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像台灣】《河北臺北》 60年回不去的路

cyl23

来自: cyl23 2016-11-09 18: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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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yl23

    cyl23 2016-11-09 18:20:20

    「從小聽我爸講他的人生經歷,我一直覺得是唬爛的。」李念修笑著說。老李一家被北伐的馮玉祥軍隊滅門,父親就死在被稱為「高庄子」的家鄉。而一覺醒來,家鄉也被大洪水淹了,當時天津市區被洪水浸泡長達一個半月之久,六十五萬天津及其周邊居民都成災民。逃難的路上,身體孱弱的母親失足落到井裡死了。當時他不過十幾歲。

    逃難到寺廟,索性出家當和尚,後來師父出錢讓他念書,他才離開廟宇。之後,他開始當兵,戰場上充斥著鮮血、屍體,沒有食物吃,沒有地方睡,每天背著槍炮彈藥徒步走過一哩又一哩的路……,這樣的場景最後化成了夢,糾纏著老李的後半生。

    「我爸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偉人,希望把他的故事告訴很多人,要我寫下來。」李念修說,「後來大學念了電影相關科系,覺得可以用拍的,就開始記錄。」

    會拍十五年,只是因為這個曾經答應父親的承諾。她與父親的關係並不親密,「十歲的時候爸媽就分居,幾個月才見一次面。而十歲以前,對他的記憶只有兩種:他是公車司機,回家很累就睡了;另一種是他醉倒在路邊,我們得全家人出動把他搬回來。」

    她對父親有很多好奇,父親掛在嘴邊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而這樣顛沛流離的人生,好不容易有了家庭,卻不願意跟家人親近?李念修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父親,「雖然拍了十五年,但我一直沒有很用心。是後來他生病了,我才覺得不做好像就沒機會了。」

    老李的後半生,在台北想念著河北的家鄉,叨叨絮絮地分享以前的故事,「我好幾次說要帶他回家看看,一開始他都說好,隔天就會打電話拒絕。」李念修憶起,「他說他看到就會哭。」

  • cyl23

    cyl23 2016-11-09 18:20:56

    「最震撼的是找到他媽媽投井的地方」

    一直拖到二○一一年,李念修要啟程時,父親因為脊椎開刀行動不便,接著病情惡化得很快,她只好帶著父親口述的記憶前往。

    「一開始去高庄子,我爸說的事沒人知道,我就很懷疑。」但李念修卻在過程中一點一滴地「確認」父親的故事,「最震撼的是找到他媽媽投井的地方。」李念修提到,「那不是景點,就是一個池塘,池塘到處都有,你要怎麼找?所以真正確認以後,我站在那裡快哭了,感受到他故事的真實性,一股很強烈的存在感湧上來。」

    「後來就能理解為什麼這個人變成這樣。」她敘述尋覓父親記憶的過程,「我們坐車都覺得好遠,但他當兵的時候,是拉著馬匹、槍炮彈藥徒步走萬里長城到山西,走了一個半月!沒有吃穿,天寒地凍,日子到底怎麼過過來的?」

    她才明白,為什麼父親的下半生總是流露出一股「無所謂」。「他面臨的是很嚴重的生死問題,父母就在眼前死掉,每天睡覺夢到殘酷的戰爭……,所以他覺得我們在煩惱的事都是芝麻綠豆,他只要有酒喝、有飯吃就滿足,就已經很富有了。」

    李念修也才終於瞭解父親為什麼寧願遺憾,也不願意同她踏上中國的土地,除了傷心,還有什麼原因?「他始終沒有辦法認同自己的身分。」李念修表示,父親原本是國民黨,後來加入共產黨,「去打韓戰的時候他甚至自願從軍,他覺得別人一直懷疑他的忠誠,覺得很不安。」

  • cyl23

    cyl23 2016-11-09 18:21:48

    「當兵不是自願的吃誰的飯就對誰好」

    就算戰爭已經過去這麼久,「他現在要回去中國還是很害怕,倘若有人問起,那他到底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李念修苦笑,「有一次他跟我說,好,我們回去,但我們都不要講話,去看看就回來。」
    「當兵不是自願的,就是吃飯,吃誰的飯對誰好。」老李在紀錄片中這樣自述。韓戰過後,在韓國濟州島美軍最大的戰俘營,聯合國的人宣布可以自行決定要回中國、還是回台灣。這些士兵鐵了心,用針在手臂上扎了「不殺朱毛不返鄉」、「反攻大陸」等字眼,再塗上墨水,堅毅地來到台灣。

    可歷史從來不只有一種樣貌,而關乎人。上一秒還是國族認同的浪漫,下一秒,觀眾就聽見老兵說著,「不扎不行啊,屋裡有七個刻字,三個不刻,能活嗎?」被懷疑的,就被其它人用刀把手臂上的字連皮膚割下來,蓋上滑石粉,彷彿能夠聽見痛苦的慘叫……。

    這或許是為什麼老李的下半生再也不相信人,始終疑神疑鬼,「尤其每到總統大選,他都很不安,覺得中國會打過來。」李念修苦笑。

    二○○四年,七十七歲的老李在菜園旁邊立了自己的墓碑。老李住的社區都是老人,「夏天的時候,附近的老人死掉直到發臭了才有人發現,他很擔心自己也會這樣。開始在半夜三、四點打電話來,只是試你會不會接,讓他有被關注的安全感。」

    「他的父母都在戰亂中死去,他也怕他死後沒有被好好埋葬,擔心沒有人祭拜。」老李每天都為自己掃墓,或許也是期盼有人探望。

  • cyl23

    cyl23 2016-11-09 18:22:25

    「我沒有發現其實我的心裡一直想跟他親近」

    李念修在拍攝過程中慢慢瞭解父親的故事,直到去年父親過世,她有好一陣子沒辦法碰這些素材,「在最後幾年,我終於開始跟他比較親近。理解了,就有耐心去善待他。但也會想,是不是早一點理解,會讓他比較好過、也讓我自己比較好過一點?」

    「這部片除了紀念我父親,也是紀念我自己的成長。」李念修提到,「我一直以為我跟我爸講話的語氣很兇、很不耐煩。一直到後來剪接的時候,在影片中聽見我自己的聲音,我嚇死了,我怎麼會用這種語調跟他講話?我是在撒嬌嗎?」她苦笑,「我沒有發現,其實我的心裡一直想跟他親近。」

    靜下心來看十五年來累積的素材,也有很多不堪的時候。「我爸喝了酒之後就是很恐怖的人,我也有拍到,有次要搬家,他喝醉,要揍搬家公司的人,場面很難看。」李念修提到,「但這就是我從小到大印象中的爸爸。」

    「但到最後我決定不放這個片段。」李念修說,「我不想再埋怨這個人,事情過了就過了吧?不需要再反覆讓人去批評這個部分,家裡的事情畢竟有理說不清。我不想讓人記得這樣的他,也想讓自己多記得一些好的部分。」

    「我以前羞於承認他是我爸爸。」李念修舉例,父親還曾經在鏡頭前跳起肚皮舞,「那畫面真的超不堪的!」她笑著談到後來的轉變,「剪接的時候重複看好幾次,才會覺得,好啦,他真的是很幽默的人。曾經有朋友告訴我,你爸生錯年代了,假設在現代,他可能是一個藝術家。」

    「後來才發現爸爸很可愛、很有自信、很做自己。」李念修說,「我想要用這樣的方式記得我爸爸。」

  • cyl23

    cyl23 2016-11-09 18:23:05

    「哭也沒用了沒有家可以回去了」

    為完成老李的遺願,李念修盡量尋找公開播映的機會,讓更多人看到父親的故事。「更希望觀眾家裡有類似的故事,或是不能理解、無法跟父母有良好關係時,看完後願意多瞭解對方一點。倘若有意願想要修復與父母的關係,能有勇氣跨出第一步。」

    「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才知道往哪裡去。」李念修在真正瞭解父親以後,發現自己的衝動、時而格格不入、不被理解的個性,其實就源自於父親。

    「小時候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啊!現在的事都記不清楚了。」老李不停嘮叨的嘴沒有停下來過,談的卻都是五、六十年前……,「我好像漏網之魚、亡命之徒,逃了出來。」「我想起家就會哭啊!但哭也沒用了。」他埋怨,「沒有家可以回去了。」

    老李的記憶失了根,接不到地,尋不著回家的路,只能日日夜夜在腦袋裡重複上演,讓他愈來愈瘋。他的確是漏網之魚,在一次又一次的戰亂裡逃離了死神的手,下半輩子卻困在痛苦的夢魘裡。

    老李不會是唯一的一個。在忙著撕裂省籍、藍綠的同時,我們是否真正瞭解彼此的生命故事?或許這正是台灣轉型正義開始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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