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华伦夫人的职业 〔爱尔兰〕萧伯纳

小龙卷风

来自: 小龙卷风 2016-06-08 12:3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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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龙卷风

    小龙卷风 2016-06-08 16:50:14

      第二幕
      
        [黄昏后,茅屋内。从里头往东看,不从外头往西看,那扇大格子窗——窗帘已经拉上了——现在是在茅屋前墙的正中,通门廊的门在窗子左边。左墙有一扇门通厨房。靠后一点,仍贴着左墙,有一只食器柜,上面有一支蜡和一盒火柴,富兰克的枪靠在旁边,枪筒贴着碗碟架。屋子当中有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灯。窗户右边靠墙一张桌子上堆着薇薇的书籍文具。壁炉在右边,前面有一张高背长靠椅,壁炉里没有火。桌子左右各有一把椅子。
        [茅屋门开着,可以看见外面星光灿烂的夜空。华伦夫人裹着向薇薇借的一件披肩从外面走进来,富兰克跟在她身后。他把便帽往窗座上一扔。华伦夫人走累了,她一边拔针摘帽子,一边嘘了口气,帽子摘下之后,她把别针插在帽顶上,把帽子搁在桌子上。
      华伦夫人 哦。天啊!在乡下过日子,不知是走道儿受罪,还是没事在屋里憋着更受罪。要是这儿有威士忌苏打水的话,我现在倒很想喝一杯。
      富兰克 说不定薇薇有。
      华伦夫人 胡说!她那么个年轻女孩子哪儿有这些东西!不要紧,没关系。我不能想像她在这儿怎么过日子!我宁可住在维也纳。
      富兰克 我陪你上维也纳。(他一边帮她卸披肩,一边温存地把她肩膀轻轻捻一下)
      华伦夫人 哦!你陪我去?现在我才知道你活像你父亲。
      富兰克 像我老头子?(把披肩挂在最靠近的椅子上,坐下)
      华伦夫人 少打听。这种事你懂得什么?你还是个小孩子。(走到壁炉旁边,离他远些,免得容易动心)
      富兰克 跟我上维也纳去吧?那才有意思呢。
      华伦夫人 谢谢。维也纳不是你去的地方——至少得等你年纪大点儿。(她对他点点头,加重这个劝告的语气。他装出一副可怜相,可是眼睛里的笑意表明了他的虚假。她对他瞧瞧,又回到他身边)喂,小子(两手捧着他的脸,把脸托起来冲着她自己),因为像你父亲,所以我看透了你是怎么样的一种人,我看得比你自己还清楚。别在我身上胡打主意。听见没有?
      富兰克 (娇声求爱)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办法,亲爱的华伦夫人,这是我们的家风。
        [夫人假装要打他嘴巴,可是对他那仰着的漂亮笑脸瞅了会儿,情不自禁,到底跟他亲了个嘴,亲完了嘴,赶紧躲开,自己心里不耐烦。
      华伦夫人 哎!我不该那么着。我这人不老实。没关系,亲爱的,这是妈妈疼孩子。你去跟薇薇亲热吧。
      富兰克 我已经跟她亲热上了。
      华伦夫人 (吃惊质问)什么!
      富兰克 薇薇跟我是好朋友。
      华伦夫人 这话什么意思?听着:我不准无赖子弟勾引我的女孩子。听见没有?我不准你胡闹。
      富兰克 (满不在乎)亲爱的华伦夫人,别着急。我打的是正经主意,决不是胡闹,并且你那女孩子自己很会照管自己,她还不像她母亲那么要人照管。你知道,她长得不像你这么漂亮。
      华伦夫人 (他这么大言不惭,她倒吃了一惊)哼,我看你的脸皮足有两寸厚。我不知道你这张厚脸皮是哪儿来的。反正不是你父亲给你的。
      克罗夫 (在花园里)大概是吉卜赛人吧?
      赛密尔牧师 (答话)那些做扫帚的流浪人比他们坏得多。
      华伦夫人 (向富兰克)嘘!记着!我警告过你了。
        [克罗夫和赛密尔从花园里进来,牧师一边走一边接着谈话。
      赛密尔牧师 温其斯脱巡回法庭上那件发假誓的案子才糟糕呢。
      华伦夫人 怎么样?你们俩干什么呢?普瑞蒂和薇薇上哪儿去了?
      克罗夫 (把帽子搁在长靠椅上,把手杖靠在壁炉犄角里)他们上山去了。我们俩到村子里去了一趟,我去喝了杯酒。(在长靠椅上坐下,把两只腿平放在座位上)
      华伦夫人 哼,薇薇不应该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向富兰克)给你父亲搬把椅子,富兰克,你的规矩上哪儿去了?(富兰克跳起来,斯斯文文把自己坐的椅子让给父亲,然后从靠墙那边另外搬了一张,搁在桌边坐下,自己居中,父亲居右,华伦夫人居左)乔治,今儿晚上你打算住在哪儿?这儿你不能过夜。普瑞蒂打算怎么办?
      克罗夫 格阿德纳留我过夜。
      华伦夫人 哦,你自己固然不愁了!可是普瑞蒂怎么办呢?
      克罗夫 不知道。我想他可以住在客栈里。
      华伦夫人 赛姆,你那儿有地方给他住吗?
      赛密尔牧师 嗯——呃——你看,我是本地教区长,我不能自己做主。呃——普瑞德先生是什么社会身分?
      华伦夫人 哦,他没问题,他是建筑师。你真是个老顽固,赛姆!
      富兰克 对,没问题,老头子。在威尔士给公爵盖那座赛纳纹宫的就是他。你一定听说过。(向华伦夫人飞了个眼,斯斯文文对着他父亲)
      赛密尔牧师 要是这样的话,好极了,我们愿意招待他。他大概认识公爵吧。
      富兰克 哦,熟得很!咱们把他塞在乔菊娜从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华伦夫人 好,这件事算是决定了。现在只要那两个一回来,咱们就可以吃晚饭了。他们不应该天黑了还在外头呆着不回来。
      克罗夫 (盛气相向)他们碍着你什么啦?
      华伦夫人 不管碍着我碍不着我,反正我不喜欢这样子。
      富兰克 别等他们了,华伦夫人。普瑞德能在外头多呆一会儿一定多呆一会儿。他从来没尝过夏天晚上跟我的薇薇在草坡上蹓跶是什么滋味儿。
      克罗夫 (吃惊,挺直身子)哦,什么话!喂!
      赛密尔牧师 (站起来,吓得丢了牧师架子,说话老实而有力)富兰克,干脆一句话,这事办不到。华伦夫人会告诉你:这事想都不必想。
      克罗夫 当然。
      富兰克 (温婉动人)真的吗,华伦夫人?
      华伦夫人 (沉吟)赛姆,这话难说。要是我那女孩子想结婚,拦着她不许结婚也没有好处。
      赛密尔牧师 (吃惊)可是怎么能跟他结婚!你的女儿跟我的儿子结婚!你想,那怎么行。
      克罗夫 当然不行。别胡闹,凯蒂。
      华伦夫人 (生气)为什么不行?是不是我女儿配不上你儿子?
      赛密尔牧师 不是那个,华伦夫人,可是你知道里头有原因——
      华伦夫人 (不把他放在眼里)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要是你知道,尽管告诉你儿子,告诉我女儿,再不就告诉听你讲道的教友。
      赛密尔牧师 (亳无办法,倒在椅子里)你明知道我不能把原因告诉别人。可是要是我告诉我儿子其中有原因,他会信我的话。
      富兰克 不错,爹爹,你儿子会信。可是你儿子听你讲了原因之后,他做事改过一回样儿没有?
      克罗夫 你不能跟她结婚,话只有这么一句。(起身站在炉前砖台上,背冲着壁炉,紧皱着眉)
      华伦夫人 (厉声质问)请问跟你什么相干?
      富兰克 (用最好听的抒情调子)我也正要客客气气问他这句话。
      克罗夫 (向华伦夫人)我想你大概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年纪比她小、没有职业、没有钱养活她的男人吧。要是你不信我的话,问问赛姆。(向牧师)你还打算给他多少钱?
      赛密尔牧师 一个大钱都不给了。他应得的祖产已经拿到手,去年七月花得干干净净了。
        [华伦夫人把脸一沉。
      克罗夫 (盯着瞧她)怎么样!我跟你说过了。(重新在长靠椅上坐下,又把两只腿搁起来,好像这事已经结束了)
      富兰克 (哀诉)这太金钱主义了。难道华伦小姐结婚为的是钱?要是她跟我彼此相爱——
      华伦夫人 谢谢。孩子,你的爱情是很不值钱的货色。要是你没钱养活老婆,那就没话可说了;你不用打算跟薇薇结婚。
      富兰克 (觉得非常好笑)你怎么说,老头子?
      赛密尔牧师 我的意见跟华伦夫人一样。
      富兰克 克罗夫老先生也发表过他的高见了。
      克罗夫 (支着胳臂很生气地把身子转过来)听着,我不许你这么油腔滑调。
      富兰克 (老实不客气)我本不愿意招你生气,克罗夫。可是刚才你大模大样冲我说话好像是我父亲一样。对不起,一个父亲就够受的了。
      克罗夫 (瞧不起他)呸!(随即又把身子转过去)
      富兰克 (站起来)华伦夫人,就是为了你,我也不能舍了我的薇薇。
      华伦夫人 (咕哝)小流氓!
      富兰克 (说下去)你一定想给她提别的亲事,所以我得赶紧先下手。
        (他们都用眼睛瞪他,他倒文文雅雅朗诵起来了)。
        不是怕自己的命运靠不住,
        就是担心自己的长处算不得数,
        所以他不敢泼出胆子试一试,
        究竟是一战成功还是满盘输。
        [他正在朗诵的时候茅屋门开了,薇薇和普瑞德走进屋子。他立刻打住。普瑞德把帽子搁在食器柜上。屋子里的人登时规矩起来。普瑞德走到壁炉旁边凑近克罗夫的时候,克罗夫把搁在椅子上的两只腿放下,正襟危坐起来。华伦夫人也不像刚才那么自在了,只好借着埋怨别人掩盖自己的局促心情。
      华伦夫人 你们究竟上哪儿去了,薇薇?
      薇 薇 (摘下帽子,随手往桌上一扔)上山去了。
      华伦夫人 你不应该不告诉我一声就这么去了。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天又黑下来了!
      薇 薇 (走到厨房门口,不睬她母亲)吃晚饭吧?(大家都站起来,只有华伦夫人不动身)里边恐怕太挤了。
      华伦夫人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薇薇?
      薇 薇 (文文静静)听见了,妈妈。(回到吃晚饭的困难问题上)咱们有几个人?(数)一,二,三,四,五,六。四个人先吃,两个人得等着,爱力森太太的刀叉只够四个人使的。
      普瑞德 哦,我没关系。我——
      薇 薇 普瑞德先生,你走了那么些路,肚子饿了,你应该马上就吃。我自己等一会儿不要紧。还得有一个人陪我等着。富兰克,你饿不饿?
      富兰克 一点儿都不饿——简直不想吃东西。
      华伦夫人 (向克罗夫)乔治,你也不饿。你也可以等一等。
      克罗夫 哦,那就要命了,吃了茶点之后我还没吃过东西。赛姆是不是可以等一等?
      富兰克 你想让我父亲挨饿吗?
      赛密尔牧师 (含怒)不必费心,让我自己说。我很愿意等着。
      薇 薇 (不许别人出主意)不必。两个人等着就够了。(开厨房门)格阿德纳先生,请你搀我母亲进去。(牧师过去搀着华伦夫人,一同走进厨房。普瑞德和克罗夫跟在后边。除了普瑞德,谁都不赞成这办法,可是没法子反对。薇薇站在门口,冲着里面瞧他们)那个墙角儿你挤得进去吗,普瑞德先生?那儿太窄了点儿。留神你的衣服,别擦着墙上的白粉,好了。大家都坐舒服了吧?
      普瑞德 (在里面)很好,谢谢。
      华伦夫人 (在里面)把门敞着别关,宝贝。(薇薇皱一皱眉,可是富兰克赶紧打招呼拦住她。悄悄走到茅屋门口,轻轻把门完全敞开)嗬,这股子风真厉害!你还是把门关上吧。
        [薇薇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看见她母亲的帽子和披肩在屋里乱扔着,心里很腻烦,把东西齐齐整整搬到窗座上,在这当口富兰克轻轻又把茅屋门关上。
      富兰克 (高兴)哈哈!把他们都打发开了。薇芬①,你看我父亲这人怎么样?〖① 薇芬系薇薇的昵称。〗
      薇 薇 (心里有事,一本正经)我差不多没跟他谈过话。我不觉得他怎么能干。
      富兰克 你要知道,其实这老头子心里不像外面看着那么傻。你知道,他是硬让家里塞进了教会,为了叫人看着像个牧师,他就装得比原来傻多了。其实我不太讨厌他。他这人居心不坏。你看你能跟他合得来吗?
      薇 薇 (冷冰冰地)我觉得我将来过日子不大会跟他有什么相干,不但他,也许除了普瑞德,我跟母亲那伙子熟人也都不相干。(在长靠椅上坐下)你看我母亲这人怎么样?
      富兰克 是不是说老实话?
      薇 薇 对,说老实话。
      富兰克 她这人很有意思,可是有点儿怪,你说是不是?要说那个克罗夫!哦,天啊,克罗夫!(他挨着她坐下)
      薇 薇 那一伙子东西,富兰克!
      富兰克 那一帮子家伙!
      薇 薇 (非常瞧不起那班人)要是我知道将来我是那么个废物,一顿挨着一顿地混饭吃,没目的,没主见,没胆量,那我宁可割开一根血管,放血死掉,丝毫不踌躇。
      富兰克 哦,你不会那样做。他们能够享福又何必操心吃苦呢?我倒羡慕他们运气好。我就是不赞成他们的样子。不像一回事,太懒散,懒散得厉害。
      薇 薇 要是你不做事,将来到了克罗夫的年纪,你说你的样子能比他高明吗?
      富兰克 那还用说。一定比他高明得多。薇芬,别教训人了,她的孩子已经管不好了。(想把她的脸捧在手里温存一下)
      薇 薇 (一伸手把他两只手打下去)走开,今儿晚上薇芬不高兴逗她的孩子。(站起来,走到屋子那头去)
      富兰克 好狠心!
      薇 薇 (对他跺脚)正经点儿。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富兰克 好。咱们谈谈学问吧。华伦小姐,你知道不知道,所有最先进的思想家都承认,现代文明的毛病,一半是出于年轻人爱情的饥饿。喂,我——
      薇 薇 (截断他的话)你真讨厌。(开了里屋的门)你们有地方给富兰克没有?他在这儿抱怨挨饿呢。
      华伦夫人 (在里面)当然有。(移动桌上东西的时候,刀叉杯盘叮当作响)来吧!我旁边有地方。进来,富兰克先生!
      富兰克 薇芬的孩子将来要跟薇芬清算这笔账。(走进厨房)
      华伦夫人 喂,薇薇。你也进来,孩子。你肚子一定也饿了。(从厨房走出来,克罗夫跟在后面,恭恭敬敬拉着门,等薇薇走过去。薇薇走出去的时候根本没用正眼瞧他一下,他跟手把门关上)乔治,你一定没吃饱。你没吃什么东西。你怎么啦?
      克罗夫 哦,我进去本来只要喝杯酒。(把两手往衣袋里一插,在屋里晃来晃去,心烦意躁,闷闷不乐)
      华伦夫人 我倒喜欢吃东西。可是吃了点儿那种冷牛肉,酪干和莴苣,也就够了。(嘘了一口气,好像只半饱,在长靠椅上懒洋洋坐下)
      克罗夫 你为什么这么抬举那只小狗儿?
      华伦夫人 (立刻警惕起来)我问你,乔治,你在我那女孩子身上打什么主意?我一直在注意你用眼睛瞧她的神气。记着:我知道你这人,我也知道你那么瞧她是什么意思。
      克罗夫 瞧瞧她难道有什么坏处?
      华伦夫人 要是你有一点儿不规矩的行为落在我眼睛里,我会马上打发你回伦敦。在我看起来,我女儿的小拇指比你整个儿一条身子还名贵。(克罗夫听了这句话冷笑了一声。华伦夫人本想装出戏台上痴心母亲的面目压服他,不料没做到,脸一红,声音低了些)你放心,那只小狗跟你一样地吃不到嘴。
      克罗夫 难道一个男人不许关心一个女孩子吗?
      华伦夫人 像你这样的男人不许。
      克罗夫 她多大年纪了?
      华伦夫人 你不用管她多大年纪。
      克罗夫 你为什么把她的岁数瞒得这么紧?
      华伦夫人 因为我高兴。
      克罗夫 我今年还没到五十,我的产业还跟从前一样多——
      华伦夫人 (截住他的话)这是因为你又吝啬又卑鄙。
      克罗夫 (接着说)并且一个准男爵①也不是天天都找得到的。像我这种身分的人谁都受不了你这么个丈母娘。她凭什么不嫁给我?〖① 准男爵比男爵次一级,是英国世袭爵位的最低级。〗
      华伦夫人 嫁给你!
      克罗夫 咱们三个人在一块儿过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我先死了,她就是一个肥肥实实的有钱小寡妇。这门亲事为什么做不得?刚才我在那边跟那傻瓜一块儿散步的时候,我心里一直都在盘算这件事。
      华伦夫人 (起反感)对,你心里就会盘算这种事。
        [他站住不走了。两个人对瞧着:她直着眼盯他,一面鄙视他,一面暗暗地也有点儿怕他;他斜着眼瞟她,带着两道色迷迷的眼光和一张不正经的笑脸。
      克罗夫 (看她毫不同情,登时慌张起来)喂,凯蒂,你是一个懂事的女人,你不用假装道学。我不再问你什么了,你也不必再回答什么了。我把我的全部产业指定留给她,在我结婚那天,你自己要多少钱,尽管说一个数目——只要在情理之中。
      华伦夫人 乔治,你也像那些不中用的老家伙似的,落到这种地步了!
      克罗夫 (恶狠狠)该死!
        [她还没来得及还嘴,厨房门开了,外面已经可听见那几个人正在走出来的说话声音。克罗夫来不及把神定下来,只好慌忙走出茅屋。牧师在厨房门口出现。
      赛密尔牧师 (四面张望)乔治爵士哪儿去了?
      华伦夫人 上外头抽烟去了。(牧师从桌子上拿了帽子,走到壁炉旁边挨近华伦夫人。这当口,薇薇也进来了,后面跟着富兰克。他一进门就倒在一张最靠近门的椅子里,像是精疲力竭的样子。华伦夫人转过脸来,冲着薇薇说话,母亲的派头装得比平常更加勉强)宝贝,你晚饭吃饱了没有?
      薇 薇 你知道,爱力森太太家里的晚饭还不就是这么回事。(转过去冲着富兰克,像逗孩子似的)富兰克,怪可怜的,是不是牛肉都没有了?你是不是只吃了面包、酪干、姜汁汽水,没吃别的?(忽然一本正经起来,好像今晚玩笑已经开够了)爱力森太太的黄油真要不得。我得下山上铺子里买点儿去。
      富兰克 对,真该买点儿。
        [薇薇走到写字桌前把买黄油的事记了一笔。普瑞德从厨房出来,一边走一边把刚才当饭巾用的手绢儿叠起来。
      赛密尔牧师 富兰克,我的孩子,咱们该回家了。你母亲还不知道今晚咱们家有客人呢。
      普瑞德 今晚我们要打搅了。
      富兰克 (站起来)决没有的事,我母亲看见你准高兴。她是个真正又聪明又风雅的女人,她在这儿一年到头除了老头子见不着别人,你想她的日子过得多么闷的慌。(向父亲)爸爸,你这人不聪明,也不风雅,是不是?你马上陪着普瑞德回家,我在这儿待一会儿,陪陪华伦夫人。走过花园的时候顺便把克罗夫带走。他跟咱们家那只小哈叭狗做伴儿最合适。
      普瑞德 (从食器柜上拿了帽子,走到富兰克身旁)跟我们一块儿走,富兰克。华伦夫人好久没看见薇薇小姐了,咱们搅了半天还没让她们一块儿说说话儿呢。
      富兰克 (态度很柔和,对普瑞德表示一种异乎寻常的钦佩)当然。我忘了。谢谢你提醒我。你真是个有教养的人,普瑞蒂。你向来是这样。我一辈子佩服你。(起身要走,可是又在两个年长的人中间站住,一只手按在普瑞德肩膀上)哎,要是你能代替这没出息的老头儿当我的爸爸,那该多么好!(说话的当儿,他把另一只手按在父亲肩膀上)
      赛密尔牧师 (发脾气)住嘴,少胡说!你不怕造孽吗!
      华伦夫人 (大笑)你真该好好儿管管他,赛姆。明天见。喂,把帽子和手杖带给乔治,顺便代我祝他晚安。
      赛密尔牧师 (接东西)明天见。(跟华伦夫人拉手。走过薇薇身边的时候也跟她拉手,说声再见。然后,对富兰克大声吆喝)快走!(走出去)
      华伦夫人 再见,普瑞蒂。
      普瑞德 再见,凯蒂。
        [普瑞德和华伦夫人亲热地拉手,一同出去,她送到栅栏门口。
      富兰克 (向薇薇)亲个嘴吧?
      薇 薇 (狠狠地)不行。我讨厌你。(她从写字桌上拿了两本书和几张纸,过来在当中那张桌子靠近壁炉的那一边坐下)
      富兰克 (扮个鬼脸)对不起。(走过去拿枪和帽子。华伦夫人回来了。他拉了她的手)明儿见,亲爱的华伦夫人。(他亲她的手。她把手夺回去,咬紧嘴唇,看样子八成儿想打他个嘴巴。他像皮猴儿似的笑着就跑,随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华伦夫人 (现在男人全都走了,她死心塌地准备挨过这苦恼的黄昏)你听见过谁像他那么叽叽呱呱、没结没完的?你说他是不是太招人讨厌?(在桌旁坐下)现在我想起来了,顺便嘱咐你一句,宝贝,往后你别再招惹他了。我已经看清楚他完全是一个没出息的东西。
      薇 薇 (站起来走过去再拿几本书)我看也是。可怜的富兰克,我反正得丢开他。他虽然不足惜,我倒可怜他。我看克罗夫那家伙也不见得怎么有出息,你说是不是?(把刚拿过来的几本书使劲往桌子上一摔)
      华伦夫人 (看着薇薇的冷淡态度心里烦恼〉孩子,你懂得男人家什么事,就这么随便批评他们?你得准备着往后常跟乔治•克罗夫爵士见面,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薇 薇 (满不理会)为什么?(坐下,打开一本书)你以为咱们俩将来会常在一块儿吗?
      华伦夫人 (瞪眼瞧她)那还用说——到你结婚咱们才分手。你又不再上学校了。
      薇 薇 我的生活方式能合你的脾胃吗?恐怕不见得。
      华伦夫人 你的生活方式。什么叫你的生活方式?
      薇 薇 (用挂在腰带链条上的那把裁纸刀裁开一页书)妈妈,你难道真是从来没想到过,我跟别人一样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吗?
      华伦夫人 你胡说些什么?难道因为现在你在学校是个小小的大人物,你就要自己做主、不肯听话了?别胡闹,孩子。
      薇 薇 (不计较)在这件事上头,妈妈,你只会说这两句话,别的再没有了吗?
      华伦夫人 (先是发怔,跟着就发脾气)不准你这么一个劲儿追问我。(暴躁如雷)住嘴。(薇薇继续看书写字,不耽误时间,也不说话)哼,你自己的生活方式!哼,这还了得?(又抬眼瞧着薇薇,薇薇还是不睬她)我要你过什么日子,你就得过什么日子。不由你自己做主。(又一顿)自从你考了那个不知什么名堂的数学试验,我看你一直就是这么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要是你以为我会由着你在我面前摆这臭架子,那你算是打错主意了:你心里越早明白一天越好。(低声咕哝)在这件事上头,我只会说这两句话!哼!(重新提高怒声)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小姐?
      薇 薇 (把眼光从书上转向她母亲,并不抬头)不知道。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华伦夫人 (紧张地站起来)你这小鬼!
      薇 薇 谁都知道我的名望,我的身分和我想干的职业。你的事儿我不清楚。请问,你要我跟你和乔治•克罗夫爵士在一块儿过什么生活?
      华伦夫人 小心。我要干一件将来我——还有你——都会后悔的事情。
      薇 薇 (冷静坚决地把那几本书往旁边一推)也罢,咱们把这问题先搁一搁,等你有胆量对付它的时候再说。(仔细打量她母亲)你得多走走路,打打网球,把身子搞好一点。你身子坏透了,今天上山时候,你每走二十码就得站住脚喘半天气,你的两只手腕子简直像两卷猪油。你瞧瞧我的。(把自己两只手腕伸出来)
      华伦夫人 (毫无办法地瞧了她一会儿,抽抽噎噎哭起来)薇薇——
      薇 薇 (一扭身从椅子上跳起来)请你别哭。什么都行,就是别哭。这么哭哭啼啼的我受不了。你要哭,我就出去。
      华伦夫人 (一副可怜相)啊,宝贝,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心?难道我不是你母亲吗?
      薇 薇 你是不是我母亲?
      华伦夫人 (大惊)我是不是你母亲!哦,薇薇,你怎么问得出这句话!
      薇 薇 你说你是我母亲,那么,咱们家里的人在哪儿?我父亲在哪儿?咱们家的亲戚朋友在哪儿?你说,你是我母亲,有权利管教我:有权利骂我是胡闹的孩子,有权利用大学女训导员不敢用的态度对我说话,有权利硬支配我的生活方式,还有权利硬逼我认识一个谁都知道是伦敦最下贱的高等游民、流氓畜生。在我拒绝你这些要求之前,我倒不妨打听打听,你究竟凭着什么身分对我提这些要求。
      华伦夫人 (神志错乱,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哦,别说了,别说了。我是你母亲,我敢赌咒。你是不是打算跟我过不去——你是我亲生女儿!你太没良心了。你得相信我。你说,你信我的话。
      薇 薇 我父亲是谁?
      华伦夫人 你不知道自己嘴里问的是什么话。我不能告诉你。
      薇 薇 (坚决)你能,只要你肯。我有权利知道,你心里也很明白我有这权利。要是你不肯说,那也由你。可是要是你不说,明天早晨我就走,从此以后不再见你。
      华伦夫人 你说这种话,我实在受不了。你不会离开我——也不能离开我。
      薇 薇 (毫不留情)要是你不把实话告诉我,我一定离开你,一点儿都不踌躇。(心里一阵厌恶,身子抖起来)我怎么拿得稳,我的身体里一定没有那个废物畜生的肮脏血?
      华伦夫人 哦,没有,没有。我敢赌咒,不是他,也不是你见过的那批人。这一点我至少还拿得稳。
        [薇薇心里一亮,猛然间辨出了母亲这句话的滋味,马上用眼睛狠狠盯住她。
      薇 薇 (慢吞吞)这一点你至少还拿得稳。哦!你意思是,只有这一点你拿得稳,(沉思)唔,我明白了。(华伦夫人两手捂着脸)别装腔作势,妈妈,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一点儿都不在乎。(华伦夫人把手放下,抬起头来苦苦地瞧着薇薇。薇薇掏出表来一看,说道)好,今儿晚上不必再谈了。明天你什么时候吃早餐?八点半你是不是嫌太早?
      华伦夫人 (气极了)天啊,你是个什么女人?
      薇 薇 (平心静气)我想,我是世界上数目最多的那种女人,要不然,世界上的事儿谁去办。起来(抓住她母亲的手腕,一把把她拖起来):定定神。这才对了。
      华伦夫人 (抱怨)你对我太粗野了,薇薇。
      薇 薇 胡说。该睡觉了吧?十点都过了。
      华伦夫人 (气愤愤地)睡觉干吗?我睡得着吗?
      薇 薇 为什么睡不着?我就睡得着。
      华伦夫人 你!你这人没心肝。(说到这儿她露出了本来的语气——一个平常女人的方言——母亲的威势和架子全没有了,心里充满了一股强烈自信心和瞧不起人的劲儿)哦,我不能忍受,我不能这么受屈。你凭什么自以为身分比我高?你在我面前夸耀自己怎么有出息——可是你也不想想当初给你机会让你有今儿这么一天的人就是我。我小时候有什么机会?像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女儿,这么个自命不凡的假正经女人,别不害臊了!
      薇 薇 (把肩膀一抬,坐下来,自己没有信心了,因为她答复母亲的那段话刚才自己听着很有理,现在她母亲把声调一变、换了新口气,她觉得自己那一番话有点书呆气,甚至于有点道学气)你别以为我欺负你。刚才你用做母亲的传统权威向我进攻,我就用正经女人的传统优越身分护卫自己。老实告诉你,我不能忍受你那一套。可是只要你不拿出你那一套来,我也不在你面前拿出我这一套。我绝不侵犯你保持自己的意见和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权利。
      华伦夫人 我自己的意见和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听听她的话!你以为我小时候能像你似的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吗?你以为我干那种事是因为喜欢干,或是觉得干得对才干的吗?你以为我要是有机会,我不愿意上大学做上流女人吗?
      薇 薇 谁都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妈妈。一个顶苦的女孩子虽然未必能随意选择做英国女王还是做牛纳校长,可是她总可以凭自己爱好,在捡烂布和卖花儿两个行当里挑一个。世界上的人老爱抱怨自己境遇不好。我不信什么境遇不境遇。世界上有成就的人都是能放开眼光找他们所需要的境遇的人,要是找不着,就自己创造。
      华伦夫人 嗯,说说挺容易,一点儿不费劲,是不是?哼!你要不要听听我从前的境遇?
      薇 薇 好,说给我听听。你坐下好不好?
      华伦夫人 嗯,我坐下。你别害怕。(拿过椅子使劲往地下一蹾,坐下。薇薇不由自主提了提神)你知道不知道你外婆是干什么的?
      薇 薇 不知道。
      华伦夫人 不错,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外婆自己说是寡妇,在造币厂附近开个小铺子卖炸鱼,带着四个女儿靠那小买卖过日子。四姐妹里头,我跟利慈是亲的。我们亲姐儿俩都长得挺好看,身材也不错。我们的父亲大概是个吃得肥头胖耳、日子挺好过的人,母亲说他是个上等人,谁知道是不是。其余那两姐妹跟我们不是一个父亲生的。她们长得又矮又丑,黄瘦脸儿,是一对规规矩矩,肯做事肯吃苦的可怜虫。要不是母亲常把利慈和我打个半死、不许我们欺负她们,我们准会把她们给打个半死。她俩是一对正经人。可是做正经人有什么好处?让我告诉你。她俩有一个在铅粉工厂做女工,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活,一星期只挣九个先令,干到后来中了铅毒,把命送掉。最初她以为至多不过得个两手麻痹症,没想到后来命都保不住。另外那一个,母亲常说她是我们应该学习的好榜样,因为她嫁了一个代福海军军需厂的工人,她丈夫一星期挣十八个先令,她倒也把他的家和三个孩子安顿得整整齐齐的,可是后来她丈夫喝上了酒,一切全完了。你说做那么个正经人上算不上算?
      薇 薇 (现在凝神屏息起来)你和你姐姐觉得做正经人上算吗?
      华伦夫人 利慈觉得不上算,她比我有志气。我们俩一同进了个教会学校——这件事也是我们看见了那些什么都不懂、哪儿都没去过的女孩子就摆架子的一个原因——在学校待了一阵子,有天晚上利慈出去了从此没回来。我知道,女校长担心我不久也要学姐姐的榜样,因为学校的牧师时常提醒我,说利慈的结局一定是在滑铁卢桥跳河自杀。可怜的蠢牧师,他只懂得那么点儿事!可是我觉得进铅粉厂比跳河更可怕,要是你做了我,你的想法也会跟我一样。后来那牧师在一家名目上不卖酒其实什么都卖的饭馆里给我找了个厨房打杂儿的活。后来我又当了女茶房,又进了滑铁卢车站的酒吧间——端端酒,洗洗杯子,一天干四个钟头,吃他们的饭,一星期挣四个先令。在我说,这就算是往上爬了一大步。有天晚上,天气冷得好难受,我在柜台里累得都快睡着了。那当儿有个客人进来要半派因脱①威士忌。你猜那是谁?不是别人,是利慈。她穿着一件长的皮大衣,又雅致,又舒服,钱袋里还装着好些金洋钱。〖① 派因脱是容量单位,等于一加仑的八分之一。〗
      薇 薇 (冷冷地)是利慈阿姨!
      华伦夫人 正是,并且还是个很不丢人的阿姨。现在,她住在温其斯脱,靠近大教堂,算得上当地一个上流女人。对不起,阔人开舞会的时候,她还负责照管人家的小姐呢。谢谢老天爷,利慈没跳河!我看你有点儿像利慈:她是个头等能干人——一开头就攒钱——从来不大肯露自己的真面目——从来不慌张,也不错过一个机会。那晚上她看见我长得挺好看,就隔着柜台冲我说:“小傻瓜,你在这儿待着干什么?消磨自己的身体,糟蹋自己的脸子,给别人挣钱!”那时候利慈正在攒钱打算在布鲁塞尔自己弄一所房子。她想,我们两个人攒钱总比一个人攒得快。因此,她就借给我一笔钱,给我做本钱。慢慢儿我也攒了钱,先还清了她的账,后来就跟她合伙做买卖。凭什么我不该那么做?我们在布鲁塞尔搞的买卖是个真正高级的:女人在那儿过日子比在安•简恩中毒的工厂里福气得多。我们养的女孩子没有一个受过我在饭馆里、或是滑铁卢酒吧间、或是自己家里受的那份儿罪。难道你愿意我在那些地方待下去,不到四十岁就变成一个苦老婆子吗?
      薇 薇 (这时候听得有滋有味了)不愿意。可是你为什么单挑那么个行当呢?只要能攒钱,会经营,什么行当都干得成。
      华伦夫人 不错,只要能攒钱。可是请问,一个女人干别的行当,攒得起什么钱?一星期挣四先令,还要自己做衣服。请问能不能攒钱?干脆办不到。不用说,要是你脸子不好看,只能挣那么点儿钱,再不就是你会音乐,会唱戏,会给报馆写文章,那情形当然不同了。可是利慈和我在这些事儿上头都不行,我们的本钱只是一张好脸子和一副奉承男人的本事。人家拿我们的脸子做本钱,雇我们当女店员、女茶房、女招待,你说我们难道是傻子,为什么要死守着吃不饱肚子的那几个死工钱,自己不去发这笔财。这道理说不通。
      薇 薇 你这话很有理——要是用做买卖的眼光看。
      华伦夫人 不论用什么眼光看都有理。把一个正经女孩子带大了干什么?还不是去勾引有钱的男人、跟他结婚、从他的钱财上沾点实惠?好像事情做得对不对只在乎有没有结婚仪式!哼,这种假仁假义的把戏真叫人恶心!利慈和我还不是跟别人一样也得工作,也得攒钱,也得算计,要不然,我们也会穷得像有一批醉生梦死、自以为可以一辈子走红运的糊涂女人。(使劲)我最瞧不起那等女人,她们没骨头。要是女人有什么毛病让我瞧不起的话,那就是这种没骨头的毛病。
      薇 薇 妈妈,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觉得女人有骨头就应该痛恨你那种挣钱的方式?
      华伦夫人 那还用说。谁都不喜欢让人逼着干活挣钱,可是不喜欢也得干。当然,我也时常可怜那些苦命女孩子,身体疲乏了,兴致懒散了,可是还得勉强敷衍一个看不上眼的男人——一个喝得半醉的混蛋——他跟女人纠缠的时候自以为很讨人喜欢,其实讨厌透顶,女人随便到手多少钱心里都不愿意。可是那些女孩子不能不敷衍这种臭男人,她们不能不忍气吞声,像医院护士对待病人那么耐心地对待他们。天知道,那个行当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喜欢干的,尽管一些正人君子谈起来,好像那是一件顶快活的事。
      薇 薇 可是你觉得那个行当还是值得干,因为能挣钱。
      华伦夫人 对于一个贫苦的女孩子说,当然值得干,要是她能不受引诱,脸长得好,行为端正,懂事明理,吃这碗饭比干别的强得多。我从前也常想,这种情形不合理。薇薇,女人不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我认定:这种情形不合理。可是不管合理不合理,事实这么明摆在眼前,女孩子应该挑顶上算的道儿走。当然,一个有身分的女人不值得干这个。你要是走这条路,你就是大傻瓜。当初我要是不走这条路,我也是大傻瓜。
      薇 薇 (心里越来越感动)妈妈,要是今天咱们的光景像你以前那段苦日子,你是不是决不会劝我进滑铁卢酒吧间,也不劝我嫁工人,甚至于不劝我进工厂?
      华伦夫人 (生气)当然不会。你把我当作怎么一等母亲看!挨饿当奴隶,你能不能保持自尊心?没有自尊心,女人还值什么钱?生命还值什么钱?为什么当初机会跟我一样好的女人现在穷得没饭吃,而我不但自己有饭吃,还有力量供给我女儿受高等教育?因为我有自尊心,自己拿得定主意。利慈在那大城市里有人尊敬她,也是为了这原因。要是当初我们信了那蠢牧师的鬼话,今天我们是什么光景?一天挣一个半先令,给人家擦地板,到后来,除了进贫民残废院,没有第二条出路。好孩子,别信那些不通世情的人说的话,信了准倒霉。女人想过好日子,只有一条道儿:跟一个有钱又跟你要好的男人去要好。要是你的身分跟那男人一样,想法子让他跟你结婚。要是你的身分远不如他,那可别打结婚的主意。何必打这主意呢?结了婚自己也不会快活。不信你去问问伦敦上流社会做母亲的女人,她们一定也这么说,不过我对你照直说,她们对你绕着弯儿说,相差就是这么一点儿。
      薇 薇 (听得出了神,眼睛盯着她母亲)好妈妈,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英国人谁都比不上你这么有魄力。你当真、你确实一点儿都不怀疑——一点儿都不——不害臊?
      华伦夫人 不用说,宝贝,要面子才得害臊,女人应该要面子。女人心里不害臊,面子上也得装得很害臊。利慈时常埋怨我不该把实话冲口说出来。她常说,女人只要睁开眼,看看社会上摆着的现成事儿,心里自然就明白,用不着别人对她说什么。利慈可真是个道地的上流女人!她天生有那一副本事,我可总带着几分粗俗气。每回你把照片儿寄给我,我看你越长越像利慈了,心里挺痛快。你简直活像她那么个坚定大方的上流女人。可是口是心非的话我决不说。假仁假义有什么用?要是女人的日子是这么被人安排的,你硬说成是另外个样子又有什么好处?说老实话,我从来一点儿都不害臊。我反倒觉得应该很得意:我们把事情安排得很体面,没人抱怨过我们,那些女孩子在我们手里照顾得那么好。其中有几个日子过得挺舒服,一个嫁给了大使做太太。当然,现在我不敢再谈这些事了,人家爱说我们什么尽管说!(打哈欠)哎呀!我倒想睡了。(伸了个懒腰,痛痛快快发泄了一顿,周身挺舒畅,心平气和地准备睡觉)
      薇 薇 现在该我睡不着觉了。(走到食器柜前,点上蜡烛,把灯吹灭,屋里马上就黑多了)放点新鲜空气进来再关门。(推开茅屋门,看见满地银光)嘿!好夜景!(把窗帘拉开。一轮明月挂在布来克高原上,一片景致像浸在水里似的)
      华伦夫人 (对着景致随便看一眼)不错,宝贝。可是小心别着凉得了重伤风。
      薇 薇 (不服气)胡说。
      华伦夫人 (诉冤屈)对!在你耳朵里,我的话句句是胡说。
      薇 薇 (急忙转身冲着她母亲)不,绝不是这么回事,妈妈。今儿晚上我本打算占上风,现在完全让你占去了。咱们现在和和气气别再吵嘴了。
      华伦夫人 (摇摇头,有点伤心)还是你占了上风。算了,算了,我也只好认输了。我跟利慈打交道,每回我都占下风。现在跟你打交道,恐怕我也得占下风。
      薇 薇 算了,别提了。亲爱的妈妈,明天见。(搂着母亲)
      华伦夫人 (一副宠爱怜惜的神气)我把你教养得不坏吧,宝贝?
      薇 薇 不坏。
      华伦夫人 那么,你肯不肯好好儿看待你的老娘?
      薇 薇 我肯,妈妈。(亲母亲的嘴)明天见。
      华伦夫人 (诚心祷告)给我的亲宝贝祝福!这是母亲的祝福!
        [她搂着女儿,不由自主抬眼往上看,好像祈求上帝降福保护她。

  • 小龙卷风

    小龙卷风 2016-06-08 16:57:50

      第三幕
      
        [第二天早晨,教区牧师住宅花园里。很好的太阳,天上没云彩。花园墙正中,有一扇五根横档的栅栏门,可以走马车。栅栏门旁边,在一根螺丝弹簧上挂着个门铃,钤儿连在外头一个拉手上。车道从园子正中穿过来,往左一拐,尽头是个沙石铺的小圆圈儿,正对着牧师住宅的门廊。栅栏门外可以看见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跟花园墙平行。公路那边,横着一长条草地和一片没遮拦的松林。住宅和车道中间的草地上,有一根修剪匀整的水松树,树荫底下有一条长椅子。对面,围着一道黄杨矮篱笆。草地上有一座日晷仪,旁边有一张铁椅子。日晷仪后头,有一条小路从黄杨篱笆里穿出来。
        [富兰克坐在日晷仪旁边椅子上,日晷仪上摆着几份当天的报纸,他正在看“标准报”。他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红着眼睛,哆哆嗦嗦的,瞧着富兰克有几分担心。
      
      富兰克 (看表)十一点半。牧师吃早餐的好时候!
      赛密尔牧师 别开玩笑,富兰克。别开玩笑,我有点儿——呃——(打战)
      富兰克 精神不济了?
      赛密尔牧师 (不承认这句话)不是。今天我不大舒服。你母亲呢?
      富兰克 别着急,她不在这儿。带着贝西坐十一点十三分的火车进城去了。她给你留下了好几句话。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精神听,还是等你吃过早餐再告诉你?
      赛密尔牧师 我吃过早餐了。真怪,咱们家里住着客,你母亲怎么会进城。客人会觉得奇怪的。
      富兰克 她也许想到了。可是要是克罗夫在这儿待下去,每天晚上你净跟他谈你年轻时候的荒唐事,谈到四点钟才睡觉,那么我母亲就该尽她做主妇的责任进城去买一桶威士忌和几百根吸管。
      赛密尔牧师 我没觉得乔治爵士酒喝多了。
      富兰克 昨晚你自己糊涂得觉不出来了,老头子。
      赛密尔牧师 你是不是说,我——?
      富兰克 (静静地)我没见过一个有俸的牧师喝得像你那么糊涂的。昨天晚上你讲的自己那些故事实在不堪入耳,要不是母亲和普瑞德彼此那么投机,我看普瑞德未必肯在咱们家过夜。
      赛密尔牧师 胡说。乔治•克罗夫爵士在我家做客,我不能不找点话跟他谈谈,他又只爱听一个题目。普瑞德先生上哪儿去了?
      富兰克 他开着车送母亲和贝西上车站了。
      赛密尔牧师 克罗夫起来没有?
      富兰克 哦,早就起来了。他一点儿都不累,功夫比你深得多,也许一直在练习,从来没间断过。现在他上别处抽烟去了。
        [富兰克接着又看报。牧师愁眉不展冲着栅栏门走过去,忽然又犹豫不决走回来。
      赛密尔牧师 呃——富兰克。
      富兰克 什么事?
      赛密尔牧师 你看,昨天下午见了一次面,华伦夫人娘儿俩会不会还准备咱们邀她们上这儿来?
      富兰克 已经邀过她们了。
      赛密尔牧师 (大吃一惊)什么!
      富兰克 今天吃早餐时候,克罗夫告诉我们,说你叫他今天把华伦夫人和薇薇带到这儿来,还请她们在这儿住下。我母亲听了这句话才觉得非坐十一点十三分的火车进城不可了。
      赛密尔牧师 (急得没办法)我没邀她们上这儿来。我连想都没想到。
      富兰克 (可怜他父亲)老头子,你怎么知道昨天晚上自己嘴里说的是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
      普瑞德 (从黄杨篱笆里穿进来)你们早。
      赛密尔牧师 你早。对不起,我没陪你吃早餐。我有点儿——呃——
      富兰克 慢性喉头炎,普瑞德。幸而不是老毛病。
      普瑞德 (换题目)你的住宅周围景致很幽雅。真是幽雅极了。
      赛密尔牧师 是的。普瑞德先生,要是你有兴致,富兰克可以陪你走一走。我要失陪一会儿。趁着我太太不在家,你们又各自有消遣,我要抓工夫把宣道稿子写出来。你不会见怪吧?
      普瑞德 哪儿的话!跟我一点儿都不用客气。
      赛密尔牧师 谢谢。我要——呃——呃——(一路结结巴巴地说着走到门廊边,钻进屋子不见了)
      普瑞德 每星期要写一篇宣道词,真是怪事。
      富兰克 要是他自己写,那才怪呢。他花钱雇人写。现在他喝汽水去了。
      普瑞德 你对你父亲要有点规矩才好。只要你愿意,你是办得到的。
      富兰克 普瑞德,你忘了我得跟老头子常住在一块儿。两个人常住在一块儿——不管他们是父子、夫妻,还是兄弟姐妹——要想保持做十分钟的客极容易装的假客气样子是做不到的事。老头子除了有许多居家过日子的好品质,还像绵羊那么没主意。像公驴那么爱吵架欺负人——
      普瑞德 算了,算了,富兰克,别忘了他是你父亲。
      富兰克 (站起来,扔下报纸)因为这个我也给他留几分地步。可是你想想,他会叫克罗夫把华伦夫人母女邀到这儿来!当时他一定喝得烂醉了。普瑞德,你知道,我母亲受不了华伦夫人那等人。一定得等华伦夫人回了伦敦,薇薇才能上这儿来。
      普瑞德 你母亲并不知道华伦夫人的历史啊?(捡起报纸,坐下看报)
      富兰克 我不知道。从她今天进城这事看起来,好像她知道。其实我母亲倒不像平常人那么瞧不起华伦夫人,她跟好些闹过乱子的女人来往得很亲热。可是那些女人都挺好。区别就在这上头。华伦夫人当然有长处,可是她说话行动很粗俗,我母亲简直受不了——所以——哦!(他喊这一声是因为他看见牧师慌慌张张又从屋里走出来)
      赛密尔牧师 富兰克,华伦夫人带着女儿跟克罗夫从荒坡上走过来了。我从书房窗户里看见了。你说我该怎么替你母亲解释?
      富兰克 套上帽子,走出去,对她们说:你欢迎她们;富兰克在花园里;母亲带着贝西进城上亲戚家探病去了,抱歉得很,不能在家招待她们;再问问华伦夫人昨晚睡得好不好;还有——还有——什么都可以说,就是别说实话,其余的事就听天由命了。
      赛密尔牧师 可是回头怎么把她们打发走呢?
      富兰克 现在顾不得想那个了。嗨!(跳进屋去)
      赛密尔牧师 他这么莽撞。我简直拿他没办法,普瑞德先生。
      富兰克 (拿着一顶牧师毡帽从屋里跳出来,把帽子往他父亲头上一扣)好了,快走!(把他父亲推出栅栏门)普瑞德和我在这儿等着,好像事先不知道。(牧师被他弄得昏头昏脑的,可是很听话,急急忙忙走出去)
      富兰克 普瑞德,咱们好歹得想法子把老太太打发回伦敦。喂!说老实话,普瑞蒂,你愿意看见她们娘儿俩在一块儿吗?
      普瑞德 唔,为什么不愿意?
      富兰克 (咬牙)你看着一点儿都不肉麻吗?那个老家伙,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我敢赌咒,薇薇跟她在一块儿——哼!
      普瑞德 别说话。他们来了。
        [牧师和克罗夫顺着公路走过来,华伦夫人母女跟在后面,样子很亲热。
      富兰克 瞧!她真把胳臂搂着老太婆的腰。那是她的右胳臂,是她主动的。哎呀,她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哼!哼!现在你肉麻不肉麻?(牧师开了栅栏门,华伦夫人和薇薇擦身先进来,站在花园当中瞧房子。富兰克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笑嘻嘻向华伦夫人大声说)欢迎,欢迎,华伦夫人。这个教区牧师幽静古老的花园配你最合适。
      华伦夫人 哪儿的话!乔治,你听见没有?他说我在教区牧师幽静古老的花园里样子很好看。
      赛密尔牧师 (还拉着栅栏门等克罗夫。克罗夫慢吞吞走进来,无聊之极的样子)华伦夫人,你走到哪儿都好看。
      富兰克 说得好,老头子!喂,大家听我说,咱们玩儿会儿再吃午饭。咱们先去看教堂。这是谁都得看的。那是一座真正十三世纪的老教堂,老头子很喜欢它,因为他募捐过一笔钱,六年前把教堂彻底重修了。普瑞德可以带你们看那些古迹。
      普瑞德 (站起来)当然,要是重修之后还有古迹留下来的话。
      赛密尔牧师 (对客人迷迷糊糊献殷勤)要是乔治爵士和华伦夫人愿意赏光,我真是荣幸之至!
      华伦夫人 哦,走吧,看完算啦。
      克罗夫 (转身向栅栏门走过去)我不反对。
      赛密尔牧师 不走那条路。咱们走野地里穿过去,要是你们愿意的话。从这儿绕出去。(带着大家走黄杨篱笆中间那条小路穿出去)
      克罗夫 好吧。
        [他和牧师先走。普瑞德和华伦夫人跟在后面。薇薇站着不动,脸上一副斩钉截铁的神气,一言不发,望着他们走远了。
      富兰克 你不来吗?
      薇 薇 不来。富兰克,我警告你一句话。刚才你说教区牧师花园那句话是在取笑我母亲。以后不准你这样。请你对待我母亲像对待自己母亲一样地恭敬。
      富兰克 我的好薇薇,她未必能体会:她不像我母亲,这两个人不能用一种待遇。可是我要问你,你怎么改了样儿啦?昨儿晚上咱们俩对你母亲和她那帮人的看法完全一样。今天我看你婆婆妈妈装腔作势,用胳臂搂着你母亲的腰。
      薇 薇 (脸红)装腔作势!
      富兰克 当时我有这感觉。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你做第二流的事。
      薇 薇 (隐忍)不错,富兰克,我的态度有了改变,不过不见得是往坏处变。昨天我是个自命不凡的小道学先生。
      富兰克 今天呢?
      薇 薇 (闪缩了一下,马上又定神瞧他)今天我看我母亲比你看得清楚多了。
      富兰克 没有的事!
      薇 薇 这话怎么讲?
      富兰克 道德极坏的人彼此都有一种气味相投的感觉,这是你所不能了解的。你个性太强。你母亲和我就有那种相同的气息,所以我了解她比你了解她更清楚。
      薇 薇 这句话你说错了,你并不了解她。要是你知道了我母亲艰苦挣扎的境遇——
      富兰克 (轻巧地把话接过来替她说完)我就会明白为什么她是现在这么个人,是不是?其实那有什么区别?不管境遇不境遇,薇薇,反正你受不了你母亲的那一套。
      薇 薇 (非常生气)为什么受不了?
      富兰克 因为她是个老坏家伙,薇薇。往后要是你再当着我的面用胳臂搂她的腰,我立刻当场开枪打死我自己,表示抗议一桩我看不惯的事。
      薇 薇 是不是我不丢下你,就得丢下我母亲,两个人里头只能挑一个?
      富兰克 (温文尔雅)这么着,老太太要吃大亏了。薇薇,不管怎么样,你的着迷的小孩子反正得盯着你。可是他更关心的是不能让你把事情做错了。薇薇,你母亲这人没办法。她性格也许不错,可是是个坏东西,很坏的东西。
      薇 薇 (生气)富兰克——!(他不让步。她转身走开,在松树底下长椅上坐下。竭力把火气压下去。接着她又说)是不是因为你说她是个坏东西,人人就都该不理她?难道她就不配活着吗?
      富兰克 这你不必担心,薇薇,她不会没人理。(挨着她坐在长椅上)
      薇 薇 大概你要我不理她,对不对?
      富兰克 (小孩子似的,娇声媚气,偎倚温存)千万别跟她在一块儿过日子。母女同居的小家庭一定搞不好,倒会拆散咱们的小团体。
      薇 薇 (被他迷住了)什么小团体?
      富兰克 树林里的两个小孩子:薇薇和小富兰克。(像个疲乏的孩子似的挨紧她)咱们去找点树叶子盖着吧。
      薇 薇 (像保姆似的有节奏地摇晃他)手拉手儿,在树底下好好儿睡觉吧。
      富兰克 聪明的小女孩儿带着她的傻男孩儿。
      薇 薇 亲爱的小男孩儿带着他的蠢女孩儿。
      富兰克 那么清静,摆脱了男孩儿的无用的父亲和女孩儿的靠不住的——
      薇 薇 (用自己的胸脯把底下那两个字压住)嘘—嘘—嘘—嘘!女孩儿不愿意想起她母亲。(他们半晌不做声,互相摇晃。过了会儿,薇薇忽然跳起来,嚷道)咱们真是一对傻子!起来。哎呀,看你的头发!(用手给他理头发)我不知道,旁边没人的时候大人是不是也像小孩子这么玩儿。我小时候不这么玩儿。
      富兰克 我也不。你是我第一个一块儿玩儿的伴儿。(抓了她的手想接吻,可是先四面望望有人没有。不料他一眼看见克罗夫从黄杨篱笆里走出来)嗤,倒霉!
      薇 薇 为什么倒霉,亲爱的?
      富兰克 (低声)嘘!克罗夫那畜生来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身子挪得离她远一点)
      克罗夫 薇薇小姐,我跟你说几句话行不行?
      薇 薇 当然行。
      克罗夫 (向富兰克)对不起,格阿德纳。他们在教堂里等你,要是你愿意去的话。
      富兰克 什么都可以遵命,克罗夫——除了上教堂。薇芬,万一你有事叫我,打栅栏门的铃。(怡然自得进屋去了)
      克罗夫 (用一副狡猾的神气把他送走了,然后装出自以为跟薇薇有特别交情的态度跟她说话)他倒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薇薇小姐。可惜他没有钱,是不是?
      薇 薇 为什么可惜?
      克罗夫 你想,叫他怎么办?没职业。没产业。他有什么长处?
      薇 薇 我知道他的不如人的地方,乔治爵士。
      克罗夫 (心事让别人猜得这么透,有点吃惊)噢,我不是说那个。可是咱们既然活在世界上,就得活下去;钱究竟是钱。(薇薇不理他)天气很好,是不是?
      薇 薇 (看他这么勉强找话说,禁不住露出鄙视他的神气)很好。
      克罗夫 (带着一股粗俗的兴致,好像他挺赏识她有胆量)我不打算跟你谈这个。(挨着她坐下)听我告诉你,薇薇小姐。我自己知道不是年轻女人的意中人。
      薇 薇 真的吗,乔治爵士?
      克罗夫 真的,并且,说老实话,我也不想做。可是我这人说一句话算一句;用情从来不做假;心里喜欢的东西肯花现钱买。我就是这么一类人。
      薇 薇 这一点非常叫人佩服。
      克罗夫 哦,我不是要夸奖自己。我有我的缺点,在这上头没人比我更清楚。我知道自己并不十全十美:这是中年人所具有的优点之一。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我自己知道。可是我的信条非常简单,并且我觉得不坏。就是:男人对男人要诚实,男人对女人要忠实。我不信这个宗教那个宗教的口头禅,我只信一个道理,就是世界上的事整个儿讲起来是在往好处走。
      薇 薇 (挖苦他)“有一种力量,但不是咱们自己,正在向着正义的方向走。”是不是?
      克罗夫 (信以为真)对,对。当然不是咱们自己。你明白了我的意思。现在谈谈实际事务。你也许觉得我乱糟蹋钱。其实我并没糟蹋钱。我现在比当初刚得产业的时候更有钱。我运用处世的经验把资本投在别人不注意的事业上;不论我在别的方面怎么样,从金钱方面说,我是个牢靠的人。
      薇 薇 承你把这些事告诉我,非常感激。
      克罗夫 噢,薇薇小姐,你不必假装不懂我这番话。我想找一位爵士夫人一块儿过日子。大概你觉得我说话太直了,是不是?
      薇 薇 一点儿都不。我很感激你这么直截了当,实事求是。你说的金钱、地位、爵士夫人,种种东西我一概心领。可是,请你别见怪,我还是不能答应你。我不愿意。(站起身来,走到日晷仪旁边,为的是不挨得他太近)
      克罗夫 (一点都不扫兴,反倒占了她让出来的地位,自己坐坐舒服,好像事先碰几个钉子是求婚必不可免的照例文章)我并不急。我不过把话先告诉你,免得小格阿德纳对你施展诡计。这事暂时搁起来不谈。
      薇 薇 (不客气)我拿定主意不答应。我决不后悔。
        [克罗夫满不在乎。他咧着嘴笑。身子向前,两肘支在膝盖上,一边用手杖在草里戳弄一条例霉的小虫子,一边很不老实地乜着眼瞧她。她不耐烦地回避他。
      克罗夫 我岁数比你大得多。大二十五岁,一世纪的四分之一。我不会永远活下去。我一定想法子让你在我死后过好日子。
      薇 薇 那也打不动我的心,乔治爵士。我看你还不如把心死了吧!我决不会变主意。
      克罗夫 (站起来,把一朵野菊花又戳了一下,走近她)没关系。我本可以告诉你几件事,叫你马上变主意。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办,因为我要用真情换你的心。我是你母亲的好朋友:你问问她我究竟是不是。要不亏我又出主意又帮助她,更不用提我给她垫的钱,她绝没有力量供给你的教育费。没有几个男人肯像我这么帮她的忙。我前后放进去的资本至少有四万镑。
      薇 薇 (瞪着眼瞧他)你是不是说,你跟我母亲合伙做买卖?
      克罗夫 正是。你想,要是咱们做了一家人,不必让外人知道这档子事,就可以省掉多少麻烦去解释。问问你母亲愿意不愿意把她这些事一五一十都讲给生人听?
      薇 薇 我觉得这里头没什么困难,因为我听说买卖已经歇手不干了,款子也都存起来了。
      克罗夫 (突然站住,诧异)歇手不干了!最坏的年头儿也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息的好买卖歇手不干!不会吧。这话谁告诉你的?
      薇 薇 (气得脸发白)你是不是说,现在还在——?(突然把话咽住,手撑着日晷仪,接着赶紧就在旁边那张铁椅子上坐下)你说的是什么买卖?
      克罗夫 说老实话,运行买卖,照着我们这种大户人家的身分说一一要是你答应了我,也就是咱们的身分——不能算很上等。我并不是说,这行买卖有什么告诉不得人的地方,不,千万别误会。不用说,只要看你母亲也有份儿,你就知道准是个规规矩矩的正经买卖。我认识你母亲不少年了,我敢担保,她宁可砍掉两只手,也不愿意干不正经的事。要是你愿意听,我把底细都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旅行时候有没有感觉到找一家真正舒服的私人旅馆①多么不容易。〖① 这里说的私人旅馆只有熟人或是经过介绍的人才可以住。〗
      薇 薇 (厌恶,别过脸去不看他)嗯,说下去。
      克罗夫 话都在这儿了。你母亲经营这种事是一把天生的好手。我们在布鲁塞尔有两处,俄斯坦②有一处,维也纳有一处,布达佩斯有两处。当然,除了我们,别人也有股份,不过大部分资本是我们的,你母亲是个缺少不得的总经理。你大概也注意到她常年东奔西跑的。可是在上等社会里不能谈这些事。只要你一提旅馆两个字,人人就说你开酒店。难道你愿意别人说你母亲这种话?所以我们老是瞒着不肯说。这话你可别告诉人。既然这事一向瞒着人,还是瞒下去的好。〖② 俄斯坦是比利时西部滨海的一个休养和游览的地方。〗
      薇 薇 这就是你邀我入伙的那宗买卖?
      克罗夫 哦,不。我的老婆不用在买卖上操心。将来你跟这买卖的关系不会比你一向跟它的关系更密切。
      薇 薇 我一向?这话什么意思?
      克罗夫 我只是说,你一向靠着这买卖过日子。你念书的学费,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从那里头来的。别瞧不起做买卖,薇薇小姐,要是没有人做买卖,你们的牛纳和格登①怎么办得下去?〖① 格登和牛纳一样,也是剑桥大学一个女子学院。〗
      薇 薇 (站起来,几乎忍耐不住)小心点。我知道那是什么买卖。
      克罗夫 (吃惊,想骂没骂出来)谁告诉你的?
      薇 薇 你的伙伴。我的母亲。
      克罗夫 (气得脸发紫)那个老——
      薇 薇 一点不错。
        [他把老字底下那个字咽住了,站在那儿气得对自己狠命发火。但他知道他应该对她采取同情的态度。他假装因为关怀她而大发脾气,以遮掩自己的心事。
      克罗夫 你母亲应该多替你想想。我决不肯把这种事告诉你。
      薇 薇 我想,要是咱们结了婚,你也许会告诉我?因为这是一件可以制伏我的很方便的武器。
      克罗夫 (样子很诚恳)我从来没有这种打算。我敢用人格担保。
        [薇薇仔细打量他。她听他硬给自己这么无聊地辩护,心里越发冷静坚决。她答话时候脸上很安详,带着一副鄙视他的样子。
      薇 薇 反正没关系。我想你大概也明白,今天咱们在这儿分了手,以后就断绝往来了。
      克罗夫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帮过你母亲的忙?
      薇 薇 我母亲当年是个极穷苦的女人,她没办法,不能不干那行当。你是个有钱的上流人,为了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息也干那行当。你是个极常见的坏蛋。这是我对你的看法。
      克罗夫 (瞪了一眼,一点都不生气,觉得现在这么打开窗户说亮话倒比刚才彼此装模作样、客客气气舒服得多)哈哈!哈哈!小姑娘,有话尽管说下去:我不生气,听着怪有趣儿。为什么我那么投资不应该?我跟别人一样放款吃利息。你不要以为我亲手干过那种肮脏事!你未必会因为我母亲的表兄倍尔格雷公爵有几笔租金来历不明,就不跟他来往。你也未必会因为国教事务委员会有几家租户是卖酒的和有罪孽的人,就跟坎特伯雷大主教绝交。你还记得不记得牛纳女子学院的克罗夫助学金?那就是我那当国会议员的哥哥捐助的。他开着一家工厂,年息百分之二十二,厂里六百个女工,挣的工钱没有一个够吃饭的。家里也没人津贴她们,你猜她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问你母亲就知道。别人都挺乖巧地拼命往自己口袋里塞钱,你要我把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息扔下不拿?我不那么傻!你要是这么拿道德标准选择朋友,除非你跟上流社会断绝关系,要不然就趁早儿离开英国。
      薇 薇 (良心难受)你还不妨说,我从来没问过自己花的钱是怎么来的。我觉得我跟你一样坏。
      克罗夫 (大为放心)当然,并且也不算一桩坏事!究竟有什么不好?(打趣地)现在你不说我是坏蛋了吧?
      薇 薇 我分享过你的利益。并且刚才我还不客气地把我对你的看法也告诉你了。
      克罗夫 (诚意亲热)是的。以后你不会再把我当作坏人了;我并不想假充什么才智之士,可是我富于正义情感。克罗夫家的人的特点就是生来痛恨一切下流事物,这一点我想你一定跟我表示同情。薇薇小姐,其实这个世界并不像那些怨天尤人的人说得那么坏。只要你不在众人面前明目张胆做,大家决不戳穿你的纸老虎。谁想戳穿别人的纸老虎谁马上就倒霉。人人猜得出的事最容易守秘密。在我可以给你介绍的社会里,无论男女都不会那么没分寸谈论我的或是你母亲的买卖。别人决不能给你找一个更安稳的地位。
      薇 薇 (仔细打量他)你大概真以为跟我越说越投机了吧。
      克罗夫 嗯,我可以夸句口,你现在对我的看法比开头好多了。
      薇 薇 (静静地)现在我觉得你这人几乎值不得放在我心上。我一想起社会能容忍你这种人,我一想起法律会保护你这种人!我一想起在你和我母亲的手里,十个女孩子倒有九个活倒霉!哼,那个下贱无耻的女人和给她撑腰的流氓资本家——
      克罗夫 (脸色发青)该死!
      薇 薇 你用不着这么骂我。我自己也觉得我真该死。
        [薇薇拨开栅栏的插销,想开门走出去。他跟过去,用手使劲按着栅栏第一道横杆,不许她开门。
      克罗夫 (气得直喘)你这么对待我,难道我能饶过你吗,你这小魔鬼?
      薇 薇 (不在乎)安静点。铃一响,就会有人来。
        [她一步不退后,用手背去打铃,当啷啷一声响,他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紧跟着铃响,富兰克带着枪就在门廊里出现。
      富兰克 (高高兴兴,客客气气)薇薇,你是不是要枪?还是我替你打?
      薇 薇 富兰克,你是不是在那儿偷听?
      富兰克 (走进花园)我只是在听有没有铃声,为的是免得你多等。克罗夫,我觉得我早把你这人看透了。
      克罗夫 我恨不得把枪夺过来,在你脑袋上把它打成两截儿。
      富兰克 (轻轻地一步一步逼近他)这可使不得。我弄武器一向很粗心,准得闹大乱子,害我让验尸陪审委员骂一顿!说我不小心。
      薇 薇 把枪搁下,富兰克,完全用不着。
      富兰克 不错,薇薇,设一个陷阱捉活的,显得更大方。(克罗夫明白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做出要动手的样子)克罗夫,我这枪膛里有十五颗子弹。隔着这么远近,打你这么大的东西,我的枪法是百发百中的。
      克罗夫 哦,你别害怕,我不碰你。
      富兰克 在这种情形之下你真大方!谢谢你。
      克罗夫 在我走之前,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俩既然这么亲热,这句话也许有用处。富兰克先生,我给你介绍你的同父姐姐、赛密尔•格阿德纳牧师的大女儿。薇薇小姐,这是你的同父弟弟。再见。(出了栅栏门顺着公路走)
      富兰克 (愣了会儿,举起枪来)薇薇,你要在验尸官面前给我作证,这是误杀。(举枪瞄准克罗夫那越走越远的身影。她把枪口抓过来,贴紧自己胸脯)
      薇 薇 放吧。现在你放吧。
      富兰克 (赶紧松开自己的手)撒手!小心!(她把手一撒。枪掉在草地上)哦,你把你的孩子吓死啦。要是枪走了火,怎么办!嘿!(倒在椅子上,精神颓唐)
      薇 薇 要是枪走了火,你焉知肉体上的剧烈痛苦不使我精神上反倒轻松些?
      富兰克 (安慰她)别放在心上,好薇薇。记着:即使我用枪吓得那家伙生平第一次说了一句真话,那也无非使咱们真做了树林里的两个小孩子。(伸出两只胳臂想搂她)来吧,再让树叶子把咱们盖起来。
      薇 薇 (一声喊叫,表示反感)哦,使不得,使不得!我肉都麻了。
      富兰克 啊,这是怎么回事?
      薇 薇 再见。(冲着栅栏门走过去)
      富兰克 (跳起来)喂!站住!薇薇!薇薇!(她在栅栏门口转过身来)你上哪儿去?我们上什么地方找你去?
      薇 薇 法院巷六十七号,阿娜吕阿•富雷泽法律事务所,往后我一辈子都在那儿了。(朝着和克罗夫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富兰克 喂——忙什么——真讨厌!(顺着她的方向追上去)

  • 小龙卷风

    小龙卷风 2016-06-08 17:00:57

      第四幕
      
        [法院巷阿娜吕阿•富雷泽法律事务所。新石大楼最高二层楼上的一间办公室。涂色的墙上有一扇厚玻璃窗。屋里装着电灯,有一只新式火炉。这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从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见林肯法学协会的许多烟囱和西方一片天空。屋子当中一张双人写字桌,桌上一盒雪茄,几只烟灰缸和一盏可以移动的电灯被整堆的书籍纸张几乎盖得看不见了。这张写字桌底下有可以容膝的窟窿,左右各有几把椅子。贴墙,靠近一扇通里屋的门,摆着一张书记用的写字桌,整整齐齐,桌盖关得严严的,前面有一张高凳。对面墙上是通公共走廊的门。门的上半截是毛玻璃,外面用黑字写着:“富雷泽—华伦”。一架呢子屏风把这扇门和破璃窗之间的屋角遮住。
        [富兰克穿着一身浅色时髦衣服,手里拿着手杖、手套、白帽子,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有人在外头拿着钥匙想开门。
      富兰克 (喊)进来。门没锁着。
        [薇薇戴着帽子,穿着短大衣,走进屋来,站住脚步,用眼瞪他。
      薇 薇 (厉声)你在这儿干什么?
      富兰克 等着见你呢。我等了好几个钟头了。你就在这儿办公吗?(把帽子手杖搁在桌上,一纵身蹲在书记坐的高凳上,眼睛盯着她,脸上一副轻佻顽皮、非常轻浮的神气)
      薇 薇 我刚出去了二十分钟喝了杯茶。(把帽子大衣脱下来,挂在屏风后面)你怎么进来的?
      富兰克 我来的时候这儿办公的人还没下班。那个书记上泼利姆洛士打板球去了。你为什么不雇个女职员,给女人一个机会?
      薇 薇 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富兰克 (从高凳上跳下来,走近她)薇薇,星期六这半天假,咱们也像那些职员似的找个地方玩儿一下子。咱们先上吕齐门①,再上游艺场,末了儿痛痛快快吃一顿晚饭,你看好不好?〖① 吕齐门是伦敦郊外的一个游览区。〗
      薇 薇 花不起那么些钱。我还得干六个钟点活才睡觉。
      富兰克 花不起?咱们怎么花不起?哈哈!你瞧。(掏出一把金镑,在手里颠弄得叮当作响)金镑,薇薇,金镑!
      薇 薇 什么地方弄来的?
      富兰克 赌钱赢的,薇薇。我打扑克赢的。
      薇 薇 呸!比偷人家的还下流。哼,我才不去呢。(在写字桌前坐下,背朝着玻璃门,动手翻阅文件)
      富兰克 (苦苦央告)好薇薇,我一心想跟你正正经经说几句话。
      薇 薇 好。坐在阿娜吕阿的椅子上说吧,喝过茶聊十分钟倒使得。(他嘴里嘟哝)嘟哝也没用。我这人没商量。把雪茄烟盒递给我。
      富兰克 (把那盒烟往她这边一推)女人的坏习惯。正经男人都不抽了。
      薇 薇 不错,他们讨厌办公室的气味,所以我们就不得不抽烟。明白吗!(打开烟盒,拿了一支烟,自己点上。预备递给他一支,可是他皱着眉,摇摇头。她把身子移动了一下,坐得舒舒服服的,一边抽烟)说吧。
      富兰克 我想听听你干了些什么——你的事是怎么安排的。
      薇 薇 我来到这儿二十分钟之内,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今年阿娜吕阿事情太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正要找我,邀我合伙,恰好我就来了,我跟她说我一个钱都没有。我就马上接手办事,打发她去休息两个星期。我走了之后海西尔米那边有什么事没有?
      富兰克 什么事都没有。我告诉他们你有要紧事上伦敦去了。
      薇 薇 哦?
      富兰克 不是他们慌得无话可说,就是克罗夫事先告诉了你母亲。反正你母亲一句话都没说,克罗夫也不做声。只有普瑞蒂愣了一愣。喝完茶,他们站起来就走,以后我就没看见他们了。
      薇 薇 (静静地点点头,一只眼睛瞧着小烟圈儿)很好。
      富兰克 (四面瞧瞧,不以为然)你打算老在这倒霉地方呆下去吗?
      薇 薇 (使劲把烟圈儿吹散,身子坐直)是的。你看,回来了才两天,我力气也恢复了,精神也安静了。这辈子我再也不休假了。
      富兰克 (扮个大鬼脸)嘻嘻!我看你挺快活。并且身子也挺结实。
      薇 薇 (冷冰冰)这样子对我挺合适。
      富兰克 (站起来)薇薇,今天咱们一定得把话说明白。那天咱们分手时候,我心里就有个大疙瘩。(坐在桌子上,靠近她)
      薇 薇 (放下烟)好,把它解开吧。
      富兰克 你还记得不记得克罗夫说的话?
      薇 薇 记得。
      富兰克 他揭露的那件事好像把咱们彼此的感情完全改变了,把咱们的关系变成姐妹兄弟了。
      薇 薇 不错。
      富兰克 你有过兄弟没有?
      薇 薇 没有。
      富兰克 这么说,你不懂得做姐妹兄弟是什么滋味儿。我的姐妹可不少,做兄弟的情感我很熟悉。可是我对你的情感跟那个完全不一样。我跟那些女孩子各走各的路,我干我的,她们干她们的。我们永远不见面,彼此都不在乎。这就是姐妹兄弟。可是你呢,我一星期不看见你,心里就不舒服。这就不是姐妹兄弟了。克罗夫揭露那件事之前一个钟头,我心里正是那么个滋味儿。干脆一句话,亲爱的薇薇,这就是恋爱的青春梦。
      薇 薇 (尖刻)这就是当年引诱你父亲在我母亲身上着迷的那股滋味,是不是?
      富兰克 (听了这话,大起反感,从桌上跳下来)薇薇,我坚决反对把我的情感跟赛密尔牧师心里那一套作比较,我尤其反对把你比你母亲。(又跳上桌子)再说,我不信那件事。我追问过我父亲,他回答的话我觉得等于不承认。
      薇 薇 他说什么?
      富兰克 他说,他准知道这里头必有错误。
      薇 薇 你信不信他的话?
      富兰克 我打算相信他的话,不听克罗夫的那一套。
      薇 薇 那实际有什么区别呢?我意思是说,在你的想像中或是良心上有什么区别没有。不用说,实际上毫无区别。
      富兰克 (摇头)我觉得毫无区别。
      薇 薇 我也觉得没有。
      富兰克 (瞪着眼)啊,真想不到!我还以为自从那句话从那畜生嘴里掉出来以后,咱们的关系,像你自己说的,在你的想像中和良心上的关系已经完全改变了。
      薇 薇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并不信他那句话。我还愿意他那句话是真的呢。
      富兰克 是吗?
      薇 薇 我觉得咱们做姐妹弟兄挺合适。
      富兰克 这是你的真心话?
      薇 薇 是真心话。即使咱们能做别的,我也只愿意跟你做姐妹弟兄。我这是真心话。
      富兰克 (抬起双眉,好像大梦初醒,流露出一副十分慷慨的气概)我的好薇薇,你为什么不早说这话?我很抱歉,我不该折磨你。你心里当然明白。
      薇 薇 (莫名其妙)明白什么?
      富兰克 噢,我不是平常人所说的那种傻子。我做的事只是《圣经》上的聪明人自己做够之后才扣上一个“傻”字的那一类傻事。我知道现在我不是薇芬的小情人了。别着急,往后我不再叫你薇芬就是了——至少要等你厌弃了你的新情人的时候再叫你——不管你的新情人是谁。
      薇 薇 我的新情人!
      富兰克 (深信不疑)你一定有一个新情人。准是那么回事。决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薇 薇 别的原因是有的,幸而你不懂得。
        [有人敲门。
      富兰克 不管敲门的是谁,我要咒骂他。
      薇 薇 是普瑞德。他要上意大利,来给我辞行。我约他今天下午上这儿来。去给他开门。
      富兰克 等他动身上了意大利之后,咱们再谈下去。我要等他走了才走呢。(过去开门)你好,普瑞蒂?欢迎,请进。
        [普瑞德穿着旅行服装,高高兴兴走进来。
      普瑞德 华伦小姐,你好?(薇薇跟他亲热地拉手,他虽然高兴,可是带着一股感伤情绪,使她觉得很不自在)再过一个钟头,我就从霍本桥动身了。我也想劝你上意大利走一趟。
      薇 薇 要我去干什么?
      普瑞德 当然是去把自己沉浸在美的浪漫的空气里。
        [薇薇打了个冷战,赶紧把椅子转过去对着桌子,好像桌子上等她处理的业务是她精神上的支柱。普瑞德坐在她对面。富兰克搬一把椅子挨近她;随随便便一屁股坐下,扭过头来说话。
      富兰克 你这话白说,普瑞德。薇薇是个小俗物。她不理会我的浪漫,她不懂得我的美。
      薇 薇 普瑞德先生,归根一句话,在我看起来,生活里没有美,也没有浪漫。生活就是这样子。我准备照这样子过日子。
      普瑞德 (热情地)只要你跟我先上维罗纳①,再上威尼斯②走一趟,你就不说这话了。在那么个美丽的世界里过日子,你会快活得流眼泪。〖① 维罗纳是意大利东北部一个城市。  ② 威尼斯是意大利靠近亚得里亚海边的一个城市。〗
      富兰克 这话真动听,普瑞蒂。接着说下去。
      普瑞德 噢,老实告诉你,我从前真哭过——我希望到了五十岁能再哭一回。华伦小姐,像你这年纪,用不着走到维罗纳那么远。只要你一眼望见了俄斯坦,管保你的兴致马上就会提起来。你看见了布鲁塞尔那种欢乐、活泼、繁华的景象一定会着迷。
      薇 薇 (讨厌这两句话,跳起身来)哦!
      普瑞德 (站起来)什么事?
      富兰克 (也站起来)怎么了,薇薇!
      薇 薇 (向普瑞德,狠狠埋怨他)难道你就找不出比布鲁塞尔高明一点的例子跟我谈美、谈浪漫吗?
      普瑞德 (莫名其妙)不用说,布鲁塞尔跟维罗纳很不一样。我绝不是说——
      薇 薇 (尖刻地)说不定两个地方的美和浪漫归根结底是差不多的东西。
      普瑞德 (头脑完全清醒了,非常担心)亲爱的华伦小姐,我——(使眼色追问富兰克)究竟是怎么回事?
      富兰克 普瑞德,她觉得你热心得太无聊。她已经有很严肃的工作了。
      薇 薇 (不客气)少说话,富兰克。别胡闹。
      富兰克 (坐下)你说这算不算有礼貌,普瑞德?
      普瑞德 (烦躁不安,同时极表关怀)华伦小姐,要不要我把他带走?我觉得我们在这儿搅得你不能工作。
      薇 薇 坐下。暂时我还不工作。(普瑞德坐下)你们俩都以为我在发脾气。决不是的。可是有两件事我不愿意谈。一件是(向富兰克)恋爱的青春梦,不管它是什么形式;另外一件是(向普瑞德)生活的美和浪漫,尤其是俄斯坦和布鲁塞尔的繁华和欢乐。在这两件事上头,你们有什么幻想,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我自己可没有。要是咱们三个人继续做朋友的话,你们一定得把我当作个职业妇女看待,(向富兰克)永远不结婚;(向普瑞德)永远不浪漫。
      富兰克 我也永远不结婚,等到你改变了主意再说。普瑞蒂,换个题目吧。找个别的题目发发议论吧。
      普瑞德 (没有自信心)恐怕世界上没有别的我能谈的事情了.我只会宣传“艺术福音”。我知道华伦小姐是“前进福音”的大信徒,可是,富兰克,要是咱们一谈这题目,就不能不触犯你,因为你是个打定主意不愿意上进的人。
      富兰克 哦,别管触犯我不触犯我。说几句规劝我的话,对我有很大的好处。薇薇,再试一试吧,看能不能叫我做个有成就的人。对,薇薇,精力、俭朴、先见、自尊、品格,这一整套东西咱们都得有。你是不是讨厌没有品格的人,薇薇?
      薇 薇 (闪缩)哦,算了,算了,别再说这些糊弄人的滥调了。普瑞德先生,要是世界上真是只有那两种福音,咱们倒不如死了干净,因为这两种福音里浸透了同样的毒素。
      富兰克 (仔细打量她)薇薇,今天你有一股子诗意,这是你从前没有的。
      普瑞德 (规劝)富兰克,你是不是有点存心跟别人过不去?
      薇 薇 (不顾惜自己)没关系,这么着对我有好处,免得我受柔情的支配。
      富兰克 (取笑她)这样可以压制你的强烈的自然的要求,是不是?
      薇 薇 (几乎有点精神错乱)对,说下去。别顾惜我。我生平只有一次在月光底下动过柔情——很美的柔情;可是现在——
      富兰克 (急忙)喂,薇薇,小心点儿。别把自己的心事露出来。
      薇 薇 哦,你以为普瑞德先生不知道我母亲的底细吗?(转身向普瑞德)其实那天早晨你就该告诉我。你那份儿小心顾虑实在太陈旧了。
      普瑞德 其实是你的成见有点陈旧了,华伦小姐。我觉得我不能不告诉你,我这人用艺术家的眼光看事情,并且认为法律绝对拘束不住人类最亲密的关系,所以虽然我明知你母亲是没结婚的女人,我并不因此就看轻她。我反倒更看重她。
      富兰克 (轻松快活)好!好!
      薇 薇 (眼睛瞪着普瑞德)是不是你知道的就是这一点儿?
      普瑞德 当然就是这一点儿。
      薇 薇 这么说,你们俩都还蒙在鼓里呢。把你们的猜度和事实对起来看,你们简直天真得可笑。
      普瑞德 (站起来,又惊又怒,勉强保持着礼貌)恐怕不见得。(再着重说一遍)恐怕不见得,华伦小姐。
      富兰克 (打口哨)嘘!
      薇 薇 你这态度使我难于出口把真情告诉你,普瑞德。
      普瑞德 (看了他们俩那种深信不疑的态度,自己的勇气消失了)要是还有什么更不好的事——也就是说,要是还有什么别的事——你觉得应该让我们知道吗?
      薇 薇 我要是有胆量,往后我要逢人就谈这件事让大家认清楚,在这桩丑恶事情里,像我似的,各人都有一份儿责任。我最恨那种不许女人谈论这些丑事的坏习惯,实际上就是给这些丑事打掩护。可是我还是不能跟你们谈。描写我母亲是怎么一等人的那两个丑字眼在我耳朵里转圈儿,在我舌头上打滚儿,可是我嘴里没法儿说出来,因为丑得实在难出口。(用双手捂着脸。两个男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齐看看薇薇。她狠命把头一抬,抢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瞧着:我拟一份业务计划书给你们看。
      富兰克 哎呀,她疯了。薇薇,你听见我的话没有?你疯了。喂,定一定神。
      薇 薇 你们瞧吧。(她写)“已收资本:四万镑整,缴款人,乔治•克罗夫爵士,准男爵,大股东。营业地点:布鲁塞尔,俄斯坦,维也纳,布达佩斯。总经理:华伦夫人”;别忘了她的身分:这两个字,(她把那两个字写在纸上,把纸往他们那边一推)哦!别看了,别看了!(又把纸抢回来,撕个粉碎。赶紧两手抱着头,伏在桌子上)
        [富兰克先在她背后看她写,眼睛睁得圆圆地盯着那张纸,现在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把那两个字潦潦草草写在名片上,悄悄递给普瑞德,普瑞德看了吃一惊,赶紧把名片掖在自己衣袋里。
      富兰克 (凑在她耳边低声温存)薇薇,亲爱的,没关系。你写的我看见了,普瑞蒂也看见了。我们都明白。我们永远像现在似的做你的忠实朋友。
      普瑞德 这句话是真的,华伦小姐。我敢说,你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有胆量的女人。
        [这句多情的恭维话使薇薇的精神又略为好了一些,她急躁地把身子一晃,想撇开那句恭维话,扶着桌子借了一把力,挣扎着站起来。
      富兰克 薇薇,要是你不想动,就别动。别着急。
      薇 薇 谢谢你。我有两件事你可以放心:我不哭,我不晕,(冲着里屋的门走了几步,靠近普瑞德站住,向他说)我需要更大的胆量才敢跟我母亲说:咱们母女俩已经到了分手的时候了。对不起,现在我得上里屋静一会儿。
      普瑞德 我们要不要走?
      薇 薇 不必,我一会儿就出来。只要一会儿。(走进里屋,普瑞德给她开门)
      普瑞德 这件事真想不到!我简直没想到克罗夫是那么个人,简直没想到。
      富兰克 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觉得这么一来倒把他的底细完全摸清楚了。可是这一下子把我难住了,普瑞蒂!现在我不能跟她结婚了。
      普瑞德 (厉声)富兰克!(两人对看,富兰克神色自若,普瑞德非常生气)我告诉你,格阿德纳,要是你现在把她甩开手,你这人行为很卑鄙。
      富兰克 好普瑞蒂!真有情义!可是你把事情看错了: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金钱问题。现在我还愿意花那老太婆的钱吗?
      普瑞德 是不是从前你想靠着那笔钱结婚?
      富兰克 不靠那个靠什么?我没有钱,也丝毫没有挣钱的能力。要是现在我跟薇薇结了婚,她就得养活我,那她就得不偿失了。
      普瑞德 像你这么个聪明人总可以用自己的脑子挣几个钱。
      富兰克 对,可以挣点儿钱。(又把刚才那些金镑掏出来)这是我昨天花了一个半钟头工夫挣来的。可是那是一桩很没把握的投机买卖。哦,普瑞蒂,即使贝西和乔菊娜都能嫁个财主,老头子死后产业没她们的份儿,我还是一年只有四百镑。老头子活不到七十岁不会死,他的创造能力又有限。往后这二十年我老得过紧日子。可是我有办法,我决不能让薇薇过紧日子。我愿意客客气气从战场上退下来,把阵地让给英国的王孙公子。现在问题解决了。我也不再去麻烦她了。咱们走的时候我给她留个字条儿。她看了自然会明白。
      普瑞德 (抓紧他的手)好朋友,富兰克!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可是以后你不再跟她见面了吗?
      富兰克 不再跟她见面了!什么话!别胡说。我能来的时候还要来,跟她做姐妹弟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这些浪漫朋友老担心极平常的事物会发生荒唐的结果。(有人敲门)这是谁呀?你去开门好不好?要是来的是一个主顾,你去比我像样些。
      普瑞德 好。(过去开门。富兰克坐在薇薇的椅子上匆匆忙忙写字条儿)凯蒂,请进,请进。
        [华伦夫人走进来,怀着鬼胎,四面望望薇薇在不在。她竭力装出一副庄重的样子。原来那顶光彩夺目的帽子换了一顶颜色素净的,那件鲜艳的上身外头罩了一件重价的黑绸斗篷。她神色慌张,精神不宁——显然是受了惊。
      华伦夫人 (向富兰克)怎么!你在这儿?
      富兰克 (停笔,在椅子里转过身来,可是不站起来)对了,并且很愿意看见你。你来得像一股春风。
      华伦夫人 别胡说八道。(低声)薇薇在什么地方?
        [富兰克会意地指指里屋门,可是不说话。
      华伦夫人 (突然坐下,几乎要哭出来)普瑞蒂,你看她肯不肯见我?
      普瑞德 凯蒂,别难受。她为什么不肯见你?
      华伦夫人 哦,你不会明白她为什么不见我。你这人太天真。富兰克先生,她跟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富兰克 (把字条儿折起来)她一定会见你,只要(意味深长)你等她回来。
      华伦夫人 (吃惊)我为什么不等她?
        [富兰克仔细打量她,一边把字条儿小心地搁在墨水瓶上,让薇薇蘸墨水的时候不会看不见。然后他站起来,把全副精神放在华伦夫人身上。
      富兰克 亲爱的华伦夫人,假如你是一只小麻雀儿——在马路上跳跳蹦蹦的一只美丽的小麻雀儿——要是你看见一部碾路机冲着你开过来,你会不会等着它?
      华伦夫人 哦,你别跟我说什么麻雀不麻雀的。我问你,她为什么从海西尔米那边抬起脚就跑了?
      富兰克 我想,要是你不管好歹硬等她回来,她会把原因告诉你。
      华伦夫人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走?
      富兰克 不,我倒愿意你在这儿呆着。可是我还是劝你走。
      华伦夫人 什么!再也不见她的面!
      富兰克 一点不错。
      华伦夫人 (又哭起来)普瑞蒂,别让富兰克对我那么狠心。(赶紧忍住眼泪,擦擦眼睛)要是薇薇看见我哭了,她会发脾气。
      富兰克 (假温柔里带点真怜惜)华伦夫人,你知道普瑞蒂是个心眼儿最好的人。普瑞蒂,你怎么说?走,还是不走?
      普瑞德 (向华伦夫人)我实在不愿意给你增加不必要的痛苦,可是我想也许你还是不必等。是这么个情形——(说到这儿,听见薇薇到了里屋门口)
      富兰克 嘘!来不及了。她来了。
      华伦夫人 别告诉她我哭过的。(薇薇走进来。她一看见华伦夫人马上就严肃地站住,华伦夫人带着一副精神不正常的笑脸招呼她)宝贝,你到底还是在这儿。
      薇 薇 你来了,很好。我有话跟你说。富兰克,我记得你刚才不是说要走吗?
      富兰克 是。华伦夫人,你跟我一块儿走,好不好?咱们先上吕齐门,晚上再看戏,你看怎么样?吕齐门是个安全地方,没有碾路机。
      薇 薇 别胡说,富兰克。我母亲不走。
      华伦夫人 (发愣)我不知道究竟该走不该走,也许我还是走的好。我们在这儿打搅你做事。
      薇 薇 (镇静坚决)普瑞德先生,请你把富兰克带走。妈妈,坐下。
        [华伦夫人无可奈何只好坐下。
      普瑞德 走吧,富兰克。再见,薇薇小姐。
      薇 薇 (握手)再见。一路平安。
      普瑞德 谢谢!谢谢!但愿如此。
      富兰克 (向华伦夫人)再见。你要早听我的话就好了。(跟她拉手。转过来轻浮地向薇薇)再见再见,薇薇。
      薇 薇 再见。
        [富兰克高高兴兴走出去,没跟她拉手。
      普瑞德 (伤心)再见,凯蒂。
      华伦夫人 (假装心酸吸鼻涕)再——再见!
        [普瑞德出去。薇薇在阿娜吕阿的椅子上坐下,安详严肃,等她母亲说话。华伦夫人恐怕冷场,赶紧说话。
      华伦夫人 薇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那么走了?你怎么那么胡闹!你把乔治怎么整治的?我叫他跟我一块儿来,他推托着不敢来。我看他很怕你。你想想,他居然还劝我也别来。好像(发抖)我也怕你似的,宝贝。(薇薇的神情越发严肃了)我当然告诉了他,咱们的事儿已经都说明白了,咱们现在挺和气了。(说不下去了)薇薇,这件事什么意思?(一边问,一边拿出个银行用的信封,手指头发抖,摸索信封里的东西)这是今天上午银行给我寄来的。
      薇 薇 这是我的月费。前天他们照常给我寄来了,我把钱退了回去,叫他们收在你账上,把登账收据寄给你。往后我自己养活自己了。
      华伦夫人 (不敢信这句话)你是不是嫌数目太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闪出一股狡猾的眼神)我可以把数目加一倍:我本打算加一倍。只要你告诉我究竟要多少。
      薇 薇 其实你心里很明白,这不是数目多少的问题。从今以后,我跟我自己的朋友干我自己的事,你跟你的朋友干你的。(站起来)再见。
      华伦夫人 (吃惊,站起来)再见?
      薇 薇 不错,再见。咱们不必白白地再吵架。你心里很透亮。乔治•克罗夫把事情全告诉我了。
      华伦夫人 (生气)这个老——(把底下两个字咽住了,想起差点儿没出口,脸都吓白了)
      薇 薇 一点儿都不错。
      华伦夫人 他应该割舌头。可是我只当事情已经结束了,因为你说过你不在乎。
      薇 薇 (坚决)对不起,我在乎。
      华伦夫人 我已经解释过——
      薇 薇 你解释的是事情的起因。你没告诉我,现在你还在干那件事。(坐下)
        [华伦夫人半晌不做声,无可奈何地瞧着薇薇,薇薇愣着不说话,心里估计这场恶战大概是结束了。可是过不多时狡猾的神气又在华伦夫人脸上出现了。她隔着桌子把脸凑过来,口气很狡猾,逼得也很紧,低声耳语。
      华伦夫人 薇薇,你知道不知道我多么有钱?
      薇 薇 我知道你很有钱。
      华伦夫人 可是你不懂得有钱是怎么回事,你年纪太小。有钱就能每天穿件新衣服;有钱,每天晚上要看戏就看戏,要跳舞就跳舞;有钱就能让欧洲的头等阔人奉承你;有钱就能住好房子,使唤一大群用人;有钱就能吃喝最讲究的东西;有钱,你喜欢什么、要什么、想什么,就有什么。现在你在这儿呆着算什么?无非是当一名苦工,从早累到晚,只是为了每天混几顿饭,一年做两件不值钱的衣服。你再仔细想想。(温言抚慰)我知道你精神上受了刺激。我能体会你的心思。你有这种心思正是你有出息。可是你放心,没有人会埋怨你,我这话决不是哄你。我懂得女孩子的脾气,我知道,只要你仔细想想,你就会回心转意。
      薇 薇 哦,原来你就是这样劝导别人的!母亲,这套话你一定跟好些女人说过了,所以说得这么熟练。
      华伦夫人 (气愤)难道我是教你干坏事吗?(薇薇转身走开不理她。华伦夫人挣扎着往下说)薇薇,你听我说,你不明白:人家故意用错误思想教育你。你不明白这个社会的真情实况。
      薇 薇 故意用错误思想教育我?这话我不懂。
      华伦夫人 我意思是说,你把自己的机会白白扔掉了。你以为社会上的人真是他们外表装的那个样儿吗;你以为学校里教给你的那套正经道理就是世界的真面目吗。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那只是一套装门面的假幌子,让胆小没出息的人安分守己不乱动。你是不是愿意像别的女人似的,到了四十岁、机会完全错过了,才明白这道理?你还是愿意趁早听你自己母亲的真话?——你母亲是爱你的,她告诉你的话句句是真理。(急切地)薇薇,社会上的聪明人、经营事业的大人物,全都明白这道理。他们的做法跟我一样,他们的想法也跟我一样。那种人我认识得很不少。我跟他们有来往,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们,跟他们交朋友。我对你没什么歹意,这个道理你不懂,你不了解我,你对我的想法都是糊涂隔膜的。教你读书的那批人懂得什么叫生活?他们怎么懂得像我这种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什么时候碰见过我?他们什么时候跟我谈过话?他们什么时候让别人在他们面前提过我?那些傻瓜!要是我不给他们钱,他们会不会给你什么帮助?难道我没跟你说过要你做个上等人?难道我没把你教养成上等人?要是没有我的钱、没有我的支持、没有利慈的朋友帮忙,你这上等人的身分怎么保得住?难道你看不出,现在你掉过头去不理我,简直好像拿刀子一边自己抹脖子一边扎我的心窝?
      薇 薇 母亲,我看出这是克罗夫的人生观。那天在格阿德纳家里他都告诉我了。
      华伦夫人 你以为我要逼你嫁给那糟老头子,那个醉汉!薇薇,我没有这意思!我赌咒没有这意思。
      薇 薇 有也没关系。反正你办不到。(华伦夫人身子一哆嗦,看着薇薇对待自己的一片好心肠那么冷冰冰,心里很难受。薇薇不懂得也不理会母亲的心事,只顾接着说下去)母亲,你完全不明白我是怎么一等人。我并不觉得克罗夫比他同类的庸人俗物更讨厌。说老实话,我倒还佩服他主意拿得定,按照自己的心愿挣钱享福过日子,而并不只因为他的同类都爱打靶、打猎、上馆子、讲究穿衣服,他也跟着照样来一套。我心里很明白,要是我处在利慈阿姨的境地,我干的事会跟她干的完全一个样。我不觉得我比你更固执、更拘泥。我觉得我比你固执拘泥得差一些。我确实知道我不像你那么婆婆妈妈一片假情意。我很清楚,时髦的道德是个骗人的幌子。我也很清楚,要是我拿了你的钱,往后一辈子过着时髦日子,即使我像世界上最无聊的女人那么没出息、那么不道德,也不会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一个字。可是我不愿意那么没出息。我不愿意在公园里来回地晃,给我的裁缝和造马车的商人作广告,我也不愿意在歌剧院里泡时光,只为卖弄我身上戴的首饰店里一橱窗的金刚钻。
      华伦夫人 (摸不着头脑)可是——
      薇 薇 别忙,我的话还没完。我请问你,现在你不用靠做买卖过日子了,为什么还要干下去。你告诉过我,你姐姐已经洗手不干了。你为什么不学她?
      华伦夫人 哦,这在利慈容易办:她喜欢结交上流人,自己也像个上流女人。可是你替我想想?住在那种城市里叫我怎么办!就算我能勉强对付那种闷日子,树上的乌鸦也能把我的根儿刨出来。我一定得有事做,有热闹日子过,要不然我就会闷死。除了那个叫我去干什么?那种生活跟我挺合适:我干那个最合适,干别的不合适。要是我不干,反正别人也会干,所以我干那个并没有什么真害处。再说,干那个可以挣钱,我喜欢挣钱。不行,说什么也不中用,谁说也不行,我决不放手。其实你用不着过问这件事。我永远不提它。我把克罗夫打发开。我也不会多打搅你,你知道我得时常各处来回跑。我一死,你就跟我毫不相干了。
      薇 薇 不行,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我像你,我一定得有事做。并且挣的钱一定得比花的多。不过我的事跟你的事不一样,我的办法也跟你的办法不一样。咱们一定得分手。其实这在咱们没什么大区别:从前咱们是二十年里头也许见几个月的面,以后是永远不见面,就是这点儿区别。
      华伦夫人 (声音被眼泪塞住了)薇薇,我本打算跟你在一块儿多住几天,这是我的真心话。
      薇 薇 这话算白说,母亲。我这人也像你似的,几句软话和几滴不值钱的眼泪恐怕不能打动我的心。
      华伦夫人 (发狂)哦,你说母亲的眼泪不值钱?
      薇 薇 你的眼泪不花本钱:你是想用眼泪跟我做交易,换取我一辈子的安静日子。即使你这桩交易做得成,我跟你在一块儿过日子,你又有什么好处?咱们俩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在一块儿谁能过快活日子?
      华伦夫人 (一不留神,土音又出来了)咱们是娘儿俩。我要跟你在一块儿。我有权利说这句话。我老了谁照顾我?好些女孩子像女儿似的孝顺我,临走时候哭着舍不得离开我,可是我把她们都放走了,因为我有你可以指望呢。我一个人孤孤单单过日子为的是等着你。现在你不该掉过头去不理我,不肯尽做女儿的本分。
      薇 薇 (听了她母亲的粗俗音调,耳朵里不舒服,心里有反感)做女儿的本分!我早就料到咱们快说到这上头来了。母亲,现在我跟你痛痛快快说了吧:你要一个女儿,富兰克要一个老婆。我不要母亲,我也不要丈夫。我把富兰克打发开的时候,我没顾惜他,也没顾惜我自己。难道我会顾惜你?
      华伦夫人 (暴躁)哦,我认识你这人了,你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副硬心肠。我认识你了。好歹这是我从经验里学来的。以后我再遇见这种装好心、说假话、硬心肠、只顾自己的女人,我就认得出来了。算了,你把自己留着给自己吧。我不要你了。可是我还有句话:你知道不知道要是你现在是个刚生下地的孩子的话,我会怎么处置你?嗯,我一定那么处置你!
      薇 薇 也许会把我勒死。
      华伦夫人 不,我要把你教养成真正是我的女儿,不是像你现在这么个人,脾气这么骄傲、成见这么深,还从我手里偷了个大学教育。我说你的大学教育是偷来的,能赖你只管赖。不是偷的是什么?我要把你安置在自己家里受教养,我一定那么办。
      薇 薇 (静静地)把我安置在你在各处开设的那种门户里。
      华伦夫人 (叫起来)听听她的话!听听她怎么欺侮她的白发老母亲!哼,你这么作践我,但愿你自己的女儿将来也照样作践你。你准有这一天!你准有这一天!一个女人受了母亲的咒骂不会不倒霉。
      薇 薇 我劝你别胡说,母亲。你说这种话无非使我心里更坚决。在你手里调理过的女孩子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得到你的好处。现在别把这点好处白白地糟蹋了。
      华伦夫人 不错,这倒是真话,只有你一个人忘恩负义对不起我。哦,真冤枉!真冤枉!真冤枉!我老想做个正经女人,我也曾想做点正经事,直到我给别人当奴隶吃够了苦的时候,我才听见了正经事就咒骂。我是个好母亲,可是因为我把女儿教养成了个好女人,她就把我撵出去,好像我是麻风病人。哦,但愿我能从头再做人!到那时候我要教训学校里那个撒谎的牧师。从今天起,到我死的那一天,我对天发誓,我要做坏事,除了坏事什么也不做。我还要靠着坏事发财。
      薇 薇 对,认定一条路、一直走到底,倒也是个办法。母亲,假如我是你,我的做法也许会跟你一样,可是我不会像你似的每天过的是一种日子,心里相信的却是另一种。你实在是个拘泥守旧的女人。现在我要跟你分开就是为这个。我应该这么办,你说是不是!
      华伦夫人 (吃惊)应该把我的钱都撇出去!
      薇 薇 不是。我应该把你撇出去。要不然,我就是傻子,你说是不是?
      华伦夫人 也罢,你既然这么说,也许你应该撇开我。可是,要是人人都照你这么办,这世界可了不得了!现在你既然用不着我,我还是走的好。(转身要出去)
      薇 薇 (和和气气)你不跟我拉手吗?
      华伦夫人 (狠狠瞧了她一会儿,恨得几乎想打她)不,对不起。再见。
      薇 薇 (平平淡淡)再见。(华伦夫人出去,砰的一声使劲关上门。薇薇的绷紧的脸松开了。她那副严肃神气化为一股心满意足的表情。她痛痛快快松了口气,一半儿笑;一半儿呜咽。她轻松地走到书桌前自己的座位边坐下,把电灯往外一推,把一大沓文件往里一拉,正要用笔蘸墨水的时候,看见了富兰克留下的字条儿。她随随便便把字条儿打开,很快地看了一遍,看到有个古怪的句子笑了一笑)富兰克,再见。(把字条儿扯碎,毫不思索地往字纸篓儿里一扔,马上就埋头工作,不多会儿全副精神都贯注到数目字里去了)
      
      
    小龙卷风2016年6月7日OCR、校对

  • 宋颂

    宋颂 2017-04-14 17:44:11

    就4幕?

  • LENUS_sisi

    LENUS_sisi 2018-01-15 22:16:40

    感激!!!找了一天终于找到完整的中文版!!!拯救写论文的我于水火!!!

  • 下一秒治好懒病

    下一秒治好懒病 (纠结于离心力和重力之间) 2018-01-15 22:31:20

    收~

  • 饭桶子与药渣子

    饭桶子与药渣子 2018-02-22 13:57:56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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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oramiki

    Doramiki 2018-03-06 21:41:08

    感谢翻译!正在学这个的英文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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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注销] 2018-03-29 08:33:43

    守旧女人和上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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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注销] 2018-03-29 08:55:13

    感谢翻译!正在学这个的英文剧本。 感谢翻译!正在学这个的英文剧本。 Doramiki

    可否将这部的英文剧本也发我一份,或告诉我出处也可以,谢谢。(邮箱:196672977@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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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龙卷风

    小龙卷风 2018-03-29 09:56:10

    可否将这部的英文剧本也发我一份,或告诉我出处也可以,谢谢。(邮箱:196672977@qq.com) 可否将这部的英文剧本也发我一份,或告诉我出处也可以,谢谢。(邮箱:196672977@qq.com) [已注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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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注销] 2018-03-29 10:4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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