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降临的羊——我所知道的李娟》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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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nordic_cph(最深的孤独) 2016-11-16 12:3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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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rdic_cph (最深的孤独) 2016-11-16 12:37:30

    李娟从冬窝子打来了卫星电话(2011年1月,李娟在冬牧场采风)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30b6cc10100nqxy.html

    去年12月28日的晚上,实际上也就是上个星期,我突然接到李娟的电话。说她在冬窝子里,用邻居哈萨克老乡的卫星电话打的。我急忙说,你挂了,我给你打过去。我知道她打个电话是很不容易的,更何况是借用邻居的卫星电话。

    我把电话拨过去,响了十几下,电话才接通。我想,卫星电话也许要比一般的普通电话要复杂一些吧,至少它要扶摇直上九万里,落地之后才能接受的到。

    李娟在电话那头说:“哎呀,我好像都不会说话了。”

    我问:“咋样,冷不冷?”

    她说:“还可以,刚下了一场雪。”

    我问:“你们那有几户人家?”

    她说:“两家”。

    我问:“你住的老乡家有几口人?”

    答:“老两口。”

    我问:“多大年纪,会说汉语吗?”

    答:“和你差不多,男的会说一些。”

    问:“白天能睡觉吗?”

    答:“哪能?人家在干活,哪好意思睡。”

    我也不知道怎么问起这个话,我想她以往在家,白天要睡三觉,她妈妈叫她李三觉。

    我问:“能吃上菜吗?土豆萝卜之类的。”

    答:“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冬窝子吗。”

    我问:“通车吗?”

    答:“不通,离县城一百多公里。”

    我问:“有电吗?”

    答:“有一个小的太阳能发电板,每天储存的电只能晚上照明用。”

    我问:“白天要出去放羊吗?”

    答:“中午暖和的时候,把羊赶出去,放一会 。”

    我问:“你每天干什么?”

    答:“做饭,洗碗、干家务什么的 。”

    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答:“哦,没有什么事,就是快过新年了,问个好啊。哎呀,不能多说了,把人家的电用完了,到时候有什么事,打不成电话,就完了,我挂了。”

    我又急忙追问道:“如果以后我再打过去怎么找你?”

    答:“白天信号不好,晚上好些,你就说我的名字,他们只能听懂我的名字。好了,挂了,再见。”



    放下电话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像一个失踪已久的孩子突然有了消息一样。我反复回味着李娟那频率很快而急促声音。声音的背后好像还夹杂着呼呼的风声。

    其实李娟到冬窝子去,我是知道的,并不是失踪。但她去的地方叫什么地名她始终没有说清,而且又不通车,不通电话和失踪没有什么两样。好在这个家伙还算是有良心,主动与我们联系,让我们知道了她的行踪,也知道怎么能联系到她。

    年末的最后一天,我想给她她打个电话,可是,一直无法拨通,我从2010年一直打到2011年的第二天的傍晚才拨通。那几天我一直试图能在白天给她打通,并不想晚上打。因为我不知道那个有电话的邻居家离她有多远。黑麻咕咚的让人家去叫且不说,李娟还要跌跌撞撞地跑来接电话,又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说不可。一来一去的要让两个人在寒冷的荒原里穿梭,真是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对于阿勒泰冬天的寒冷我是知道的,最冷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呲牙咧嘴的。记得小时候我们猜过一个谜语,说:什么东西最不怕冷,越冷越往外跑。我们猜什么的都有,谁都猜的不对。最后的答案是牙齿。可不是吗,越冷的时候,牙齿就越往外呲。对呀!一想到李娟有两颗发育的比我们都要健壮的牙齿,有门牙挡着,也许她不怕冷。一想到那个谜底,对她的担心好像放松了一些。



    电话终于打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提高嗓门说:“喂——佳克斯吗?!(哈语你好的意思)那面答:“吔”?我说:“我找李娟”。那面答:“吔?吔!”我知道说多了没有用,她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懂她的话。我连续喊了三遍李娟、李娟!李——娟!“喔?!吔!”算是听懂了。只听得那边咕咚一声,大概是放电话的声音。电话里隐约听到沙沙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声、还是电流声或是卫星上发出的微波声。咦?!好像还有一个小孩咿呀的吭哧声。可能对面那个接电话的女人还抱着一个孩子。她大概要穿上棉衣,包上头巾,还要把孩子包在衣襟里,才能出去叫李娟。

    我在等电话时侯,不免有些内疚和自责。其实打这个电话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还要让人家抱着孩子去叫,真是的。我看了一下表,好在是下午的七点多。西北荒原的太阳也许刚落到了地平线上,兴许不会太冷。我又自我宽慰了起来。

    约莫几分钟之后,我听到了李娟的声音。她听出是我的电话说:“哎呀!原来是你呀!她说是我妈妈,吓了我一跳。”

    嗯?我的声音像她妈吗?肯定不像,是那个女人想当然的感觉。也许这一段时间只有李娟的妈妈给她来过电话。

    我问:“你在干啥?”

    答:“刚吃完饭,在洗碗呢。”

    我问:“吃什么饭?”

    答:“馕,奶茶。”

    我问:“你在那儿急不急?”

    答“还好,习惯了,就是想吃东西。”

    我问:“想吃什么,凉皮子吗?”我知道以往她最爱吃凉皮子。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在家,吃了一坛咸菜。偶尔,做一些凉皮子改善一下生活,犒劳一下自己。

    答:“最想吃的是馍馍。”

    啊,胃口变了?在生活枯燥无味的时候,她渴望一碗酸辣冰凉的凉皮子,败败火,提提味儿。在寒冷寂寞的冬窝子里,她又渴望吃一个热气腾腾的馍馍。那也许是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怀念。

    没有吃过馍馍或很少吃馍馍的人,也许不能理解那种怀念。

    记得我在下乡的那个年代,能吃上一个热馍馍夹上油泼辣子,那种幸福感和满足感是无法言表的。

    我知道哈萨克人很少蒸馍馍的,他们的主食是馕和奶茶,那种馕不是乌鲁木齐街上的那种味道各异的馕,它从里到外都很朴实,厚墩墩的。成分单纯的只有面和少许的盐。这种馕可以长期保存,无论再干、再坚硬,只要在奶茶里一泡就软了。馕只能给人带来的是坚强和充实,很少带来温暖和柔软。它是要靠奶茶或是肉汤泡软,靠咀嚼和胃液温暖。这样说来,李娟对馍馍的思念是可以理解的了。

    李娟说:“这里方圆几百里,只有两户人家。人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特别想吃东西。”这是一种什么理论,是李娟这两个多月在荒原中的心得吗?我没有多问。

    我问:“我好像听到有个小孩的声音。”

    答:“哦,就是的,邻居家有一个四个月的娃娃。”

    我问:“你什么时候能从冬窝子里出来呢?

    答:“还有八十多天吧……”

    我问:“现在羊还没有下羊羔吧?”

    答:“没有呢,还要等些日子,那时可能要忙些。”

    我又告诉她一个她认识的女孩上一周结婚了。

    她说:“怎么才结婚,我以为她早结婚了,我还没有进冬窝子时,在她的空间里看到上面贴满了做私家菜的菜谱。”

    我还想搜肠刮肚地收罗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和她多聊一会,恢复她的语言机能。想来想去觉得她对当下发生的事情和社会热议的话题肯定都不会感兴趣的,因为她正真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

    我说:”怎么只有两户人家,交流的范围太小了呀。”

    她说:“就是,我的故事都被他们问完了,他们的事我还没有问出多少呢。”

    我说:“也许从冬窝子出来,他们会写一本你在冬窝子的书。”她在电话那头笑个不停地说:只有她的房东懂一些汉语,邻居家一点都不懂。

    接着她又说:“哎呀!好了,不能多说了,把人家的电用完了,到时候有什么事,打不成电话了,就完了。我挂了,再见。”

    和上一次的结束语几乎是一模一样。李娟的声音又消失在了无尽的荒野中,一个只有用卫星才能搜索到的地方……



    自从接了李娟从冬窝子打来的电话以后,无形中,我多了一份牵挂。我开始每天关注起天气预报来了,准确地说是关注北疆的天气情况。新闻里一个百年不遇的寒冬的说法,让我的心里一阵阵吃紧。阿勒泰的冬天有寒流是正常的,说是百年不遇的寒冬,实在有些危言耸听。中国的气象史可能还没有100年呢,哪有100年的记录。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据记载1960年可可托海最低温度达到一51 .5℃。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经受过一40℃左右的寒冷。最冷的时候不敢把鼻子露在外面呼吸,在呼吸的瞬间,鼻孔里的鼻毛就能冻住,夹的鼻子酸辣生疼。那种滋味可是我身历其境感受到的。

    一般传言总是要比实际的要夸张一些。我同学的妈妈是湖北支边青年,听她妈妈说他们在没有来新疆之前,听老家的人说新疆有多冷多冷。尿尿时要拿一个棍子,一边尿就会一边冻住,必须要用棍子打,否则就会尿出来一个冰棍来的。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难忘而荒诞的一个笑话。难道百年不遇的寒冬能让这个笑话成真吗?如果真是这样,李娟又能写出一篇绝佳的好文章了。

    我想,这两天冷一点就冷一些吧,让这个冬天最冷的寒夜早些过去。再有半个多月就到了产春羔的时候,但愿那个时侯,天气能暖和一些。不至于让李娟和她的房东们在严寒里守护着临产的母羊,那可太受罪了。不过我听说羊圈里有羊群的体温,不会太冷。在南疆,老乡为了保鲜葡萄过冬,把葡萄挂在羊圈里,用羊群产生的恒温让葡萄保鲜。不过那是南疆,北疆还是要冷酷的多了。

    不管怎样,冬天再冷都会过去的。我想,李娟的房东之说以选择了那个没有路,没有信号的地方做冬窝子,一定是最安全、最适合羊群过冬地方。等寒冬过去的时候,李娟和他的房东将会赶着一大群春羔,从冬窝子转到春牧场,那个时候她的所有的朋友就会随时随地的联系到她的。她如果再到我家,我就亲自给她蒸一锅热热的白馍馍……

    我画了一张李娟和羊的画,我在画那些羊的时侯,觉得那些羊在我身边拱来拱去,好像真有些暖洋洋的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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