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年代(作者:蒋韵)

苏先生

来自: 苏先生 2016-11-15 14:41:33

  • 苏先生

    苏先生 2016-11-15 14:48:37

    第五章:真相


      
    一、死于青春


      小船三岁那年,一九八六年,某一天,陈香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新诗集——《死于青春》,作者是莽河。这本诗集还有一个副标题:献给我的爱人。她把这本薄薄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小书打开了,扉页上有一张照片,一张作者像,背景是边地的烽火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残墙上,凝视前方。
      一个陌生的、从没有见过的男人。
      陈香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想,我看错了。她合上书再去看封面上作者的名字:莽、河,没错,刀刻斧凿的两个字,一笔一划,触目惊心。愣了片刻,她想起去看作者简介,也许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什么人。但,简介告诉她,这就是那个莽河,写《高原》的莽河,说“我是天地的弃儿”的那个莽河。
      唯一的莽河。
      她懵了。
      四月的春风中,浑浑噩噩的春风中,她走出了书店。半小时前,也许,十几分钟前,她走进这家书店的时候,世界是明媚的,生活是明媚的。此刻,当她走出书店的时候,生活在顷刻间变成了噩梦。
      她茫然地、如同一个空心人一样走在街上,没有方向,不辨东西,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走、走、走,无数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无数的罪恶、伤害、欺骗与她擦肩而过,城市巨大而邪恶,她被一种邪恶的气味熏得摇摇欲坠站不稳脚跟。在一个公共汽车站旁她终于倒下了,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丁香树。
      四月,一城的丁香花都开了,那是她的花,她生在丁香开花的季节,所以她叫陈香。
      人们叫来了救护车,把她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医生从她身上发现了工作证,给学校打去了电话。老周那些日子刚巧在外地开会,不在家,于是,匆匆赶到医院的人是明翠。那时,陈香已经苏醒过来,初步检查的结果,没有发现什么器质性的问题。明翠冲着她夸张地大叫道,“陈香,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昏倒了?”
      她拒绝了医生留院观察的建议,和明翠一起走出了医院。明翠用自行车驮着她走在春天的大街上。她沉默着,不回答明翠的任何问话。后来,明翠也沉默了,明翠隐约意识到陈香遇上了一个大问题,一个残酷的、她们都不知道怎样面对的问题。在暧昧的丁香的香气中,她把陈香送回了家,安顿她躺下,对她说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去幼儿园接小船,我先把他接我家里。”
      陈香一震。
      小船,这名字,让她战栗。这是她此时此刻最最恐惧的一个名字,她想逃离的一个名字。她缩在被子里,发着抖,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就像赤身裸体浸在了冰窟之中。昏昏沉沉的,她睡着了。那是一种她从没沉入过的深睡,很深,很黑,如同死。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如死般睡了多久,当明翠叫醒她的时候,灯光晃着她的眼睛,天黑了。
      明翠说,“我熬了点粥,你起来吃点儿。”
      “几点了?”她问。
      有一刹那,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这个晚上和平常的夜晚有什么不一样。但这仁慈的混沌仅仅只是片刻,一分钟,只听明翠回答遭,“十点多了,小船已经睡了。”
      小船!她闭了下眼睛。
      “你走吧,我困了。”她对明翠说。
      明翠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刚睡了那么久。可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陈香脸上,有一种她从没看到过的冷漠,和恶意的、敌意的疏远,让她觉得她们之间就像是两个陌路人。
      明翠忧心忡忡地走了。
      陈香坐在床上,望着对面的那张小床,松木的,曾经散发着松脂香,那么清新,那是他们亲手缔造的幸福的象征。一根根精巧的、只刷了清漆的栏杆,裸露着美丽的木纹,如同生活一般恣意和性感……现在,四周的栏杆被卸了下来,看上去加长了,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小床。小船——就睡在那上面,长大的儿子睡在那上面,可是,他是谁的儿子?
      冷汗呼一下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盯着那床,抑制不住的寒战使她的牙齿得得得撞击出冷酷的声响。你毁了一切,她想。多么龌龊,她想。你是谁?是谁?是谁?可是,不管你是谁,我已经像没有办法拒绝我的生命那样拒绝你了,拒绝羞耻、欺骗、伤害,你将和我一起永在,好,她冷笑了,那就让我们同归于尽。
      她站起身,抄起一只枕头,木棉的大枕头,散发着南方和太阳的气味,明媚的气味,她喜欢让枕头在太阳下晒得如同白云般松软,她抄着松软的枕头来到小床前,现在,它是一件凶器了。她赤着脚站在床边,他沉沉地睡着,额前一缕头发妩媚地搭在他的眼角,这妩媚、这肉体的气息让她憎恶,她盯着他,紧紧紧紧盯着,呼吸急促到像是要窒息,就在这时,非常奇异地,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安静地、成熟地望着她,那眼神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他说,“妈妈——你干什么?”然后就毫无痕迹地合上眼睛、像从来也没有睁开过似的又睡着了。
      也许命运的眼睛真的睁开过,也许,那只是她的幻觉。
      她像被电光一击,猛醒了,天!陈香你在干什么?她突然瘫软了,身子出溜下来,枕头落在了脚下,苍天,上帝,神,你在干什么?那是你的儿子,你仙草般的儿子……她扑在了她儿子身上,小船的身上,把脸埋在了孩子熟睡的芳香的身体里,上帝,你干了什么?她像发热病一样打着寒颤,剧烈地哆嗦,泪如雨下,可怜的孩子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对他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可她知道,她永远、永远对不起这不幸的孩子了。
      她将永远不敢再去看这孩子的眼睛。
      她跳起来,冲进厨房,那是她刚刚拥有的一个厨房,年初,他们才搬进了这个旧旧的小单元里,两居,没有厅,可历史性地结束了在筒子楼黑魃魃的走廊里做饭烧菜的那份草率和局促。她爱厨房,在这个城市的人还都没有“装修”这概念时,她就尽最大可能布置了这个六平米的小小空间,使它看上去朴素、洁净而温暖。此刻,它在黑暗中熟睡着,墙壁上有幽幽的冷光在闪,铁腥气的冷光,那是挂在那里的刀具。她冲进来,轻车熟路地直奔它们而去,那都是她用顺手的、服帖的、亲爱的利刃。
      她摘下一把西式的餐刀,平日,她用它来杀鱼,尖而锋利,她毫不犹豫地用它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噗地一声,血肉分崩原来是有声响的。她把刀一丢,月光下,划过一道华丽的银光,随后她闻到了血的热腥气。她笑了。去死吧陈香,我杀了你。
      
      

    二、折磨


      大约在半年前,明翠去北京某大学参加一个研讨会,一天傍晚,她在海报上看到一则消息,诗人莽河要在这天晚上来校园里举行讲座,主办单位是中文系学生诗社。
      久违了,她想。
      她去听那个讲座了。她想听听他说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内陆小城,那个河边的校园,那个……姑娘,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初夏,他在别人的城市别人的生活中留下了什么。
      可是她傻了。她看到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完全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陌生人。她问身边的同学,说,“不是莽河的讲座吗?还请了别人?莽河呢?”同学有些奇怪地望着她,说道,“那不就是莽河吗!”
      原来有一个他们生活之外的莽河。
      真正的莽河。
      那是让她崩溃的一晚。她逃出了会场,一个人在黑夜的校园里坐了很久很久。她哭了。生活为什么要这样伤害陈香呢?伤害一个对世界充满善意的女人?她是那样壮烈地、义无反顾地要用一生来践行一个浪漫而严肃的悲剧,结果,却落进了一个最荒唐恶意的闹剧之中。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面对陈香。
      回到他们的城市,犹豫再三,她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周。她不是一个能独自承担这样一个大秘密的人。她对老周说,“怎么办呢老周,我们该怎么办?这件事,要不要让陈香知道?”
      老周摇摇头,“她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发现的,还是让她自己发现吧,要是从我们嘴里告诉她,她会更受不了,那会摧毁她。”
      “是啊,”明翠回答,“可就算是她自己发现,她还是会崩溃。”忽然她奇怪地望向老周,“咦?奇怪呀,我告诉了你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我哭了整整一夜,觉得天都塌了!”
      老周淡淡一笑,“其实,我早知道了。有一次翻一本杂志,偶然看到了莽河的照片……后来我为了证实这个,去省图书馆翻阅了所有的期刊、所有和他有关的书还有资料,前几年,期刊杂志刊登照片的不多,近来才多起来了,不过莽河的照片还是不多见——但愿永远不要让陈香看到,上帝保佑吧。”
      明翠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天哪,你的心可真深,能装下这样的秘密!”
      老周回答,“装不下又能怎么办?我能告诉谁,小船的爸爸是个冒名者,是个赝品?”悲哀涌上了他的眼睛,“那个混蛋,他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他们沉默了,那是一个他们谁也无能为力的难题,那是一个耸立在前路上的险关,一个终将伤害到他们的陷阱。只不过,他们都存了一点点、一点点侥幸:或许有一条岔路可以让他们绕过那个凶险,或许,神会怜悯他们,怜悯那个孩子,赐给他们奇迹。
      阳光没有表情地照耀着他们。
      听到陈香昏倒的消息,起初,明翠并没有往那个她最害怕的地方去想,大学四年,有一次体育课上,陈香也曾经在做俯卧撑的时候突然昏厥了过去。但是接她回家的路上,明翠开始觉得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她的沉默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明翠想,天哪,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幼儿园接回两个孩子,小船和壮壮,做晚饭,给他们讲故事,给陈香煮粥,然后带着粥和小船一起回家。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神不宁。老周去外地开会了,不在家,没有一个人可以和她分担不安。她哄睡了小船,叫醒了熟睡的陈香,陈香莫名的敌意证实了让她恐惧的那个猜想。再次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惴惴地回到家,惴惴地坐在灯下,书桌上,杂乱地摊开着她的教案,丈夫没写完的文章,还有他的“三五牌”香烟。破天荒地,她从那烟盒中抽出一支,点燃了,深吸一口,居然,从鼻子里幽幽地吐出了一缕烟雾。那是她此生第一支烟,慌乱中抓住的一点支撑。第二口,她就没有那样的运气了,烟呛出了她的眼泪,她一阵咳嗽。
      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睡梦中的儿子,突然喃喃地喊了一声,“妈妈——”这喊声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心惊。不行,她想,这样不行。她腾地站起身,重新走出家门走出楼门来到陈香的家门口。她站在房门前聆听着,里面很静,太静了,这寂静让她噗通噗通心跳。她摸出了钥匙,她和陈香为了接送孩子的缘故互相拥有对方家的钥匙——谢天谢地她有钥匙,她毫不犹豫地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推门的一瞬间,她就闻见了那不吉祥的气味,强烈邪恶的气味,事后,她明白了那是扑面的血腥气。
      陈香倒在厨房的地上,倒在一片血泊中。
      血还在流,流得缓慢而温柔。
      在缓缓流淌的血河旁边,小船仍旧睡得很沉。
      老周赶回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他在火车上整整站了二十八小时回到了他的城市,他直奔医院,在病房门口看到了明翠,明翠对他说,“谢天谢地我有你家钥匙。”说完,明翠就哭了。
      “她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明翠。
      “输了血,救过来了,”明翠说,“可是很不好。”
      他轻轻搂了一下明翠的肩膀,“多亏你了,明翠。”
      他走进了病房,她在睡,脸色惨白,连嘴唇也是惨白的,像一张没有染色的面具。一滴一滴血浆,静静地,流进她的静脉,她的身体,那是陌生人的血,不相干的血。难过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涌上来:从此她的身体里就流着陌生人的血了。他坐下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那手很凉。
      她睁开了眼睛。
      她默默地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冷冷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她说,“现在,什么都别问,我会告诉你一切的。你走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此刻,他明白了明翠所说的那个“不好”是指什么。她真的不好,寒冷,充满敌意。她从不是一个与人为敌的人,但此刻,敌意就像这被输入的血浆一样在她周身的每一根血管中流淌着,她张开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它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气味,像刺猬竖起的针。他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明翠一直等在外面。
      “怎么样?”明翠小声问,“说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
      “怎么办呢老周?”明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着急,明翠,我们得给她时间……让她长伤口。”老周回答。他的回答其实毫无底气。
      尽管那天急救车是在半夜时分拉走了陈香,尽管明翠用“意外”和“事故”来解释这事件,可人们还是觉出了这其中的蹊跷。人们不傻,一个擅长厨事的主妇,被菜刀划破手腕动脉的可能性有多少?人们探究着其中的破绽,用异样的猜测的眼睛打量老周,试图从明翠嘴里套出实情。没多久就传出了流言,那流言有模有样,说老周有了外遇:一个新分配到中文系的女孩儿和老周有了私情。
      老周沉默着,不辩解,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出出进进,去幼儿园接送小船,去医院照看陈香,一如既往上班下班。
      一周后,陈香的伤口拆线了,可以出院了,这天傍晚,陈香忽然对老周提出一个要求,陈香说,“你明天,把小船送到我妈那儿去吧。”
      陈香的娘家,不在这个城市,在相邻的另一个小城。那是座小山城。
      老周没有问为什么,老周知道就是问她也不会说。这是几天来,她开口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送走小船,她视为性命的儿子。
      老周点点头,“行,好吧。”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他打发走了?”陈香冷笑一声,“你连原因都不问一下?”
      “好,”老周安静地望着她,“那你告诉我原因。”
      “因为你讨厌他!你瞧不起他——。”陈香冲着他的脸喊叫。
      “陈香,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明翠刚巧走进病房,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你怎么说这么没良心的话?”
      “我为什么要有良心?我把我的心杀了,谁让你救一个没心的人?”陈香冷笑着回答。
      “你——”
      “明翠!”老周拦住了明翠,回头对陈香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一定有你的道理,好,明天我送小船走,你说什么时候接他回来,我马上去接。”
      第二天,陈香出院回到家里的时候,小船已经不在了,这是一个没有了小船的家。松木的小床,空荡荡的,堆在床上的毛毛熊、衣物、图画书、识字卡片,都不见了,他所有的玩具,都不在了,但他的气味还在,孩子身上那种热烘烘温暖的香味,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呼之欲出。没人的时候,她扑在了那松木的小床上,把脸埋进他的小枕头里,泪流如雨。
      傍晚时分,老周从那小山城赶回来了,一进门,看见陈香在厨房里做饭。那一瞬间,他以为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有阳光的时候。他站在那里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看她低头切菜,她在切一种丝状的东西。她一向很以自己的厨艺为骄傲,她是个热爱厨房的女人。此刻,一锅鸡汤在炉子上炖着,香气四溢,那香气几乎熏出他的眼泪。
      他们平静沉默地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他洗碗,给他们各自泡了一杯绿茶,他说,“要不要看会儿电视?”陈香回答说,“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说。”
      他坐下了。
      突如其来的,她讲起来,她说,“你不要打断我,不要提问,不然我会没有勇气讲下去——我看到了一张照片,莽河的照片,可那是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不是小船的爸爸,你明白了吗?他不是小船的爸爸……”她哽了一下,眼泪静静地流下来,她任由它们在脸上流淌,她说这个莽河从来也没有来过他们的城市,没有来过他们的河边,那来过的那个又是谁呢?她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冥冥中的什么人,“还有更可怕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息,“我昏了头,我疯了,我疯了——”她用手捂住了嘴,试图压住那哽咽,那身体深处巨大的恐惧,她终于还是没有能说出口,她以为必须说出的一切。这一刻,她知道,那是她永远、永远要独自承担的罪业。
      他站起身,来到她身边,搂住了她。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什么,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敢见小船。他心惊肉跳地搂紧了她,知道了生活原来还有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陈香依偎着他,他的体味有一种海水般的咸味,太阳下的海水,暖洋洋的,那是她熟悉的、热爱的气味,那是让她心软的气味。她挣出了他的拥抱,抬起了脸,说道,“哥,我们离婚吧。”
      奇怪的是,这句话,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望着她严肃的脸,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我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把生活搅成了这样,我不能把你也拖进地狱里,我不能毁了你的人生——你是个好人,善良的人,哥,你吃过那么多苦,你应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你想要的生活。”
      “做周小船的爸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我会一辈子觉得愧疚,一辈子觉得对不起你,我不能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我拿刀杀自己的时候,就背弃你了,我没杀死自己,可足以杀死我们的婚姻……我没有能力再给你带来快乐,带来正常的日子,长痛不如短痛,哥,撒手吧。”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个女人,生来是要做烈士的,是要赴汤蹈火和献身的,为爱,为信仰,或者,为罪业。

    三、南方


      他们僵持着。
      她不再睡他们共同的床,她也不睡那张松木小床,她就睡在客厅兼书房的那张双人沙发上。那沙发的长度,只有一米六十,她躺在上面,根本伸不开腿,她就那样不舒服地睡了一夜又一夜。她用这种不舒服折磨着老周。
      有一天,老周只好抢在她前面蜷在那沙发里了,老周说,“你睡床,我睡这儿。”她听了,说道,“好,那我出去。”说完她就开门出去了,在初夏的街头游荡,最后来到一个小广场,在一只长凳上坐下了。一抬头,老周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道,“我认输,你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吧。”
      她开始和南方联系,联系调动的事。那是成千上万个淘金者的南方,梦想者的南方,当然也是逃避者的南方。南方没有拒绝她,酷烈的骄阳、木棉树、大海和新兴的城市没有拒绝她,她开始办理调动的手续,她要去南方一家报社当编辑。
      手续办下来了,她把手续摆在了他面前,他沉默不语。她说,“求你了,离婚吧。”
      他回答,“小船怎么办?这对小船是不是太不公平?”
      她笑笑,“这世界就是个不公平的世界。”
      “陈香,你原来是这么势利的一个女人。莽河的儿子,诗人的儿子,就应该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而现在的小船,就可以承受伤害?对我而言,莽河的儿子和随便什么人的儿子,本质上没有改变,他们都是周小船,都是我的孩子!我们说过,要给这可怜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你当妈妈,我当爸爸——好吧,既然如此,这‘过家家’就到这儿吧,游戏就到这儿吧!你不值得我这样难过,陈香——”他激动地、激愤地说出了这一番话。
      陈香平静地、哀伤地望着他,“周敬言,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这里没有一点做作的成份吗?不错,野种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对一个女人而言确实是不一样的,我说的是女人不是母亲!我不仅仅是个母亲!你呢?你心里,你心里最深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对这个生命的轻视?也许,现在你感觉不到,但不一定在什么时刻,什么瞬间,它会突然冒头,突然钻出来,你面对着他的某个缺点,某个弱点,你会想,这不奇怪,这是遗传,这是他基因的问题!我害怕你有一天会这样看他,这样对待他,那对他才是不公平!所以,游戏就到这儿吧,我伤你伤得这么深,你想怎么骂我就骂吧……”
      他们互相对望着,窗外,一片麻雀的叫声,吱吱喳喳,欢天喜地,夕阳坠落了,他们的心也在无可挽回地坠落着。
      几天后,他们去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离婚手续。在这前一天,她搬出了他们的家,她曾经十分热爱的家。那个家,有松木小床,有漂亮的花窗帘,有干净的厨房,也有杀害了他们婚姻的血腥的利刃。
      办完手续,走出办事处的大门,已经是中午了,他说,“十二点了,去吃午饭吧?”
      她笑笑,说,“不了,明翠还在她家等我。”
      她望着他,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现在他们是陌路人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陈香。”她站住了,转过身,他走上来,站在她面前,许久,突然说道,“要是我想小船了,我还能去看他吗?”陈香笑了,说,“当然能,你是小船的爸爸呀。”
      他眼睛湿了。“陈香——”他哑着嗓子叫出一声,“你要爱惜自己。”
      她忍住了眼泪,“周敬言,你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个喜帖。”
      明翠真的在等她。明翠在这个悲伤的日子里包了饺子。明翠说,“送行饺子接风面,这是咱们北方的习俗。”
      她面对着一盘白鹅似的大馅饺子,一个也咽不下去。
      “别忘了北方。”明翠说。
      她点点头。
      “别忘了龙城。”明翠又说。
      一下子她眼眶里都是眼泪,“明翠,帮帮老周,让他快点成个家——不是说那个新分来的女孩儿对他挺好吗?现在我走了,你帮帮他!”
      明翠狠狠地、狠狠地盯住了陈香,“陈香,你相信这样的流言会遭天谴!你不怕遭天谴?”
      陈香泪流满面地回答,“我已经遭天谴了,明翠,我把一个好人伤成这样,把他的生活毁成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真要有这样一个女孩儿,喜欢他,我心里会好过一点……”
      明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陈香,陈香,上辈子我们欠了你什么?周敬言欠了你什么?算了,你走你的吧,你远走高飞,别的你就别管了。可是你要记住,你欠了周敬言!”她用指头一指陈香,“所以,你必须,必须幸福,陈香,你要幸福——”她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这个叫陈香的女人不会“幸福”了,这个大词,这个人间的理想,从此和陈香无缘,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初夏的午后,诗、激情、热血沸腾的午后。
      “这辈子,我会天天诅咒那个莽河,真的和那个假的,诅咒他们下十八层地狱!”明翠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陈香含着眼泪笑了,“别这样,明翠。”
      “小船——小船你打算怎么安排?”迟疑一下,明翠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陈香想了想,其实,这些天来她一直、一直在想,每一分钟都在想,“先让他跟着姥姥,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接他过去。”她这么回答。
      她需要时间,需要从仁慈的时光中一点一点汲取勇气,足够的勇气,就像一只工蜂从花海中汲取花蜜,来面对审判者,面对她儿子天真的眼睛。
      
      
    四、小船的诗


      只是,她没有等来这一天。
      陈香母亲的家,是个小县城,她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房屋,冬天,需要在房间里生炉子取暖。意外就出在这炉子上,那是个特别严寒的冬季,家里炉火烧得很旺,门窗紧闭,小船就死于煤气中毒,一氧化碳中毒。
      那个冬天,小城家家屋檐下,都挂着长长的冰凌,小城人把这冰凌叫做“冻梨”。小船对姥姥说,“姥姥,冻梨里有甜的太阳。”那是小船的诗。
      小船说话,带着小城的口音,有一天,小船望着天上飞过的鸽子,非常高兴地喊了—声,“呀,嘎一子!”那是小船最后的一天。
      

      第六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样板间

      新世纪某一年,夏天,明翠参加了一个“看房团”,赴威海看房。那个地方,说是威海,其实离青岛更近,从前,大概是一片荒凉的海滩,如今被开发了出来,建起了新楼盘,那楼盘的名字叫“望海小筑”。
      可能,是这个谦逊的名字,使明翠动了去看看它的念头。还有它的广告,这样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来望海小筑,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是改头换面的海子的诗。
      明翠笑了,她想,海子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活着。
      “望海小筑”在那片海滩上占据了不错的位置,朴素,低调,优雅,暗合着在青年时代喜欢海子、张爱玲、罗大佑和披头士还有凡高的都市白领的品位,现房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正在建设中的期房。沙盘上的小区,淹没在一片花海之中,据售房小姐介绍,那些花是樱花【《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中篇小说。行走的年代(作者:蒋韵),他们将在小区内种多少多少棵樱花【《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中篇小说。行走的年代(作者:蒋韵)树,已经种了一些,还远远不够。
      明翠不知道这里的气候和土壤能不能让樱花【《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中篇小说。行走的年代(作者:蒋韵)树存活,但她不喜欢樱花【《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中篇小说。行走的年代(作者:蒋韵)。樱花【《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中篇小说。行走的年代(作者:蒋韵)的美过于虚无和壮烈,像三岛由纪夫,她更喜欢草根和中国的桃花。她想起小壮一两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蒋大为,喜欢他唱的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录音机里只要一放那首歌,他就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嘴里“桃花、桃花”地跟着瞎唱。当然,现在他爱周杰伦、爱信、爱李宇春,而且坚决否认自己有过追捧蒋大为的历史,好像那是段不良记录。
      可是从此以后,明翠就特别喜欢桃花,桃花让她快乐。
      此刻,无论是桃花还是樱花【《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中篇小说。行走的年代(作者:蒋韵),还都在沙盘上,但大海在那里,蔚蓝,宁静,丰饶。明翠不是第一次看见海,她到过北戴河,到过广西北海,到过三亚,还到过巴厘岛。小时候没见过海的时候,她是爱大海的,大概所有的孩子都向往海洋吧?但现在,此刻,她不敢说那个“爱”字。她是一个岸上的人,海对她有一种天然而博大的拒绝。她还是一个内心渴望平静、缺乏想象力的人,她知道自己读不懂海,可她仍然被海吸引,渴望着“面朝大海”生活。她还知道,“面朝大海”对有些人而言,是一种人生的理想。
      她站在样板间落地飘窗前眺望着大海。隔着玻璃,海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的翠蓝,一波一波海浪,从遥远的天边把浪花推向海岸,每一排浪花都朝着那个命定的方向欢快地赴死。她默默地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这永恒不绝的赴死突然让她十分感动,她想起了一个小说中的人物,饭沼勋,三岛由纪夫《奔马》中的主人公,这个叫阿勋的人,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在太阳升起的断崖上,面对初生的红日和闪耀着光亮的大海,在松树下……自刃。他的理想,多么像这些浪花,多么像大自然中某些不可思议的秘密。
      她还想起了别的——
      售楼小姐在叫她了。“范老师,你来看看这边,这边有一间阳光房。”
      从主卧延伸出的“阳光房”,其实是由阳台演变而来,如今它被设计成了日式的榻榻米,上面摆了蒲团和精致的古色古香的茶具。书房也在向阳的一侧,面朝大海。书柜占据了一面墙壁,里面象征性地摆了一些杂志和书。来样板间看房子的人,大概没几个人会去注意那是一些什么书,但是明翠出于职业的习惯忍不住打开书柜翻了翻那些摆样子的书籍。如她所料,杂志是一些时尚类生活类的东西,《嘉人》啦、《时尚芭莎》啦等等,而书却显得芜杂,除了几本当红的流行读物之外,居然也有几本很文艺的书,《卡拉马佐夫兄弟》、《小团圆》、艾略特的《荒原》、《里尔克诗选》、《海子的诗》,还有一本……《死于青春》。
      明翠一震。她从书柜里抽出了这本薄薄的小书。
      “这,它——它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结巴地问。
      “哦——”售楼小姐笑了,“听说那是我们老板的书,我们老板写的,他以前是个诗人呢——”
      “老板?什么老板?”
      “开发商啊,望海小筑的开发商。”
      书“啪”地掉到了明翠脚下。
      冤家路窄,她想。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忿忿地转身走出了样板间。等电梯的时候,售楼小姐追了出来。这一路上,小姐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很熟,她的爽快和热情颇让售楼小姐喜欢。此刻,小姐又诧异又惊慌地问道,“范老师,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您不再看看了吗?您如果不满意的话,还有其他户型……”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姑娘,你能给我带句话吗?给这个开发商老板带句话?我不管你通过什么途径,请你告诉他,这辈子,我就是露宿街头,也不会花钱买他盖的房子!我就是把钱当纸钱烧了,也不会让他赚我一分钱!你告诉他,这楼盘让人恶心,我祝福他一间也卖不出去,我祝福他破产!请你务必把这话转告他!——”话音未落,电梯门开了,她庄严地走进去,把惊愕万分的售楼小姐留在了电梯外。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明翠想,小船离开人世,二十多年了啊!
      她来到了沙滩上,她沿着海边走,走,浪花扑上来,没住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扑上来,再退下,前仆后继。她好想这个孩子。她看见这个浪花般的孩子一路奔跑着扑向他不懂得的死亡。他不是阿勋,死不是他的理想,可是他死了。
      海面上飞翔着海鸥,那是小船不认识的鸟。他没有机会认识海鸟。也许小船会指着它们高兴地说道,“呀,嘎——子!”明翠哭了,她恨不能让孩子长大的那一切。
      
      
    二、赵善明的娜塔莎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叶,莽河来到了俄罗斯。那是初秋季节,他乘火车穿越了西伯利亚,在莫斯科下车。当他的脚踩在了俄罗斯大地,他想起了叶赛宁的一句诗:“我告别了我出生时的老屋子,离开了天蓝色的俄罗斯……”那一刻他感慨万千。和国际列车卸下的那些同胞们一样,他是作为一个淘金者而来,不是作为一个朝圣者,一个诗人。他来这片广袤的大地是为了寻找机会。
      从踏上俄罗斯土地的那一刻,他不再是莽河,他恢复了他的本名:赵善明。
      这是他对这片土地最起码的尊敬。
      他经历了一段极其痛苦的日子,叶柔的死,还有接下来生活和时代的巨变,突然之间,身边的朋友们抛弃了诗,大家的话题变成了“下海”。认识和不认识的许许多多人,都脱鞋下海了。诗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尴尬。诗所象征的那一切几乎是灰飞烟灭。每个人都有自己下海的动力和理由,他也有,那就是,为了麻木自己,摆脱痛苦。
      他想念叶柔。非常想。
      他和两个朋友结伴来到了莫斯科,做贸易。渐渐地他发现,原来,他有做生意的禀赋,原来他生来就不是一个诗人。他当初对自己的担心,担心他会无力抗拒生活的侵蚀,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他一边在心里谴责着自己对诗的背叛,一边野心勃勃地、抑制不住地把生意往大里做。很快地,他们有了自己的公司,起初,那公司规模很小,除了他们三个合伙人,连一个打杂的都没有,于是,他们就给这小小的公司起了一个揶揄的却也是壮胆的名字:三剑客。那是他的生活中存留的最后一点浪漫的文艺气息。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几年后,三剑客在香港成功上市。又几年,他们在一个最好的时机,杀回了国内房地产这片正在开发的处女地。
      当他们的公司还真正只是“三剑客”的时候,那个冬天,莫斯科下了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那是莽河——赵善明所没有经历过的严寒,比想象中的还要冷。这让他常常想起一本前苏联小说的名字《多雪的冬天》,有一种忧伤扑面而来。但他告诫自己,一个商人不能总是多愁善感。
      俄罗斯的冬天,白昼很短,夜晚那么漫长。他现在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俄罗斯诗歌和小说中那种沉郁的基色。但对于一个正在打拼的商人来讲,他活在另一个俄罗斯,纷乱,莫测,生气勃勃,充满机会。在这样的俄罗斯,商人是没工夫睡觉的,尽管它有着最长的黑夜。三剑客的记录,是曾经七十二小时没合过眼。第四天,赵去冲澡,结果在澡盆里睡着了。
      尽管那是他第一个异国他乡的冬季,离家万里的冬季,可他没时间思乡。
      有一天,他独自去见一个客户,那是一单大生意,却没有成功。从地铁里走出来,雪停了,马路上积雪很厚。那是一条比较僻静的街道,扫雪车没有抵达的街道,一个老妇人正在横穿马路,她走得很慢,很艰难,腿脚一跛一滑。突然之间,这个在雪地上艰难行走的老人,让他心底一软,乡愁刹那间滚滚而来。他愣了片刻,突然跑过去扶住了那个老人。老人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陌生的异国的脸,信任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老人的手,戴了厚厚的大手套,像熊掌。他们就这样手握着手慢慢穿过人行横道,来到便道上。他仍旧没有松开老人,老人也没有松开他,他们咯吱咯吱踩着积雪走在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莫斯科街巷,那儿和他要去的地方,是南辕北辙。
      那条路并不长。老人到家了。
      他的很烂的俄语,还是能勉强听懂老人的话。老人边比划边指着路旁的一座楼房说,她就住在这里。接下来,老人突然冲着他狡黠地一笑,用他完全听得懂的语言,他血液里的语言,汉语,说道,“年轻人,愿不愿意进去和我一起喝杯茶?”
      他愣住了。一时间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会说中文?”
      老人笑得很开心,“怎么,不愿意接受一个老人的邀请吗?”
      “我愿意,”他笑了,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我太愿意了!”
      那是座旧楼房。以他的眼睛,还分辨不出它是什么时期的建筑,他揣测那应该是旧俄时代的产物。没有电梯,但楼梯很宽阔,铁艺的栏杆铸出橄榄枝的花样。前厅不大,但却有着高高的拱顶。她的房间在二层,大概是因为朝向的缘故,显得阴冷、幽暗。一只阔大的壁炉黑沉沉的,没有火光,像洞穴的入口。家具和这座建筑一样,也是旧时代的,有一种凝重的时间感和华丽的破败。他仍旧不知道它们属于什么样式,经历了多少岁月,却让人在它们面前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轻薄的姿态。此刻,窗外的雪光微微映照着它们,那种幽光仿佛时间的光芒。老人打开了暖器,一边脱大衣一边对他说道,“请坐,年轻人,我这就去烧开水。”
      他在一把蒙着缎面的椅子上坐下了,那缎面早已褪尽了颜色,曾经活色生香的花纹也磨损得完全看不出从前的面孔。他一边追随着老人忙碌的身影一边抑制不住他的好奇,“您中文说得真好,您在哪儿学的中文?”
      “在中国,”老人回答,“我在中国生活了十五年。”
      “上帝!”他惊叫一声。
      茶炊备好了,他们围桌而坐,热腾腾的红茶里加了煮好的牛奶,茶香混合着奶香,顿时使屋子里有了暖意。“正山小种。”老人举着茶杯对他温暖地笑着,那手严重变形,是类风湿关节炎的手。那也是他这个茶盲第一次听说了“正山小种”的名字。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老人会邀请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来家里喝茶了。有一个故事在等着他。老人一边啜着热茶一边慢慢地讲,大概是长久不说中文的缘故,她的中文到底有些磕磕绊绊,偶尔还会像唱歌一样冒调,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原来,五十年代初叶,中苏热恋的时期,一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来莫斯科进修,他们派刚刚大学毕业的姑娘做他的助手。他的俄文名字叫阿辽沙,两年后,阿辽沙回到祖国时,姑娘和他一起回来了,因为,姑娘已经是阿辽沙的妻子。
      “阿辽沙很英俊,眼睛明亮,爱唱歌。”老人眼睛越过茶杯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那大概就是她爱上他的原因吧。如此单纯的原因,却能使一个姑娘去国离乡。后来,中苏交恶了,再后来,珍宝岛打仗了,他们的处境变得很糟。阿辽沙说,我们分手吧,你带着孩子们走吧。她走了。带走了三个孩子,那时,她的小女儿才刚刚三岁。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阿辽沙自杀了。”老人安静地回答。
      暖器始终没有把这间幽暗的房间暖热,窗外,天色暗淡下来,黄昏就要到了。俄罗斯冬天的黄昏,短暂得就像是一声叹息。他突然想起了叶柔,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路同行穿越了多少别人的人生……他无言地望着老人,老人朝他微笑。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了。
      “怎么不开灯妈妈?”
      光明照亮了房间,是电灯的光,也是她的。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娜塔莎,混血的娜塔莎,和那个托尔斯泰的娜塔莎同名,和安德烈的娜塔莎同名。她站在门口,身穿一件大红的羽绒衣,暖洋洋的,一看就是“中国制造”。顿时,房间里温暖了,亮堂了。后来,无数的时刻,他都很好奇,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并不庞大的女人,为什么她一出现,房间里就会显得拥挤。她与生俱来地有一种光芒和喧腾的活力,如果她盛开,每一片花瓣都会发出噼噼啪啪欢天喜地的声响。
      她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噢!妈妈,这个漂亮的中国小伙子哪里来的?你变出来的吗?”她用俄语高兴地叫着。
      老人又露出了那种狡黠的微笑,“不是,”她用汉语回答,“是从街上捡来的。”
      于是,他明白了,为什么在冰天雪地的异乡街头,一个陌生的老人会无端唤起他的滚滚乡愁,原来,是为了一个相遇,为了赵善明和娜塔莎相遇。有了娜塔莎,背井离乡、和俄罗斯一起挣扎的赵善明才会从莽河的躯壳中脱胎换骨,才会在精神上告别叶柔那朵幽微的、纤丽安静的花。
      娜塔莎是“三剑客”公司的第一个雇员。后来,她就成了赵善明的妻子。
      
      
    三、和一棵树相遇


      不知道什么缘故,明翠的话,居然真的传到了这公司的最高层。当然,通过层层的传递,到达赵董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他有些惊诧。他想,是谁,这么恨我呢?为什么?是拆迁时的积怨吗?他让有关人员调出了这些年的拆迁资料,好像没有太出格的事件发生。这更让他困惑,为什么,这个女人恨我入骨?
      本来,生活中的八卦,他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椎心刺骨地恨着你,诅咒着你,而你却一点不知道那缘由,这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也许,这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豫让,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向他复仇,当然,他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可那毕竟是是扎进他人生中的一根刺,让他不安。
      另外,还有整个公司的形象。
      于是,他决定找到这个人。
      当然,那一点也不困难,参加看房团时,每个人都留下了自己的基本资料:地址、电话。他通过秘书联系到了这个叫范明翠的女人,起初,范明翠拒绝见他,后来,秘书一天一个电话地穷追不舍,于是,明翠改变了主意。
      他飞到了范明翠的城市。
      见面地点,约在了一个叫“津渡茶堂”的茶餐厅,秘书为他们预订了一个包间。这个地方,是秘书精心选择的,既不奢华到令人反感,却又安静、雅致,能让客人感到自己的被尊重。他破例早早等在了那里。不是做秀,是真的被那秘密折磨着。天灰蒙蒙的,城市灰蒙蒙的,行道树却很有姿态,是叶子开始变黄的银杏。
      服务员引进了他等待多时的客人。
      他站起身,望着她,一个中年妇女,不,应该是老年妇女,五十多岁,体态明显开始臃肿,可皮肤看上去保养得还很好,无论怎样回忆这也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从来没有过任何纠葛的面孔,毫无意义的一张面孔。那面孔绷得很紧,像是做了拉皮手术,从上面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敢贸然伸出手去,服务员拉开椅子,客人坐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喝什么茶?”
      她摇摇头。
      他不知道这摇头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对服务员说,“来壶普洱吧。”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她说,“其实,我没有见你的理由,也没有恨你的理由,可我就是——恨你。”
      她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为什么?”他不禁问。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解冻的一眼。她突然叹息一声,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很旧的信封,她把这信封放在了茶桌上,说,“看看这个。”
      他狐疑地拿起来,只见信封上写着:写给小船。是早已褪色的钢笔字,是如今很难再看到的钢笔字,笔迹清秀,婉转,小家碧玉。只听对面的女人说道,“你打开来看看……”
      于是,他看了。
      上帝让他看见了,这封母亲写给儿子的信。
      他惊骇万分地从信纸上抬起了脸,他的声音在哆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从来,从来也不认识这个女人哪!”
      他惊骇,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明翠望着他,突然问道,“有烟吗?”他哆嗦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骆驼,说,“这个行吗?”这倒让明翠惊诧了,她没想到一个脑满肠肥的房地产商居然抽的是美国工人阶级的香烟。她点点头,“来一支。”她知道那烟很烈。
      顿时,这间雅致的新古典风格的茶室里,弥漫起了呛人的、浓烈的、异香异气的烟雾。
      在烟雾的遮蔽下,她一五一十讲出了那个故事。陈香的故事。那个年代的故事。小船的故事。隔了这么多年,这么辽阔的时光,那一切,仍旧清晰得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她讲得很安静,很平静,没有渲染,水波不兴。茶凉了,水冷了,烟灰缸里烟蒂却在增多,两个、四个……她觉得就像是在做梦,居然可以对着这个人讲出这一切。生活还是仁慈的,她想。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眼里慢慢涌上来泪水。
      “小船死后,陈香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只是不停地给小船写信,写一封,拿到十字街口去烧一封。不停地写,不停地烧,不停地写,不停地烧……我们都不知道她写点什么,她就那么白天黑夜不吃不喝地写个没完,烧个没完。大家都很害怕,我急了,我冲到她面前对她说,我说,陈香你别白费心机了,小船根本不识字,他——看——不——懂!我这么一吼,把她吼醒了,她突然望着我惨叫一声,昏了过去……你说,我为什么不恨你?”她望着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是这样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哪!他在毫不知情的情状下居然改写了这样一个女人的一生。他重新打开了那封信,怀着凛然的感动细细地读完了它,当读到结尾那几句:“假如,你走在一条乡野间的大路上,如洗的蓝天下,金黄的杨树,或者,银杏树,与你突然遭遇,那时,你会被这种纯粹的辉煌的美所深深打动,并且,你会理解,为什么有的人终其一生要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像你的生身父亲。”他一阵眼热鼻酸,尽管阴差阳错,可那正是他青春时代的理想,是他曾经向往的人生。他读着它们,就像在和另一个自己会晤。
      也是在会晤一个知己。红颜知己。
      “她,这个陈香,她现在在哪儿?”许久,他抬起脸问对面的女人。
      明翠笑了,那是一个讽刺的讥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是谁?赵董还是赵总?”

  • 苏先生

    苏先生 2016-11-15 14:49:05

      
      
    四、仁者爱山


      北方,某山区,一个新的希望小学建成剪彩。那是个很深的深山里的村庄,从前,只有一条羊肠小路通向山外,交通十分不便。后来,有了这条公路,村里的年轻人沿着这条路走出了山外,去外面的世界闯荡、怀着梦想打工挣钱,渐渐地,村庄里剩下的大多都是孩子和老人。
      某房地产公司援建的这所希望小学,很漂亮,也很结实。整体浇筑的结构,外墙采用了本地取材的青石料,和这大山、和这干净的天空、和村庄的其他建筑十分吻合。除了主教学楼,还附带了配楼,用来做学生公寓和教工宿舍。剪彩这天,很热闹,市里、县里都来了人,还有媒体,公司来了最高首脑。热闹过后,嘉宾们星散了,这公司的老总却提出了要求,说是想在山里留宿一晚。他说他喜欢这山里的空气。
      就留下来了。
      秋天,正是山里最美丽的季节,阔叶的树、针叶的树,都变了颜色,四顾一望,层林尽染,浅黄、橙黄、明黄、还有火焰般的红,把秋山渲染得如梦境般辉煌斑斓。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有许多结出了小小的果实,颗颗如同艳丽的玛瑙粒,在微风中摆荡。空气是香的。
      “真美——”老总站在山坡前慨叹。
      女校长陪同着他,她听惯了外来者这样浮光掠影的感慨,笑笑,没有说话。她在想着更现实的事,今天晚上,怎样安排这位贵宾的下榻之处。新建成的学生公寓和教师宿舍还没有启用,里面还都是四壁空空的空屋。
      “赵总,”她迟疑地叫了他一声,“村里有一对刚刚结婚的小夫妻,一结婚就结伴出去打工了,他们的洞房是新石窑,空着,我让人给您收拾出来,今晚,您住那里,您看行不行?”
      赵总,赵善明回答说,“校长,不用麻烦人家,我就住学生公寓,我打地铺就行——就当是给新校舍暖房了。”
      “那哪行!”女校长着急了,“山里的秋天,到晚上,很凉的。这样吧,学校里还有间窑洞,空着,是给志愿者准备的,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这就让人去打扫出来,生上炕火。”
      “行,这样就好,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先说好,晚饭你千万别张罗,你给你那些留守孩子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校长,我——”他笑了,“说句粗话,我还不那么太装丫!”
      这话,把女校长逗笑了。
      太阳坠落了,黄昏来临了,鸟鸣声突然变得响亮,孩子们吃完了晚饭,在学校空场地上跑着、闹着、跳着。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远方的城市里打工,现在,学校就是他们的家。
      伙房被临时布置成了餐厅,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张长桌。上面,蒙上了一块当地老乡手织的土布做桌布,一把结着红果实的野草,颇有几分姿态地插在一只玻璃水杯里,袅袅娜娜,点缀着餐桌的气氛。餐桌上,金黄的小米粥、煮好的老玉米和南瓜、用葱花爆炒出来的山药蛋“布烂子”、真正的笨鸡蛋摊出的鸡蛋饼……每一样都是最平常的材质,可是每一样,都诚心诚意。面对着这样一张餐桌,客人突然十分感动。
      “校长,你,谢谢你了。”
      “您怎么这么说?我们应该谢您……这么好的新校舍盖起来了,这方圆几十里、百里的孩子们,都会受益。赵总,谢谢您!”女校长边说边斟满了酒杯,那酒,也是本地的白酒,“我敬您一杯!”说着,她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客人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校长,听说你本来是来山里支教的志愿者,怎么就留下来了?”他借着酒劲突然这么问。
      “我喜欢这儿。”她回答,“还有这儿的孩子。”
      “是吗?”
      “当然是。”她望着他。
      他们相互对望了一会儿。他笑了。
      “仁者爱山,智者爱水,看来你是仁者。”他说。
      “我猜,你大概爱水,对不对?”她也笑了,举起了酒杯,“智者,干一杯。”
      他们干了。
      他放下了酒杯,望着她,灯下的她,突然说道,“我从前是个诗人。”
      她微微一笑,“是吗?从前,我也很爱诗。”
      “我想说的是,我从前是个诗人,可我大概从来没有爱过诗。”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她回答。
      “诗其实很残酷,对吧?”他望着她。
      “你问我?”
      “对。”
      她笑笑,“美的东西都很残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喊,“赵总!赵总!”门帘一掀,两个男人前后脚进来,原来是这村里的村长和书记,他们是来请贵客去吃酒的,“赵总啊,走走走,那边都准备好了,一桌人都等着呢!山里没有好茶饭,可也不能怠慢贵客!赏个脸,不去?不去可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啊——”他们连说带拽,客人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一阵风似的,他们席卷他而去。
      如画的餐桌旁,只剩下了女主人。
      深夜,几个人把他送回了学校,他醉了,他的司机扶着他,架着他,走得东倒西歪。她一直在等他,临时收拾出来的那间“客房”,此刻,窗明几净。炕烧得很暖,被褥也都在太阳下晒出了香味。那瓶野趣盎然的小野果,摆在了房间醒目的地方,给这朴实无华的窑洞平添了几分柔情和姿色。他们扶他进来,让他躺下,他说,“我没醉——”然后他在—群人,一群闲人后面看见了她,女主人,他冲她一笑,说道,“我从前是个诗人—”话音没落,他“哇——”一声吐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他要出发了。山里的早晨,有一种神秘的宁静,山岚若隐若现,如同山的隐衷。四面山坡上,每一棵树都沉默着,那沉默很坚韧,而鸟鸣声则铺天盖地。他的奔驰越野车停在学校的空场上,她带着她的学生来给他送行。
      “不好意思,昨晚让你看笑话了。”他对她说。
      “谁没有醉过?”她回答,“我也有。”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涌动着,却一句也没有说出。一句也没有机会说出。他知道,是她不给他机会,她那张波澜不惊的、平静的、受尽磨难的脸,沧桑的脸,不给他机会。他笑着,向她伸出手,心里却觉得忧伤和怅然。
      他说,“再见!”
      她握住了他的手,“再见!”
      他打开车门,向她,向孩子们挥手,就在这时,孩子们,她的学生们,突然间,用清脆的、天籁般的童声,鸟鸣般的童声,齐声朗诵起来:
      也许,我是天地的弃儿,
      也许,黄河是我的父亲——
      他惊呆了。
      这久违的、这石破天惊的声音,这重如千钧的礼物,让他震撼。
      也许,我母亲分娩时流出的血是黄的
      它们流淌至今,这就是高原上所有河流的起源……
      他寻找着她的眼睛,他看到了那里面的泪光。被阳光照耀着的、美如霞光的泪光。他知道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乘车而去,泪流满面,把他纯真的青春时代留在了黄尘滚滚的身后,留给了陈香。

你的回应

回应请先 , 或 注册

1 人聚集在这个小组

最新话题  ( 更多 )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