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已无陈金芳(作者:石一枫)

苏先生

来自: 苏先生 2016-11-14 14:5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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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先生 2016-11-14 14: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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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半个多月,春节假期结束,北京重新热闹了起来。一些朋友过完年就突然消失了,把以前的债主和“情儿”们坑得叫苦不迭,另一些人则像闷热天气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精神百倍地四处路子。对于我来说,生活基本照旧,只是心态越来越疲沓了。机票便宜下来之后,我到海口看了一下父母,顺便弯到三亚会了会仍在猫冬度假的b哥。他弄了辆敞篷车,又叫上俩野模,带我去大东海下了两天馆子,然后去牛岭隧道以北的一个镇上吃“肥得把壳儿都撑裂了”的和乐蟹。在此期间,他还用电话遥控着北京和南方两个城市的生意,时而与人称兄道弟,时而破口大骂,尽说些我不懂的黑话。
      折腾了两天,我们都因为摄取了过多的蛋白质而消化不良,便又回到了海滩上,臭屁滚滚地晒太阳。附近有出租四轮沙滩摩托车的,两个野模跨上一辆,叫嚣隳突地驰骋,浑身的蒜瓣肉波光粼粼。b哥躺在长椅上,以极度猥亵的眼神打量她们,一只手伸到裤裆里挠痒痒。
      总算有了单独聊天的机会,我便跟他提起了陈金芳的事儿。
      b哥坏笑着打岔:“你跟她很熟?又找到新的软饭了?”但还不容我辩解,他突然显露出商人特有的狡黠和谨慎,反而向我盘问起陈金芳的底细来。
      他这一问,我倒含糊了。虽然圈子里都把我和陈金芳看成交情深厚的“自己人”,但我知道,自己对她远谈不上知根知底。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一直搞不清楚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她不像正经做过买卖的人,也没有傍上了哪个财大气粗的“瘟生”的迹象。假如以前不认识她也就罢了,但恰恰见证过陈金芳那寒酸窘迫的少年时代,她的发迹对我来说益发成了一个谜。
      我只好向b哥粗略介绍了陈金芳目前的状态———当然是我了解的那部分。听到她是做艺术投资的时,b哥眉毛一扬,眼里透出两点贼光。像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对艺术真有什么兴趣,不过开画廊、办展览倒是个洗钱的好渠道。我说完以后,b哥也和我交换了一下对陈金芳的印象:
      “这女的我以前根本没听说过,是两个做‘老鼠仓’的操盘手引见过来的。说实话刚一见面,我还真被她的风韵小迷惑了一下,只不过咱们是什么人啊?平日圈养着那些莺莺燕燕,为的就是修炼定力,别在正事儿上被荷尔蒙给害了……当然这是题外话了。那些操盘手说她很有道行,一旦看准机会就特别敢下手,建议我让她在手头的项目里加一磅,毕竟现金越多,和政府那边谈判时就越有话语权。我当然不能光听那些人的,自己也要对合作伙伴进行评估,不过也确实有点儿拿不准她。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底气十足,甚至还有点儿深藏不露的劲儿,但不经意间,又会暴露出新手的弱点来———最主要的表现就是着急。她托你来找我打听,这就是典型的沉不住气,甚至让人猜测她根本没有宣称的那么大财力和门路,只想靠着虚张声势在大买卖里掺和一把,搭个投机取巧的顺风车。”(原作者:石一枫)我向来佩服b哥的识人之术。他在那些冷酷的、尔虞我诈的行当里搏杀多年,眼光自然要比我毒辣得多。不过也得指出,我和他看待人的标准是不一样的。除了对我这样的旧故,他对所有人的判断都是基于“经济人”的利益标准,我则保持着孩子气的任性,仅以“有劲”或者“没劲”来决定是否与人深交。也就是说,即使以同一个人作为话题,我们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完成了陈金芳的托付,这就算仁至义尽了。
      “总之你看着办吧。”我站起来抖抖沙子,对野模们挥手,“我就管传个话儿,你们之间那些具体的勾当,我可管不着。”
      我向海滩走去时,b哥在我身后沉吟了一句:“先耗她一阵儿。我过些日子要跑一趟江苏,回北京再接着跟她往下谈。”
      又盘桓了两天,我独自先回了北京,陈金芳到机场接我。天气还是料峭的倒春寒,她却早早穿上了羊绒筒裙,靴子上方露出小巧圆润的膝盖。一见面,她就撩开我的外套往里看看,嗔怪我“一点儿也不知冷知热”,然后从大号坤包里掏出一件新买的“杰尼亚”毛衣,不由分说地让我穿上。
      回去的路上,她和我挤在后座上不停地说笑,聊着北京这边朋友们新的趣事儿。透过后视镜,我看见开车的胡马尼脸色铁青,面部肌肉不时神经质地抽搐,简直让人想起北野武扮演的那些即将被剁手指的黑帮打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陈金芳又开始约我参加各种饭局和聚会,频率比以前还要高,几乎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如今不仅是我,就连那些真正八面玲珑的货色都承认她“的确挺能混的”:同时和好几条脉络上的人打得火热,许多圈子之间原本互相排斥,但提起她却都颇为认可;不管在哪儿,她一出场就能成为核心人物,几乎不用抢,风头就自然而然地转向她了;在她有意无意搭建的“平台”上,不少素不相识的人成了朋友,甚至原本有罅隙的人也能尽释前嫌。而这时距离我与陈金芳重逢,也就是半年多的时间呀。能够开创大好局面,究其原因,除了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同时具备漂亮、热情、大方等等优点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之处,就是她切实地做到了“喜新不厌旧”,不会因为攀了高枝而忽略先前的朋友。哪怕是一直充当“碎催”的胡马尼和那个见风转舵的画家,也一直享受着元老级别的优待,虽然心有怨言,但总能显示和她“关系不一般”而在另一些人眼里抬高身价。总而言之,陈金芳仿佛是在由衷地享受着人的社会属性,很多时候简直像个刚爱上幼儿园的孩子———和她相反的则是一些老资格“社会活动家”,那种人貌似人缘很好,但只要一不在场,就会有人将其鄙夷为“势利眼”。
      “小陈这个人交朋友,如同韩信用兵———多多益善。”这是某个上过《百家讲坛》的三流大学教授对她的评价。
      既让我虚荣也让我别扭的是,她如今对我更亲热了。不光是一同出现时常要挽着我的胳膊,而且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咬耳朵———明明说的就是不咸不淡的套话,但非得摆出一副秘而不宣的表情。难道她看不出来,胡马尼宰了我的心都有了吗?而那个画家倒相当“现实主义”地承认了争宠失败,许多阿谀的媚态转而投向了我,并总拐弯抹角地打听陈金芳准备什么时候资助他去欧洲办个展。
      “时间不等人,谁知道‘政治波普’能流行几天啊,等到风向一转,我这几年的工夫不又白搭了吗?”画家焦虑地说,“她这人怎么这样,老放空枪也不动真格的……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别让她知道啊。”
      画家的悄悄话揭示着这样一个真理:没有真金白银的利益链条作为支撑,那些鲜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繁华都是他妈的扯淡。他在抓耳挠腮地等着陈金芳表态时,陈金芳一定也在等着b哥那边的消息呢。谁都有被拿在别人手里的地方。从海南回来没两天,陈金芳曾经包了她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叫了一群人来品尝“不多见的葡萄牙红酒”,我在席间偷偷把她叫到窗边的角落,将b哥的态度转告了她。
      “跟那种生意场上的老油条打交道,越急越没用。”我说,“他既然说了让你等着,那就说明相当有戏。”
      听了我的话,陈金芳面无表情,甚至连头也没点一下,只是抬起手来,抓住我的手腕摇了摇。这样的举动她常对我做,但这一次我有明显的感觉,她格外地用劲儿,细瘦而坚硬的指骨硌得我都疼了。
      在此以后,她就再没跟我提过投资方面的事儿。时间转眼而过,当那些老单位破败的大门口挂出“欢度五一”的横幅时,在南方兜了一大圈儿的b哥回来了。陈金芳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打电话让我再牵一次线。我正在单位跟电脑下五子棋,顺手抓过座机,拨通了b哥的私用手机,把陈金芳的意思说了。
      这次b哥没再多说什么,只回答了一句“我让底下人约她”。我立刻又给陈金芳打了过去。这个传声筒的任务搞得我挺烦躁,鼠标点错了地方,转眼通盘皆输。
      陈金芳那边显然很兴奋,连呼吸都重了。她又对我说:“这几天别安排别的事儿了,等他找我的时候,你也一块儿去吧。”
      我一边退出游戏一边说:“你们俩资本家共商大事,非拽着我一流氓无产者干吗呀?”
      “帮忙帮到底嘛。”陈金芳坚持说,“再说,你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呀。”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拒绝:“还是算了吧……西门庆和潘金莲搭上以后,王婆就别跟着裹乱了。这点儿眼力见儿我还是有的。”
      陈金芳笑了:“再胡吣,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照我的理解,无论是她先前说的“一定要重谢我”,还是刚才非要让我作陪,都是嘴上的客气话而已。她不想造成把我用完就甩的印象,但事实上,我本来也没想通过帮她的忙而得到些什么。出于本能,我甚至不愿在这种事情里搅得太深。
      又过了两天,我刚下班,正打算一个人去随便吃点儿什么,陈金芳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她让我火速赶往b哥在东四的四合院。我再次推托,她却说:
      “叫你来,纯粹就是为了吃饭。你放心,事儿我们都谈完了,再不会麻烦你了。”
      一旁的b哥也接过电话帮腔:“谈事儿你不来,吃喝玩乐你也不来,这就太不像一个称职的帮闲了。”没有办法,我只好掉转车头前去赴宴。b哥那个地方很好找,就在团中央下属的一家出版社附近,是整条胡同里最具地主老财气质的宅院:朱门之上常悬着张艺谋风格的大红灯笼,左右两边各立一只汉白玉狮子。只可惜家里没人的时候太多,狮子上已被贴了不少“一针见效,三针痊愈”的小广告,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稚嫩的书法作品“×××我操你妈”。穿堂过院,随处可见雕梁画栋,整套鸡翅木圈儿椅散落在树下任它日晒雨淋,不知从古代哪位显贵坟上偷来的石碑旁,趴着好几只没屁眼儿的蛤蟆。对于这些荒谬的摆设,b哥自有他的解释:(原作者:石一枫)“蛤蟆是招财的,这个大家都知道。至于那个碑,我也不嫌它不吉利———雍和宫那边一瞎子说这宅子过去是一贝勒府,而我祖上贫寒,恐怕镇不住它,得请进一位有身份的帮忙压压场面。”
      来到正厅,我看见b哥的某位姨太太正穿着大红苏绣旗袍,指挥丫头老妈子摆酒上菜。陈金芳和b哥也从厢房里踱了出来,脸上都挂着不甚自然的笑。我故意不提他们买卖上的事儿,见面就说起了废话,而他们也会了意,笑嘻嘻地东扯西扯。不过从陈金芳那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来,她对这次约谈的结果很满意。
      她又没带胡马尼一起来,所以偌大的八仙桌旁只坐了四个人。席间,b哥携其姨太太频频举杯,刚开始还是分别敬我和陈金芳,后来就是同时敬我们两个人了。那位姨太太脑袋有点儿糊涂,甚至说出了“两口子敬两口子”这样的话,弄得我好不尴尬。后来她到卧房去“补补妆”时,我忍不住刻薄了一句:“没一对儿是明媒正娶的。”
      “我就喜欢你这张缺德的嘴。”b哥已经高了,哈哈大笑地再次举杯:“那就狗男女敬狗男女好了。”
      陈金芳居然面不改色,端起仿古鸡缸杯跟我们碰了,优雅地一饮而尽。随即,我感到自己的胳膊被她狠狠地掐了一下。再往后,她和b哥又不自觉地谈起了生意细节,我也被迫听懂了他们那桩合作的来龙去脉:近些年来,欧洲各国对清洁能源投入很大,造成了我国的地方政府迫切地上马相关工程,从而也给一些闻风而动的投机分子留下了运作空间;b哥在北京聚拢了一些人的游资(陈金芳也是其中之一),到江苏控股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市属企业,并放出风声,号称将其从塑料制品转型为太阳能光伏产业;他们真实的目的当然不是投产之后出口创汇,而是利用这个噱头拉到更多的银行贷款和风险投资,从金融领域套取暴利。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偷偷瞥了陈金芳一眼。b哥从事的勾当我早有耳闻,而眼看着陈金芳也“玩儿”到了这般境界,还是忍不住让人瞠目结舌。我对我们民族妇女的判断,也在她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身上得到了印证:她们除了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这些传统美德,而且在每个时代、每个环境中都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和进取心,只要一有机会,她们必定会勇敢、果断地站到浪尖儿上。比起她们,大多数男人都应该感到汗颜。
      而看着陈金芳那“花媚玉堂人”的样子,我也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恍惚。在社会上混迹了这么些年,我曾经见过很多改头换面的成功者,但他们无论身份、相貌乃至举止发生了多么彻底的变化,终归无法将最初的模样完全抹掉。举个最近的例子,就是我对面的b哥。他如今已经贵为生意场上的“大鳄”,但我每次看见他,都会清晰地回忆起当年在大学宿舍里,他靠玩儿牌作弊骗我香烟的猥琐模样。而陈金芳不同。面对着现在的她,我已经无法想起十来年前站在我窗外听琴的那个女孩了。当年的她仍然在我的记忆里存在,但现在的她却获得了某种决绝的能力,把自己生命中的两个阶段完全割裂了———那类似于动物界的“变态发育”,人们都知道蝴蝶是毛毛虫破茧而出的结果,但有谁看到花蝴蝶时,第一反应是毛毛虫带来的恶心呢?在我的潜意识中,“过去的她”和“如今的她”已经变成了毫无瓜葛的两个人。当着外人的面,我会叫她的新名字陈予倩,并且叫得越来越自然,根本无须通过“陈金芳”这个旧代号转译了。
      因为无须和不相干的人敷衍,那天的晚饭大家兴致都挺高,喝完一瓶白酒,b哥又叫人开了两瓶红酒。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忽然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院儿外发出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接着,一个中年妇女操着字正腔圆的京腔骂起街来。
      b哥问是怎么回事儿,片刻保姆进来回话,说是“咱们的客人”停车时把隔壁大杂院儿门口的咸菜坛子给撞了。大家跟着b哥踱出门去,只见陈金芳的英菲尼迪斜着停在胡同里,前保险杠底下散落着一摊乱瓦。在浓郁的咸菜味儿里,胡马尼正笨嘴拙舌地向那妇女解释着。看起来,他是为了躲避那俩石狮子,才制造了这起小事故。
      那中年妇女倒很有不惧权贵的气节,看到b哥来了,益发跳脚儿乱骂。直到姨太太给她塞了几百块钱,她才心满意足地凯旋。而这时,陈金芳则不好意思地向b哥抱了个歉,然后把胡马尼叫到几丈开外的墙根说起话来。
      俩人都压抑着嗓门,因此声音里带了一种紧张感。陈金芳好像在责怪胡马尼不请自来,胡马尼却一反常态地跟她争辩起来,说的是一嘴湖南土话。话赶话地戗戗了几个来回,陈金芳的声调高了起来,她指着胡马尼的鼻子说:“你管得着我吗?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受了呵斥,胡马尼僵着脸回到车上,咀嚼肌被咬得凸起来一块。陈金芳则嘘了口气,笑盈盈地回到我们面前,对b哥解释:“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孩子一直跟着我,怕我喝多了回不去,就自作主张接我来了。”
      “人家也是好意,精神可嘉。”我在一旁打了个圆场。
      b哥就势宣布晚餐结束:“反正正事儿也谈完了,往下咱们都上着点儿心就行了。”
      陈金芳郑重地和b哥握了握手,忽然又凑近我,低声说了句“我肯定得好好儿谢你”,然后便娉婷地转身回去,上了胡马尼的车。他们驶走以后,b哥让姨太太赶紧泡上茶,要留我再坐一会儿。从正厅转移到一蓬郁郁葱葱的葡萄架子底下,我忽然察觉到b哥的脸上变了颜色,不再是一派虚伪的随和,而是三角眼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关切了。在这般年纪看到他这副表情,我都有点儿不适应。
      他拿出烟来递给我时,开门见山地来了这么一句:“你跟那女的什么打算?”
      我一激灵:“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俩合伙儿骗你钱吗?”
      “不不不,我说的是你们俩之间的关系。”
      我像受了冤枉似的扬声道:“没关系呀。你是不是看谁都有奸情啊?”
      “我看你对她也挺有感觉的,眼神儿都迷离了。”
      “我迷离的时候多了。”我顿了顿,低声说,“不过眼下的自在来之不易,我才不愿意再跟谁‘绑定’呢。”
      b哥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儿,笑了:“那就好。我就是提醒一下你,哪怕她对你有意思,也别轻易上套,她跟一般人可不一样。”(原作者:石一枫)我不想问,但又忍不住:“你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了?”
      “那当然。下午谈生意的时候,我已经把她的道儿给盘出来了。她对我说以前在广东办过服装厂,现在转到北京做艺术品投资,那些一听就是假的。她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但关键性的地方全都含糊其词,骗骗外行或许可以,在我面前可耍不了花枪……不过这也不妨碍我允许她入股手头儿的这个项目,反正坐庄的是我,想跟进的必须得拿出现钱来。让我有点儿拿不准的,恰恰是她在这桩买卖上的态度———她的赌性太大了。我已经看出她没什么钱了,东拼西凑能拿出来的,统共也就那么一千来万,而她竟然想要把这些老本儿全都押进去。你知道,这种投机生意的风险很大,从坐庄的到跟庄的,没人把身家性命全扔里面,大家用的都是闲钱。亏了就伤元气的人,说白了根本不配跟着我们玩儿。我已经提醒过她了,可她坚持要参与进来,这几乎可以称为疯狂了……”
      b哥的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没再说什么,醒了醒酒就告辞了。此后的几天,陈金芳没再联系我,我也尽量不去想她。她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旧相识,跟我谈不上什么真正的交情,我帮过她一点儿忙,但帮过了也就算了。这是我和她之间关系的理性总结。哪怕她一意孤行,我也没有规劝她的义务,更没有干涉她的权力。
      然而某天在办公室划拉着手机玩儿,我却又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陈金芳的电话。对方接了之后,首先传出来的是沸腾一般的嘈杂之声,远处还有大喇叭播放着雄壮的音乐。
      陈金芳拐到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才对着手机喊话:“有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儿,”我的嗓门也随之高了起来,“就是问问你和b哥那个事儿进展得怎么样了。”
      “非常顺利,”陈金芳喜气洋洋地说,“合同早就定下来了。”
      她接着告诉我,看在我的面儿上,b哥许诺给她相当高的回报率。眼下,他们这些股东正在江苏出席和政府的签约仪式,她刚和一位副省级干部握过手。我没想到他们的行动有这么快,此时再劝她什么也是白搭的了。于是我简短地说了些祝贺的话,就要挂电话。
      “你放心,该谢的人我一定要谢到。”她叮嘱似的说。这话突然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她不会认为我是在讨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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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先生 2016-11-14 14:52:47

      

    8


      后来陈金芳的确“谢”了我。
      她是在即将入夏的时候回的北京,此前据说和一起“做项目”的人又跑了趟广东,还乘着某个低调富豪的游艇到海上钓了几天鱼。再次见到陈金芳时,她果然黑了一些,肩膀和胳膊被晒成了小麦色。画家叫上我和另外两个熟人,在什刹海那边的一家越南菜馆给她接了个风,然后以陈金芳为中心的各种聚会便重新展开了。
      假如说新一轮的声色犬马比之过去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越来越奢华了。无论是酒的档次还是菜的品类,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她曾经把新侨饭店的大厨请到公司里,现场为大家制作法式铁板烧,有两次在“天伦王朝”顶楼餐厅请客的豪阔之举,更是让我们这些耍笔杆子的人咋舌。作为聚会的主人,陈金芳依然挥洒自如,在不经意之间,又流露出了比原先更坚实的底气。和报社领导、画廊经理这些她本该奉承的人谈话时,她依然客气,不过骨子里已经有了隐隐的傲慢意味。这些变化都说明b哥那边的项目进展顺利,并且很可能已经让雪球滚动了起来,股东们开始坐地分赃了。人人都看出陈金芳发了一注横财。
      以前对她颇有怨言的画家早就转了口风,即使私下与我聊天时,对陈金芳的溢美之词也令人肉麻。我听说他的欧洲画展已经正式排上了日程,陈金芳还付给他一笔订金,预订了他此后五年的全部作品。至于对我,陈金芳仍然是带着几分表演性的亲昵,倒也看不出和过去有什么不同。这倒让我揶揄着猜测:她屡次三番说要“谢我”,该不会也是我们这个圈子里通行的空头支票吧?
      一个偶然的发现让我知道自己想错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我那辆老旧雪佛兰频频报警,终于在马路上开了锅。汽修厂的人告诉我得更换好几套元件,我只好回家找出工资卡,到附近的自助提款机上取钱。
      因为日常开销靠零七八碎的外快就能应付,那张卡我很少用到,也知道每个月卡里都不会有多少进项。然而一查余额,吓了我一跳:陡然多了一个整数,足顶得上我几年的工资了。单位的会计自然不会抽风,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陈金芳。既然她认识了b哥和给我开过稿费的几个编辑,弄到我的账号当然很容易。我又到柜台对了下明细,那笔钱果然是在她从广东回来的第二天打进来的。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见了好几次面,她不仅没跟我提过,就连一点暗示也没有。这份“感谢”来得既慷慨又得体。然而我没怎么思想斗争,就做了一个决定。我把那笔钱转存到另一个折子里,前往她公司还给了她。
      之所以这么干,当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高风亮节。还是我常年坚守的那个原则起了作用,即宁当帮闲,不作掮客。我理想中的人生状态是活得身轻如燕,因而不愿与任何人发生实质性的利害关系;我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的“辉煌事业”是通过怎样的巧取豪夺来实现的,而自己纵然无耻,却也还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此前帮助陈金芳在她和b哥之间传话,已经突破我的底线了,我不想因为这笔钱彻底改变我这个人。人呐,活了三十多年,得知道点儿好歹。
      假如还有其他原因的话,那就要具体到陈金芳这个人了。我尤其无法接受自己和她之间发生现钱交易的勾当。那么,我究竟想和她成为哪种关系呢……这我倒还没想好。
      当我站在陈金芳面前,把折子放在办公桌上时,她抬着头,直勾勾地凝视着我。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我们大概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这时候胡马尼突然进来了。自从陈金芳的项目敲定,这小伙子的打扮也越发光鲜了,此刻穿的是新款的迪奥卡腰小西装,头上的发胶抹得狗舔过似的。他没有好声气地跟我打了个招呼,装模作样地拿着一份材料,请陈金芳审阅。我手指一滑,将存折塞到一本画册底下,转身走了出去。
      在这以后,陈金芳照常会给我打电话闲聊,我呢,继续参加她召集的聚会。关于那笔钱,我们都没再提起过。按照我的想法,她已经尽到了“感谢”之心,可惜我不识抬举,这事儿也就可以作罢了。然而没过多久,她便有了新举动,这个举动才真正刺激了我。(原作者:石一枫)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天,我中午就接到了她的电话,让我下班后换身正式点儿的衣服,到她公司去吃晚饭。我问她又有什么装×盛事,她笑着说自己过生日。
      “哟,你今年三十几了……咱俩是同岁吗?”
      她娇嗔着抗议:“别说这么扫兴的话行吗?弄得我都不敢过了。”
      “你也不早点儿通知,我都没时间给你准备礼物。”我说,“只好两袖清风带张嘴过去了。”
      下班以后,我先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又想到以陈金芳如今的风格,过生日一定也会搞得煞有介事的,便从柜子里找出条西裤穿上。走到复兴路上打车之前,我还在大院儿门口的花店买了束花。很快赶到了她公司的楼下,我抬头望望,却看见三层的办公室黑着灯。
      一楼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里传出轻轻的敲击声,我扭过头,看见陈金芳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呢。她一个人,穿一条很显身材的黑色长款连衣裙,髋部以下的曲线被包裹得很像一条美人鱼。夕阳的光辉以几乎平行地面的角度投射进去,将她的脸与长长的脖子照得金光璀璨。我拐进咖啡馆,把花递到她手里。
      陈金芳眯着眼睛端详了我几秒钟,随后扬手向服务员打了个招呼。两个小姑娘推着辆餐车过来,将沙拉、蔬菜汤、鹅肝酱配面包端上桌,冰桶里还斜插着一瓶香槟酒。
      我诧异地环顾四周:“其他人呢?”
      “叫其他人干吗?就咱俩。”陈金芳说,“平常尽应酬了,这日子口儿还不能图个清静。”
      “我受宠若惊。”
      “别跟我玩儿虚的了。我知道你最不把我当回事儿了,所以我过生日还得讨好你。”
      我打哈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开始吃饭。起初的气氛倒也颇为融洽,我主动举杯,说了些祝贺的话,她也回敬了我。片刻,主菜端了上来,我们挥舞刀叉,专心致志地对付起了牛排。在这两相无话的空当,我忽然感到陈金芳一直在看着我。当然,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也没别的人可看,但我明显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平日不同。她既像饶有兴致地揣摩我,又像暗藏着什么机锋。
      她在卖着什么关子?随后,在我头脑里冒出来的居然是一个自作多情的想法:她不会打算向我示爱吧?但我却并不紧张,只是静观其变。而事后想起来,假如那天陈金芳真的如我所想,把我们已然近乎暧昧的关系再向前推进一步,那么我也不会有后来那些失措的反应。我们都是没有法定伴侣的成年人,男欢女爱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b哥曾经告诫过我“她和一般人不一样”,但我也并不担心。这倒不是我自恃聪明,而是因为我预感到,自己即使和陈金芳真发生点儿什么,充其量也是即兴而发的露水姻缘。在那种游戏里,谁又能真伤得了谁呢?
      但我又一次错估了陈金芳。直到饭吃完了,她仍然没什么话,我只得茫然地抽起了烟。等我把烟掐了,她抬起手腕看看表,说:“咱们上去吧。”
      “还有节目?”我心里又生出隐隐的遐想来。
      陈金芳颔首一笑,翩然走在前面。我跟着她上了三楼,却发现她公司的灯已经亮了,柔和的橘色的光从磨砂玻璃门里渗出来。陈金芳拉开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厅已被清理干净,家具以及那些雕塑画框都被挪到了墙角。一览无余的空间里站着十几号红男绿女,画家、胡马尼和我常见的一些人都在场。他们中间围着的,是六位身穿黑西装、坐在木椅子上的男人。他们都是洋面孔,两人手持小提琴,另外四位则是中提琴和大提琴。标准的弦乐六重奏的配备。居中那位四十多岁、稍有些秃顶的看起来很面熟,我忽然想起他是一位法国演奏家,前几天的报纸还报道过他带队在国内几个音乐院校巡回演出的消息。
      “这是马泽尔·法克先生。”陈金芳介绍说,“刚到北京,我就把他约来了。”
      “一听这名字就有贵族血统。”我恭维着和演奏家握手,有点惶然地退到一边。
      陈金芳对室内乐团点点头,演出正式开始。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的《佛罗伦萨回忆》,旋律奔放而缠绵,各声部之间配合得极其默契,马泽尔·法克先生的手法更是堪称精湛。尽管学过十几年的琴,但我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欣赏这么高水准的演奏。看着人家的运弓和指法,我又一次为当年的自己自惭形秽。与此同时,我的左手指尖也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那首曲子很短,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余音未了,观众们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比起大剧院里只能远观的交响乐,室内乐虽然单薄,但却更有现宰现吃的生鲜味儿。画家尤为激动,一边鼓掌一边凑到陈金芳身边,赞赏她这个点子“太有腔调了”。陈金芳却没理会他,径直从背后绕过室内乐团,对一个翻译模样的人耳语了几句。
      翻译把她的话转述给了演奏家们。马泽尔·法克先生忽然看向我,腼腆地笑笑,他身边那位年轻点儿、一头卷曲的金发的演奏家则把手里的小提琴递给了我。我下意识地接过琴,愣在当地,疑惑地看向陈金芳。
      她熠熠生辉地笑着,对我说:“你不是还没送我礼物呢吗?”说完抱起胳膊肘,做出预备聆听的姿态。
      旁边那些闲人弄懂了她的意思,惊喜地掀起新一轮掌声。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还会拉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早有两个人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架到室内乐团的成员当中。马泽尔·法克先生叽里咕噜地对我说了句什么。
      翻译问我:“还是柴可夫斯基,《d大调弦乐四重奏》?”
      大提琴和中提琴演奏者里,已经各有一人将乐器放到了一边,他们和那位将琴给了我的小提琴手一起走到观众群里。演奏席上只剩下了两把小提琴,大提琴和中提琴各一把。而马泽尔·法克先生所提议演奏的那首曲目,几乎是所有专业学过琴的人都烂熟于心的,它的旋律柔美之至,难度又不大,特别适合即兴演奏。当年在金帆乐团的时候,我与人合作演出过这曲子不下十次。
      马泽尔·法克先生对我扬了扬眉毛,率先拿起琴,奏出“如歌的行板”里的几个小节。那是柴可夫斯基这首曲子里最脍炙人口的段落。然后,他用对待孩子的目光启发性地看着我。
      然而我却仍在发愣。脑子里乱成一团糟,耳中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膛里咚咚跳动。那一刻,我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出冷汗,新换上的衬衫都被浸湿了。(原作者:石一枫)观众们又开始议论,他们大概是认为我太久没拉琴,因为技艺生疏而怯场了吧。陈金芳仿佛也有了一丝紧张,但眼神仍是期待的。
      “你过去不是常拉这首……”我听见她对我说。她唇红齿白,嘴部动作如同慢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钉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突然感到意识深处有什么地方在疼,在流血。我确凿无疑地受伤了。
      接下来,我的举动在众人眼里一定显得非常决然———把琴放在木椅子上,将他们甩在身后,走出了大厅。一楼的咖啡馆里空无一人,服务员们正靠在吧台上聊天。夜风清凉,从楼梯口直灌进来,但却没能让我醒过神来。我的头脑就像锅盖下的滚水,正在反复沸腾,但又处在巨大的压抑之下。背后有人在叫我,当然是陈金芳了。
      她的高跟鞋发出咯噔咯噔的回响,转眼间把我拦在建筑物外的林阴道上。因为跑得急,陈金芳半张着嘴喘气,眼神竟然是含情脉脉的。
      “你怎么了?”她问我,同时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划拉着,“我还以为这么安排会让你高兴呢……我是真心想谢谢你,那不是空话。”
      我没出声,木然地打量眼前这女人。天上难得有轮大月亮,她在银光下闪闪发亮,妙相庄严,简直像某种贵金属雕成的塑像。
      见我没说话,陈金芳便锲而不舍地安慰着我,语调已经接近呢喃了:“我知道你常年不拉琴,手生了,但这没什么要紧的,又没人会笑话你……再说就算别人不爱听,我也爱听,真的。现在也不知怎么搞的,岁数越大,我就越觉得小时候特别美好。我多想让过去的情景再重来一遍呀,那样才算这么多年的辛苦没白受……我一直也特别替你可惜……”
      她说着,手便慢慢地攀上来,揽住了我的脖子。我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下去,再低下去,像寻求保护一般往她怀里扎过去。我几乎被她搂在怀里了,她身上的气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上面一层是香水味儿和昂贵服装的布料味儿,下面一层就是陈金芳特有的气息了。那味道我曾经狠狠地嗅过,历经岁月竟然没变。就像她说的,我们多想让过去的情景再重来一遍啊……
      但转眼之间,我心里那迷乱的柔情便灰飞烟灭了。我像奋力游水的虾米一样直起躯干,将她的手弹开———这还不够,我的手也伸了出去,推了她一个踉跄。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咬牙切齿地说。
      “你说什么?”陈金芳瞪大眼睛,惶然又委屈地看着我。
      “我说———”我心里充满把什么东西碾碎的快意,“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如遭电击,不认识似的看着我。而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我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毫无悔意。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不情愿,但又必须去干的事情。权且抱着自我剖析的态度分析一下失态的原因吧:我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与之伴随的,还有古怪的自我厌恶。把名气很大的国外乐团请来“唱堂会”,还让他们给我充当陪练,这样的手笔不可谓不豪迈。而陈金芳一掷千金,想要制造出怎样的效果呢?无非是:她以她汪洋恣肆的爱和善良拯救了我———一个消沉的半吊子琴手。这个模式像好莱坞电影一样俗套,她扮演的简直是他妈的圣母。她哪里知道,小提琴演奏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成了一段发炎的盲肠,只能凭空增加痛感。在我看来,她让“过去的情景重来一遍”的愿望也代表了某一类中国人特有的狂妄:他们自以为吃过苦中苦成了人上人,就有资格操控身边的一切,甚至敢于让时间倒流。
      不能让他们如愿!我既恶意又理直气壮地想。与此同时,我突然又想到了我的前老婆茉莉。她当初心甘情愿地给我提供软饭,会不会也是出于某种自我奉献的表演欲呢?只不过后来她演腻味了。而我同意跟她离婚,是否并非出于爱,而是出于某种自己当时都没意识到的恨呢?
      这个发现让我悲哀极了。对于生活,我只剩下了一项权利,那就是破罐子破摔。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联系过陈金芳,陈金芳也没有找过我。我们闹掰了的消息一定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各路人马都主动与我疏远,就连我介绍给她的那些朋友也开始假装不认识我了。趁此机会,我重新整理了生活,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回家自己做饭,有了空暇就用于锻炼身体和闭门读书。从华而不实的应酬中脱身之后,我迅速瘦了一圈儿,但人却变得紧实了,精神也安稳下来。活像个洗尽铅华的从良妓女。
      日子就那么过去。再次听到陈金芳的消息,又是半年以后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洗完澡上床,正锲而不舍地啃着一本艰深晦涩的外国小说,手机突然响了。是那个“立体现实主义”画家。
      “我都睡了。”听到那个久违的声音,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打招呼。
      画家则明显喝多了,连舌头都大了一圈。他口齿不清地重复:“就是想跟你聊聊……我就在你家附近呢。”
      又威胁我:“你要不出来,我就钻车轮子底下去。”
      我只好披上衣服出门。又是一个冬天来了,长安街沿线路旁那些白杨树都落尽了叶子,树梢上却沉甸甸地耸动着大片黑影,原来是晚上来此栖息的乌鸦。夜风像飞溅而来的冰碴,吹在脸上,似有什么东西融化。我在翠微商场附近的十字路口找到画家时,他正抖搂着朝一根电线杆子撒尿。
      看到我来,画家一边提裤子,一边凄然地说:“兄弟,我他妈让人骗了。”
      我把他拽到商场一楼夜间营业的麦当劳,要了杯咖啡让他醒酒。画家的确没少喝,屡次三番拿脑袋往塑料桌子上撞,毛衣前襟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口水。旁边两个谈恋爱的中学生像看戏一样打量着我们。我有点儿不耐烦,打着哈欠威胁画家:
      “消停点儿,要不我也管不了你了,只能打电话叫收容所的人。”
      “别走别走。”画家挥舞着双臂拉住我,适时地停止了借酒撒疯,然后朝我倒起苦水来。他所说的上当受骗,指的还是陈金芳替他到德国办画展的事儿。她吊了画家一年的胃口,不仅没有兑现,而且还以“缴纳策展担保费用”为由,把以前付给他的订金都拿了回去。画家心里越来越虚,终于忍不住向陈金芳摊了牌,得到的答复却是德国那个基金会倒闭了,合同只能作废。画家一气之下想打官司,却被工商部门告知那个“艺术品投资公司”的法人不是陈金芳而是胡马尼,现在胡马尼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原作者:石一枫)说起来,画家在这桩买卖里并没有吃什么实质性的亏,他只是感到自己偌大年纪还被人耍得团团转,很丢面子。而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这人也挺有自省精神:
      “其实也怪我自己,太想在国外折腾出点儿名堂来了,艺术这个行当又没什么理性可言……结果糊涂油蒙了心,一点儿也没防备……”
      我疑窦丛生,但嘴上也只能敷衍着劝他:“也没什么,您还可以继续画,机会别处也有。”
      画家捂住脸:“要是别的地方看得上我,我也不至于被那娘儿们牵着鼻子走……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起色了。”
      然后,他又把手张开,好像对小孩儿做了个“变脸”的游戏:“还是你聪明。你早就看出她是在招摇撞骗了吧?”
      “那倒真没有……”
      “她有没有管你借钱?听说她找不少人借过。”
      “有人借她吗?”
      “那当然不会了。那帮孙子都比猴儿还精。”
      我忽然想到,如果当初没跟陈金芳断绝联系,画家会不会把我也看成她的同伙呢?如果是那样,现在的局面就不是他找我诉苦,而是跟我玩儿命了。我的心里忽然充满厌烦,冷冷地对画家说:
      “那你往后也学精点儿呗。”
      画家向我转述的那些情况,自然让我联想到了陈金芳与b哥的合作项目。回到家后,我本想给b哥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作罢。没过两天,报纸上的新闻就证实了我的猜测。欧盟突然启动了对我国太阳能产业的“双返”调查,他们认为中国政府大量补贴某些光伏厂商,以超低价格垄断市场。欧方扬言对中国产品征收高额的惩罚性关税,而在这个消息正式公布之前,走漏出来的风声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主要的影响是在金融方面。银行和风险投资纷纷逃离,许多在建项目所在地的政府也打起了退堂鼓,不久前蜂拥而入的投机分子变成了退潮后晾在沙滩上的鱼。
      几天之后,我突然接到了b哥的电话。他嗓音干哑,说话出乎意料的简短,只是让我赶紧到四合院来一趟。一进正厅,我便看到红木家具都蒙上了厚厚的棉布罩子,b哥正在给保姆和厨子纷发遣散费。他的脚下立着一只巨大的旅行箱。
      “看见没有?哥哥我要跑路了。”b哥不动声色地说。
      “我会帮你照顾姨太太的。”为了缓解压抑的气氛,我开了个无聊的玩笑,“回来等着抱儿子吧。”
      “丫跑得比我还快呢,早不知道哪儿去了,临走还顺走我好几样古玩。”b哥坏笑了一下,“这帮女的就是这样,平常办事儿磨磨叽叽,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比谁都利索。她哪儿知道,我也想趁机甩了她———我告诉她这次玩儿砸了,倾家荡产了,没准儿还得坐牢,其实远到不了那个地步。江苏那个项目我只是牵头,自己根本没往里投入多少,玩儿的基本上都是别人的钱,等到风头过去之后,照样是一条好汉……”
      “那你跑什么路啊?”
      “那帮人玩儿不起啊。我给他们分钱的时候都美着呢,现在亏本儿了,一个个跟死了亲妈似的,堵着家门口管我要钱,还有号称要找人卸我一条腿的……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么?投资有风险入市须谨慎,这话我当初不是没提醒过他们,是他们非追着我要参股的,这时候翻脸不认人了……”
      我木讷地听他骂着街,明白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了。b哥拽起箱子,扔给我两副钥匙,“这是我这院子的钥匙,车你也先开着。隔三岔五过来给花儿浇浇水,不怕麻烦就找人保养保养家具———碰上要债的就说我死了。”
      我开着b哥的“捷豹”,把他送到了机场。临下车,他拿出烟来,跟我凑了个火儿,歪着脖子吧嗒吧嗒地抽。
      “对了,还没说你要去哪儿呢。”我问他。
      “恕我不能明言———这是原则。跑路就得有个跑路的样子嘛。”
      我迟疑了片刻,终于又开口问:“陈金……哦不陈予倩,她找没找过你?”
      “没有。项目出事儿以后,她就再没露过面。”b哥突然叹了口气,语调也低沉下来,“假如我没看错人的话,她要承担的后果是最惨痛的。别人拿出来的都是闲钱,只有她,很可能把什么都压上了……还是那句话,我们这样的买卖,本来就不是她能玩儿的。”
      我默默地把烟头扔了,没接他的话。b哥又说了几句“等我南霸天回来”之类的豪言壮语,然后就戴上墨镜,缩头哈腰地蹿下车,很像那么回事儿地跑路去了。自从机场高速改为单向收费,回城的那个方向总是很堵。还没到五元桥,车流干脆就停止不动了,前面的司机纷纷下车,伸着脖子张望着是不是出了事故。我溜了个边儿,开着“捷豹”从应急车道拐上了一座高架桥。
      出了收费站前行几公里,便看见了熟悉的景色。那片地方恰好是在五环外的“文化创意产业园”附近,陈金芳的公司就在不远。我恍惚了一下,把车拐进了产业园正门。那栋三层小楼像没事儿人似的伫立在树阴里,楼上的灯却全灭了。我停车上楼,不出意料地看见了玻璃门上挂着的链子锁,还有一张简短的封条。物业公司声称,因为陈金芳的公司拖欠租金长达数月,已经收回了房屋的使用权。而就在几乎一眨眼以前的日子里,我们曾经在那扇门里觥筹交错、装疯卖傻、口吐莲花。那里面似乎永远有酒,有音乐,有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红男绿女。在和陈金芳重逢的一年多里,我看着她起高楼,看着她宴宾客,看着她楼塌了。
      凝视着封条和链子锁,我突然又回忆起了她在豁子的资助下,开过的那间服装店。虽然陈金芳早已改头换面,但最近的经历,只不过是把她的当年又重复了一遍而已。在那个服装店里,我曾经狠狠地拥抱过她;在眼前这个公司楼下,我又像浑蛋一样把她推开了。我曾经从她身上找到过安慰,也曾经把郁积在心里的怨气没头没脑地撒在了她身上。如今,我只能躲着楼下咖啡馆服务员狐疑的眼神,在暮色的掩护下匆匆离开。
      我最后一次见到陈金芳,是在大约两个月以后。
      那时天已经彻底转冷,但离过节还有段日子。中国与西方的多项贸易谈判还在胶着地进行,毫无进展。受此影响,很多原先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都破了产。加入跑路队伍的商人越来越多,b哥仍然不见踪影。面对经济领域的困局,国家高层发出了“共度时艰”的号召。(原作者:石一枫)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写稿,手机忽然响了。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号码。我以为是推销房产或者保险的,便不耐烦地拒接。过了几分钟,电话又打了过来。我没好气地问:“谁呀?”
      “是我。”陈金芳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的心往上吊了几寸:“你……还好吧?”
      “不好。”陈金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可能快死了。”
      “别开玩笑了。”我说。
      “真的……我以前骗过你吗?”陈金芳说,“我现在实在找不着别人了……”
      她的口气让我不由得恐惧起来。我迅速问了她在哪儿,然后请了个假,开车出门。
      陈金芳所说的那个地址,在东四环麦子店附近的一栋筒子楼里。那儿的房子十分老旧,租住的都是刚来北京不久的年轻人。逼仄的土路两旁摆满了小摊,生锈的自行车横七竖八地堆放着。离楼门洞还有半里路,b哥那辆“捷豹”车就再也过不去了,我只好步行。上楼梯的时候,我差点儿和两个香喷喷的姑娘撞了个满怀,她们翻开二两重的人造睫毛,用东北话问我“大哥咋不看着点儿呢”。
      陈金芳所说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我推了推门,门没锁,40瓦灯泡的光亮稀薄地渗透出来。屋里除了一桌、一床、一张塌陷的沙发,就再也没有其他家具了。家具上端坐着陈金芳,她腰背挺直,在昏暗的背景中,脖子的曲线像某种水禽般婉转。
      我叫了她一声,她像睡着了一样没吭气。这时,我才看见她的脸上有大片的青瘀,明显是被人打的,嘴唇都肿了起来。我还看见了沙发腿之间的那摊积血。血是顺着她的左手流下来的,把长筒袜都浸透了,并且还在以肉眼不易察觉的速度蔓延着。
      我随即看见了她腕子上的伤口———半寸来长,下刀想必非常果决,皮肉都被豁开了。而陈金芳这时才意识到我来了,她睁开眼,歉意地对我笑笑。
      “本来想自杀来着,不过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胆儿大,一看见血就害怕了,不敢死了。”她说,“只好再麻烦你一趟了。”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话,弯腰一把揽起她。抱着她往外跑的时候,我感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了许多,但搂在我脖子上的那条胳膊却还是那么有劲儿,手隔着外衣,抓得我的肩膀都疼了。跑过楼外那条小道时,熙攘的人群自动散开,人们瞠目结舌地围观着。在余光里,我看见陈金芳的血不间断地滴到地上,在坚硬的土路上绽开成一串串微小的红花。这么多年过去了,陈金芳仍在用这种方式描绘着这个城市,然而新的痕迹和旧的一样,转眼之间就会消失。
      我把她送到了最近的一所医院。过了晚饭时间,医生终于结束了工作,出来告诉我“抢救基本成功”。又有一个工作人员催促我去补办住院手续。
      等到一切忙完,天已经黑了。我踱进陈金芳的病房。她的临床是一位在小诊所刮宫造成大出血的女中学生,一直在满嘴脏话地喊疼;而陈金芳则紧闭着双眼,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脸白得几近透明,连皮肤底下的筋络都浮现了出来。
      但她的听觉却变得灵敏多了,迅速从女中学生的叫骂声中分辨出了我的脚步。她睁大眼睛,侧头朝向我,眼神向锥子一样。
      “谢谢你啊。”
      “没什么。”我舔了舔嘴唇,忽然脱口而出,“上次那么对你……实在是对不起。我太不识抬举了。”
      陈金芳笑了一笑,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她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纵横发散的皱纹:“你又没说错,我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不,比起我你已经……”
      “当然你也不怎么样。咱们半斤八两吧。”她又接上一句。
      我们有气无力地相视一笑。旁边那个女中学生的声音又高亢了起来:
      “我操你妈的!
      我操你妈的!
      我操你妈的!”
      我在医院的走廊守了一夜。第二天,医生说陈金芳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我才回到单位去上班。这以后的两天,我每天晚上会到病房看看她,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了也闭着眼睛,仿佛仍在虚弱地苦挨。我自然也不好跟她说什么。
      到了第三天,我才走进病房走廊,就看见长椅上并排坐着两团人———的确是“团”,一男一女,身量都矮而肥胖,穿着鼓鼓囊囊的棉大衣。尽管多年不见,但我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是陈金芳的姐姐和姐夫。
      他们的模样也大变了。许福龙不再是那条精壮有力的汉子,他佝偻着腰,缺了几颗牙,连嘴唇都瘪了进去。陈金芳她姐呢,那对引以为傲的大乳房早就垂到肚皮的位置上去了。他们面无表情,脸上笼罩着脏兮兮的沧桑,一看就是常年都在干体力活儿。
      我在他们面前站住脚,陈金芳她姐半张着嘴,打量了我半天,也没认出我来。我只好自我介绍是陈金芳的“朋友”。
      陈金芳她姐的第一句话就是:“她没欠你钱吧?”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的表情却变得恶狠狠的了:“她坑的全是自己人。”
      接着,这两口子便围住我,倒好像我是个能解决问题的大人物,东一嘴西一嘴地痛陈起来。他们的讲述解开了我长时间里对陈金芳的疑惑。
      她从来就没正经八百地有钱过。十多年前离开北京后,陈金芳便南下广东,先是在服装厂里做工,后来又到了深圳。在那几年里,她先后和好几个男人姘居过,一直在尝试着做买卖,又一直在亏本。每次经营失败,她都要靠男人去还债或者积累下一轮本钱。“这和卖没什么不一样。”村里人说。她让她的家人长期抬不起头来。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金芳的形象就变了。她开始开着轿车回老家,有时还带着一两个西服革履的合伙人来“考察”。她翻修了老房子,给姐姐姐夫家添置了全套家电,母亲过世后还举办过十里八乡最辉煌的葬礼。花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亲戚朋友们又顺理成章地对她刮目相看,大家都觉得她如今是一个“能人”了。
      几乎是凑巧,没过两年,她的老家掀起了一场浩大的造城运动。经历了反复的说服、恐吓、群殴、威胁自焚,村里的土地终于被一个工业开发园占用,乡民们被搬迁上楼,拿到了或多或少的补偿款。那些钱却成了乡亲们新的难题。本地民风勤勉,大家自知不能坐吃山空,但想要做点小买卖,又往往不得要领。有年轻一些的到县里去开过杂货店和录像厅,很快就铩羽而归,还染上了吃喝嫖赌的劣习。这个当口,陈金芳又回来了。她宣称自己和人在深圳那边搞项目,大家可以把钱交给她去投资,十五分的高额利息,不出几年就能翻番。刚开始,人们将信将疑,入股的人不多,只有她姐姐和几个堂兄弟,交给陈金芳的钱也很有限。但不出半年,返回来的“分红”就让越来越多的人动了心。又有人到陈金芳在深圳的公司去打探过,传回来的信息是她真成了大老板,办公室比镇长的还要大。(原作者:石一枫)“那时候哪知道她是非法集资……现在又被警察定性成诈骗。”陈金芳她姐痴愣愣地陈述道,“她给我们的分红都是拿自己那份拆迁款垫付的,办公室也是临时租的。”接下来,村里人争先恐后地到陈金芳那儿去“入股”,连村干部都加入了进来。有个民办教师还要求陈金芳把自己的儿子招进公司里,“学着做点事”———这么做,当然是有监视她的成分在里面。有文化的人心眼儿是要多一些。但一个刚从大专毕业的愣头青又怎么是陈金芳的对手?没过两个月,这个叫胡马尼的小伙子就被她收拢了过去,成了她的同伙兼新一任姘头。
      陈金芳带着胡马尼,又在广东晃荡了两年。他们过得花天酒地,用乡亲们的钱投资过工厂,也炒过股票,但始终没有折腾出大名堂来,还被更“聪明”的人骗了不少。寄回村里的红利不能减少,募集来的本金则日益捉襟见肘。眼看着就要走到绝路,陈金芳决定最后一搏。她改了身份,离开深圳来到北京,一心开拓更“高端”的人脉,做些一本万利的大买卖。在此之后,她的生活就是我亲眼见证的了。她混进了天花乱坠的艺术圈子,又搭上了b哥那样的专业投机客,貌似有了逆转局面的机会,但最终彻底崩盘。
      陈金芳把事情“搞砸了”以后,胡马尼突然悔恨万分,正义感也冒了出来。在藏身的筒子楼里,他代表全村人民怒斥了这个女骗子,将陈金芳推到沙发上,狠狠地揍了她一顿,然后就浪子回头地回村报信去了。
      陈金芳她姐把话说完,便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外,透过窗子呆滞地往里望着。因为身量矮,她需要轮番踮起脚尖,重心一会儿压在左脚上,一会儿压在右脚上,好像在跳芭蕾舞。我不知道陈金芳是否也在从里面看着她。又过了一会儿,警察就来了。两个老家市局的,一个北京派出所的协办人员。他们向医院的人出示文件,说明情况,一个老警察对许福龙吆喝了一声。然后,陈金芳的姐姐姐夫便走进去,把陈金芳的移动病床推出来,走到走廊门口。那里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依维柯警车,还放了一副担架。
      陈金芳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意识到告别的时刻到来了,便默默地走了过去,从上往下看着她。陈金芳眯着眼,仿佛被太阳晃到了。
      我局促了一下,说:“再见。”
      “再见。”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清脆,还有种一切都安顿好了的踏实的感觉。
      这样的道别倒也平和,甚至还称得上有几分洒脱。然而被抬进依维柯的后备厢时,陈金芳突然欠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只是想活得有点儿人样。”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话让我震颤了一下,连车子开走都没有意识到。等我醒过神来,眼前已经空无一人。我的灵魂仿佛出窍,越升越高,透过重重雾霾俯瞰着我出生、长大、长年混迹的城市。这座城里,我看到无数豪杰归于落寞,也看到无数作女变成怨妇。我看到美梦惊醒,也看到青春老去。人们焕发出来的能量无穷无尽,在半空中盘旋,合奏成周而复始的乐章。
      原载《十月》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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