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籁《无名者的生活》

脱脱

来自: 脱脱(铁血娘炮,粉红糙汉) 2016-11-02 15:2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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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脱脱

    脱脱 (铁血娘炮,粉红糙汉) 2016-11-02 16:45:55

    独角戏
    一个浑身发烫的人站在街角
    他俯下身,研究蚂蚁力学
    天渐渐要亮了,两个人形玩偶
    下一盘黑色的棋

    这时番茄地下党跑过街道
    黑暗中把冷风往大衣口袋塞去
    快步跑的声音从钝角到锐角,径直跨过
    你的枕头,"还让不让人睡啊?!"

    你碎了,粉末掉在过道里,没人给你开门
    突然你进去了,穿着大衣走过厨房
    一只洋葱头尖叫着抢过衣服遮掩裸体
    你把这称作事物与你的紧张关系
    "我削了两下,"你说,声音嘶哑
    "这太黑暗了。"你并拢双腿跳了两下
    外面在下雨,外面在冷,你
    把一卷绳子抛到高处,它没有落下来

    "快接一下,接一下。"你爬上绳子
    突然你吐了口血,"哼!"
    你使劲敲打,盖世太保从墙壁里蹦出来
    他们裹紧黑外套,没有露出清水洗过的红脸

    "再来,再来!"两只番茄贴紧你,一只
    爬上绳子去,"你被捕了!放下绳子和围巾。"
    你喘气很急,火车在身上摇晃
    心脏和肺像摆在碟子上咣当作响

    突然你停下来,"还是重复着。"
    你又吐了一口血,已经喊不出声音了



    俄罗斯安魂曲
    一 序曲
    题献:"我不再渴望,因我必将永生。"
    --[澳] 斯该兰德·格雷尔

    我有我的死者
    你不在其中

    有一场风雪你没有抵达
    有一场序幕你没有参加
    有人在沙里大声呼喊
    你的绳索无声无息

    我有我的死者
    你不在其中

    鸟担当了天空
    谁担当我们?
    雨水击碎了时光
    谁击碎我们?
    我们向谁吼叫,要一盏灯
    一壶水,一次无始无终的苦难?

    我有我的死者
    · 你不在其中

    什么要我们深沉地呼唤?
    什么在哭?
    什么要我们坐下、思索、绝望又再
    要求我们坚强地站起来?

    我有我的死者
    我不在其中


    "黑夜定然拥有夜莺"
    --帕斯捷尔纳克

    病中一座车站
    病中一首黑暗的歌
    只有生者拥有疾病
    傍晚的雨燕认识这蓝色的语调

    大地从你脚下逃走
    你从故乡开始逃亡
    带着母语和围巾
    "只有死亡是不死的。"
    "而我在异乡活过了讥讽的年龄。"

    "事情从未如此糟糕
    为何我因此赢得赞美?"
    一支笔在瓦雷金诺发出哭泣
    这是二月
    "我一再地写到马尔堡和白杨
    一次急转弯的比喻使我陷入灵魂的重围"

    "我是谁?我喂养过一群飞翔的琴键
    一次在墓地的沉思
    我听见城市中的人被星辰踩扁的呼号
    我击碎你
    我击碎我
    我把所有的歌用来做一次
    大悲大喜的狂啸"

    一个满身风雪的亡魂令我颤抖
    我无力说出他的姓氏--
    这是冰雪灿烂的俄罗斯
    永远覆盖着的
    多灾多难的名字


    "那只血液沉重的鹰
      东张西望地飞着"
    --曼德尔斯塔姆

    我喂养一只驯化的猛禽
    木质地的月亮
    给它蓬松的外表

    但你没有喂养一双翅膀
    你认得
    并呼唤出坟地里燕子的名字
    "彼得堡,我还不想死亡。"
    沃罗涅日的铜、锡和
    铁铸的忧伤,在喉咙里发出大海的交叉韵
    "那样轻易,我学会了离别的学问
    难道我竟会是
    一位蒙昧的诗人?"

    "奥夏,这是离彼得堡最远的边缘
    只有我一人,借助声音工作着。"
    "奥夏,被放逐了
    被远远地放逐了。我在刑讯室
    写诗。不,
    我写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死亡。
    听见月亮转动的声音吗?
    那就是我。"

    我低下头,一只鹰
    从不试图逃脱
    它作为词语的一生
    它黑暗,沉重
    像血液
    忽然从地上站成了雕塑



    "歌手已经成了死人
     正在为复活而欢畅"
    --茨维塔耶娃

    玛琳娜,你见过大海吗?
    玛琳娜,你的名字波涛澎湃

    我读过你的普希金
    你的女儿怀念过你
    玛琳娜
    黑色的普希金
    黑色的你
    黑色的玛琳娜,有毒的玛琳娜
    我读过你,玛琳娜
    我爱过你玛琳娜
    你金属的声音玛琳娜

    "做一个爱情的凡人来到人间"
    为一根绳索写下墓志铭
    "恶魔在我身上,还活着。"
    你喉咙里仿佛有大海
    你歌声铿锵,玛琳娜
    有项链和贝壳一张一合玛琳娜

    一间孩提的小屋玛琳娜
    勃洛克的诗句装饰你
    你使黑暗更为黯淡玛琳娜
    你稳定的韵脚流动着
    你死去那天下雪了吗
    玛琳娜?
    你如此喜爱你的勃洛克,但

    我爱你
    玛琳娜
    不爱勃洛克

    我不爱你
    玛琳娜
    也不爱勃洛克


    "我知悉一张张脸怎样凋谢"
    --阿赫玛托娃

    你深谙残酷的艺术,你深谙蛇的语言
    经过彼得堡的行人熟悉你灯下看不见的面容
    你深谙夜里静谧中透露的爱情

    我穿过树林,看见闪光的人拿走圣经台
    你说:凉,你说:可怕的
    你说:诀别吧,你说:一切都失去了
    你说:我总是面带微笑

    诗歌需要刚强,你说
    你扑倒在瞎了眼的红墙下
    而我穿过一场雨的击打
    看见夜在白桦树中间柔软而冰凉

    请吐出花朵和血
    "在这类痛苦面前,高山低头,
    大河断流,但牢门紧闭。"
    安娜,在你的《安魂曲》面前我将写下我的
    更多的
    没有尽头和血迹的叶子和

    就像面对着
    面对着列维坦最后的明澈
    和宁静

    六 尾声
    "我注定要回到这些墓碑中去"
    --[美] 约瑟夫·布罗茨基

    只有腐朽的技巧属于死者
    只有死者的荣耀属于诗歌

    你要走多远?无鞋的火焰
    没有上衣领子的人
    手拿一束金属玫瑰的人
    在桥的对岸放下致意的双手的人?

    你还要死去多久?你这
    没有姓氏的眼眸
    没有面目的声音
    没有意中人为你哭泣的墓碑?

    你是谁?谁提起你?
    谁爱你?谁听见你?
    谁在一方巨石下徒劳地喝令流水?

    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不会把你叫醒

    瞧,世界用疑问充实自己
    我们向一个又一个亡魂敲打

    瞧,像在玻璃中
    我们拼出一条鱼的模样
    我记住了每一个你
    你微笑的模样
    你转身离开的模样
    你病了,挥动手帕告别的模样

    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不会把你叫醒

    在这些墓碑当中
    哪一方流出过空心的血?

    在这些人当中
    哪一个呼叫过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不会把你叫醒




    北京不是首都
    雪才是你的首都

    在公共汽车上
    人群开始蠕动,指着窗外:
    "下起来了。下起来了。"
    南方是否下着雨?

    车停下来,裹在雪里。车不是
    雪的心脏
    我才是雪的心脏
    有一年我21岁
    这年雪下了
    雪也没有工作

    那么让我走开。去
    找一座熟悉的桥梁
    握住它的栏杆
    在雪里
    什么也不想
    让我没有大衣的愤怒
    独自站一小会儿



    幸福
    刚在她嘴里找到舌头
    一辆车
    就轧倒了我身旁的人
    我没注意血迹
    而她看见了好多

    我们搀扶着走开
    她脸色煞白
    "今晚我就会做梦
    梦见白色的尸体。"

    不,你不会
    我吻你,像过去一样
    也像以后一样
    说起从前我们经历幸福的时刻
    那些让我们感到幸福的人
    "他们还是死了。"
    你说。

    回家躺一会儿
    就好了
    忘掉他们。你叫我心痛
    样子那么疲倦
    "那么,倒下,
    倒下也是种幸福吗?"



    难受
    "动物性交后总要难过的"
    --Franz Kafka
    我难受了一晚
    天气很热
    她紧贴的身体
    出了汗

    仅仅过了一夜
    我们都变了模样
    好象太过突然
    我们都觉察到彼此的残忍

    我们都年轻
    她17岁,第一次离开家
    我22,在这城市
    游荡了很久
    我们一无所有,尤其缺乏
    面对将来的勇气

    而她呼吸细小的赤裸
    一点也不在乎将来
    我在她熟睡的身上轻轻抚摩
    却找不到一个可以
    伏在上面痛哭的地方



    一只猫走上台
    一只猫走上台前
    今晚他是主唱
    戴上人的爪子和,露出人的笑容
    他用一把吉他威胁左右?
    键盘手禾花雀和贝司大老鼠
    这是个适宜吼叫的夜晚
    所有的人都坐在下面
    让你第一次感到人的多而无用

    一只猫站在台上
    喝过三瓶白兰地两樽二锅头
    一只猫引导潮流
    哦,唱吧
    不常到的人
    一只猫穿上红小褂和绿裤头
    他至少跟你一样像模像样?

    一只猫站在台上
    人模猫样地嘶吼
    严格地遵从四拍四的节奏
    唱吧,因为这是春天
    所有的动物都懂得爱
    当然除了那些名字叫"人"的丫们

    抱吉他的猫
    红彤彤的猫
    打喷嚏摸胡子剪脚指头的
    上班塞车走路撞人看书瞌睡的
    欢乐的痛苦的颓废的兴奋的大的小的

    和人们站在一起唱--吧
    把唾沫和酒气
    失望和希望
    抱在一起,我们有
    共同的呼吸和颤抖--唱吧
    唱他个人仰马翻世界大同
    笨贼美女一箩筐唱吧--


    谁看见一只猫匆匆从后门跑走
    脱下一身笨拙的行头
    哦,猫有猫的约会
    人有人的宽慰,这年头
    大家都活得怪累
    到底
    谁是人谁是猫
    咱还真分不不清楚
    哦,还是唱吧



    坏孩子和好孩子
    坏孩子很坏
    坏孩子其实也不赖
    坏孩子出门总是踩着破单车
    看见
    好孩子在公共汽车上规规矩矩
    坐得直站得正祖国的花朵一模样
    坏孩子总是在灰尘里吐唾沫
    那时候天气人气都不咋样

    好孩子就在坏孩子的唾沫星子里唱歌啦啦啦

    好孩子很乖
    好孩子很可爱
    坏孩子喜欢和好孩子一起
    排排坐,分果果
    好孩子是果果,好孩子是蝈蝈
    好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朵
    坏孩子总在老爸的皮带下逃
    伤疤红,屁股痒,一条条是祖国未来的斑马线
    坏孩子其实是脆弱的孩子
    好孩子其实是聪明的孩子

    聪明的孩子不打架
    聪明的孩子最听话
    坏孩子爬墙钻洞,骂娘打架
    坏孩子觉得自己谁也不爱
    坏孩子发誓要操伊啦娘的
    坏孩子也常常在夜里哭
    然后一抹泪水朝天吼:
    我日你娘的王八蛋
    坏孩子只会这么一句
    坏孩子其实不咋坏

    好孩子说活着蛮累
    听爹话听娘话听他三叔四嫂大伯大姨
    外加老师同学校长主席?
    都说要听话不惹祸
    好孩子天天上学好好向上
    坏孩子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然后两哥们抱一块
    吃一张摊饼两根油条?
    好孩子写两句词儿坏孩子扯两声嗓子
    这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实实在在?

    坏孩子毕业时头发老长
    抱吉他的样子很古怪
    好孩子毕业时四只眼睛两根白毛
    晃晃悠悠的样子说怪不怪
    坏孩子辞了工作打了老婆
    坏孩子唱歌的声音嘶哑又难过
    好孩子天天上班按时下课
    兜里的菜票天天在少
    坏孩子去了北京走了上海
    坏孩子给骗了车票喂了冷棍
    坏孩子琢磨着这年头咋有人比咱还坏
    坏孩子想起了老哥们一脸泪水

    "嘿,伙计,丫的又有诗人把自己给
    干了。"
    坏孩子想起过去一脸泪水
    坏孩子记得好孩子的名字
    好孩子喝酒的时候一脸苍白
    他说这年头
    丫的良心给喂了狗
    好孩子最后匀了三十大洋四张摊饼
    说哥们路上走好
    两孩子走到车站分手
    好孩子才想起这月的用度才
    那么三十二块半
    "我操你姥姥个王八蛋"
    好孩子最后冲口而出一句干净的话
    反正比北京这地头干净多了



    致小男孩陈亮果
    雨天像说了一半的雨字
    你像另一半
    春天像过了一半的雨天
    屋子像另一半
    火焰像空了一半的屋子
    街道像另一半

    现在雨像久经遗忘的音乐
    街道像琴弦行人像手指
    现在火像随意写下的汉字
    灰烬像故事你像故事里的人

    故事说了一半像另一个故事
    季节过了一半像另一个季节
    故事里的疼痛像另一个人的疼痛
    你右手指尖流下的血像左手指尖流下的血

    掘土、填泥、哭泣然后沉默不语
    这些事情你娴熟自若像与生俱来
    你思索、悲观、郁愤然后沉默不语
    你在雨里战栗的样子就像一生孤独的样子

    陈亮果,你点着灯了吗?你睡了吗?
    你睡着的样子像匕首
    你梦见的幸福就像幸福痛苦就像痛苦
    你醒来的亡魂还是亡魂天使还是天使
    你醒来的时候鸟凋落了一地
    你醒来的时候我把故事写完

    最后一个句号那么像你
    像偎依在血泊里的样子



    两个螺旋
    星期五我设计了两个伟大的螺旋型:
    一个直立着,在一座永生之城的内部
    向下延伸直到湖底,周围布满巨大的石块和雕塑、
    劳作的人、劳作的人四处分发的工具、
    红地毯、数不清的转弯和拐角
    在黑暗中散发烟炱气味的火炬、火里燃烧的书籍、祭祀物
    一个顺着螺旋型往下坠落的僧侣,他垂死的呼喊震撼四壁、
    每一个楼梯拐角陈放的印加头饰、鹿、手持金色盾牌的武士,
    忽然出现的颓圮和中断的楼梯,石头缝里贵族少女的汗水痕迹;
    螺旋型穿过一个法老聋聩的身躯,他张开苔藓覆盖的双臂,铁索战抖着,因麻风病而层层脱落的的皮肤使他凛然惨笑:"我曾经是王!我掌管过墓地和冥灵、凤凰和海龙!但现在死亡是我的主人……"
    在同一地点一个贫穷的埃及少女跌倒在地,恐惧使她失明,"不,不,不!"
    盗墓者的巨斧和血污,十一月骆驼沉重的呻吟和沙漠里暴露出的颅骨:
    颅骨中有一具巨大无比的螺旋,永恒的黑暗漫过它而
    空洞洞下降的红海海水卷过一只小小的乒乓球--
    螺旋型朝外吞吐的风暴敲打一扇未被加固的窗户,窗外
    窗外一架虚构中的长桥开始消融,它白如星辰的栏杆和在风暴中解体的咿呀声
    组成了我的螺旋型中面向墙壁的一部分,
    在它的最顶层战争中的死尸不断地堕入海中,枪支、飞机、原子核模型倒螺旋地
    加入螺旋最底层的垃圾堆;
    从地面落向天空的雨点一层层地顺着楼梯打滑,这景象就像我在三楼窗口
    看见过的一切。一个双手插在裤袋里的男人构成了我的螺旋型最底的尖端这时
    第二个螺旋正因为我向他走去而开始缓慢成型。

    临街第三个窗口正对的11线车站就站着那个男人,假如这时
    我离开办公室向他走去,给他递去一张秘密的纸条
    螺旋就开始运作。
    "请把它交给……"我声音晦涩同时省略了若干宾语,他
    谦卑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这时从我们身边走过的

    第三个人带走一阵和风,他当然忙他自己的事情,
    穿过街道的第一个拐角他转了弯,并不留神地
    踩死了一只名叫小强的蟑螂
    我们来关心蟑螂的尸体:一群红蚂蚁过来把它拖走,其中的一只
    到过一个写着
    "人民大道南"的路牌,现在路牌的下面
    站着一个衣着普通的女人,她等的人

    将很快出现:"你把我急死了……"但现在应该注意的
    是离他们二百米远的一部公用电话,一个名叫
    郭正祥的人打着电话。我们知道他是海员,或者
    不是,谁知道呢?他打完电话就顺着我的第二个螺旋行走
    他回家,但只是为了收拾点衣服。在下一个街口
    他跟一名同事打了声招呼
    那位同事比他先到家,现在正走向港口;
    港口当然有船,其中一只是他们的,正准备开往日本或别的地方
    当然还会有另一只,这只将在三个月后到达开罗,而现在
    一位白人正在开罗收集文物,他习惯地对当地人表示了职业的兴趣然后回到欧洲,比如我们知道,一个叫巴黎的地方
    现在还是春寒料峭,他经过一间小咖啡厅,在里面喝过一杯黑咖啡,
    或者等待一个或另一个女朋友,这无关紧要
    出于对当地典故的熟悉,他知道作家米兰·昆德拉曾在此
    品尝咖啡,当然
    不一定是黑咖啡或者不一定是在等女朋友。
    而对于昆德拉,我们都了解
    他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另一座城市,或许就是布拉格
    我熟悉布拉格,因为另一位作家卡夫卡的缘故
    从卡夫卡故居往市中心走,总会走到市政厅门口
    这时,一个与我们都毫无关系的捷克人应该正好听见
    那口大自鸣钟的报时:
    2001年4月13日正午12点

    2001年4月13日正午12点,居住在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户
    姓罗德曼的人家
    养的那只杂种狗正好拉了一泡狗屎,而这时
    我单位领导也正好张开了口,纯粹出于无聊。
    但我肯定,他的无聊和那只
    威斯康星州母狗的儿子
    拉的那泡屎,两者之间没有丝毫
    直接或间接的联系……也许是吧。



    和一个非戏剧性女人交谈
    你早已厌倦了风里奔跑,你走回来问我:
    "我是不是已经把你忘掉,不再提起?"
    你早已厌倦了跟自己说话,为自己呼吸,但你怕死
    "用一双高跟鞋敲门?或者干脆
    就穿风衣走上阳台,再把它脱掉?"
    你早已厌倦了疲惫,"但它天天如此"
    没有必要隐瞒,请不要告诉天棚上的老鼠:
    你说我要飞了,用两扇透明的膜翅
    "可我怎么可能知道正确地去做?"

    "而我又是一个妖女,绿眼睛,红头发
    要么赤身裸体,要么我还可以
    伏在水里大笑。"你说你年纪尚小
    "所以不懂你说的事情",为此不宜将它解释
    得一清二楚,谈话应该有它晦涩或沉默的时候
    这时候轮到一个瘦削的小黑人钻出她的身体
    鸟爪似的手里拿着削好的梨
    "如果你觉得这样很突然,那随你便好了。"
    女人总是这样结束话题

    平时总是很忙,所以谈话从逃避谈话开始
    没有必要告诉对方,除了用手指撕裂纸张
    除了在风里奔走,除了厌恶在风里奔走
    --"我还可以是一个幸福的人。"
    和一个非戏剧性的女人谈话,就总要触及
    这些灵魂以外的东西,比如我曾经--
    曾经和你一样年纪
    我曾经和你一样小,和你一样老过
    我曾经一样地忧伤,一样地放荡,也哭过

    "这并不值得互相安慰,可不是?"
    但你早已厌倦了自言自语,连带讨厌自己呼吸
    "我是不是应该不再提起你,把你也忘掉?"
    但你厌倦了迎风舒展你的长发,你走回来问我:
    "我已经做到了,不是吗?"



    比喻
    花像花,水像水
    风筝像风筝
    漫长的人群,漫长的季节
    漫长如同过去的季节
    人群中的人总是那么孤单

    没有什么像傍晚
    像海,像海里的傍晚
    像穿过手心的铁轨
    没有什么像不可言说的命运
    也不像草,也不像站在草里的我


    但我看见你了,从想起秋天开始
    你坐在,低低的石阶上
    石阶像一个黑黑的脚印
    脚印像蔽败的叶子 叶子
    像鸟的书页 书页
    像翻动的水 水
    不像你,你什么也不像

    你还坐在石阶上,那么小
    那么恍惚,那么像
    我们俩傻乎乎的爱情



    小黑人
    1

    小黑人,他比过去更爱我
    活在一棵树下,他往脸上种草
    棉花在下雨,小黑人
    小黑人提着黑油灯,马厩里充满汗味
    小黑人裹着湿被单,打哈欠

    小黑人,他在路上追赶谁?
    他戴草帽为了谁?
    他唱歌,住在谁嘴里?
    小黑人梦见谁,子弹的声音打碎谁?

    2

    小黑人是小木桩,鞭子揍他
    他木屑飞扬,保持一脸傻笑
    小轮子,快快转,小黑人滚过茅草屋
    "济茜奶奶,吃饭啦。"
    小黑人喝牛奶,小黑人磨镰刀
    小黑人对着太阳吐血,"我比你红!"

    3

    小黑人冬天长草,夏天是河水
    小黑人泡着白鼬鼠,臭脚板踩着蟑螂哈哈大笑
    小黑人爱十字架,小黑人钉在上面
    不穿外衣,不说话

    4

    船沉了,一百年
    小黑人枕着黑村庄,晒着肺结核
    小黑人皮肤结实,石头缝进血管里
    白石子十一岁,蓝石子十二岁,黑石子
    格啦格啦响。小黑人哈哈笑
    小黑人看月亮,小黑人的窗子像牙齿

    5

    爸爸很大,我在里面很宽敞
    他掩过农田,骑着快马
    他一顿三牛,吃人带血
    爸爸不够大,他使劲吹气,他
    吹胡子,他突然蹬一下脚,他突然
    吞下一个黑人
    爸爸白,他为什么白?
    油漆桶也白
    树皮篱笆也白
    月亮不白,你为什么白?

    6

    "我身体里有血。"
    小黑人不爱狗,小黑人爱冰

    凉凉的味道
    铁爱打他,他爱骨折
    但他爱铁,在炉里打它
    小黑人变软了,小黑人变硬了
    小黑人红彤彤,小黑人往黑暗里开门
    "我一会回来。"

    7

    他是一根线,他想
    小黑人鞠躬,小黑人假装狐假虎威
    他又是一根葱,但不喜欢葱白的颜色
    小黑人喜欢铁栏杆,尤其喜欢
    砸破它
    小黑人嚼着狗尾草,"狗尾草不卖。"
    小黑人个头小
    躺下就占满了帐簿,"要800元?!"
    小黑人一脸骄傲,"但狗尾草不卖!"

    8

    小黑人不常忧郁
    钻在铁匠铺里说傻话
    "大叔大叔,我有一块会叫的铁。"
    小黑人没有裤子,小黑人一脸不在乎
    "给我打块黑黑的蛋糕
    给我打张妈妈的脸--

    打一个黑色的妈妈尤密拉
    一个黑色的妈妈玛丽安娜
    打一个黑色的妈妈路尔加
    一个黑色的妈妈茱莉亚"



    木偶世家
    1

    小木偶晚餐喝粥,它有粥样的情绪
    "转眼又是三年,我听见
    午夜虫子在体内辗转难眠。"
    小木偶双眼发蓝,它们也有
    噩梦缠身。"那么,噩梦是
    一门怎样的手艺?"
    小木偶听见门外月亮落下细小的木屑
    "我有一个木头梦想,它那么轻,就像面包屑。"
    小木偶听见那人在门外呼叫月亮
    "也再没有细小的悲伤爬上我的皮肤。"
    过去的日子在它身上布满年轮
    它洗了一次澡,开始练习微笑了

    2

    午夜不是排演的时候,她习惯了
    但月光此夜正明,"我是在想他吗?"
    她给木头一记耳光,她的手长满了刺
    "血是木质的,"一根火柴
    就能点燃手指上那些鲜红的色彩
    她站起身,能看见小木偶在戏台上
    憨憨傻笑。"笑什么?"
    她突然心烦,因为昨晚
    青草从雨中奔来,她心慌意乱
    这些草可怕的触觉令人窒息
    "一年又一年
    那些锣鼓的声响在耳廓里长出叶子
    我念着一个名字睡去,却喊着另一个名字醒来。"
    她卸下一根胳膊,她开始恨这一切

    3


    不痛,一点也不
    它当然理解那些旋转不休的民乐
    在音乐声中美妙的四肢逐一脱落
    "现在我是一场细雨,或者
    细雨中半满半溢的玻璃瓶子
    不,现在我是那根奔跑的弦
    甚至,是这音乐本身。"
    它十七岁,已经过了青涩年龄
    "十七岁,女性,柚木质地。"
    它甚至鄙视小木偶反复的微笑
    "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用年轮裹满全身?"
    它有时突然愤怒,它有时哭
    "为什么我是那微笑本身?
    为什么我不是
    一个红红的鼻子?"
    它有时陷入沉默,它有时
    像一根坐着的原木
    各种声音从它身上突然发芽

    4

    他深感自豪,因此他
    一个人推车上路
    "木头是圆的,木材是方的
    人如木偶,无谓方圆。"
    他的刨刀和短锯耷拉在腰带两侧
    他脚力甚健,"赛过好马。"
    他喜欢木偶黄黄的脸蛋
    甚于喜欢老伴黄黄的脸色
    他也目露金光,"二期黄疸复查。"
    但他饮酒吃肉,兴高采烈
    "生儿不从父,不如臭豆腐。"
    女儿恨他,他知道
    并同样深感自豪,"嗷,
    我是木偶皇帝,嗷。"
    他恨不得住进一个木头雕成的世界
    喝木做的酒,有木做的女儿
    "老夫聊发少年狂!"
    他一个人推车上路

    5

    姐姐姐姐,收拾包裹
    姐姐姐姐,挑发做髻
    姐姐姐姐,回头望我
    姐姐姐姐,不笑不语

    它从不回头,它知道
    谁是我,谁是喊它的人
    它从不细心体会
    也从不细嚼慢咽
    "雨天我开始回潮,白蚁
    看上了我。我有淡黄的乳房和窄小的下阴。"

    小木偶从不停止微笑
    "这也需要练习。"它看不见姐姐
    小木偶咽喉发痒,一只
    老鼠尾巴在里面搅动
    它打了个嗝,它继续练习微笑

    姐姐姐姐,三步两步
    姐姐姐姐,涉水度山
    姐姐姐姐,好狠心哟
    姐姐姐姐,月亮的木头条纹照你呢

    6

    我老了,孙儿辈可近前来
    须谨记,木要新、硬、无虫、不浮、遇火难燃
    手要稳、准、胆大、心细、无忧无念
    注意接榫、关节、粗细、大小、动静
    家传手艺是做人
    木头也有情性、悲欢、喜惧、欲寡、离合
    不可有些儿差池

    我老了,孙儿们这就去吧
    五十年来我日衰的心跳比蟋蟀还轻
    我的温热, 在另一具身体里流动
    没有谁知道我木头般的坚强和衰老

    7

    它当然不姓匹,不叫匹诺曹
    它也从不以驴子的面目出场

    唱、做、念、打
    生、末、净、旦
    水袖微扬,长髯飘飘
    举手成城,挥鞭做马
    它熟稔这些,无须装扮
    它身体摇摆,也听过
    喜庆的乐调唱出人生悲哀

    老木偶沧桑满面
    它无所谓锣鼓,无所谓虫蛀
    "亮烛过深宵,深宵人独老。"
    它目睹小辈的朽败
    也目睹过火
    火有老太爷安详的面容
    它微一鞠躬:"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它从未有过牙齿
    它深信木偶的手艺
    "吾将传之于后世。"它惯听晚钟
    和尚的木鱼声声如叹

    它朽坏的身躯已无人怀疑
    这最后的坏损
    是它毕生操作的唯一手艺

    8

    嫁,还是不嫁
    去,还是不去
    她曾犹疑良久

    深夜木偶来访
    涂着七色油彩
    她梦见丈夫一生的豪爽和自负
    这让她怀念起自己童年的明净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女儿也在恨她
    她听见深夜的木偶戏台
    有人在月光下唱歌
    她闻到自己血里木头浸烂的腐气

    这是刺
    这是刺
    许多时候她在自伤自怜中
    数着时间
    后来时间
    渐渐就没了

    9

    小木偶最后吐出一口长气
    它开始高兴了
    它开始伸展四肢,它
    开始试着做一个鬼脸
    它想扮一副哭相
    小木偶听见月亮走近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它把头一仰
    突然一仰
    月亮就掉到了它头上

    月亮月亮
    明天还喝粥啊
    小木偶听见自己四世同堂的叹息一声



    复述:《熊》
    1

    这一回,故事里也是有一个人和一条狗。

    2

    他就是在那儿
    像所有的光线都被吸引
    晨曦中,有鹿轻轻掠过草尖的颤抖
    那里
    起初什么也没有,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
    一开始就被交出,被迫
    哪怕这完全出于自愿
    他知道自己
    身不由己地面向荒野,仅仅为了
    爱它,敬畏这十一月冰冷的晨曦

    "他做得对吗,山姆?"
    "他做得对的。"

    3

    在丛林中,孩子听惯了
    自信、残忍又无可适从的吠叫
    尽管有时
    这声音出自他自己的喉管
    他从未因此
    胆怯,也从未因此不再敬畏
    这令他迷惑并害怕着的黑色事物

    他也因此深知
    那烟色的大熊深沉的寂寞
    追捕过它
    也目睹过它
    在眼前霹雳般升起,他不惧怕死亡
    却深知
    有比它更为深邃的情感

    比如说一直坐在溪边
    听森林狂野的呼吸和你
    自己急促的喘息。你知道
    谁会在黑暗中安静、冰冷,永远地注视着你

    4

    他不爱它
    他应该憎恨、畏惧这钢蓝色的黑暗
    孩子知道
    它也不爱他,甚至
    胸中不曾爱过任何事物

    但他爱着,仿佛这大狗的高傲
    也是他本人的高傲
    仿佛他也同样
    认识所有在夕光中倒倾、带着湿漉漉感觉
    的枞树、每一条兽迹出没的小径和
    鲜血漫漶的溪流

    那年他十三岁,过后就不再是
    十三岁了
    那条狗杀死了马匹
    像一头魔幻般的熊
    猎人们叫它"狮子",似乎他们自己
    都不过是它膝下舔食的孩子

    5

    孩子将活过他的八十岁
    他也将驱马远走,深入河流两岸或
    勤勉地在镇上度过一生

    他也会说:"别碰我,黑鬼。"
    但那只是习惯地,不带任何感情甚至含有
    某种爱意
    孩子清楚他将度过他的八十岁
    这一生
    对于曾与大森林并肩而立的人已足够漫长
    "别碰我,黑鬼。"他说,仅仅出于尊严或
    他最大限度的宽容因为他知道
    与旷野的宽容大量相比我们都心胸狭窄

    6

    所以那孩子也同时明了死亡
    在同一天,他遇到了熊的崩塌和狗的垂死狂狺
    而孩子自己也惊诧,听见老人心脏的撕裂声
    他从河流里摸索老人的躯体,像在铁中挪动手臂

    老人在日落时分死去的
    好让那孩子
    再记住这大森林,或再匆匆喊一遍他的导师:
    "山姆?山姆?"

    "别折磨他了!"那孩子喊道,"天哪!别折磨他了!"

    7

    我也知道我在说着什么
    但我不知道我诉说着的
    为什么只能永远地被复述

    我想我可以
    在朦胧的晨曦中看见那正直的孩子了
    但我永远只能在晨曦中看见
    他衣裳单薄,仿佛身上的勇气就是
    他的另一件外套
    我永远地看见他在野松林中神情落寞
    透过深秋的冷雨,凝望面前展开的密西西比旷野
    或如今灰蒙蒙的北京城

    我们凝望的东西真多,只是我
    仍然未能学会如此地敬畏

  • 脱脱

    脱脱 (铁血娘炮,粉红糙汉) 2016-11-02 16:46:06

    老鼠堂·叽呵多在一战中
       小标题:主角出场

    为了节省纸张,主角首先出现
    我们来介绍他
    为了介绍方便,他穿红裤子
    为了穿上裤子,他系着小鳄鱼皮带
    "来,小老鼠堂·叽呵多
    他圆圆的,
    眼睛多可爱。"

    "来自纽芬兰。23岁。--
    请不要问我这个地名意味什么
    我从未到过那儿
    母亲姓贵,贵夫人一员
    父亲是谁给忘了。我是堂
    堂·叽呵多一等步兵,23岁
    来自纽芬兰、新英格兰或其他地方。"

    布拉格以西,小老鼠斯图亚特(好莱坞明星)和
    小老鼠堂·叽呵多,四只向西的眼睛继续向西
    "西方世界,国际大同的时代。"他们衣着优雅
    忘了穿上衬衫。"咳,谁会去注意一只老鼠?"
    小老鼠堂,堂·米开朗基罗二世或堂·叽呵多,你
    快乐的小眼向西,向西

    "我们来讨论卡夫卡的《美国》。"尖嘴巴对着双眼皮
    老鼠们愤怒地击打对方
    "不要挤!不要挤!""瞧,俄克拉荷马大剧场的招聘启事。"
    小老鼠堂·叽呵多,你快乐的小眼在旅途中
    "前程多么美好!像一只没吃早饭的猫。"

    现在列车向西,向西或向东
    老鼠们结束了混乱,有的被人踩在脚下
    小老鼠堂·叽呵多
    在一堆毛皮鞋和踩烂的雨伞中间露出灿烂的
    笑容
    "但奔向新世界是美好的。"
    他丢掉了自己的小手提箱,欧洲中部的寒冷会
    变得更冷
    一张老鼠的笑脸在变形中疾驰

      小标题:除了第一节,一切都打乱

    第一节是快板
    第二节无主题
    第三节是停顿
    第四节使用高音小提琴
    第五节是终章
    第六节还要重新开始
    最后是序曲,你把乐谱翻开
    然后是第七
    第七是酸奶酪
    其余的六节毫无意义

    "上帝用了七天,我的表达却永无尽头。"
    哲学博士斯宾诺沙,Dr. Rat写道,
    "鼠先生,我和你在同一趟列车。
    我们在盲目中继续冒险。"
    "叽呵多,经过漫长的旅行,我决定给你写信。
    在这个台头里,我使用冷峻的开场白:
    旅行的目的由来已久
    而盲目和匆忙则更为古老。"

    这些飞来飞去的事物多让人紧张!
    堂·叽呵多扎上父亲的领带
    "而我并不因为一场梦境丢失人生的目的。"
    他牢牢攥紧目的,然后伸出拳头
    往哲学家脸上狠狠地挥出一记

    黑暗在他的脸上沉下去,他鼠毛倒立:
    "不!我太年轻,这是我的第一节旅程。
    我必须
    否认自己的盲目和无聊!"
    乘警来了,一切都乱了

      小标题:通过禁闭窗向外观察

    他热爱红色,小手推车的

    我们知道,他吹口哨
    他狭长的脸上季风漫过堤岸
    车窗外
    掠过稻田的鸟,倚在锄头柄上的农夫
    "米勒的绘画,我想,"
    他一脸温柔的微笑

    但这欢乐来自旅途的短暂
    但旅程无始无终
    "我饿了。"饥饿的光使他越来越亮
    铁在他耳边敲打,用四分一拍子
    "安静点!安静点!"
    "不要让你的肚子发出声音!"

    "亲爱的玛琳娜或玛格丽特
    我在旅途中
    在光里,我看见我将要抵达的地方
    没有意外伤害,甚至现在
    我还能
    透过窗子看见你
    你真漂亮
    但你是谁?我身体以外的人?
    亲爱的
    我在旅途中,向西或向东。"

      小标题:酸奶酪体操

    "现代捷克日报,先生?"
    "波希米亚新闻。今天不出号外。"
    黄油小面包和黑咖啡,甜酒另做,而
    "关于罚款,您必须在下车以前交到乘警室。
    现在您自由了。"

    车厢中
    吸烟者旁若无人
    两个木偶坐在一旁下棋
    没有你的座位
    这是
    蓝眼睛的座位,黑眼睛的座位,玻璃眼睛的座位
    一个人把自己头朝下抖着,小小的
    耳朵鼻子,小小金属牙齿掉满了一地
    现在

    酸奶酪出场啦!巨大无比的
    奶酪先生,兴高采烈,吼声如雷
    "来!我们做运动!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来!跟我做,1、2、1,向后转!"
    奶酪先生手挥大棒,衔着特大雪茄
    举止文雅的奶酪先生
    随时可能打破你的脑袋

    一个人拿扳手

    一个人提手枪
    一个人脱下外衣
    一个人刚才寻找帽子,现在
    寻找裤子
    一个人给自己上紧螺丝
    一个人边跳边吃
    一个人边跳边用雨伞打别人脑袋

    "瞧!这些荒诞的动作是什么?"
    "如果先生能不做声的话,您就做对了。"

      小标题:给母亲的信

    妈妈,我在车上
    车在一只苹果里,我猜
    妈妈,我跟着一位名叫帅克的老兵
    在他上车的地方认真擦了裤脚
    妈妈,我的东西丢了
    但我还有希望,我留给了您
    现在
    您可以猜您的儿子
    在无边的蓝色音乐中穿过国境
    这是真的
    我多么热爱这些纯净的、热烈的鸟
    但,妈妈
    是说实话的时候了
    我在牢里,1914,
    我将享有一个美满的兵役年龄
    请祝福我在战斗中忘记你吧
    你这虚构的,可悲的母亲形象

      小标题:在对猪作战的几年里

    妈妈,我再一次虚构了您
    妈妈,现在我在对猪作战
    第三个年头了
    辎重在后方,将军们也在,将军们的太太也在
    那些暗杀者的猪用碎罐头向我们轰炸

    我一直在找寻
    一个面容酷似自己的敌人
    我开始怀疑死亡:
    他们加入了对方,人加入了猪
    是俄国人,还是英国人?我
    并不了解,他们吃一样的面包

    我们的罐头加工厂还在运作
    逃避兵役和战争的想法也一样
    我在战火中给您写信
    他们用一梭子弹打死了我,埋葬了我
    但深夜我还是爬了出来,给您写信
    别担心,除此以外我一切都好

      小标题:在密林中

    我拾起了我,"把他钉牢点"
    我死去的同伴说
    我拾起了他,塞进裤袋里
    我已经深入猪圈,任务已经完成

    死者嘲笑我的眼睛,说它们晦涩
    死者享用啤酒和松鸡翼
    我在听一丛尸骨发芽、长高、破裂、开花
    事情越早开始,就越意味着结束

    在密林里,我有一个房间
    我远离死者和生者,或者
    在生死之间徘徊的赤裸的人
    在我这个年龄,这是件让人宽慰的事情

    我睡着了,一站又一站
    一盏晃动的马灯使我双眼疲倦
    小老鼠堂·叽呵多
    你的名字冰凉入骨
    不是一名士兵
    不是一具尸体
    不是一个月亮
    不是任何一个母亲的儿子
    你是在密林里,用被子裹紧小小的
    充满怀疑的身躯

      小标题:战俘

    战斗终于在落叶针叶林里结束
    你获得一名俘虏,或者
    一名俘虏获得了你
    你处境荒唐,"必须照顾一个
    形影不离的人。"


    "来根烟?"战俘神情快乐
    一个没刮净的猪头扛在中尉军阶的肩头上
    你谢绝
    你试图和他讨论哲学问题,或者讨论
    他的猪头
    "给我一个罐头,我就可以推动地球!"
    俘虏兴致不错,但要求物质奖励

    而你认识了死亡,"认识的开始是
    对死亡的渴望。"你鄙视庸俗
    但你庸俗
    你和战俘分享一听沙丁鱼罐头
    并容忍他的放肆和当面放屁

    "1911年毕业于布拉格德语大学
    23岁获法学博士学位。同年开始写作。"
    战俘经历夸张,谈论女人和她们的身体
    "我甚至写诗。"他们弄来一瓶兰姆酒
    当着长官的面打开,"要优待俘虏。"

    你酩酊大醉,"错
    是不可原谅的。"
    你和俘虏交换皮靴,
    "我也在囚禁中。
    我被关进这个壳里。
    其实我更应该是另一个。"
    你和俘虏交换了大衣
    "现在我们平等了,你这只
    外国来的猪猡。"

    你交不出士兵证
    你醉眼朦胧,你
    喊道:"Kehrt euch!敬礼!"
    但宪兵把你押进囚车,
    "少废话!犹太猪!"
    "报告!报告!我是老鼠。"
    "给他一下子!猪!"

    --猪被带上开往前线的列车
    老鼠的联队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进着

      小标题:身份与死亡

    1914年俘虏死于加利西亚战役
    布拉格德语大学毕业生的阵亡名单上
    标上"堂·叽呵多"的名字

    俘虏在棺材里喃喃自语
    他在无限的死中为自己讨价还价
    "我是奥匈帝国中尉副官,如今却要
    躺进一名士兵的坟里!"
    他还在长高,写报告,给自己
    缝制漂亮的军官服
    一天梳理一次性格刚强的猪鬃
    但报告一次次被驳回

    "请先确认自己的身份
    最好誊写一份正式申请
    我们为您确认,但注意:
    在您没有确认身份以前
    不得递交任何书面报告。"

      小标题:在战俘营

    他要求申诉,但"不许申诉!"
    "闭上嘴!我知道你来这里为了什么。
    要么
    是俘虏,要么
    就是逃兵!"
    沿雪地拉练,扫地,为军官做饭
    "俘虏们,帝国在考察你们……"
    "现在猪站在左边
    老鼠站过右边。"

    他被要求练习拼刺,"这
    草人是敌人,是北方来的猪和笨熊
    他们吃光了你的奶酪,躺在你的草窝上放臭屁
    去!给它一个透明的窟窿!"

    但他把它当作自己,"一个面容酷似的
    敌人?"他充满渴望,试图穿过事物表面
    于是他把整个身躯捅了进去
    因此不得不把他横着再拔出来
    他因此赢得嘲笑和尊敬
    他因此获得一次宝贵的禁闭机会
    "滚!"教官说。



    给舍勒的信
      一

    我不介意再次成为流水
    它的声音。人们傍晚从旷野跑回马路
    暮色沉重,车辙凌乱
    而孩子们掷马蹄铁,声音清脆
    "这些日子我们一天比一天习惯。"

    不习惯的是停下,坐,面向流水
    不习惯的是手持书信,是哭,或者不出声地暗怀愤怒
    "这些是生活的盐,刺激它,或者无言以对,
    或者疲于奔命,您,您哪。"

       二

    "我们在水里,通体清凉,时钟刻板地敲打耳鼓。
    舍勒,是这样。午夜的车队缓缓行进,男人们
    小声读信。一年的冬日将尽,马蹄铁声音清脆

    亲爱的,不能相信这是幸福。现在八月降临。"

    "舍勒,这不是向亡灵倾诉的时刻。我们仍在挣扎
    贫穷不能改变一切,但思念能。孩子们迷恋雨水,
    从西到东,鸽子和雨燕仍有声音,动静,远比乐音遥远
    也经常点燃蜡烛,亮度不足,但足够祈祷。楼梯间死者出入
    这多余的一个怎么可能是你,亲爱的?"

       三

    "再说,再说吧,亲爱的。现在厨房房门洞开,老人们在街边
    长椅上,一如既往。即使没有你,孩子们仍在掷马蹄铁,雨水未尽
    房间昏暗,没有电话。我在房里,一如既往,没有谁相信我是母亲。

    但我宁愿是酒,藏在橱柜底层。多年未用,窗格破烂。我宁愿在水里
    我宁愿一言不发,听孩子们哭叫,或者呼喊幸福。过去了,他们不懂。

    但再说吧,再说。瞧,他们停下了,支起透明的耳朵
    有人从街角走来,呼吸沉重。和过去一样,屋檐昏暗

    我已不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 脱脱

    脱脱 (铁血娘炮,粉红糙汉) 2016-11-02 16:46:20


    我叫亨利,Herry Seliger
    他们管我叫坏小子

    不那么成功,但足够我挥霍
    也许我不懂历史。"他只有11岁,却
    已经学会了一切狰狞。"

    职工,家庭,中产阶级,共产党或好莱坞编剧
    这是我们时代的大人,没有黑人,失业,核危机,不合时宜的想法
    摄影家们四处寻找,我们是真正的边缘,光的边缘,冷和枪的边缘

    我不懂仇恨,真正的游戏在底片上
    是黑色的。我只知道城市
    夜晚上升的废墟,人们累了。玛丽对我说"嗨"
    我的弟弟额角流血,菲丽太太在楼梯间上窜下跳
    有人说这是百老汇103街区,而你是1954年,美国,一个不出名的地点

    好男孩总是汤姆和哈克,早晚的事儿。这个国家在举枪
    而历史在我脸上狞笑。我只是亨利,Herry Seliger
    "比尔在掏枪,他不用瞄准,那时野外都是牛,十一月还在下雨
    女人穿着长马靴,黑小孩在栏杆外好奇地张望,那是风,那是马灯
    那是你在那儿睡过去了,哥们。"我是亨利,Herry Seliger
    如果你生在我之前,那么
    你知道。



    晚安。悲剧性
    他们运猪上楼
    运猪上楼
    这些密集的声音足以让人发笑
    "该您付钱,二十芬尼,不敢相信的低廉劳动。"

    你好,打手电的人,你
    脸色黎黑,不带笑容,并且让
    窗外雨水连绵。医生摸黑上楼
    因为是秋天,妹妹死了
    猪笼停在床边。"亚琛(Aachen),德国,十一月
    小雨;既然已是黄昏,为什么不读一本轻松的杂志?"

    星期五,说不清什么年份,她嘴唇发紫。"也许
    因为难产。她过去得很快,相信我,痛苦必然冰凉而迅速。"
    但你不是,灯光乱晃,下班的人把楼梯踩得
    凌乱而难以忍受。

    "只有这样
    我们才能确定疯癫的人与有理性的人正在互相疏远
    或用一种躲躲闪闪的方式来证明他们还在相互交流"
    需要说明什么?米歇尔。福柯,1961年,那些鹞子绝迹的索邦年份
    《疯癫与文明》前言,第二页,现在红棕色,病或者死亡
    我的爱或我的将来

    晚安,规则大夫,红大夫,苍白无名的食人鬼大夫
    晚安,送猪的牲口,"请不要再敲我家的门,它没上锁
    油漆剥落而且惯于迎送死亡。"

    颜色瘦小的妇人在街边坐下,她奇怪我
    她一定奇怪我
    颜色瘦小,窄,形状古怪,突然在邮筒边失声大笑
    就那么失声大笑,像含着一只皮肤滑稽的青蛙。整整一个傍晚
    柳冬青不断折断,你不会相信这是个秋天的下午。是的
    别难过,晚安。



    灰眼睛
      那场雨已经下了两天,妈妈还在院子里。这时的天空弥漫了秋色,院子里是迷朦的一片。
      我妈妈让我看一只猫的眼睛。"它快死了。"她说,"看着它的眼睛。"我看了。那是一双困倦的眼,里面蕴涵了一切抑郁、愤怒、冷漠和绝望,看上去梦幻般地呈着明亮的灰色。我以为里面还有泪,但妈妈很快反驳了我,"没有泪,"她说,"只有死亡。"
      从前我妈妈老给我讲故事。她的故事里,主角总是一个姓"澹台"的人。那是一个很古怪的姓。这些故事我只在妈妈那里听过,都是些奇怪的故事。
      我想,妈妈之所以给我讲这些奇怪的故事,是因为她有一只明亮的灰眼睛。
      有一个故事是这样开头的:这天澹台去找狐狸。在这个故事里,澹台是一个书生。他年轻而且忧郁,还长着一双淡灰色的大眼。我妈妈说。澹台去找狐狸,她说,他记得狐狸是一团燃烧的火,在秋天荒凉的原野上奔跑。或者,是飘忽飘忽的白影,闪动在山林最伤感的月光中。
      澹台没有找到狐狸,他来到一间华丽的田庄门前,有人告诉他,田庄的小姐病了。澹台并没有怎么在意,我妈妈说,他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看到夕阳慢慢从山外爬到脚下,便对自己说,我是来找狐狸的,于是他离开了。
      许多天后,澹台又回来了,她说,他鹑衣百结,赤了一只脚,样子十分狼狈。这天傍晚,书生在田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他看着炊烟和夕阳带着淡兰色的忧郁荡漾在田庄大大小小的瓦顶上。这时一种奇怪的想法使他离开了大道,径直叩响了田庄的大门。
      澹台后来被迎入田庄,并见到了小姐。因为他告诉田庄主人,小姐是被狐魇了。
      小姐很漂亮,我妈妈说,澹台在大院里看到了她。当时小姐正脱了外衣,像小孩子一样在院子里打秋千,一只嫩黄的鸳鸯鞋在澹台眼中一上一下地摇晃,就如一朵在风中颤抖的菊花。小姐赤着一只小脚,和澹台一样。但她唱着歌。澹台正是从这支洋溢着野趣和妖性的童谣中听出了他熟悉的深松古月下的吟唱--那是狐之歌。
      你来做什么?小姐说。
      来给你治病。澹台仰起面,冲着秋千上的歌声说。几乎是立刻,他听到了一串风铃笑声。黄昏照亮了他的脸。
      你知道狐狸的名字吗?澹台向着天空问。知道我就可以救你。小姐从秋千上跳下来,侧着脸向书生微笑,风扬起罗带。
      我当然知道啊,狐狸就叫阿紫。阿紫阿紫。
      我会治好你的。澹台看着小姐被夕阳照得很亮的脸。
      "我有一只灰眼睛,"妈妈说。"它很孤独。"
      "春天来的时候,我到河边去采蝴蝶花。那些花故意低低垂着头,仿佛是从河里长出来似的。"
      "现在下着雨呐,"我说。
      "那年春天也下过几场雨。"我妈妈告诉我,"雨丝缠绵而且细小,先是绿的,接着慢慢变成浅红,带着花的清香。雨水在满枝头的梨花上漏下来,最后变成了乳白色,和梨花一样。"
      "你以前说是秋天。"我的回忆告诉她,"你说田野上卷起金黄的西风,满天是飘逸的浅蓝。"
      "那个抑郁的男人告诉我,我有一只浅灰色的眼睛,像一只狐狸。"我妈妈笑着对我说。停了一下,她告诉我:"那人不是你父亲。"
      我看着雨水从妈妈淋得湿漉漉的长发上落下来,闪着迷幻的微光。夜很深了,我透过窗户看到妈妈仍然在下着雨的院子里转悠。停了一会儿,她突然敲了敲我的窗户。
      我不敢抬头,因为我知道我妈妈就在窗外,紫的发,灰的眼,微微笑容边闪烁着绒绒绿光。
      "今天早晨,我被一条蛇吻了。"我妈妈说。
      "你干嘛还回来?"我说,"昨晚我就满九岁了,我现在一个人睡。"
      窗外那个幽灵说:"你是狐狸的儿子。你的眼睛充满梦幻。"
      我转过身去,立即从挂在墙上的镜子里认出了我。我闭上眼,害怕着自己的灰眼睛。
      "那个人是谁?"我大声嚷嚷。
      妈妈在雨里笑出声来:"我养了一条蛇。它长着火红色的鳞片和一双邪绿的小眼。我让它每天早晨吻我一次。"
      "爸爸,爸爸!"我终于绝望地叫了起来。黑暗在周围像铁一样凝固了下来。我感到外面下着一颗颗星星,雪一样闪光。
      我在荒凉的原野里踯躅。我在深山中冥想,满山是月光在古松的风声里流淌。还有黄鹂,好几百只一群,径直飞到我栖身的老藤上。我在另一处山溪边上发现了狐狸的足迹。这是我的梦,我对自己说。我是狐狸的儿子。夜了。还有幽幽的短笛在山林中丝丝飘散,枕着山石睡去,莫名又醒了,有几盏绿幽幽的鬼火悄然飘近,又飘然而去,向着深山的更深处。
      狐狸。狐狸。
      鬼火引导我走向山中一间孤独茅屋,数不清的萤火在林中游荡。我敲开茅屋的门,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女子。
      澹台?她说。
      我告诉她我不是澹台。"我被磷火引过这儿来。"我对她说。
      你知道的,澹台。她微笑说,我一直在等着你。
      夜晚星星总在吱吱叫。我妈妈说。它们告诉我,你回来找我。茅屋里的青衣女子,她长着一只孤独的灰眼睛。
      "我不是澹台。"我说。可你需要一种草药,你要去解救一位困在田庄里的小姑娘。你要找狐狸。她微笑着补充。
      "从这儿到秋天的荒野,"我说,"我已经见过那些狐狸的足迹。"
      狐狸是妖。青衣女子笑着说。你还不是,你见不到它们的。
      梦使我见到狐狸。我妈妈说。在我的茅屋后面,我带你去。
      "但你究竟是谁?"我问道。
      青衣女子粲然一笑。我是长了一只灰眼睛的青衣女子啊。对你来说,她补充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长着灰眼睛的花。"我说
      一朵淡蓝色的花,伸展开鲜红的小叶,莞尔,莞尔。
      这是狐泪,我种的一种花。青衣女子说。
      "你是要我把花籽带上吗?"我说。
      你需要它。我妈妈说。那个田庄里的小姑娘见过狐狸。青衣女子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摘下那朵淡蓝的花,它立即在我手中垂下头,转动着由淡蓝变成浅灰的花瓣。
      阿紫?阿紫?花说。
      我转过身,发现面对着一片冥朦,没有青衣女子,没有短笛,没有花,有越来越浓的黑暗,和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使劲摇晃我的肩膀。我惊慌地抬起头来,看见我爸爸站在黑暗中。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是妈妈。"我告诉他,"她回来了,就在我窗外头,在院子里!"
      我爸爸俯下身来,仔细看着我的眼。我头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浑浊,散发出一股悲伤和莫名的担忧。
      "你经常做噩梦吗?"
      "没有。"
      那个黑色的身影转向窗子,然后砰地一声把它完全打开来,一刹那我听见巨大的沙沙声,雨还没停,一些银闪闪的雨点飞进来,镶在黑影的边上,微微发绿。
      黑影又转了回来。他指了指窗外,说:"你自己去看个清楚--"
      我告诉他我真的听见雨声中有蛇的嘶嘶声,他不相信地摇摇头。
      "你近来老说听见蛇的叫声。"他说,"不!你什么也没听见,你只是想来打搅我,让我睡不好觉。"
      "可我的确听到妈妈的声音,她在说话。"
      我爸爸疲惫地挥挥手,让我说下去。于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妈妈养了一条蛇,她说她是狐狸的后裔。但爸爸很快打断了我的叙述。他惊讶地看了看我的眼睛,说里面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一定也睡不好。"他断言。
      我注意到爸爸的身体的夜风中颤抖。"大概是冷吧。"我想。但他突然蹲了下来,把双手搭到我肩上。
      "听着,"他紧张地说,"爸爸问你话,你一定要很好地回答。"
      "你一直和妈妈在一起吗?"他问道。
      "是的。"
      "你太挂念她了。"他说。这时他的手很剧烈地颤抖起来,"你是太想见到她了吧?"
      "我已经看见她了,"我说,"她就在这个院子里。"
      "你很清楚她不在。她不可能在这个院子里。不可能的。"
      "我真的见到她了。真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澹台,小姐就在房间里,她又看见了狐狸,我们都不敢走近她。
      狐狸在屋梁上。小姐用手逗弄着灯花,澹台看见火花在小姐葱白一般的指头上活活泼泼地跳动。
      看,狐狸在梁上跳动。小姐说,它那双灰色的眼睛真逗人,它在微笑着哭泣。
      不知为什么。小姐对澹台说。我总会莫名感到伤感,见到你,或者狐狸。
      我的眼睛是灰色的。澹台说,一生下来人们便以为我是个瞎子。我也有时不开心。
      狐狸阿紫,她要和你说话呢。小姐说。她要你的花。
      我的花?澹台说。
      那朵灰色花瓣的小花啊。我想阿紫认识它。
      我没有。澹台说。
      睡之深谷。那个吹笛子的青衣女子给了你的。一朵浅灰色的花。当时你从蔽日的青萝丛中穿过,褐色露珠打湿了你的长衫,那次你没有找到那座处女泉边的茅屋。
      没有。澹台说。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把花还给我。小姐说。我离开小姐。
      那是另一个男人拿的花。澹台说。
      花是我们栽的,我们叫它"狐泪花"。
      我也听说过这种花,为了找寻狐迹我去过北方金黄的原野,黄得沉甸甸的西风中矗立着一个孤独的草人,还有满天的乌鸦。我见过一个用石头取暖的老人,他告诉我,狐狸是一团火焰,在丰收的草垛上跳过舞。但我没有亲眼见到过。
      我便是狐狸啊。小姐说。
      我还见过一个采集蝴蝶花的白杉女子,她告诉我她是个瞎子。澹台说。
      但我仍然能听见。我妈妈说。
      她能听见风在春天的雨声中慢慢变成金黄,能听见小蝴蝶花从河水中长出来。
      那条河水悦耳地蜿蜒,河边长满了梨花。一过了风雨,白色的梨花动听地飘洒了一河一岸。白杉的女子悠远地怀想,像梨花一样乳白的衫子。
      澹台弯腰扶起半卧着的白衣少女,白衣少女粲然一笑,睁开了明亮的眸子,澹台感到一种久远的忧伤从风中飘洒开来,一晕深沉的阳光陌生了他的记忆。
      你是个很不愉快的人。我妈妈后来说。
      风在蝴蝶花上跳舞,白衣女子说。一个女人将要开始为她的儿子讲述回忆。
      我对她说,澹台说,她也有一只灰色的左眼。我告诉她,这就像一只狐狸。
      她是瞎子?小姐问道。
      不。澹台说。我是瞎子。
      可你毕竟看见了我。小姐一笑。我没有灰色的眼睛。把花给我吧。我离开小姐。
      她只给了我一块菊花石。澹台说。
      你没有到过处女之泉?小姐问道。青衣女子有一只忧郁的右眼,灰色的。
      但我只有一块青色的菊花石。
      可你毕竟见到了青衣少女,哪怕在梦里。小姐说,现在把花还给我。
      阿紫?
      你叫我吗?小姐说。
      澹台黯然摇头。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阿紫?
      我只需要一朵长着灰色花瓣的小花。你给了我,我就离开这小姑娘。小姐对澹台说。
      澹台慢慢地从袖中取出那块青色菊花石。那是一朵灰色的花,鲜红的叶片。
      可是…。这是……。澹台惊讶地看着小姐。
      这是我们祖先的花,它从石头中长出来。小姐说。
      雨又下了起来。满院子的话飘动着憧憧鬼影。我妈妈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很诡异地响着。
      我等着爸爸告诉我什么,但他过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再说。我们为各自的态度惊吓着,窗外这没完没了的秋雨带来了蛇的声响。
      "从前你妈妈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总会起来把我唤醒。"
      狐狸是梦的放逐者。
      "我做了一个梦。"我妈妈说。
      "睡吧,很晚了。"
      "我又见到了原野里燃烧的狐狸。我吹起短笛,让林中哭泣的萤火虫为我飞舞。有一个梦游的男人沿着林间的小路走来,我送给他一束灰花瓣的花。"
      到底是什么在惊吓着你?妈妈说。
      澹台摊开手掌,掌心中绻着灰颜色的花瓣。
      它已经走了,我看见她沿着屋梁飞了出去。小姐喃喃自语。
      可我原来确实拿着一块菊花石。澹台也在喃喃自语。
      我听说秋天,荒凉的野地上有烧荒人在凄凉地吟唱。火,热情无羁的龙吞噬了大片枯黄的瘦草。经常有狐狸从更远的林子里赶来,投身于血一样的火焰中,尽管火灼焦了它们的皮毛。谁也不知道它们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你妈妈总是在做梦。"爸爸说。
      "有一天我也做了一个梦。"爸爸说。
      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悄悄地在月夜来到,磬黄的微风带给我灰色的感觉。她送给我一块青色的菊花石。
      "我以为这真是梦,"爸爸说,"可是我醒来却发现枕边放着一块蛋青色的石头。"
      你该叫我怎么谢你呢?你说。小姐问道。
      澹台仔细看了看小姐的脸,她的脸型使她看上去真有几分像狐,很灵活很生动似的。
      狐狸阿紫。澹台说。真有那么回事吗?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寻找狐狸。那个青衣女子说。
      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我的眼睛的缘故。
      那么我和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小姐忽然微笑起来。雨天来临的时候,南山的古墓里有人在点灯,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狐狸在春天是最脆弱的。她说。很小的时候,我到过南山踏青,发现那里的草里有一条火红色的大蛇,怪吓人的。
      我总是在梦中醒来。澹台说。听见雨声里有蛇的嘶嘶声。从很小开始就是这样。
      那我得去那边一趟。澹台说。
      小姐偷偷看看澹台忧郁的脸,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他。
      你不怕吗?她问道。
      怕什么?蛇吗?
      你不怕我会骗你?
      你不会。
      那你走吧。小姐忽然叹了口气。小呆子。
      窗子似乎还开着,我感觉到雨点的寒冷。我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妈妈那阴郁的灰眼睛飘了进来。我想喊爸爸,但他早已不在了。
      给你讲个关于狐狸的故事。妈妈说。
      澹台最后在枯黄的墓草中找到一块碑铭。碑早被草丛淹没了大半,碑上的文字早已泯灭。澹台拂去灰尘,极力想辨认出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得到。到了晚上,风从那些草上扫过,果然便有许多暗绿的灯火向人迎来。
      据说,澹台终于在黑暗中踏中了一块松动的墓石,从甬道里摔了下去。里面是一间古朴的小室,桌上摆着砚墨纸笔,还点着一盏绿莹莹的油灯。澹台进了内室,里面放了一张幽雅的卧床,上面躺着一只肥胖的黑猫,眼放蓝光。
      在夜色灰朦之间,一条火色的大蛇悄悄潜入我的房间,跟着蛇的嘶叫,那个陌生的脚步声度入房中,我听到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叹息。
      床上长满了鲜艳的蘑菇。
      我离开房间,来到院子里。有看不见的雨在闪光,一片灰朦朦的。
      有人从背后忽然捉住我的双肩。我惊叫着回过头,看见一张苍白的瘦脸,完全不像我爸爸。
      "最近每天晚上,"他说,"我总听到床下有石磨的声响。"
      "雨水很烫。"我说。
      "你也知道。你妈妈死后我一直睡不好觉。"
      "每天我都能看见她在院子里荡悠。"
      "你是太想念她了。活人总被死人拖累着。"
      "两年前我也亲眼看见你在床上挣来挣去,"我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说你快要死了,叫我喊邻居帮忙。他们把你送走就再没回来,可到了晚上你却回来了。让我奇怪的是,你竟然从窗子里飘了进来。"
      "我还不大习惯。"爸爸露出牙齿尴尬地笑了笑。
      "我做过很长时间的梦,"我说,"可你们还在骗我。"
      有人告诉我,那晚澹台在墓中听到了狐狸的歌唱。
      你认出我了吗?其实我就是阿紫。小姐说。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在这里。是你让我到古墓来的。澹台说。
      你不是在找狐狸吗?现在我就是狐狸,我引导你到这里来。那小姑娘笑着说。
      你在怪我骗你吗?其实我就叫阿紫,我天天晚上都到这儿玩,家里人都猜不透我的行踪。小姐说。
      不怪你。澹台说。以后我再也不去找什么狐狸了。只有你不把我当成瞎子,因为我有一对灰色的眸子。
      我爸爸失踪于一个阳光很好的傍晚,他终于习惯了黑暗。而我也再不能看见阳光,我的眼睛太脆弱。它们是灰色的。
      "那枚石子,"爸爸最后说,"秋天过后我把它埋在院子里。第二年那里长出一片野花。"
      "春天是狐狸播种的季节。"妈妈说。
      "看,妈妈在这里。"我对爸爸说。他没有回答,我回过头,发现他再次消失了。以后我也再没见过他。
      "为什么现在我看不见你?"我问道。
      "你的眼睛太清晰,"妈妈说,"所以看不清梦里的事物。"
      妈妈给我讲完澹台的故事后也消失了。有好多年我一个人住在院子里,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走进院子里来。
      "嗨,你为什么总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她问道。
      "房子塌了,我没地方去啊。"
      "房子?塌了?"她睁大眼睛,很可爱地挠了挠脑袋。"房子不是好好的吗?你看,那一大片阳光里的不是吗?"
      "我眼睛不好,看不见太阳。"
      "哦。你,是鬼吗?"女孩怯生生地说。
      我有点恼火:"我怎么可能是鬼呢!你看我不是活生生的嘛?"
      有好一会儿我们没有答腔。最后我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是新搬来的?"
      "不。我和奶奶搬来好久了。"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那我也从没见过你啊。你一直住在这里?"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我当然一直住在这里。"
      "那你爸爸妈妈呢?你奶奶呢?也都住在这里?"
      "他们?我没奶奶,我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噢。好可怜。"
      "呃。你都在玩什么?"
      "没人陪我玩。我奶奶总在叹气,说我是孤儿,从小命苦。我听腻了,就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来,心想就算有个鬼能陪我玩儿也好。这不,你也在这儿。"
      "我要真是个鬼,就一口把你给吞了。"
      "哟,你好凶!"
      "喂,你几岁了?"
      "七岁。你呢?"
      "九岁。你玩什么?"
      "黄瓜秧子。昨天我在瓜棚上摘的。可别告诉我奶奶。"
      "瓜棚?在院子里吗?我怎么没见到?"
      "是我奶奶种的,你看,就在那边。黄瓜都开花了,黄澄澄的。"
      "这院子里不是种满了一种灰花瓣的野花吗?我记忆中它们从来没有凋谢过,它们现在还在这儿啊。"
      "在哪儿?"
      "这边。你看。"
      "那是鸡窝。我和奶奶一起砌的。什么花也没有。"
      那边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



    作为印象

    1

      有一年夏天,我开始在落满了树叶的校园里徘徊。黄昏时候,我总要往我家的方向投去匆匆的一瞥,渴望突然看见我爸爸匆忙而冷漠的黑色背影,但最终只是毫无意义地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阴影,一些飞尘一样的碎叶,还有一只猫留下的孤独身影。这些印象使我精神恍惚,心情阴郁。
      后来,在每次噩梦醒来的当口我开始慢慢回忆起那些遥远的黄昏。当消失了的夕阳斜斜穿过桃花心木间的空隙,不经意地留在我身上时,我开始为那些独存于黄昏的奇妙音响所吸引。那些声音模糊而诡秘,仿佛来自一个充满嚎叫和癫狂的国度。更多的时候听见的是猫叫,湿漉漉地带着愤怒和空虚。这的确让我想起那些猫,它们的影子腐烂在墙上、树上还有废置的防空洞里。
      更早的时候,外婆在家里养过一只黑猫。它的确是黑的,像个诗人。有段时间我害怕它悄无声息的脚步,它黑天鹅绒的大氅和它鬼一样绿荧荧的眼睛。那只早年的黑猫抑郁而愤怒,和所有的猫一样,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它的柔软和温暖让我很快对它产生了在那个年龄应有的好奇。
      我曾经长时间地观察着它--它似乎对此相当不满。我记得,这只黑黝黝的活物对其他活物表现出过度的好奇--其实是神经质的攻击性。我见过它是如何咬住一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蛇的,那条倒霉的蛇不停地蜷曲着,尾端在猫牙下不断地喷洒着痛苦的鲜血,直到完全僵硬为止。这时那个胜利者反而迟疑起来,它提心吊胆地丢下蛇身,狐疑地用鼻子嗅嗅充满死气的尸体,随后打了个喷嚏,全身颤抖着从死者身边逃开,一边尖叫着,仿佛突然到来的死亡惊吓了它。
      孤独和冷漠,对死亡的漠不关心和同样神经质的敏感使这只猫几乎立即具有了我们家长期以来保持的特色。在我们家里,我父亲是比那只猫更独来独往的一个,出没在清晨和黄昏,带着工作后或工作前例行的疲倦,开始几年我总在黑暗中熟悉我父亲红夹竹桃一样的面孔,由此产生了我童年最初的恐惧感。我害怕这个高个子男人在没有电灯的黑夜里凝视着我的目光,他异常抑郁,仿佛总有肉体以外的东西游离在身躯四周。那时侯我害怕一切东西,害怕它们的色泽和气味,唯一让我感到亲近的是我外婆。
      同样让我熟悉和亲近的是我家小院里的黄昏时分,它朦朦胧胧以便使人感伤。在我最早几年的印象里,黄昏一开始是一堵矮墙,后来慢慢地就展开成一排适时青翠的香蕉叶,肥大地摊开在墙头。然后在我逐渐完善的记忆里,它变成了斜阳、阴影、院里的丝瓜藤蔓和一种阴暗得令人不快的颓废色调,再后来就变成那些夕阳里遥远的声响。
      在这个逐渐熟悉的过程中,第一个比以往复杂的我在一片混沌的灰色中被创造出来。它给我一种不可信任的感觉。一开始复活的是眼睛,比如外婆,首先在眼睛里呈现的是一个四处活动的形体。当时我趴在她特制的背篼里,完全是一个用嘴吮着大拇指的观察者形象。这一段时间我被外婆背着穿行在飘散着血腥和烂菜味的大街小巷,阳光软绵绵地晒着我发育不全的苍白脑袋,死气沉沉的灰色天空不断地做着顺时针旋转,好一会儿我才明白是外婆在匆忙地拖着拖鞋在人群中穿过,拖鞋的声音刷刷做响,我莫名其妙地想到屋檐下垂着的雨水。
      我还不会分辨声音,许多奇怪而杂乱的感觉刺激着我的耳膜。我只能模糊地感到两种情绪从耳朵缝里涌进心里。一种让我想哭,一种让我彻底地惊呆着,既不能哭也不能叫。印象的另一部分,是数不清的白颜色的河流,从街边站着蹲着数不清的人眼中流出来。我在背篼里为我陷入这种境遇而放声大哭,外婆就用手轻轻触拍着我,好让我平静下来。
      还有一种声音,"哑哑"作响,像梦在心里被阳光碰碎,多年后我准确地猜测出那是人的笑声。
      世界就是由这样一些腐败的血腥和一些冷冰冰的白颜色构成的,我想。多年以后我站在一条真正的河流的岸边忧郁地想到。这完全是条陌生的河,河水有声,像人的笑声哑哑。
      一个人一生积攒下来的印象,是梦幻还是真有其境?我们,是一些由不断积累的经验构成的记忆片段还是真有其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无法知道。

    2

      那时候正是斜阳弥漫了一院子的时候,据外婆自己描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老式对襟衫,神秘地向所有遇到的人微微一笑。我听见外婆说:"你是来告诉我时间到了么?告诉你吧,我早就不在乎了。早就不在乎了。"可她说不。不。外婆说。
      但我没有听见回答,也没有在院子里遇见任何陌生人。我毫不怀疑外婆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陷入了谵妄的幻境,她成功地使年幼的我相信她是预见了自己的死亡,毫厘不爽。
      但那时黄昏总是非常短暂,而后来我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度过的那个黄昏却是漫长得不近人情。我在等待什么人来把我从学校接回去,并在此过程中逐渐熟悉了那株老凤凰木在风中的闷闷叹息。它太老,又在春末夏初的时候,许多虫丝就从树上垂下来,它们上上下下的样子就像在尖声大笑。夕阳下,有些影子像过路的立方体,把我涂抹成恶劣的暗红色。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阳光里有粉红色的尖叫声,拖长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凄厉地游荡。我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呼喊,她喊谁?她喊什么?我向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远地蹲着一只银色的猫。
      是猫在叫吗?
      那年我们家无可挽回地陷进了颓败的气氛。首先就是那只黑猫,它开始衰老,有些本该是黑色的地方露出了白毛。这天早晨,我已经很久没注意的父亲突然在院子里高声叫唤我。
      "你看,"他说,"你的猫瞎了。"他甚至带有一点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朝在院子潮湿的地砖上躺着的黑猫俯下身子。它果然瞎了,是只左眼。那只眼紧紧闭着,一些污血凝在眼睑四周,它因为我们对它盯着不放感到不安,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然后爬起来弓腰做了个威胁的姿势。我突然发现,黑猫乌亮的毛里伸出粗壮的白毛,简直像从身体里刺出来似的。
      "我想它没有瞎。不过是少了一只眼。"我对父亲说。他很奇怪地望了我一眼,径直出门去了。
      "要杀!"突然外婆在我背后阴沉沉地说了一句。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发现她站在院门口,梳起了一个老式的大髻。
      "不祥。"她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那只猫感觉到了外婆话里的敌意,威胁着用那只好眼瞪了她一眼。
      黄昏很快到了。我熟悉这一切,但这时我父亲已经占领了庭院,他把一根绳子穿过一棵杨桃树的矮枝打了个结,满意地试了试绳子的结实程度。他转过身来,看见我在身后,便对我露齿一笑:"去,给我弄一块砖头来。"
      "拿砖头干嘛?"
      "给我再跟你说。"
      我到院子里,抓起一块红砖,吃力地递给我父亲。父亲掂了掂,感到很满意。这时我才看清楚那只黑猫被吊在树上,怪不耐烦地瞪着双腿,它一声不吭,这让我感到奇怪。
      "回屋里去,不许出来!"我父亲说。
      于是我回到屋里,转了个圈,偷偷地趴在窗前。我看见父亲握住砖头,低着头走了几步,也不知道口里说了什么。然后他突然高高地举起砖头,狠狠地砸在老猫的脑袋上。
      有些红的白的东西很激烈地涌出来,溅在院子的每个角落里。我听见老猫"嘎"地一声嘶叹,跟一架没调准音的二胡相仿佛。它身上没被血弄湿的地方一下子变得煞白,像一只白色的兔子。
      "哦。杀了吗?"外婆在后面的房间里问道。
      我疑心从那以后猫的灵魂被带到了后院的每一处角落。以后每当有月光的夜晚我都会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物体在院子里飘飘忽忽地游走,渐渐地溶入乳白色的月色中去。我害怕那只老猫的幽灵,总疑心自己身在梦中。有一天晚上,当我从睡眠中惊醒时,发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雪白的猫脸。我马上哭起来了,因为我看见那张脸没有身躯。
      "爸爸爸爸!外面有鬼!是那只猫的鬼!"我哭道。结果我挨了好一顿揍,因为我惊醒了父亲,后来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3

      她说:"我发现,死的使者在我家的瓦顶上蹒跚行走,像一只黑夜里巡行的猫。"
      我已经不记得我母亲的模样。有一次父亲偶尔从相册中翻出一张相片,然后告诉我,上面的女人就是我母亲。我接过相片,看到一个女人的剪影,很瘦,也许带着致命的疾病。但我没法看清她的脸,她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嘴唇,只有一张脸,一张空白的脸。
      相片曝光了。那个匆匆把我从别的世界带来的女人就这样给我留下了一片空白。后来我想起窗外白茫茫的秋雨,我感到窗外空蒙的死寂,仿佛死亡已经复活,一踏进那些雨水中间就能触摸到它们。不知为什么,在我后来的记忆中这场雨和我母亲联系在了一起,我同时感到它们的陌生和与生具有的亲切。我爱上了秋雨蒙蒙的日子。
      我母亲并不是外婆的亲生女儿,据说。据说我母亲有一张尖下巴眯眼睛的脸,这和外婆宽阔方正的脸形极不相称。有人传说,我母亲是被狐狸遗弃的孽种,我曾经就此事询问外婆。
      "咻!咻!"她一味地呼喝那些在她脚边转来转去的鸡崽,对我毫不理会。
      但我缠着她不放。"真的吗?外婆?"我说,"真是这样吗?"
      她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揪住我耳朵:"小狐狸崽子!谁跟你说这些的?谁给你讲的?快说!"
      "马三叔!马三叔!疼呵,外婆!"我尖叫起来,因为这真的痛,外婆不仅揪着我耳朵,还阴狠地使劲把指甲掐进肉里。她马上放下手,换了一种温和的方式揉了揉我红得透明的耳朵。"啧啧,看我弄得。"她似乎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廓,担心它们在流血。
      外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嘟囔了几句,仿佛听见了什么,突然以一种老年人的利索动作离开了厨房。马三叔(我们都叫他马叔)正好从外面经过,外婆就像鬼魅一样跟在他后面。马叔觉察到动静,往后一看吓了一跳。
      "梁婶,你怎么跟在我后面?我要上楼去。"他有点后怕地说。
      "嗯啊,上楼,上楼啊。"我外婆很奇怪地笑着。马叔看见她的笑容直往后缩。"我回家呢。我回家呢。"
      "啊哦。是啊,回家的。"我外婆仍然很奇怪地笑着。马叔转身往楼上走了几步,外婆紧跟着也走了几步。马叔心有余悸地往后面瞟了一眼,看见外婆仍然跟着他。
      "梁、梁婶呐。您老可是上楼?"
      "啊啊,我上楼。对对,我上楼。你先走吧,你在前面好。"外婆说。
      马叔满脸狐疑地走上楼去,在屋门口停下来掏钥匙。我外婆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马叔吓了一跳:"你这是上哪儿去?是不是要到我家坐坐?"
      "嗯啊,不,不不。你忙你的,我随便转转。"外婆使劲摆手表示不进屋,但两只阴沉沉的小眼一直盯着马叔不放。马叔给盯得毛骨悚然,老半天摸不出钥匙,到最后他终于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把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准锁孔。外婆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笑得他全身像筛糠一样发抖。"我……我……我实说了吧,梁、梁婶啊,你这样我很不舒服呐。你老想干什么直说好了,我…我…又没……好象没开罪过你啊。"
      "么事?没、没么事。你管开门好了。我站站。"外婆说。
      这时我也爬上了楼梯,马叔看见我红胀胀的耳朵,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我说梁婶,跟小孩子胡说八道的是我,我口臭,口臭。其实我跟孙汉川说笑来着,我都忘了我说过啥了,你看……"
      "你咬舌头胡说些什么。我又没说你咋啦。跟小孩子胡说就胡说呗。反正都胡说过了,你还跟我老婆子讲做么。我随便看看罢了。孙汉川,回家去。"外婆笑咪咪地说,她的眼睛却越来越阴沉。马叔给彻底噎住了,一直看着我外婆拉着我手,把我从他面前曳走,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在楼梯口往回望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门口,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惊吓住一样。
      他们怕我外婆,一个外乡人,仿佛害怕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巫术般的眼神和她神秘莫测的身世。据说她在收养我母亲前做过巫婆,和荒野的狐狸和鬼魂说过悄悄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们都害怕我外婆。

    4

      那年冬季,我在街上玩耍时遇见了一个奇怪的老女人。阳光在我面前变得稀薄,那个女人也就迎着风飘过来,是一个明亮的黑色长方形。她犹疑地在我面前停下来,然后开始向我们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孩子询问去我家的方向。
      我是第二次与外婆相见。在襁褓中的印象早被磨损得起毛、变形、不知所终,我早已不再认得这个穿黑色对襟衫的面带抑郁的老女人。我在漂浮着早年金色尘粒的阳光中抬起头,以一种知道事实的骄傲和自信响亮地回答:"那就是我家!"
      另外一个默不出声的孩子从我身边站起来,用手指着另一个方向说:"他家里现在没人,你到那边找他爸爸吧。"我吃惊地注视着他,因为他对我们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而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些微的不快。那个孩子注意到我的注意,回过头来对我羞涩地笑了笑。
      那是个名叫马剑的小孩。当时我还不认识他,但随后发生的死亡事件却使我在后来永远记住了这个为人指路的声音。
      那一年,马剑一家住在我家对面的二楼上。当时他家阳台上有一盆植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那盆植物同时出现在阳台上的是马剑苍白的脸,他每天早晨给那盆植物浇水。
      我记得,那盆植物的叶片像剑麻,不同的一点是那盆植物的叶片就像血一般鲜艳夺目。它灼烧着马剑毫无血色的马脸,我惊奇地发现他有着一个重叠的幻影,是白色的,围绕在他瘦弱的身躯周围。
      后来,据马剑说,他早已注意到住在楼下的我了。"从一搬来我就注意到你。你总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他说,"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留意你。我知道你在院子里徒劳地寻找一只猫的幽灵。后来在墙边找到一条火红色的大蛇,你尖叫着把它砸死,然后一个人跪在那摊鲜血面前发呆。"

      "于是,"他接着说,"那天我终于忍不住在你和你外婆中间插了一句话。"他说,"我想引起你注意。我想成为你朋友。"
      "我很想认识你。"他略带羞涩地加了一句。
      于是我们互相认识了。后来,我十六岁那年马剑死于自杀。

    5

      马剑的弟弟马立也死于那一年秋季。几乎就在他哥哥死后的两个星期。我不认识马立,却有幸看见了他的最后一面。他插着各种的导管,躺在床上仿佛又平静又焦躁。我努力想从他的面孔上辨认出我熟悉的马剑,但没有,我失败了。他们是如此的不相象,仿佛天生的敌人而不是最亲密的兄弟。那晚我离开了被人看护着的马立,第二天凌晨,他就死于心脏衰竭。
      我无法确切地说出我更爱他们两兄弟中的哪一个,也许是马剑。但不,马剑死去的那晚我甚至没有为我最好的朋友哭泣。我只是感到恐惧,因为他死了。但我看过马立的脸,他几乎就跟我年幼时一样抑郁。从医院回来那晚我哭了,真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竟让我这样痛苦,因为他几乎和我一模一样。我是为自己的童年哭泣。

    6

      那盆植物据说是马剑母亲种下的。我和马剑认识后不久,他家就从原来的地方搬走了,听说是搬到了马剑、马立生母的那个城市去了。不久,我听说他母亲坠楼身亡。
      我和马剑再一次见面,是在四年以后。我们成了同班同学,因为这时为了照顾马立的上学问题,他们家不得不从那个陌生的城市再次搬迁。过去的友谊使我们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但这时的马剑变的异常敏感而忧郁,他对我说:"瞧,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因为你和我一样孤僻,而且一直都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我根本无从知道。
      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日子里,我总觉得马剑似乎在本能地逃避什么。也许那是一种记忆,这种记忆伴随着鲜艳的死亡永远开放在苍白的男孩心目中。而我当时并不了解这些,因为同样的缘故,我不断地回忆,以便证实,死亡即使在目前也仍然没有来临。于是有一天,我的记忆中出现了一株血一样红的植物,我因此突发奇想,觉得我和马剑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必然性。
      终于有一天,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马剑。"我和你是一对最佳搭档。我们命运相连。"我快活地对他说。马剑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脸色突然像死去一样,但我并没有注意到当我提起那株植物时他的绝望神情,我只是快活地一个人唧唧呱呱。到我们在他家门口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忽然掉过头来对我说:"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你们为什么老要提起这件事!你走开!我恨死你们了!"
      我惊讶地后退了一步,看见马剑用力地摆动着双臂,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面前驱走。我看着他的脸,上面没有愤怒,只是说不出地惊恐。我慢慢地往后退,感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裤腿。我低头一看,是一个个头比我小很多的小孩,他用力摇晃我的裤腿,一面大声叫道:"你是谁?你是谁?我哥哥叫你走开你听见没有?喂!"
      我撒腿就跑,几乎是跑着穿过了马剑家门前的整条小巷。我听见马剑一开始还在我后面大声喊了句什么,可我没听清,我一路狂奔,只听见无数巨大的哭声在耳边回荡。那是风,是所有死者的呼喊。我伤心极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他的样子可怕极了。但第二天他又是那个小心翼翼的马剑了。他竭力装作不记得昨天的事情。"孙汉川,你今天还到空地上去吗?"他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笑,看来他想和我讲和。我赌气不理他。
      "孙汉川,我有一套新的六运会邮票你要不要看?"他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但我还是不理睬他。他伤透了我心。我想。
      "孙汉川。我们还是朋友吗?"最后他几乎是绝望地说出这句话。我注意到他眼角流露出来的极度惶恐、忧伤和孤独。我心头一酸。
      "不!"我说。
      马剑没有再说什么。我等着他给我道歉,或者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但他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朝学校操场走去,他的影子越拖越长,一直延伸着指向我。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伤心地看着他远比过去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外面。

    7

      1985年春天,这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开始害怕一些声音,尤其是在下着雨的夜晚。我过早地害怕睡眠,从那一年起形形色色的噩梦开始像叉开十指的树枝,笼罩着我不到六岁的记忆。在没有灯火的夜晚我紧紧闭着眼睛,因为我同时害怕昏沉中的噩梦和面前现实存在的黑暗。我默想着一条布满月光的道路,它使黑暗的恐怖变得十分可笑,银色透明的树木装饰着龙船花的红色花序,许多充满光的小动物爬满了树梢。但我真正害怕的是那些声音,它们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整个黑夜。有时候是雨声,像极了一个人在窗外的小天井里烦躁地走动;有时候是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用力关门的声音,它猛地穿过墙壁,迫使我从床上睁开无助的双眼,短暂地目睹了笼罩着我的无边黑暗。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我担心它最终从我心口蹦出来。出于恐惧,我摹想着一个孩子被黑暗中出现的奇怪事物反复杀害,这些不负责任的想象丰富了噩梦的内容,它使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安地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有一种真正能引起不安的声响发自房间内部。我总能神经质地感到有人在深夜走进我的房间,它在黑暗中发出卡卡的低笑。有时候我从睡梦中直接听到那人在屋子里走动,一件件地移动着屋里的器皿,像是把它们拿在手上,掂掂它们的重量,然后又把它们一件件地放回原位。有时候它就在我床边,停留着不肯离去。我努力屏住呼吸,吓得全身僵直,有一次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经意地碰到一只枯槁的手,它冰凉而且僵硬,根本不像长着活人的手指。

    8

      马剑告诉我,有时候他深夜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走上阳台,面对着楼下一片黑暗里沉睡的香蕉园。他听见有些深夜不眠的人低声商量、争吵,猫在楼顶平台上踱步,有些雨水从屋檐边上滴落下来。他经常深夜坐在阳台栏杆上微笑,像一个十足的疯子。
      他告诉我:"只要你习惯了,它就一点都不黑。"











    目录

    1191年除夜姜夔在舟中 1
    有客远来,留客洗澡,戏作三绝 3
    临江仙 4
    反童谣:反 5
    反童谣:童 6
    反童谣:谣 7
    我走进黄杨木的生活 9
    向黑暗深处凝视三十分钟 11
    想起生活 13
    我要哭着跑下河堤 16
    我丢失了我的刻刀 18
    深夜念一个虚构的名字 20
    纪念 22
    ·1·


    棋十四行 26









    无题十四行 26

    假如夜在白桦树里面 26
    河流 28
    楼道 31
    发生凶案的房子 33
    诗人遇见不朽 35
    手枪 38
    动物们的第八哀歌 40
    Swifts 43
    小鼹鼠 44
    在华南桉树研究所 38
    野草叙事曲 39
    荒诞曲 50
    朕 54
    独角戏 57
    俄罗斯安魂曲 59
    雪 69
    ·2·












    幸福 69
    难受 72
    一只猫走上台 72
    坏孩子和好孩子 74
    致小男孩陈亮果 77
    两个螺旋 79
    和一个非戏剧性女人交谈 83
    比喻 86
    小黑人 86
    木偶世家 90
    复述:《熊》 97
    老鼠堂·叽呵多在一战中 102
    给舍勒的信 114
    枪 116
    晚安。悲剧性 118
    灰眼睛 120
    作为印象 133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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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smth.org·[FROM: 166.111.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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