讨人喜。

      周老爷心中闪念,还没说话,外边周六郎进来了。

      “没人不让你去。”他说道。

      少年大步而来,面色带着熬夜的疲惫。

      “上车,我送你去。”他说道。

      “六郎!”周老爷夫人同时唤道。

      一个焦急,一个担忧。

      “一个小厮而已,这是做什么,报了衙门,再让人满街去找,不就好了,你们兄妹跟着折腾什么?”周夫人上前拉住儿子,走到程娇娘面前,又伸手拉住她,“娇娇儿,你身子不好。”又看儿子,“六郎,你已经在外呆了一夜了,可不能再出去了。”

      周六郎看向程娇娘,程娇娘也看向周六郎。

      同样的素色斗篷,毛领兜帽,站在周夫人身旁,好一对金童玉女。

      “无妨。”周六郎说道,挣开母亲的手,先向外走去。

      周夫人一怔急着喊他,程娇娘也趁机抽出了手,跟着走去。

      “去去。”周老爷没好气的摆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反正有六郎看着,她跑不了。

      刘四丈在玉宅桥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有些吵的有些受不了。

      “已经问过几遍了,那孩子往东走了,我看他面生,特意多看了两眼,要不然谁记得住。”他再次重复这段话,从昨天晚上起到现在,这已经是第四拨人来问这个了。

      这孩子什么人啊?谁家的少爷走丢了?要不然怎么惊动了衙门还有兵马司的人都来了?

      不太像啊,那一副怯怯的浑身上下都带着外地人初次进京的土气,也就是个牵马喂料的小厮而已。

      “沿着这边,还是那边?”程娇娘问道。

      刘四忍不住再次看这小娘子,兜帽遮住了脸,但依旧可以看到露出的脸光洁如玉,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好听,不知道长的怎么样….

      “问你话呢,快说。”周六郎皱眉喝道。

      刘四吓了一跳,看着这个英武儿郎倒是认得,昨夜就来过。

      “这边,还是那边…”他抓着头认真的回想,“这边吧..”

      一面伸手指,又想着不对。

      “那边,那边,他沿着那边走呢。”

      程娇娘抬脚迈步,周六郎跟上。

      “上车。”他说道。

      程娇娘没理会,周六郎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上车。”他闷声说道。

      程娇娘侧头看他。

      周六郎抓着她的胳膊,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松手。

      一时僵持。

      有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带着宿醉倦态的秦郎君探身出来。

      “都怪我,都怪我。”他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拱手施礼说道,“昨日喝酒混闹至此。”

      “**何事!”周六郎瞪眼看他说道,松开了手。

      程娇娘抬脚前行。

      秦郎君却是轻叹一声,看着晨光里罩在大斗篷兜帽里小小的身形。

      “娘子,凡事有意外,娘子莫要过于自责。”他说道,再次施礼,抬起头看着程娇娘神情多了几分担忧。

      自责这个词一说出,程娇娘脚步微顿。

      身后的婢女却是再次鼻头一酸。

      金哥儿丢了,且不论是周六郎突然劫车引得混乱,到底是因为她们谁也没想起他来所致,自己心里自责,娘子心里更是自责。

      “娘子,这都怪奴婢,是奴婢忘了金哥儿,是奴婢的错。”她哽咽说道,拉着程娇娘的衣袖。

      “这世上,没有意外。”程娇娘抬起头,看着秦郎君,“错了,就是错了。”

      看着主仆二人向前而去,周六郎这才上前一步,秦郎君看他,他也看秦郎君。

      “怕她怎的?”周六郎说道,“如此低声下气。”

      秦郎君摇头。

      “是,同悲而已。”他说道,看着周六郎,“六郎,你,不懂。”

      街上更多人的散开,寻找丢失的小厮。

      人**嚷嚷,转眼白日过,夜色降临,街灯璀璨,这般繁华如同天上神仙地。

      不过金哥儿却顾不得看,而是一边走,一边想哭。

      他在宅子里左等右等等不到娘子来,也不见陈家人来,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便想要去陈家问一问,就这样慢慢的一点点的走出来,却迷了路。

      向路人打听吧,又根本说不出这个陈家是哪个人家。

      “陈家?满京城姓陈的人家数都数不清。”路人笑道。

      金哥儿用袖子摸了摸鼻子,雪后的冬夜让他的腿脚觉得生疼。

      那是伤口在疼。

      因为路上被狼咬伤,进了陈家,娘子被主人家好好的相待,他这个做随从的也被陈家的下人们好好相待,专门给了屋子,一日三餐专人来送,衣服鞋袜专人洗刷,简直是被当大爷供起来。

      供养的结果是,他来京城这将近二十天,都没出过门,除了这家人姓陈外,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点路!”

      一个酒醉人的呵斥让金哥儿吓了一跳,有些慌张的躲避,却不小心撞到一旁的树上,引得笑声更大,其中多是女子娇笑。

      金哥儿捂着头惶惶看去,这才看到自己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这一处,比自己所在的宅院处还要热闹十分。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潮涌用,喧哗震天,歌声丝竹声,夹杂着胭脂水粉酒香饭菜香种种味道在凛冽的冬夜里盘旋。

      金哥儿不由看傻了眼。

      这种场景,在江州就是正月十五灯节也不曾如此。

      身旁有女子的娇笑,正是方才发出笑声的,金哥儿呆呆的看去,见一巷子前站着四五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冬夜里穿的单薄,露出白花花一片胸脯。

      金哥儿瞪大眼,吓得忙又伸手捂住。

      这呆像又引得女子们一阵娇笑,花枝乱颤,胸前荡起一片波涛,这让旁边的男人看得张大嘴流出口水而不知。

      “棒槌!”一个男人一巴掌打在那男人头上,将他打回神,“没得丢人现眼!”

      男人摸摸头,伴着那边女人的娇笑忙擦去口水,不敢再看过去,又带着几分羞恼,一眼看到旁边树旁也是呆呆的金哥儿。

      “小小年纪,也学人家来逛**烟花巷!不成器!”他瞪眼低声骂道。

      骂完了咦了声,忍不住揉揉眼。

      “这小子怎的看得面熟?”他又嘀咕道。

      “棒槌,别惹事,快些走,寻个住处才是。”旁边的男人催促道,才抬脚迈步,就听见嗷的一声喊。

      “哈,金哥儿?”

      有人喊我的名字!是娘子找来了吗?

      金哥儿猛地看过来,却见一个硕大的脑袋杵到眼前,不由吓得一跳,脚发软跌倒在地上。

      “金哥儿?”已经走开的几个男人听到动静回身看过来,不由也吓了一跳,惊讶不小于金哥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娘子呢?”

      是他们…

      看着站到面前的七个男人,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因为那激战狼**的缘故,记忆深刻,顿时认了出来,在这茫茫似真似幻的夜境内,终于见到熟人了,金哥儿只觉得积压多时的委屈害怕一起涌了出来。

      “娘子丢了!”他哇的放声大哭道。

    第三十九章 误会
      天色微明,一间小窄室内,坐在地上靠着凭几的金哥儿打个哈欠。

      身边如雷鸣般的鼾声,屋子里充满了酒气脚臭汗臭,再混杂原有的腻甜香气,令人闻之作呕。

      金哥儿小心的将大汉压在自己腿上的胳膊移开,这才打量四周。

      室外的光透过红纸窗棂照进来,让室内蒙上一层旖旎,只不过此时地上散躺着七个大汉看上去格外的诡异。

      金哥儿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小心的拉开门。

      院子里也是一般的狭小低矮,一多半的阳光照不到,树上,廊下都挂着红灯,还在亮着,有低低的娇笑声传来,金哥儿下意识的看去,只见隔壁屋门拉开,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正依依惜别。

      “大爷,明日还要来,奴家离了你夜夜难安呢。”

      “妙人儿,你想我那个?”

      一面调笑一面相吻啧啧,金哥儿瞪大眼,再看那女人裸露的肌肤,吓得砰的关上门,心跳的几乎从嗓子里出来。

      这是什么鬼神地啊…

      哐当声让屋内的大汉们都瞬时惊醒,习惯性的摸向自己的腰间。

      “金哥儿,你醒了。”一个大汉最先回过神,看到门边一副受惊模样的金哥儿,一面抬起身一面含糊说道。

      “江林哥,我们快些去找我家娘子吧。”金哥儿忙说道。

      他们的说话,让更多的人醒过来。

      “天亮了啊。”大家含糊说道,坐起来,一瞬间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有人摇了摇就近的酒坛,有些失望的扔开。

      “娘的,向七这个忘恩负义的,当初患难时说的好好的,如今竟然只给了几两银子就打发了我们,我们难道是要饭的吗?”他嘀嘀咕咕骂道,“这点钱,只够住个窑子,连女人都玩不起。”

      “说什么我们是逃兵罪身,还是莫要想再入军伍,回家种田了事。”另一个也坐起来沉着脸说道,“我们找他来做什么,不就是为了翻案吗?那贼厮逼得我们出逃,就是故意要害我们做逃兵之罪,他不说与我们做主翻案,竟如此打发我们。”

      一直躺在地上手枕头的男人笑了笑。

      “向七如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说道。

      面上胡须扎扎,依旧一副邋遢样子,但声音醇厚,语气缓缓,带着与方才几人明显不同的儒雅气,正是当日那个读过几本书的病者。

      “三哥,何出此言?当初要不是我们,向七他可是连命都没了,还如何来着京城入赘大户,混个官儿做。”旁边的汉子瞪眼不服说道。

      “就是,当初那马大户看上的可是三哥你,是三哥你知道向七喜欢那马家**,才故意推托的….”另一个男人也说道。

      三哥笑了,收手坐起来,动作利索。

      “他没有将我们送官,就已经是报恩了,不干自己事,谁人愿出头,世道如此莫要计较。”他说道。

      “谁人愿出头?”一个汉子说道,一眼看到一旁呆呆若木的金哥儿,愣了一会儿似乎才想起来这是谁,“嗨,那救命的娘子不就是如此吗?”

      说道娘子,屋子里的人都回过神,纷纷看向金哥儿。

      “对啊,对啊,竟然这么顺利就找到娘子了。”

      “这小子不是说把娘子丢了么?”

      制止住大家的七嘴八舌,三哥坐到金哥儿面前。

      “金哥儿,你再想想你家娘子的宅子什么样,我们再去找找。”他缓声说道。

      金哥儿刚点头要说话,坐在门口的一个男人忽地嘘了声。

      乱糟糟的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大哥,如何?”有人低声问道。

      坐在门前,从门缝里看出去的男人面色沉沉,回过头。

      “有兵丁在查寻什么。”他低声说道,“是不是,向七他…”

      屋内的人顿时站起来,神情凝重。

      “这么高,江州口音。”院门口兵丁说道,一面比划,一面将手里的草图递给老鸨看。

      老鸨忙凑过去认真的看。

      “好像有些面熟。”她说道。

      旁边一个发鬓坠坠的ji女也凑过来看。

      “哎,就是他。”她喊道,“昨晚来的,被几个男人夹着,哭吧吧的脸。”

      兵丁们大喜。

      折腾一晚上了,终于有了眉目。

      “那几个男人凶巴巴的,来逛窑子,也没钱,叫了酒席吃。”ji女见状忙说道,想到昨晚自己没拉到客,白白在这几个男人身上浪费功夫,此时见兵丁找来,忙添油加醋,“那个小孩子被他们夹着,缩在墙角在那里哭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拐来的….”

      男人,凶悍,孩子哭,逛窑子却不让女人陪。

      兵丁们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

      这个孩子虽然画上看着不怎么样,但从昨夜到现在,折腾的京城多少人奔波不停,底层小兵对具体的事不清楚,但据说跟陈相公家也有关系,陈家好几个公子昨晚也在街上奔波寻找呢。

      这是谁家走丢的娇贵公子吧?

      富贵人家的娇贵公子,细皮嫩肉的……

      小兵们对视一眼,将手中的腰刀按住,慢慢的退了出去。

      立功的机会到了!

      “金田巷?”周六郎问道,看着前来禀告的仆从。

      “是,公子,府衙和五成兵马司的人都过去了。”仆从高兴的说道。

      婢女高兴的握住了程娇娘的胳膊。

      “娘子,娘子,找到了找到了。”她喊道,旋即又惊讶,“这臭小子,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程娇娘看她。

      “那是,烟花巷。”婢女凑近一些低声解释道。

      “回娘子的话,据府衙的人说,金哥儿好似是被人挟持拐带了。”仆从忙说道。

      “被拐带了?”婢女惊讶,又紧张起来,“那,那你们可让他们仔细些,别逼的那些拐子伤了人。”

      此时金田巷那家窑子门外的集齐了更多的兵丁们。

      老鸨带着几分颤颤指给他们一个方向,兵丁们悄无声息的迂行过去。

      在门外站定,侧耳听室内鼾声隐隐。

      ji女说这些人昨夜来的晚,又饮酒到快天明才睡,想必此时还在醉梦中。

      兵丁们站好,对视一眼,将手中的刀举起,忽地齐声吆喝,一脚踹开门冲进去了。

      “公差办案,伏罪不杀。”

      室内响起乱哄哄的喊声,喊声很快没了,兵丁差役们面面相觑。

      室内空荡荡人影全无,后窗大开着,又被戳坏了油纸,随着风发出类似打鼾的呼呼声。

      “跑了!”

      “果然是贼人!”

      “快追!”

      在巷子口探了探头,男人冲身后摆了摆手,几个人闪身疾步而出。

      “这鬼京城怎么这么多巷子,城门在哪一边?”一个汉子低声说道。

      “现在不能去城门,城门那边一定也早就设了人等着。”走在前边的三哥说道。

      “老三说的对。”走在后边的大哥说道,一面左右看。

      穿过这条巷子,就到了热闹的街市,清晨时分的街市已经热闹十分,这条巷子里走动的人也越来越多,看到这一行七人,以及一个半大孩子,都投来好奇的注视。

      几个人下意识的侧头垂面,冷不防前边的老三停下脚,不由都撞上来。

      “在那边!”

      大街上跑过一队人,猛然看到这边,顿时一个喊道。

      “快走。”老三喊道。

      一众人忙转身。

      金哥儿都吓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迷了路,如今又莫名奇妙的被官府追。

      “金哥儿跟着咱们就受牵连了,找个地方扔下他。”大哥说道。

      “江林哥。”金哥儿颤声喊道。

      “你虽然走丢,但你家娘子一定会找你,只要你在京城,总会找到你的,你如是被我们牵连,入了牢房,那就只怕再也见不到你家娘子了。”老三说道,一面疾步而走。

      金哥儿不敢再说话,跟着闷头跑。

      “那边有个柴堆,你快去躲在那里。”大哥一眼看到一旁忙低声说道,一把将金哥儿推出去。

      金哥儿惶惶要迈步,却见那边也来了一大**人。

      “在这里,找到了!”他们乱哄哄的喊道,举着兵器冲来。

      这时候再分开金哥儿也脱不了干系了,老三伸手将金哥儿拽回。

      “翻墙上房。”他喊道。

      七个人立刻各自就近向旁边攀爬。

      老三将金哥儿一把托起,先前跃上的男人伸手拉住,翻进墙内。

      两边冲来的人马将这个院子齐齐的围住。

      “你去那里做什么!”周六郎伸手拉住程娇娘的胳膊,竖眉喊道。

      程娇娘回头看他一眼。

      “看看。”她说道。

      “看什么看,你在这里等着,少添乱。”周六郎拉着脸说道。

      程娇娘再次看他,目光认真的审视,就好像那一次审视负荆请罪的少年裸身。

      周六郎觉得手上火烫,猛地松开了。

      “你,一直都这么蠢么?”程娇娘问道。

      “你才傻呢!”周六郎面皮跳动,咬牙瞪眼道。

      “是,我本就是傻子。”程娇娘收回视线,抬脚迈步,“只是,我不蠢。”

      金哥儿缩在墙角,神情又是害怕又是迷茫。

      身前几个大汉严阵以待,另一边这家人也哭着挤在一角。

      外边是咚咚的叫门声。

      “…你们别怕,我们没办法躲进来,不得已以你们做人质,只是想要拖延时间,绝不会伤害你们。”老三对着这一家人沉声说道。

      不过这种安慰根本是没用的。

      “好汉,饶命啊,好汉饶命啊。”一家人哭的颤抖。

      “老三,别废话了,你带着那金哥儿走。”老大说道。

      “还是棒槌带着他走吧。”老三摇头,“我身子不行,带不了。”

      “我不走!”一个汉子立刻吼道,手里握着一把断刃。

      外边暂时的安静后,有脚步声响起。

      “里面的人听着,把人交出来,余罪不究。”一个声音喊道。

      自然没人回答他。

      一个男人忍不住回头。

      “真是奇怪,他们一个劲喊让咱们把人交出来,是不是傻了?要咱们交什么人?咱们怎么可能把自己交出来?”他问道。

      老三皱起眉头。

      而此时门外整条大街都封了,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各种议论纷纷。

      “…**大盗…..”

      “…杀了一百人的山贼….”

      等等揣测在人**里飞速传播。

      “你说什么?”程娇娘问道。

      那边给周六郎介绍目前对峙情况的一个官吏看过来。

      这个女郎跑到这里做什么?

      跟在周六郎身边,是…什么人?

      但周六郎没有丝毫阻拦呵斥的意思,而是扭过头,官吏就明白了。

      “…挟持了一家四口,大家不敢强攻。”他带着几分恭敬说道。

      “给他们说,只要把人交出来,什么都不追究的。”婢女忙说道,“给钱也成。”

      关键是现在,这种话说了,里面的人也不会信……

      这些事,女人家家的是不会懂的。

      官吏点头应声是。

      “最初,发现他们时的人,怎么说的?我要,见那个人。”程娇娘说道。

      这里距离金田巷没多远,很快老鸨就被带过来了。

      “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开店做生意的,谁来也要接待的,真不知这些人是拐子啊…”老鸨连连叫屈,哭天喊地。

      “这几个人什么样?”程娇娘打断她。

      “别哭了,好好说话。”婢女看那老鸨喝道,然后又问了遍程娇娘的话。

      凶什么凶…

      老鸨撇撇嘴。

      “也没什么样,外地人,凶煞煞的,个头很高,留着胡子,当时那孩子就哭呢,那些人还威胁他,说什么,不许哭,再哭也见不到你家娘子….”她说道,一面添油加醋,好将这些凶徒说的厉害些,到时候也能显得她们受了胁迫免了罪过。

      “几个人?”程娇娘打断她问道。

      “七个吧..”老鸨想了想说道。

      话没说完,就见程娇娘迈步,伸手拨开她,径直向这边巷子里走去。

      婢女愣了下毫不犹豫跟上,周六郎自然抬脚,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适可而止。”他咬牙低声说道。

      “蠢。”程娇娘说道。

      “就你聪明!”周六郎看着她咬牙。

      “那不是绑架。”程娇娘说道,“那就是帮助。”

      周六郎愣了愣。

      而另一边院子里,老三也猛地一拍腿。

      “哎呀!”他喊道,“误会了!”

      大家都看过来。

      “误会什么?”老大问道。

      “开门。”老三顾不得回答,忙喊道。

      大家愣住了。

      “三哥,咱们可不能这就认怂啊!”几个人瞪眼喊道。

      老三摇着头,大步向门边走去。

      “不是认怂,是闹了误会笑话了!”他说道,一面再次大声喊。

      “开门!”

      这一次,不止他一个声音,外边还响起一个女声。

      声音出来,便是一阵安静。

      “开门。”

      里外再次同时说道。

      一直缩坐在一旁的金哥儿猛地站起来。

      “娘子!”他喊道,起身就往外跑去。

      老三大步上前,打开了门,看着门外站着的女子一如既往裹在斗篷兜帽里。

      两下相望。

      男人先忍不住,笑了。

      程娇娘嘴角弯了弯,略一低头。

      紧跟在后的周六郎看着这一幕,绷紧了脸。

    第四十章 可否
      半芹推开门,招呼众人进来。

      “说起来是我们的家,其实我也是头一次来。”她说道,一面又忍不住抬手捶打两下金哥
    儿,“你这混帐小子,乱跑什么!吓死人啊!”

      金哥儿一颗心落地,也不哭了,只顾着咧嘴笑。

      程娇娘再次转身,做请。

      几个男人忙还礼。

      “不敢,不敢,娘子请,娘子请。”他们乱乱说道。

      程娇娘又看向周六郎和秦郎君。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进来等。”她说道。

      这话说的几个男人都惊讶,视线看向周六郎和秦郎君。

      不放心?

      是不放心他们孤男寡女的吧?

      看着两个少年,都是富贵俊秀,与这娘子才是同一般的人……

      亲眷或者……

      大家便有些讪讪。

      “也没什么事,我们,我们不用进去说的。”老大说道。

      那边周六郎冷笑一声,甩袖转身几步走开。

      秦郎君冲程娇娘笑了笑,也由小厮调转车头走开了。

      “请。”程娇娘再次说道,伸手做请。

      几个男人带着几分愕然不解看看周六郎和秦郎君的背影,最终还是进来了。

      在室内分宾主坐定,金哥儿在这里熟悉,帮着婢女给大家送水。

      “什么都没准备呢,连茶都没有。”婢女笑道。

      男人们忙还礼。

      “不用不用。”他们说道,一面打量四周。

      “好住处好住处。”一个男人称赞道。

      “就是,这才是京城嘛,昨晚那窑子…”一个男人跟这点头,话没说完被身旁的男人抬手
    打了下。

    话便停下了。

      看着其他男人怒目,这男人缩头,忙端起水来喝,再不敢开口。

      “娘子,真是抱歉,我等无知鲁莽,让娘子担忧,给你们惹了麻烦。”老三整容说道,一
    面抬手要施礼。

      这边程娇娘看向他,坐正身子,整理衣袍,冲他们行稽首大礼。

      男人轰的一声忙侧身,或者避开,或者乱乱的回礼。

      “娘子,你这是要折杀我们了!”老大喊道。

      婢女也有些意外。

      这个娘子,虽然文静有礼,但对人行如此大礼还是头一次,关键是,论起来,她才是这
    些男人的大恩人呢。

      恩人怎么向受恩者施礼了?

      程娇娘做完整套礼节,才抬起头。

      “程娇娘,谢几位大哥,大恩。”她说道。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老三最先说道,一面肃容,坐正身子,亦是要行稽首大礼,“你
    是怪我们见恩人不施礼吗?”

      “程娇娘,不知有幸拜几位为兄长否?”程娇娘说道。

      正要施礼的老三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什么?

      “这怎么可以?”

      屋子里的声音传到院子里,冬日尚未结冰的引水花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竹石山景上
    盘旋。

      几个男人半起身,看着面前的女子,面色涨红的喊道。

      “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老三说道,“如何能乱了规矩。”

      “就是就是,我们什么人,娘子什么人。”另几个人也忙说道。

      程娇娘安然而坐,听他们乱七八糟的各种反驳拒绝,总之一句话,她是他们的恩人,她
    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不能高攀,不能低就。

      看着程娇娘安静,婢女慢慢也明白了什么,也不再惊讶,安静的给几人添水

      饮酒一夜,醒来就奔波躲逃,几个人真是渴了。

      “反正,娘子你可千万别再说这话,真是吓死人,别说和你结义,就是和你身边这个姐
    姐,我们都天上地下呢…”一个汉子说道,顺手端起水碗咕咚咕咚的喝了,然后冲婢女一伸
    ,“多谢姐姐,再来一碗。”

      婢女笑而不语给他倒水。

      老三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娘子,其实,这件事不是我们帮了你,要不是我们,金哥儿或许早就被你找到了呢。”
    老三说道,苦笑一下,“你无须为此挂怀。”

      这个男人也聪明呢,婢女抬头看他。

      程娇娘再次低头施礼。

      “其实,你们想多了。”她说道,抬起头看着这男人,“我只是,想要个兄长而已。”

      想要,有个,兄长……

      男人们愕然。

      “你们不是要报恩吗?”程娇娘说道,看着他们,“多个妹妹照顾,这个恩报一辈子,不是
    更心诚吗?”

      这样吗?

      男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好像听起来也对啊。

      但总觉得哪里也有点不对。

      “那个,大哥做主吧。”几个人齐声说道。

      被唤作大哥的男人和老三对视一眼。

      老三点点头。

      “好,既然娘子看得起,我们就认了。”老大说道。

      程娇娘冲他们弯了弯嘴角。

      “多谢,哥哥们。”她说道,低头施礼。

      虽然是第一次进来的宅子,其内的物品备的齐全,小书房里笔墨纸砚熏香等等皆有。

      婢女将东西搬过来。

      “娘子,要自己写吗?”她问道。

      程娇娘点头。

      “你去帮哥哥们写。”她说道。

      婢女应声是,拿着笔和纸来到男人们面前。

      “我来吧。”老三伸手说道。

      婢女记得他读过书,自然也会写字,便依言将几案推过来,自己磨墨。

      老三提起笔写金兰谱。

      “今有,茂源山人氏:范江林,范石头,徐茂修,徐四根,徐腊月,范三丑,徐棒槌,
    告祖宗之灵。”

      “今有,江州程氏娇娘,告亲族之灵。”

      屋内炉中焚香,程娇娘和老三并列其前,各自展开手中帖子,念道。

      程娇娘每念道一个名字,男人便站出来示意是自己,程娇娘含笑点头见礼。

      各自念完,叩头,将金兰谱投入香炉中。

      “如此,舍妹,见过诸位哥哥。”程娇娘再施礼说道。

      平白多出这么一个妹妹,男人们都有些手足无措,胡乱的还礼。

      老三,徐茂修抬手相搀扶。

      这边婢女带着金哥儿过来跪下叩头。

      “见过郎君们。”

      慌得男人们跳脚躲开。

      郎君这个称呼可是他们这辈子头一次听到。

      还是徐茂修安坐接受了礼节。

      “我徐茂修父母双亡,活了二十四年了,竟然也有个妹妹了。”他含笑说道。

      “对啊对啊,我活了十八年了…”徐棒槌也忙跟着说道。

      金哥儿咦了声,看着徐棒槌。

      “棒槌哥,你才十八岁?”他问道。

      徐棒槌五大三粗,头大膀子圆,一圈的胡子和毛发一般浓密,一瞪眼。

      “对啊,老子才十八怎的?也是一条好汉。”他说道。

      金哥儿忍不住哈哈笑。

      “你怎么长的比我爹都老。”他笑道。

      “你爹又不似我这等好汉!”

      屋子里的说笑声响起,一扫方才的拘谨。

      看着渐消拘谨的七人,程娇娘弯了弯嘴角。

      她,有兄长了。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48:41

    第四十一章 义结
    周六郎靠在上马石上,手中摇着马鞭,望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不知在想什么,秦郎君用手中的拐杖杵了下他。

      “干吗?”周六郎皱眉不悦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回去回去。”

      秦郎君笑了伸手指了指那边。

      “找你的。”他说道。

      巷子里婢女疾步出来,左右看,很快看到这边的周六郎,便含笑过来了。

      周六郎站直身子,摇着马鞭看着她。

      “出来的急没带钱,公子可有钱借来用用?”婢女含笑施礼说道。

      秦郎君笑着转过头,周六郎看着这婢女的笑,忍不住也冷笑一下。

      “我如是说不借,又如何?”他问道。

      婢女不急也不恼。

      “那也无妨。”她转头看秦郎君,“这位公子气度翩翩,不知可借钱用用?”

      “你家娘子如此夸我,我自然要借的。”秦郎君哈哈笑了,“千金买一笑,如今我千金买一赞言,自是值得。”

      他说罢果然示意小厮取钱。

      周六郎早已经将一袋子钱扔过来,婢女伸手接住。

      “多谢公子。”她含笑说道,“娘子与郎君们吃过饭才会回转,公子不如先回去吧。”

      说罢疾步向街上而去。

      郎君们?

      那几个莽汉是郎君?其实不羞辱自己是莽汉?

      周六郎皱眉。

      “你瞧,这女人羞辱人只言片语间也不放过。”他说道。

      秦郎君却摇头。

      “她非是这等言语计较的人,既然称呼为郎君,那必然是有称呼的理由。”他说道,一面看着那边的宅院轻轻叹口气,“只可惜,无缘踏入。”

      周六郎哼了声。

      “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不能亲近美人了。”他说道。

      秦郎君哈哈笑了。

      “上来,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吃的美食新奇,我们前去尝尝。”他说道,“你妹妹不疼你,我疼你。”

      午时,程娇娘的宅院里,香气从半开着的纸门的室内散出。

      屋子里几个男人正捧着碗狼吞虎咽,金哥儿抱着一盘子肉从厨房那边跑来。

      “有妹妹就是好…”徐棒槌含糊说道,一面举着筷子从锅里捞起肉片,“…吃得好..”

      相比于其他人的行止,大哥范江林和三哥徐茂修端庄一些。

      “妹妹莫要再操持了,这就够了。”他们说道。

      程娇娘正和婢女一起将菜肉分食装盘,闻言只是看过来,嘴角弯一弯。

      “哥哥莫要说客气话,这些如何能够。”她说道。

      范江林和徐茂修看了眼旁边狼吞虎咽,一盘子一碗很快空了的弟兄们,讪讪笑了。

      “况且,我也很高兴。”程娇娘说道,一面低头细细的将几颗菜剪短摆好,“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午宴散的时候,买来的菜肉皆已经吃光。

      “遗憾没有好酒。”程娇娘说道。

      范江林笑着拍着一旁的酒壶。

      “这还叫没有好酒,妹妹再如此说,我们真是不自在了。”他说道。

      程娇娘笑而不语。

      “人逢喜事,喝水亦是醉。”徐茂修说道,将余下的一杯酒仰头喝光。

      程娇娘起身。

      “如此,我就先告辞了。”她说道。

      男人们有些不解,忙跟着起身。

      “是,是,我们告辞了,叨扰妹妹许久了。”他们乱乱说道。

      “不是,哥哥们住在这里,我住在我外祖母家。”程娇娘说道。

      男人们再次愣住,旋即又忙摆手。

      “这怎么好,吃妹妹的喝妹妹的,又住妹妹的。”他们乱乱说道。

      程娇娘弯弯嘴角。

      “你们唤我妹妹。”她说道,“既然是一家人,还要如此见外吗?”

      徐茂修制止大家的乱嚷,看着程娇娘肃容。

      “妹妹,适才听金哥儿闲言,你原本是要住来这里的。”他说道,浓密胡渣的面容上,眼神微闪,“既然你喊一声哥哥,那么,有什么事也要直说才是,不要让哥哥们担心。”

      金哥儿被“解救”出来,各方人马乱乱,其间不乏陈家的人说些风凉话。

      “..娘子被抢走,你再丢了,我们陈家就不要在京城混了……”

      “…都怪那周家厮,闹得大家都乱了,忘了金哥儿你…”

      “…你家娘子可是被他们挟持而去的….”

      这些下等小厮拉着金哥儿胡乱说的话,只是几句,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也注意到了。

      其他男人也回过神,看看徐茂修,又看看程娇娘。

      “怎的?有人欺负妹妹不成?”大家问道,一个个涨红脸。

      程娇娘嘴角弯弯一笑。

      “哥哥多虑了。”她说道,“没人欺负我,或者说,只是别人觉得欺负我了而已。”

      说罢看着徐茂修再次一笑。

      “我说过,我只是,想要个兄长,而已。”她说道。

      徐茂修等人一直送出去,看着那女子带着婢女坐车而去,金哥儿被留下来,正忙里忙外的收拾。

      “老三,你如此揣测妹妹,就不太好了。”范江林忽的说道。

      徐茂修苦笑一下。

      “我只是,觉得,这事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些。”他说道。

      这件事是挺不可思议的…

      他们从西北逃出来了,老三病的要死了,路上遇到一个娘子竟然救了他,且不仅不收钱还给了钱花,到现在这个救命恩人竟然又跟他们结拜,成了义兄妹。

      这个娘子啊,长得好,虽然没说,但可见家世一定好,还有起死回生的医术。

      跟他们这些贱民简直是天上地下,用不可能交集的。

      竟然成了他们的妹妹?

      说出去,谁会信?他们自己都不信。

      “茂修,她说了,只是想要个兄长而已。”范江林说道,“你不要想得太多了,如果她是要用我们做什么…”

      他说到这里苦笑一下。

      “我们,又能给她做什么?”他摊开一双粗糙的手,说道,“这条命吗?反正也是她救的,拿去便是了。”

      说到这里看徐茂修。

      “你的命,不是我们的。”他又补充一句。

      徐茂修哈哈笑了。

      “是,我想得太多了,自诩读过几本书,遇到过几次不平事,便以为看透这人心,却大多是庸人自扰,要不是我胡乱揣测向七,也不会惹来这误会。”他说道,带着几分自嘲。

      身后传来其他几个弟兄的大呼小叫。

      “…哇,这里的房间这么多...可以一人住一间了…”

      “太好了,再也不用被老四的呼噜扰了…”

      “…胡说,你的呼噜才让不能睡呢!”

      “…我要住这间…”

      “我要住这间,你另外找一个去…”

      范江林和徐茂修对视一眼,都哈哈笑了。

      他们,竟然有个妹妹,有个家了。

    第四十二章 不去

      夕阳西沉时,周六郎和秦郎君放下碗筷,看着一旁堆放的盘,锅中汤汁翻滚。

      “果然有趣。”周六郎说道。

      “且有几分名士风流自在。”秦郎君笑道。

      “只是这名字起的不好。”周六郎说道,“过路神仙?这算什么名字,太可笑。”

      一旁伺候的小厮笑了。

      “公子,人家说这是一个过路神仙留下的仙方。”他说道,“掌柜的没来得及问名字,所以便以此为名了。”

      周六郎哈哈笑了。

      “市井滑头。”他说道,起身。

      秦郎君也由小厮扶起而出。

      门外大厅人声鼎沸,皆是围炉而坐,肉香蒸汽腾腾,再到门外,尚有马车不时过来。

      “没位子了,没位子了。”门口的伙计不停的喊道,劝阻新来的人进门,“明日请早,明日请早。”

      门前换上了新鲜的旗帜,大字写着神仙居。

      “连名字都换了,不过是为了一个新鲜吃样,就把父辈留下的名字都改了。”周六郎说道,摇头笑,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人心不足,倒也怪不得他。”秦郎君笑道,抬头看旗帜,若有所思,转头看已经催马前行的周六郎,“六郎,如此美味,想必你妹妹也喜欢,我邀你妹妹来此一聚,她必然欢喜吧?”

      周六郎扭头看他,带着几分审视。

      “你不会真看上她了吧?”他问道。

      周六郎回到家已经掌灯时分,他径直来到程娇娘的住处。

      “公子。”

      门外的仆妇有些不安的施礼。

      自从这个程娘子进了门,一家子的心就调调着。

      进门那一天先是让夫人冻了半日,六公子又闹了一处负荆请罪,好容易到晚上了,又说小厮丢了,整整鸡飞狗跳的闹了三天…….

      我的亲娘哎,什么时候才能消停啊。

      公子又来这里了啊,这次来不知道要闹出什么…

      所幸周六郎并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院子口,看着正屋子。

      屋子里灯火暖暖,倒映出其上两个对坐的人影,似乎在下棋,又似乎在谈笑。

      “你不用去那边看,她定然回你家去了。”

      “我如何知道?因为我想知道,所以便知道了,你,是不想知道,所以才不知道,并非是你真的想不到。”

      “六郎,对你这个妹妹,要疏,疏远,疏导,如此她才能看你,听你说话,否则无解,你莫要再耍横。”

      秦郎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六郎攥紧了手,转身大步走开了。

      仆妇们松口气,交代上夜,其他人便也散去了。

      不多时,又一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只不过躲躲闪闪,似乎怕被人看到一般。

      娘子,你要吃这个吗?不好吃吗?

      娘子,你看我这样写对吗?

      半芹看着门上倒影的两个身影,似乎又看到曾经的场景,听到曾经的对话。

      她又见到娘子了,只是,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她。

      半芹咬住手帕,堵住哭声,视线模糊,手扶着冰冷的墙,舍不得移开一点。

      “谁在哪里?”

      门内的仆妇察觉,厉声喝道。

      半芹仓惶转身,踉跄跑入夜色中。

      仆妇提着灯在门外看了看,空无一人,只有冬夜的风呼啸而过。

      不会吧,人生事还不算,莫非不干净的东西也来生事了?

      她不由打个寒战,连声呸呸,忙进去关好了门。

      天光大亮,周夫人已经在厅堂坐了好一刻,终于看到程娇娘从里间出来了。

      “娇娇,朝奉大夫家的夫人亲自上门请了,你去瞧瞧,她家的小娘子到底是个什么病。”周夫人忙说道。

      程娇娘看她一眼,坐下来。

      “我怎么知道。”她说道。

      没有见礼,没有问安,不过也算了,她知不知道这些还不一定呢。

      周夫人坐直身子。

      “所以,请你去看看。”她和蔼说道。

      “不去。”程娇娘说道,接过婢女递来的水。

      “你为何不去?”周夫人急道。

      “我,为何要去?”程娇娘问道。

      “你会看病啊,你是神医啊。”周夫人说道。

      “我,不是神医,有些病,我会看,有些,则不会。”程娇娘摇头说道,慢慢的饮水。

      这叫什么话!

      “娇娇儿。”周夫人坐上前一步,伸手扶着程娇娘的肩头,“莫要赌气。”

      程娇娘放下水杯。

      “错了。”她看着周夫人,说道,“赌气的,不是我,是你们。”

      周夫人还要说什么,程娇娘起身。

      “夫人,我家娘子今日要去给陈老太爷调药,劳烦你去让人备车。”婢女说道,一面接住程娇娘的手。

      我去备车?

      周夫人看着这丫头,有些气结。

      我什么人啊!

      你什么人啊!

      但却又无法,难道不备车?不让她去给陈老太爷诊病?

      我不让她去给陈老太爷诊病?我又不是傻子!

      “怎么样?”周老爷在室内踱步,等的有些不耐烦,看着周夫人进来,忙问道,“吴家夫人还在等着呢,让她快些收拾收拾跟着去。”

      周夫人脸色难看。

      “还快些,能让她去都要谢天谢地了。”她说道。

      “怎的?”周老爷皱眉一愣。

      “她不去。”周夫人没好气的说道。

      “不去?”周老爷更楞,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不去?”

      “人家说不去,我怎么知道。”周夫人说道,一肚子委屈,“难不成我们绑了她去?”

      这是看病,又不是坐牢,绑去了事。

      “这贱婢。”周老爷明白了,咬牙气道。

      “适才我已经用她去给陈老太爷问诊回了吴夫人,那,今日回了,明日怎么办?回了吴夫人,别的夫人来了怎办?”周夫人说道,坐下来只觉得太阳跳的生疼。

      周老爷也气闷,坐下来没说话。

      是啊,这是看病,不是别的事,喊着骂着威胁着,就算去了,人家能看也说看不了,他们也没办法啊。

      “当初,还说请她到家里来,是天大的好事,这叫好事吗?眼瞅着陈家已经看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随着陈老太爷好起来,她更出名,到时候上门来的人更多,来了就找咱们,找咱们就是咱们周家的事,这贱婢一次两次不去看,到最后人家可都要算到咱们周家头上!”周夫人伸手按着头说道。

      “那怎么办?赶出去?”周老爷没好气的说道。

      “赶出去,那咱们周家成了什么?”周夫人说道。

      成了什么?里外不是人!

      怎么就成这样了?

      周老爷拉长了脸。

      “现在这小贱婢就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好好的哄着,哄得她高高兴兴,才能为我所用。”他说道。

      “这个傻儿竟然成了小祖宗了。”周夫人倚在凭几上,按着头吐口气,“这叫什么事!”

      这跟他们原来想的好像不一样啊。

      怎么会是这样呢?

      到底哪里不对了?

    第四十三章 可识
     
      来到二门外,婢女一眼看到备好的马车,忍不住笑了。

      “六公子,您又要为我们娘子做车夫啊。”她说道。

      周六郎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婢女身旁的程娇娘身上,一眼便又转过头,摇着手里的马鞭,没说话。

      程娇娘自然也不说话,扶着婢女上了马车。

      得知程娇娘到来,陈家上下欢喜不已。

      陈家的少年郎们听到消息也到了门口,看着马车上坐着的周六郎似笑非笑。

      “周公子要不要进去喝杯茶啊?”

      “别啊,六公子还是守着马车好,免得不小心丢了人。”

      这些冷嘲热讽周六郎只是嗤之以鼻,理都没理催马走开了。

      门前的事程娇娘不理会,在二门得到了女眷们的热情接待,丹娘跑的最快。

      “姐姐。”她扑过来,摇着程娇娘的胳膊,“爷爷和我都想你呢。”

      “最好别想我。”程娇娘说道。

      仆妇们拥簇着陈夫人此时也过来了,程娇娘略一见礼。

      “正有心去请娘子来呢。”她说道,与程娇娘一起进去了。

      其他女子们落后几步,一面仔细的看程娇娘的衣裳,发式,一面低声说话。

      “为什么她说别想她?”一个低声问道,“拿的好乔么?”

      便有一个斜了她一眼。

      “程娘子是大夫,什么人才会想大夫?”她说道。

      女子们恍然,又忍不住掩嘴笑。

      “这娘子,多说几句又能如何。”她们低声笑道。

      “要我说是咱们往日话太多了,说十句,其实也不过是一句的意思。”先前的女子说道。

      “那要是别人听不懂,岂不是误会。”有人不同意说道。

      “误会又如何?”那女子看她。

      那人噎了下。

      是啊,误会又如何?有病不求人家治了么?

      “再说,懂的人自然懂她,不懂她的,也没必要理会。”那女子接着说道,看向已经和母亲走进陈老太爷院子的女子,带着几分感叹,“能如此自在,人生何求。”

      程娇娘收回手。

      陈绍夫妇带着几分紧张看着她。

      陈老太爷倒是轻松自在。

      “这药,再吃五日。”程娇娘说道,一面看着婢女。

      婢女早已经拿好了笔墨,见她看过来,便提笔。

      “五日后,换这个药方。”程娇娘说道。

      婢女将记下的药方递给陈绍。

      陈绍接过道谢。

      “娘子想吃什么?这就让厨下备着。”陈夫人含笑说道。

      “多谢。”程娇娘辞别,“我还有事。”

      陈绍夫妇有些遗憾,想要再次劝留,陈老太爷抬手制止了。

      “如果娘子不忙,要常来坐坐,不要见外才是。”他说道。

      程娇娘看他点点头。

      “好。”她说道,施礼告退。

      陈夫人亲自送出去。

      因为要诊脉被打发走的丹娘再过来时,屋子里就只有陈老太爷,以及陈绍和陈四爷兄弟。

      “姐姐怎么走了。”丹娘很是伤心,忍不住过去摇着陈老太爷的胳膊,“爷爷,我们再请她过来住好不好。”

      “丹娘莫要胡闹。”陈绍摇头说道。

      陈老太爷笑着安抚孙女。

      “娘子不喜上别人家门,等爷爷好了,带着你去找她玩。”他说道。

      丹娘高兴的点头。

      “父亲,这就是最近有名的五字神韵。”陈四老爷说道,将手中一张纸小心的展开。

      陈绍也来了兴趣。

      “这便是最近那个传的沸沸扬扬且停寺的那副字?”他问道。

      听他们开始谈诗论字,丹娘没兴趣了,起身要出去玩,走到门口听到且停寺三字又停下脚,跑回来。

      凭几上的字已经展开了。

      “这是我做的诗!”

      屋子里其他人还没说话,女童的声音先响起来。

      陈绍三人一愣,旋即笑了。

      “丹娘做的?”陈四老爷问道,“果然好。”

      “对啊,是我做的,程娘子改动了一下。”陈丹娘带着几分得意说道。

      陈绍笑着摇头。

      “好,好,丹娘进益了。”他说道。

      “是啊,娘子也说我做的好呢,她还帮我亲笔题写在墙上。”陈丹娘高兴的说道。

      陈夫人此时送客归来,招手唤陈丹娘出来。

      “新年将至,裁衣来了,去量衣裳。”她说道。

      新年新衣对小孩子永远是最大的诱惑,陈丹娘高兴的出去了。

      “母亲,我也要做程娘子那样的衣裳。”

      孩童的声音在门外渐渐远去,屋内父子三人重新看字。

      “这首诗倒也似是孩童口吻。”陈绍说道,一面捻须。

      不过他可不认为女儿说的是真的,或许是在且亭寺见了这句话,小孩子家还分不清什么是我的和我见过的。

      “不过,配上这字可不再是孩童口吻了。”陈四老爷说道。

      陈老太爷看着字久久才点头叹气。

      “竟然是五种从未见过的字体。”他说道,“且合字而韵,五字道尽七情六欲,似是看尽世事的老者,但却收以铮铮少年豪气,唯一可惜臂力似乎不够,未达真髓……”

      说到这里摇头感叹。

      “我这是让人抄写的,还是只得其表不得其韵。”陈四老爷说道。

      “果然不知谁人所作?”陈老太爷看了一刻,又问道,

      陈四老爷点头。

      “始终无人承认。”他说道,一脸的遗憾,“真是可惜可惜。”

      “或许是一心赴考,待明年三月过后,便会知晓。”陈绍说道。

      如此优秀的书法,待大考之时,必然暴露于天下。

      陈老太爷和陈四老爷点头。

      “该不会,真是程娘子写的?”陈老太爷忽的问道。

      陈绍和陈四老爷失笑。

      “父亲,那程娘子都不写字的。”陈绍说道。

      每次说药方,都由婢女书写,听曾伺候过的仆妇说,这娘子日常也是由婢女念书来听的,许是不识字的,何谈写字。

      陈老太爷也笑了,这等字体,神韵,没十几年功夫是写不来的,这程娘子不过十四五岁,难不成生下来就开始习字?

      “待我好了,亲去看。”陈老太爷说道,看着凭几上的字。

      程娇娘走出门,一直在不远处的周六郎便驱车过来了,这让陈家准备相送美人的少年们很是失望恼火。

      “防贼一般,真是辱人,老陕周果然粗俗无礼。”他们咬牙说道,看着美人坐马车而去,心内很是叹气,“可怜,可怜。”

      婢女倒没觉得可怜,她掀着车帘,看着周六郎。

      “六公子,劳烦送去玉带桥的宅子。”她说道。

      周六郎没说话,扬鞭催马前行。

      婢女坐了一刻,掀起车帘向外观看,吓了一跳。

      “六公子,这是要去哪里?”她一把掀起车帘,竖眉问道。

      视线所见,竟然是城门外大路阔阔,冬日荒野凄凄。

      今日难得艳阳天,又是冬闲时刻,进城出城的人熙熙攘攘。

      婢女惊讶之后,见周六郎没有回答,她便哼了声。

      “欺负我家娘子一介女子弱无力,算什么本事。”她说道,甩下车帘,坐回去。

      车内再次安静无声。

      周六郎攥着马鞭,抬手狠狠的一甩,马儿在熙熙攘攘的大路上疾驰而去。

      疾驰了将近半日,马车才停下。

      “下车,到了。”周六郎在外说道。

      婢女掀开车帘子,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所。

      “这位公子,您是先定了位子的?”两个伙计跑来,一个问话,一个准备牵马。

      周六郎点点头,报上名字。

      “神仙居?”婢女看着旗幅念道,一面回过身,“娘子,这地方似有些熟悉。”

      程娇娘下车,也看了眼四周。

      “公子,娘子,这边请。”伙计热情的喊道。

      周六郎抬脚前行,偏此时店里有人涌出来,将一个妇人一把推到。

      “臭要饭的,活的腻歪了,又来这里撒泼。”几个伙计骂道。

      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童,推搡之下,发髻散乱,婴童也啼哭不止。

      路人立刻让开,唯恐惹祸上身。

      “看在他爹给你们做了一辈子的份上,把工钱结了吧,等着救命钱。”妇人歪倒在地上,哭道,伸出手。

      “李家娘子,你这话说的,你家男人已经两三月没上工了,哪来的工钱?”一个伙计喊道,“我们这里是饭馆,不是善堂。”

      妇人抱着孩子哭,叩头。

      “求求掌柜的,先借几个钱……”她哭道。

      这边乱乱,自然引来无数注视,以及指指点点。

      从内里疾步走出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长随。

      “干什么干什么。”他怒目喝道。

      “七爷,李大勺的浑家又来了…”一个伙计忙说道,指着地上哭的妇人。

      那妇人看到他,顿时又爬起来,跪步上前拉住男人的衣角。

      “窦郎君,窦郎君,求求你,我家男人病的厉害,求求你给了工钱好看病。”她哀求道,“就看在他从十几岁就跟着老太爷的份上,救他这一命吧。”

      男人先是听到就不悦,待被这妇人拉住衣角,带着几分嫌弃几分震怒,抬脚就踢开了。

      “打走!”男人喊道,“如此黑心,竟是要害我家生意不成!”

      妇人被踢开,手中不稳将婴童摔在地上。

      孩子的哭声尖利,听起来格外凄然。

      进出的人不由侧目,连店里的人都探头来看热闹。

      “说的好像我家的店都是你家男人的功劳似的,已经不干了,还要什么工钱,有这么欺负人的吗?”窦七喊道,一面急忙忙的抖了抖衣衫。

      “你这人,怎的欺负妇幼?”

      一个男声喊道。

      这吵闹间,并没有阻止周六郎程娇娘的脚步,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店门口。

      世间无奈事众多,岂能人人如意。

      这个男声从店内传来,伴着说话,一个年轻郎君站起来,旁边还有两个人试图拉住他。

      “元朝,莫要多事。”

      那年轻郎君甩开拉住自己的人,疾步出来,与程娇娘擦肩而过。

      程娇娘停下了脚。

    第四十四章 何物
    程娇娘停下脚步。周六郎停下回头看她。

    “娘子?”婢女低声询问。

    怎么了?

    程娇娘转过头,看着门外。

    “郎君,我怎么欺负妇幼了,难道因为她妇幼,我就只能笑脸相迎,要钱给钱了?”

    “是啊,郎君,你不知道情由,莫要乱讲。”

    “这女人来闹好多次了,已经不在我家做工了,怎能还给工钱!”

    门外窦七以及伙计们纷纷对年轻郎君说道。

    “不管情由如何,怎么对妇幼动手?”年轻郎君说道,一面伸手虚扶,“你号称神仙居,你如此做,神仙如何能居?”

    真是酸腐的读书人!

    窦七皱眉,随着考期临近,京城读书人越来越多。

    “神仙居不居的,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公子你说了算。”他冷笑一声,手一挥,“将人轰走,再来闹,送官府告讹诈!我开的饭馆,又不是善堂!”

    年轻郎君甚是气氛。

    “此等做派,如何配上美味之名!”他说道。

    窦七乐了,回头看着年轻郎君。

    “正是,别脏了郎君的嘴。”他笑道,伸手一指,“这位郎君高洁,不屑我家,如此空出位子,哪个愿意去吃?”
    此言一出,门外等候的好些人乱哄哄的喊起来。

    “我。”

    “我。”

    年轻郎君脸色很是难看。

    窦七哈哈大笑。

    “几位请!”他大声喊道。

    事已至此,年轻郎君的两个同伴只得走出来,门前一阵热闹,果然有三人进去了。

    “元朝,你这脾气可真是…”同伴之一摇头苦笑道。

    韩元朝冲二人施礼。

    “是我扰了大家雅兴。”他说道。

    那抱着孩童的妇人此时也站起来,一面拭泪,一面对韩元朝胡乱叩头。

    “是奴家扰了郎君们的雅兴。”她哽咽说道,“是奴家扰了郎君们的雅兴。”

    韩元朝忙虚扶,其他二人也忙请起。

    “这是怎么回事?”韩元朝问道。

    “我家男人自小就在这饭馆做厨子,直到老太爷去世了,七爷接了手,又兴起这新花样,改了名字,我家男人恰好受了风寒,想歇息几日,七爷便辞退了他,我家男人一气之下病情又重了,如今已经起不得身……”妇人一面哄着孩儿,一面哽咽说道。

    “如此,并不欠你工钱?”一个男人问道。

    妇人迟疑一下。

    “并不欠。”她说道。

    三人的神情有些古怪。

    所以说….是无理取闹?

    不过如果真是无理取闹,这妇人此时不该承认啊。

    “当初,老太爷曾许诺,给我家男人三成分红….”她低头说道,“只是,老太爷病重后,没来得及写下…”

    三人恍然,神情复杂,虽然是读书人,但也不是不谙世事的顽童,这种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起起伏伏的事太过常见。

    韩元朝略一迟疑,从腰中解下钱袋,倒出一把钱递给妇人。

    “我带的钱也不多,还要在京城盘桓许久,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他说道。

    妇人忙摆手。

    “怎能要郎君的钱,怎能要郎君的钱。”她哽咽道,“已然是与郎君添麻烦了。”

    韩元朝再三递给,那妇人却坚持不收。抱着孩童踉跄而去了。

    三人感叹一刻。

    “今日这过路神仙是吃不成了。”一个说道。

    “都是我累坏了大家的雅兴。”韩元朝说道,带着歉意。

    “你啊,有什么办法,你这脾气是改不了,元朝。你真不该读书,该去做个游侠儿。”另一个笑道,伸手拍他肩头。

    “非也,游侠儿一怒能解几人忧,家父说过,要想解天下人忧,便要读书,或者入仕,或者传道授业。”韩元朝笑道,一面岔开话题。“京城之大,寻个吃饭的地也不是难事,我们再去找。”

    三人正要离开,忽听有人唤了声郎君留步。

    三人带着几分讶异转头,见饭馆内走出来一个婢女。

    “郎君。”她含笑施礼。

    三人不知其因。还了半礼。

    “敢问郎君高姓大名?”婢女含笑问道。

    韩元朝和同伴对视一眼。

    “某。肃州韩均。”他说道。

    “那元朝,是公子的字么?”婢女问道。

    韩元朝点点头。

    适才同伴人前呼唤,旁人听到也不以为怪。

    “真是好字。”婢女笑道,忽地话锋一转,“公子在京住在何处?”

    “葵园居。”韩元朝脱口而出。

    脱口而出,才惊然,这婢女好会套话!

    “不知姐姐?”他问道,带着几分惊异。

    婢女却是施礼。

    “郎君侠义,令人佩服。”她说道,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留下三人莫名其妙的对视。

    “元朝,谁说世人多薄情,看来方才很多人都佩服你所为。”一个同伴笑道。

    “一定是个翩翩女郎。”另一个笑道,拍着他的肩头,“说不定不待放榜,就有人要来抢女婿了,你可小心些。”

    放榜之时,京中富豪权贵会有榜下抢高中学子为婿的习俗。

    韩元朝哈哈笑了。

    知道住处又何妨,感恩佩服他不求,如是有人来给自己个教训,他自然也不怕。

    “休要胡言,速去,速去。”他笑道。

    婢女拉开屋门,其内只有程娇娘安坐。

    “娘子,郎君是肃州韩均,字元朝。”她坐过来低声说道。

    程娇娘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他啊。”她说道。

    “娘子,认得?”婢女忍不住好奇问道。

    看样子知道名字,但却似是不认识人。

    程娇娘没说话。

    “厅中,人何言?”她又问道。

    “这个李大勺,原是这神仙居,哦,原来此地不叫神仙居,叫醉凤楼,李大勺做得一手的好菜,深的醉凤楼老掌柜的青睐,只不过老掌柜死后,新接手的窦七爷不喜李大勺,正好得了一味好生意,灶上离了李大勺也无妨,便趁机辞退了。”婢女低声说道。

    将方才大厅走过听到的闲言碎语整理说来。

    程娇娘点点头。

    说到这里,门被拉开,两个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了,其上满满的肉菜。

    “原来,是要请娘子吃饭。”婢女说道,又有些失笑,看向外边。

    周六郎没有与她们一起,而是在隔壁雅间。

    “娘子,我们这过路神仙可是一等一美食,娘子来吃,真是吃对了。”伙计带着几分得意,笑道。

    看着他逐一摆上的菜食,婢女咦了声。

    “你这是…是什么?”她失声问道。

    “此味唤作,过路神仙。”伙计说道,“乃是我们神仙居得神仙点化独有的美味。”

    “过路神仙?”婢女惊讶道。

    一看就是没出过门的闺阁女子,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伙计撇撇嘴。

    “还是公子有心。”他笑着恭维那边顺便踩踩这边,伸手指着外边,“早定了位置,要不然,等到明日也吃不到,你们瞧瞧门口等着的人多了去了。”

    此时桌案已经摆放齐整。

    伙计看到婢女的眼神惊讶,不由更是得意。

    “姐姐,这种吃法很少呢,好告诉姐姐知道,这肉不是生着吃….这个碗也不是喝水用的,而是盛放酱汁的……”他一一大声的说道。

    他越说,越看到面前婢女的神情越惊讶,便越得意十分。

    “你这是…”婢女坐直身子,拔高声音要说话。

    程娇娘抬手制止,婢女又坐回去。

    “如何?”伙计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二人。

    程娇娘看着摆到面前的菜肉锅子等物。

    “给我拿一只未片的兔肉、刀子和所有调料,再请,你家厨子过来。”她说道。

    伙计愣了下。

    “娘子有何吩咐?”他问道。

    “这就是吩咐。”婢女说道,冲那伙计竖眉伸手向外一指。

    这小婢好凶。

    伙计带着人退了出来,拉上屋门,大家对视一眼。

    “这娘子要做什么啊?”

    “估计是稀奇,要看看是如何做的。”

    “那怎么成,这是我们神仙居的秘方呢。”

    “可是看来是富贵人家呢,别惹恼了…”

    “富贵人家怕甚,咱们七爷新拜了中书门下秘阁刘校理为干爷爷。”

    走廊上伙计们窃窃私语,那边的门猛的拉开。

    “在这里嚼什么舌头!”周六郎喝道。

    伙计们吓了一跳忙施礼赔罪。

    “郎君。”一个伙计认得这个少年郎与适才的女郎是同行,忙说道,“这位娘子,要让我家厨子过来,不知哪里得罪,你看如今客人多,只怕走不开。”

    周六郎皱眉,看向对面的屋门。

    “让你如何便去如何,哪来话多!”他竖眉喝道。

    得,问这少年算是问错了。

    明显这是陪美同游,特来讨好的,自然事事以娘子为重。

    伙计无奈只得施礼告退直奔掌柜的诉苦去了。

    掌柜的正恭敬而立,听着坐着的窦七爷说话。

    “……京中的酒楼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年节一过,就开张……”他笑道,一面拿着酒壶对饮一口,鬓边新攒上一朵才剪下的夹竹桃花,随着笑微微颤颤。

    “可是,这老店是老太爷留下看得好风水,不如还留着吧….”掌柜的迟疑一下,说道。

    “什么好风水,如是好风水,十年经营,还不如我这过路神仙三日成名,还留着此处,如何引人去新店。”窦七爷不悦说道,将手中酒壶顿在几案上。

  • 与非非

    与非非 2016-11-17 18:52:14

    第四十五章 乐趣
    连家传的酒楼名字都已经不要了,再换个地又算什么。

    掌柜的忙应声是。

    “…干爷爷也说了,到时候他会去捧场,我们窦家也便要成京中名店了。”窦七爷说着笑了。

    门外店伙计的问询打断了他的笑声。

    “何事?”窦七爷不高兴的问道。

    伙计怯怯的进来,将事情说了。

    “许是怀疑咱们用的肉不新鲜..”掌柜的低声说道。

    窦七爷眼睛一瞪。

    “最近,你们用不新鲜的肉了?”他低声问道。

    “用量太大,一时供应不上,偶尔就用了下。”掌柜的带着几分讪讪说道,“不过,涮了也尝不出来…”

    窦七爷瞪他一眼。

    “小心点,别坏了事。”他说道。

    掌柜的连声称是。

    “那还让厨子去吗?”伙计问道。

    “去,她让去,咱们就去,至于去了说什么,那不是咱们做主么?”窦七爷满不在乎笑道。

    伙计恍然。

    “是,是,七爷英明。”他连连称赞。

    被一个小伙计称赞算不得什么得意。

    “滚下去,蠢儿。”窦七爷笑骂道。

    滚下去的蠢儿很快叫来了厨子,带着肉和刀子来到程娇娘这里。

    厨子很不高兴,进去后草草施礼。

    “娘子,这都是新鲜的兔肉,都是我在后边现切好的。”他鼓着腮帮子说道,一面将一只整兔推过来,“你看看,是新鲜的。”

    原来是为这个,果然是挑食的厉害。

    一直站在门外看着的周六郎收回视线要转身。

    屋中伙计哎了声,周六郎又看过去,不由也呆了下。

    这女子,又要干什么?

    “娘子,这可玩不得。”厨子吓了一跳忙喊道,看着面前拿起刀子和兔肉的小娘子。

    程娇娘看他一眼。

    “看着。”她说道,“我,只做一遍。”

    看着?看什么?

    除了婢女,其他三人不解。

    程娇娘手起刀落。

    伙计和厨子都哎了声。

    “娘子..”伙计有些不知所措,还要劝阻,但厨子忽地不说话了。

    周六郎想到什么,面色微变,不自主的迈进来一步。

    随着程娇娘的动作,盘子里兔肉片片堆叠,各型各状不同,与旁边那碟成块或成片的乱乱堆摆的兔肉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刀工。”厨子喃喃说道,似乎想到什么又似乎不明白,抬头看程娇娘,肥胖的身子渐渐发抖。

    难道……

    “什么?”端着小酒壶的窦七爷猛地坐起身惊讶问道。

    “是啊,是啊,那娘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过刀子,片兔肉。”伙计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窦七爷不解,又笑了,“来了位喜欢自己动手做吃食的么?那还下什么馆子?”

    掌柜的在一旁凝神思索,忽地啊一声。

    “是一个娘子?”他喊道。

    伙计被他吓一跳。

    “是。”他连连点头,又补充道,“还带着一个婢女,同行的……”

    伙计的话没说完,就被掌柜的一拍手打断了。

    “哎呀,莫不是那位娘子来了!”他喊道,转身就向外跑去。

    竟然顾不得跟窦七爷告罪,伙计以及窦七爷都很惊讶。

    什么娘子来了?

    掌柜的过来时,程娇娘已经开始调酱汁了。

    屋内依旧无人说话,只有炭炉里汤翻滚的声音。

    油盐酱醋香油逐一被程娇娘份量不同的舀出调和,程娇娘停下手,目光扫过面前。

    “缺,芝麻。”她说道。

    厨子错眼不眨盯着程娇娘的一举一动,闻言如同雷贯耳醒过神。

    “芝麻,芝麻!”他颤声喊道,“快去拿芝麻。”

    这才发现屋中早已经没有了伙计,一怔之后,门口有人喊了声。

    “快去拿!”掌柜的一脚踹在小伙计身上。

    小伙计连滚带爬的去了。

    掌柜的抖着衣衫进门跪坐下,叩头。

    “见过娘子。”他颤声说道。

    窦七爷也过来了,见状有些糊涂。

    原来认识?

    “七爷,这便是,那位过路神仙。”掌柜的回身对他介绍道。

    过路神仙这个名字还是窦七起的,因为听掌柜的说吃此味的是个过路人,当然叫过路人太寒碜,灵机一动便想到这么个大俗又大气的好名字。

    那个过路人是个女子,窦七爷自然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真人了。

    来者何意?要钱么?

    窦七爷一时神色古怪,但很快掩去,跪坐下来施礼。

    “原来是神仙娘子。”他堆起笑说道,神情激动,“曾多方寻找不得,多谢娘子再次惠顾。”

    这二人的说话,程娇娘并没有理会,此时伙计也拿了芝麻过来,婢女伸手接过。

    程娇娘伸手捏了一点,洒在碗中。

    厨子此时已经呆了,身子越发颤抖,眼神也乱看,似乎惶然无措。

    “看着。”程娇娘说道。

    这断然一声,让厨子聚神。

    “我,只做一遍。”程娇娘再次说道。

    这一下,厨子终于彻底明白了,啊的一声,顾不得说直接叩头。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指点,多谢娘子指点。”他连声说道。

    掌柜的也愣了下,旋即大喜。

    窦七爷自然也明白了,眼中闪过惊讶,但旋即释然,侧身招手旁边的随从附耳过来低语几句,那随从转身出去了。

    他们的心思变换,程娇娘依旧没有理会,放下调好的酱汁,取过筷子。

    那边婢女已经主动切好了一把青菜撒入锅中,待滚了几个滚,自己便先夹起一片兔肉放入锅中。

    程娇娘亦是如此,主仆二人就在蒸气腾腾以及几人的注视下,细尝慢食起来。

    程娇娘挑食,但一旦吃,便不会浪费。

    直到夕阳西沉,吃完最后一片肉菜,主仆二人才放下碗筷,然后看到屋子里还呆呆错眼不眨看着自己的三人。

    “哦,我忘了说了。”程娇娘想到什么,说道,“我吃,就不用看了。”

    开什么玩笑,早说啊……

    掌柜的吐口气,窦七爷也松了口气,两人忍不住揉了揉酸疼的眼。

    那厨子再次激动的叩头道谢。

    当日见到的是残留的锅底,如果制作却不曾亲见,今日见了才知道跟自己揣测的大为不同,也更为精妙,肉怎么切,菜什么时候下,单单一个酱汁里放芝麻,就足以决定一个菜肴的生死。

    “多谢娘子指点,多谢娘子指点。”他翻来覆去只会重复这句话,“小的明白了,小的明白了。”

    “明白了就快滚下去学,别辜负了娘子一片心意。”窦七爷喊道。

    那厨子慌张的叩头,退出去了。

    掌柜的亲自带着伙计们收拾了餐具,又亲自捧茶。

    人退下时,要关门,但看着还站在门边的周六郎,伙计迟疑一下。

    周六郎抬脚进来,却没有在主位,而是在程娇娘一旁坐下。

    窦七和掌柜的暗自对视一眼,摆摆手,门被拉上。

    “娘子,这是我们东家。”掌柜的引荐道。

    窦七爷施礼。

    “某窦七,见过娘子。”他说道。

    程娇娘看他,还了半礼,没有说话。

    “娘子灵慧,竟然有这种吃法,小店真是三生有幸。”窦七笑道,一面伸手,将适才随从捧来的一个小匣子推归来。

    “小小心意,还望娘子不要嫌弃。”他说道。

    程娇娘只是看了眼,将手里的茶杯递给婢女,婢女接过换了白水过来,这来回间,主仆二人都没说话。

    “还有,我这神仙居,娘子日后就随意来,就当是自己的店一样,千万不要客气。”窦七笑道,转头看掌柜的,“记下了,告诉伙计们,眼睛都放亮点,新店那边也如此。”

    程娇娘抬起头看向他。

    “新店?”她问道。

    窦七目光闪烁。

    “是啊,秘阁刘校理刘大人多次曾说,我家的店位于城外太远,要吃一次着实不便,正巧遇到一处合适的酒楼转让,某便盘了下来,我们神仙居就要迁到京城里去。”他笑道,“娘子是京中来的,如此更方便。”

    他说话似是不经意的扫了眼一旁的周六郎,带着几分隐隐的得意。

    适才随从已经看过来并且低语告诉,此少年与女子的马车,是京中归德郎将周家的。

    一个低等的武官,在京本就不算什么,更何况还是在秘阁校理大人面前,真是提都不用提。

    “不用,此味乐趣在于,自己动手。”程娇娘说道,一面坐直身子。

    这是要起身?

    谈话还没开始吧?

    窦七和掌柜的愣了下,果然见婢女扶着程娇娘站起来了。

    “娘子。”窦七也忙起身,指着地上的匣子,“这是嫌少了么?”

    他说着便笑,一面扬手。

    “来人,再取…”他招呼道。

    “不用。”程娇娘打断他,“这不是我做的吃食,也是我,学来的,怎能以此换钱。”

    窦七愣了下。

    “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心意,心意,那请娘子将心意转交。”他堆笑说道,带着满满的真诚,“更何况,娘子适才还亲教我们如何做。”

    “要说适才,更不是为钱。”程娇娘说道。

    窦七以及掌柜的都愣了下。

    “那是,为何?”掌柜的脱口问道。

    程娇娘目光看向已经撤空的几案碗筷,摇了摇头。

    “你们做的,实在是,差到不忍睹。”她说道。

    第四十六章 安心
    因为差到不忍睹,所以才教厨子怎么做?

    窦七再次愕然。

    自进来后,一切似乎都与自己猜测的不同,这娘子前后不过说了两三句话,反而搞得已经自以为想好应对的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真是,仅仅做好事?

    果然遇到过路的神仙了?

    他窦七活了二十七年,这种见财眼不开的好人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窦七小小的眼眯起。

    好人?这世上从来没有好人坏人,只有蠢人和聪明人!

    看着少年骑马带着两三仆从护着马车而去,窦七脸上的笑才猛地消散。

    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脸上,鬓边那朵夹竹桃已经有些枯萎了。

    窦七顺手将花拿下扔在地上。

    “七爷,你看,这两人果然是就这样走了?”掌柜的在旁忍不住问道,“那钱到底是没拿。”

    “不走又如何?”窦七冷笑道,“我已经摆出我干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