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安妮宝贝:素年锦时

省略号

来自: 省略号 2009-10-03 21: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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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省略号

    省略号 2009-10-03 21:12:05

    素年锦时
    安妮宝贝

    第1节:自序:自谈


      自序:自谈

      记得小时候,母亲的妹妹来家住,和母亲总是天未亮醒来,躺在床上一言一语说话。谈话内容无非关于父母、家里、孩子,说话声音轻而细密,在幽暗天光里一直持续。那些语言似乎是漂浮在空气里的,它们会流动,会漫溢,让人心里暖和安定。我尚年少,在这样的声息里将醒未醒,觉得成年的女子,是有着格外饱满的俗世生活。

      春节,我回家,每天早上还醒不过来,母亲已经起床,在屋子里收拾东西,走来走去,一边絮絮叨叨与我说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情,如同童年回忆里一样。我信任所有真实自然的语言,没有矫饰,没有虚浮,有的只是在生活和情感中的逐渐沉定。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对自己自然真实地说话,更为令人觉得安全。语言,此刻提供的是一种感情的凭证。代表着延展,代表着继续。没有完结。

      只是我常常觉得很多话无从说起。就像在平时,见到一些陌生人,一些熟悉和欢喜的人,不知道与之说些什么。也很少对身边的人谈论自己。所有的时间和记忆,都可以交付给书写。不可能再说得更多。有些在书中说过多次,却似乎并未说出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有些从无提起过,它们在黑暗中更显得郑重端庄。有些事是不能轻易说起的。书写可以,但那也是不足够的。

      《莲花》里面,内河对善生说,人的一生,会带着一些秘密死去。有一些语言是我们的秘密。这种孤独的黑暗深处的存在,像一枚炸弹。很多人的体内都有这样一枚安静的炸弹,是他的秘密。人无法谈论它。即使书写,也依旧不足够。

      我要写的这本书,它是一本说话的书。我尝试做一次清谈,且谈论的都是关于自己。小说让人过瘾,因为它能搭起华丽舞台,有灯光,有角色,迷幻诡异,精彩纷呈,作者本身是戏子。清谈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灯光刚好打在他的头上,他说着说着,也就不是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反复写了很久,很多遍。我写的小说很像散文,散文又像小说,那或许因为我一直是个趋向关注状态而抹去观点界限的人。庄周云:“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远矣。”很多文字,在书写的最终,但只求这样的空寥自足。

      是的。很多段落都只是自说自话。如同一个人曾写给我的信,说:“在下一本书里,期待烟火人间,饮食男女,春耕秋收,冬雪夏雨……虽然虚无,但过程或许就是意义所在。”我们所能说出的,也只是一个过程,因为结果并不存在于一个绝对的时间。它是连续的,积累的,变化的。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反射变动的光线,映照各异的角度。

      如同所写过的那些书,每次写完,都是一次结束,一次开端。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关联。也不起什么作用。但它们是一个人度过那些无声而漫长的时光的里程见证。

      《月棠记》在这本书里是个例外。它是万花筒一样有着暖彩碎片的小说,本质上更接近一个童话。它讲述成人的故事,属于孩子的心。

      这一年,我所写的,就是一本这样的书。是一个人在走廊日影下,用竹绷撑起月白薄绢,悠悠用丝线穿过细针,绣上鸳鸯、牡丹、秋月、浮云……自知没什么用处,只是静坐着劳作,心里愉悦。那个人绣完了花,另一个人拿起来闲来无事地看。院子里的落花此时被风吹远了,喜鹊清脆地啼叫起来。黄昏时下起一场雨,停息之后,有月光淡淡地爬上树梢。

      时间这样过去就很好。

      安妮宝贝

      完稿于北京

      2007-5-28

  • 省略号

    省略号 2009-10-03 21:12:27

    第2节:世间,情分。相持。(1)


      世间,情分。相持。

      春梦觉来心自警,往事般般应。[无名氏。清江引]

      之一 南方

      1大宅

      那一天在梦里,见到旧日南方家乡的大宅,青砖黑瓦,白墙高高耸起,有古老石雕的壁檐缝隙,生长出茁壮的瓦松和仙人掌。宅子内光线阴暗,木楼梯窄小破败。一排排房间纯为木结构,墙壁、地板、门、窗,是被梅雨和霉湿侵蚀成暗黄色的木板。屋顶开着阁楼式的尖顶天窗,叫老虎窗。屋檐下有燕子筑巢,黑色鸟儿不时迅疾地低俯掠过。窗边的竹竿上晾晒满各式家常衣服。阳光明亮。孩童嬉戏的笑声穿过悠长弄堂。

      这样的旧式建筑,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住宅,后来被占据公用,里面住满各式家庭。大多家庭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马桶放在卧室里,共用厨房里,家家户户的煤炉和煤气灶集中在一起。那些房子,在小时候的我看来,如同迷宫一般神奇诡异。走廊曲折漫长,厨房光线幽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玻璃窗能照进来西落的阳光。房间一间隔一间。打开一扇门,里面是别人家的卧室或客厅。老式家具和橱柜发出暗沉光泽,三五牌台钟有走针声音,布沙发上铺着手工钩针编织的白棉线蕾丝。有些人家有四柱的大铁床,顶上铺盖刺绣布篷,如同一个船舱,十分安全。

      房子住得小,密集程度高,公共生活如同一个舞台呈现无遗。所有家庭拥挤在同一空间里共存,做饭洗衣,刷洗马桶,夫妻吵架,小孩哭闹,全都听得见看得清。每一家的喜怒哀乐,就如同他们晚餐的内容一样,无法成为秘密。生活简易,但南方人家的整洁和喜庆,在柴米油盐一举一动之间,散发出丰饶热气,日日安稳度过小城的四季。

      木地板每天用清水拖一遍,逐渐褪成灰白色。饭食精心择选烹制。男子外出工作,妇女缝补煮洗,孩子们成群结队游玩。花草种得用心繁盛,四处攀援的牵牛花,清香金银花,烂漫茶花和蔷薇,凤仙与太阳花在墙根开成一片。它们都是结实的花朵,点缀平常院落破落门庭。有人在瓦缸里种荷花,到了夏天,开出红艳艳硕大花朵,芳香四溢,着实令人惊心。用来储备雨水的暗黑水缸里有金鱼,养得肥大撩人,不发出声息。

      秋日有白色蟹爪菊在绿叶中绽放,朵朵硬实,不知哪户人家,养菊如此爱宠。我与小伙伴们玩捉迷藏,在潮湿的大院子里穿梭,只看到诡异白花在昏暗光线中浮动如影,细长花瓣顶端隐约的阳光跳跃,是高墙西边照射进来的落日。那景象留在心里,好似无意之中纳入胸襟的红宝石和珍珠,熠熠闪光,而我不知不识,未曾为这繁华富丽心生了惊怯。

  • 省略号

    省略号 2009-10-04 13:51:54

    素年锦时
    安妮宝贝

    第1节:自序:自谈


      自序:自谈

      记得小时候,母亲的妹妹来家住,和母亲总是天未亮醒来,躺在床上一言一语说话。谈话内容无非关于父母、家里、孩子,说话声音轻而细密,在幽暗天光里一直持续。那些语言似乎是漂浮在空气里的,它们会流动,会漫溢,让人心里暖和安定。我尚年少,在这样的声息里将醒未醒,觉得成年的女子,是有着格外饱满的俗世生活。

      春节,我回家,每天早上还醒不过来,母亲已经起床,在屋子里收拾东西,走来走去,一边絮絮叨叨与我说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情,如同童年回忆里一样。我信任所有真实自然的语言,没有矫饰,没有虚浮,有的只是在生活和情感中的逐渐沉定。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对自己自然真实地说话,更为令人觉得安全。语言,此刻提供的是一种感情的凭证。代表着延展,代表着继续。没有完结。

      只是我常常觉得很多话无从说起。就像在平时,见到一些陌生人,一些熟悉和欢喜的人,不知道与之说些什么。也很少对身边的人谈论自己。所有的时间和记忆,都可以交付给书写。不可能再说得更多。有些在书中说过多次,却似乎并未说出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有些从无提起过,它们在黑暗中更显得郑重端庄。有些事是不能轻易说起的。书写可以,但那也是不足够的。

      《莲花》里面,内河对善生说,人的一生,会带着一些秘密死去。有一些语言是我们的秘密。这种孤独的黑暗深处的存在,像一枚炸弹。很多人的体内都有这样一枚安静的炸弹,是他的秘密。人无法谈论它。即使书写,也依旧不足够。

      我要写的这本书,它是一本说话的书。我尝试做一次清谈,且谈论的都是关于自己。小说让人过瘾,因为它能搭起华丽舞台,有灯光,有角色,迷幻诡异,精彩纷呈,作者本身是戏子。清谈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灯光刚好打在他的头上,他说着说着,也就不是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反复写了很久,很多遍。我写的小说很像散文,散文又像小说,那或许因为我一直是个趋向关注状态而抹去观点界限的人。庄周云:“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远矣。”很多文字,在书写的最终,但只求这样的空寥自足。

      是的。很多段落都只是自说自话。如同一个人曾写给我的信,说:“在下一本书里,期待烟火人间,饮食男女,春耕秋收,冬雪夏雨……虽然虚无,但过程或许就是意义所在。”我们所能说出的,也只是一个过程,因为结果并不存在于一个绝对的时间。它是连续的,积累的,变化的。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反射变动的光线,映照各异的角度。

      如同所写过的那些书,每次写完,都是一次结束,一次开端。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关联。也不起什么作用。但它们是一个人度过那些无声而漫长的时光的里程见证。

      《月棠记》在这本书里是个例外。它是万花筒一样有着暖彩碎片的小说,本质上更接近一个童话。它讲述成人的故事,属于孩子的心。

      这一年,我所写的,就是一本这样的书。是一个人在走廊日影下,用竹绷撑起月白薄绢,悠悠用丝线穿过细针,绣上鸳鸯、牡丹、秋月、浮云……自知没什么用处,只是静坐着劳作,心里愉悦。那个人绣完了花,另一个人拿起来闲来无事地看。院子里的落花此时被风吹远了,喜鹊清脆地啼叫起来。黄昏时下起一场雨,停息之后,有月光淡淡地爬上树梢。

      时间这样过去就很好。

      安妮宝贝

      完稿于北京

      2007-5-28




    第2节:世间,情分。相持。(1)


      世间,情分。相持。

      春梦觉来心自警,往事般般应。[无名氏。清江引]

      之一 南方

      1大宅

      那一天在梦里,见到旧日南方家乡的大宅,青砖黑瓦,白墙高高耸起,有古老石雕的壁檐缝隙,生长出茁壮的瓦松和仙人掌。宅子内光线阴暗,木楼梯窄小破败。一排排房间纯为木结构,墙壁、地板、门、窗,是被梅雨和霉湿侵蚀成暗黄色的木板。屋顶开着阁楼式的尖顶天窗,叫老虎窗。屋檐下有燕子筑巢,黑色鸟儿不时迅疾地低俯掠过。窗边的竹竿上晾晒满各式家常衣服。阳光明亮。孩童嬉戏的笑声穿过悠长弄堂。

      这样的旧式建筑,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住宅,后来被占据公用,里面住满各式家庭。大多家庭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马桶放在卧室里,共用厨房里,家家户户的煤炉和煤气灶集中在一起。那些房子,在小时候的我看来,如同迷宫一般神奇诡异。走廊曲折漫长,厨房光线幽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玻璃窗能照进来西落的阳光。房间一间隔一间。打开一扇门,里面是别人家的卧室或客厅。老式家具和橱柜发出暗沉光泽,三五牌台钟有走针声音,布沙发上铺着手工钩针编织的白棉线蕾丝。有些人家有四柱的大铁床,顶上铺盖刺绣布篷,如同一个船舱,十分安全。

      房子住得小,密集程度高,公共生活如同一个舞台呈现无遗。所有家庭拥挤在同一空间里共存,做饭洗衣,刷洗马桶,夫妻吵架,小孩哭闹,全都听得见看得清。每一家的喜怒哀乐,就如同他们晚餐的内容一样,无法成为秘密。生活简易,但南方人家的整洁和喜庆,在柴米油盐一举一动之间,散发出丰饶热气,日日安稳度过小城的四季。

      木地板每天用清水拖一遍,逐渐褪成灰白色。饭食精心择选烹制。男子外出工作,妇女缝补煮洗,孩子们成群结队游玩。花草种得用心繁盛,四处攀援的牵牛花,清香金银花,烂漫茶花和蔷薇,凤仙与太阳花在墙根开成一片。它们都是结实的花朵,点缀平常院落破落门庭。有人在瓦缸里种荷花,到了夏天,开出红艳艳硕大花朵,芳香四溢,着实令人惊心。用来储备雨水的暗黑水缸里有金鱼,养得肥大撩人,不发出声息。

      秋日有白色蟹爪菊在绿叶中绽放,朵朵硬实,不知哪户人家,养菊如此爱宠。我与小伙伴们玩捉迷藏,在潮湿的大院子里穿梭,只看到诡异白花在昏暗光线中浮动如影,细长花瓣顶端隐约的阳光跳跃,是高墙西边照射进来的落日。那景象留在心里,好似无意之中纳入胸襟的红宝石和珍珠,熠熠闪光,而我不知不识,未曾为这繁华富丽心生了惊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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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节:世间,情分。相持。(2)


      2一条河

      宅子联结一条暗长弄堂。弄堂被两扇大木门隔离,自成一个世间,保护宅子内隐秘生活。木门之外,是一条东西贯穿的马路,路的南面原先有一条大河。我未曾了解过这条河的历史,也从不曾见过它,它在我出生之前大概就已被填平,从无有人说起,但我经常想象它的旧日模样:河流纵横穿梭,家家户户水边栖住,打开后门,取石级而下,在水中淘米洗菜浣衣,空气里充溢水草浮游的清淡腥味,船只来往,人声鼎沸,两岸南方小城的市井生涯如水墨画卷悠扬铺陈……只是所有关于这条河的声响、气味和形状,失散流尽。唯独留下它的名字。临近的这条马路以河的名字命名。

      在被填塞掉的河流之上,建立起菜场集市、电影院、专门上演戏剧的舞台,使那里成为人挤人闹哄哄的集中地。人们闲暇时,看场电影,看一出戏,散场后在馄饨店里吃碗热腾腾漂浮着新鲜葱花的小馄饨,便觉得欢愉。南方人总是有一种格外厚实的世俗生活欢喜劲头。他们容易故意疏忽生活底处所有阴影的层面,也无视命运的流离。是十分坚韧的生命态度。

      马路两边栽有巨大法国梧桐,树干粗壮,多个孩子伸直手臂才能围抱起来,树荫搭起深绿的枝叶凉蓬,树影憧憧,夏天不显炎热。石板地人行道的缝隙里,长出茁壮野草,麻雀一群群起落不定。孩子们的童年必然和大树相关,在院落马路边捉迷藏,绑上橡皮筋跳跃游戏,在树下泥土里翻看蚯蚓和蚂蚁,捕捉蟋蟀知了,偶尔还会捉到大螳螂和金龟子,这些小昆虫令人雀跃兴奋。夜晚的梧桐树,在月光下又有另一种清凉寂静,在树下与人说话,声音都会与白日不同。在粗粝树皮上用手指写下心里的话,是一种秘密。

      夏天,院子里的人家,把桌子搬到马路边人行道上,先倾洒清水扫除尘土,然后在树下支起简易桌子,一盘盘放上炒菜:螺蛳,海瓜子,蛏子,淡菜,梅干菜河虾汤,咸鸭蛋切成两半。一边乘凉一边喝酒,大声聊天,笃定悠闲吃完这顿露天的晚饭。深夜时分,依旧有人躺在藤长椅上休憩,树枝间垂落清凉露水。台风过境之后,街道两旁堆满被风刮断的树枝,断裂处散发辛辣清香。每年有人来修理树枝,喷洒药水,精心修护它们。人与树木共同建立起来的空间,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第4节:世间,情分。相持。(3)


      3食物

      临街一楼都是小商铺,一个一个小铺面紧密排列。母亲在临街店面,开了一家刺绣铺,下午时工作劳累,便会找出零钱,让我拿着大搪瓷杯去买西米露和绿豆汤。

      冷饮店的柜台里面,一只只搪瓷碗整齐陈摆,盛着冰冻的食物。付钱,取票,穿白围裙戴白帽的国营店服务员,会一样一样取出来。空气里有一股甜润清香。店里人总不是很多,院里孩子为了省钱,宁可去附近冷库取零碎冰块回来,凿碎了放在碗里,放上醋和白糖,也觉得酣畅。吃冷饮算是奢侈的事,毕竟是零食。只是母亲懂得宠爱自己与孩子。

      有一种橘黄色小块,别人随口叫它甜力糕,用勺子挖下来吃,带有弹性,后来知道是啫喱。冰激凌也是有的,挖下一个圆球,甜腻诱人,只是舍不得吃。最常吃的依旧是西米露,白色小粒子混杂冰屑,咬在嘴巴里有一股子冰凉韧性,带着牛奶的香味。成人之后,总不明白自己在超市里,见着西米为何流连忘返,原来它是童年的食物。其实也未必见得美味。人所习惯且带有感情的食物,总是小时候吃过的东西。
      卖油条烧饼粢饭糕的店,从早到晚,都有人站在炉子边围着油锅忙碌,热火朝天。糕团店悠闲一些,各式传统制作的点心大部分是冷的,比如艾草青团、金团,散发着一股清凉糯实的气息,并无烟火气。午后卖一种龙凤大包,热的白面馒头,猪油白糖桂花捏在一起做馅,蒸熟后融成一摊甜腻芬芳的油,烫在舌头上,更是偶尔才吃的东西。一般都是买了孝敬老人的生日,每次吃到就觉得如同盛宴。






    第5节:世间,情分。相持。(4)


      4人情

      南方那种与自然和群体关系密集的居住结构,让生活十分便利,让人保持对季节以及细节的兴趣。那时他们做什么都是喜气的,即使喝一碗绿豆汤,也会由衷地赞不绝口。对食物有着格外细腻热诚的心意。母亲买应季的食物,螃蟹、虾、贝壳都是生鲜的,何时吃笋,何时吃鲥鱼,喝何时的茶叶,吃何时的稻米,都有讲究。邻里亲戚走动,也是拿着最时鲜的食物。刚挖出来的一口袋土豆,刚摘下来的一篮子当地水果,慈溪的杨梅,奉化的水蜜桃或者黄岩蜜橘,几只鲜活的鸡鸭。

      所有的食物都显得喜气洋洋,情意十分充沛。

      童年时,觉得身边的生活并不是十分宽裕,感觉却比现在丰足。人们收入不高,物资也有限,但人与人,人与外界的联系如水乳交融。

      后来大家比以前富足,城市格局发展,生活方式相应变化。公寓里的邻居很少会彼此相交一语。在窗户紧闭的空调写字楼里,面对电脑工作十多个小时,回家关上房门看电视,直到在沙发上入睡。城市商业中心楼群密布,植物稀少,看不到昆虫和鸟类。对季节和自然的感受力和敏感度下降。人一旦与群体和自然环境隔离之后,便会感觉十分不安,并且贫乏。各自隔离和孤独,已经成为工业化城市的本质。

      我在北京,母亲捎来礼物,始终只是食物。一竹箩水蜜桃,一包羊尾笋,一大袋海虾和白蟹,粗草绳捆扎的大青蟹,都用盐水灼熟。又寄来包裹,里面分装着紫菜、虾皮、海蜒、笋干,每一包附上一张纸,写上具体食用和保存方法。这是旧式人的待人习性。现在很少见到人与人之间互相串门,互相分送食物,大家在公众场合里热闹聚会,一拍两散。有情意的礼物也是不屑送的。

      而我那时,见到院落里邻居关系密切,几乎家家都相识。童家阿娘是温婉大气的老太太。陆家伯母生了五个儿子,都在这个院子里娶的媳妇,生的孩子,后来陆续搬出去;倪家伯母的三个女儿,个个美貌,而且嫁得好,有一个还嫁去香港,那在之前是了不起的事情。也有乖僻的,比如住在我家隔壁的一个女人,她离婚,独居,从不和周围的人说话,下班一回家就关起门,门里常有音乐声。后来她搬走的时候,从房间里清理出大堆大堆的书籍和转盘唱片。印象中她见到谁都不笑,见到谁都不说话。现在想起来,她的生活方式显然提前二十多年,十分前卫。

      母亲不是前卫的人,她情意充沛,到了五十多岁的时候,偶尔还提到二三十年前的邻居,尝试与他们取得联络。但她即使与这一切失去联系,也不会失去她在那个时代里形成的待人处事的方式,以及这种方式带给她的愉悦满足。这是那个时代的根基,是他们的源头





    第6节:世间,情分。相持。(5)


      5消失

      差不多到十二岁左右,城市逐渐开始扩建改造,很多老建筑老巷子计划要被拆除,居民迁移到城市边缘的新住宅区,城市中心的马路两边留出来商业用。大院子和马路都在计划之中,旧宅拆掉,马路拓宽。人行道两边的老梧桐全部被砍光,粗大树木被一棵棵锯倒,拖走。马路以此可以扩大一倍。

      现在那里是一条宽阔平坦车来车往的水泥大路,路边种着细小树种。夏天太阳曝晒。两边耸立起高楼大厦,除了车流疾驶,人行道上很少有人走路。它不再是窄窄的树影浓密的柏油马路,古老粗壮的法国梧桐,麻雀,昆虫,院落,花草,停在晒衣架上的蜻蜓,热腾腾豆浆铺子,密集热闹的人群,全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是一张没有留下底片的旧照片,我只来得及看一眼,便失去关于它的所有线索。只能用记忆来回忆它。

      一座在唐朝获得历史的小城,如同一个经历过重重世事的老人,自有一种端庄郑重,百转千折的气质。在年岁渐长远走他乡之后,我似逐渐懂得它。当我能够懂得它的时候,它已不是旧日的它。它的青苔幽幽,流水潺潺,它的白砖黑瓦,樟木香气,它的窄长石巷,昏暗庭院,它的万物无心,人间情意。即使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人的意志依旧可操纵它的形式。迅速地推倒,轻率地摧毁,笨拙地重建,低劣地复古。

      人群生活的历史在绵软纸页上呼吸,生息,留下建筑,文明,生活方式,内心信念,又逐渐被从发黄暗淡的纸页上抹去,丢弃。如同大群蚂蚁小心筑巢,更大的动物过来便扫荡一切。人为建设和营造的一切,凡此种种,终究不能存留和久活。

      新的城市出现。旧的城市消失。有些人曾记得它的旧模样,有些人还记得一点点,有些人将完全不知道。他们被断绝与这座城市历史之间的关系,断绝与它的优雅和信念的关联。他们仿佛是孤儿,没有养分,生活在一个崭新的重新开始历史的城市里。它显得富足,干净,体面,只是和过去断了联系。包括它与传统精神支撑之间的关系,一刀两断,粗暴得没有任何留恋。推倒一切,改造一切,仿佛一切亦可以重新开始。下手果决。

      一切都是新的。与以往没有任何关系。它们在一个荒漠上建立起来。新的人面对新的世界,只有蓬勃野心,没有风月心情。




    第7节:世间,情分。相持。(6)


      6池塘

      我幼时,是个害羞敏感的女童。家里来客人,就躲起来,从来不主动叫人。被指派要叫人,也不叫。就是不能开口。喜欢对着镜子,在头上披上母亲的纱巾,裹上长裙,模仿越剧里的花旦,向往她们头上插的花,身上穿的裙装,实在非常美丽。但那也只是出于一种审美的趣味,显然不是真实性格里的全部。

      对有些事情有特别的抵抗。母亲试图让我躺在她的腿上,把脸仰在水盆上面,为我洗头,每次我都大声尖叫,抵抗极为激烈。因为觉得这样做会被淹死。但这纯粹是一种因为敏感而被放大了的幻觉。不喜欢哭,但却顽固。要什么东西,做什么事情,厌恶什么,或喜欢什么,都会一直执拗下去。感情太过分明执著。

      经常与院子里的孩子打架。有时是别人把我的鼻血打出来。有时是我打了别人的头脸,别人家父母找上门来讲。母亲此刻会袒护我。但她自己年轻的时候,脾气暴躁,也经常打我。她打我是不手软的。我的性格总有倔强别扭之处,不是乖顺的女孩。

      不常与同龄的女孩子一起玩。成年后也是如此,能够交流的朋友,大部分是男性。第一个朋友是父亲,之后,是那些与之恋爱的男子,也许是阶段性的有交往深度的朋友。我欣赏来自男性的能量、性格和智慧,不喜欢太为女性化的女人。略微有些邋遢和中性的女子,似乎更具备质感。又不喜对别人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感情,相处总有疏离感。

      更多的时候,独自玩耍。在祖母家寄养,房子后院有个大池塘。夏日午后,蝉声嚣叫,我一般不午睡,精力充沛,偷偷溜出家门,在池塘边玩耍嬉戏。野草繁杂,红色蜻蜓成群飞舞,杨柳搭出绿荫,小小天地,好不热闹。一直逗留到暮色弥漫,空气逐渐清凉,浑身黏满湿热的汗水,依然不知道归处。隐约有人在户外叫唤,才穿过潮湿腥气的草丛,回家去。头发上沾着碎花瓣,膝盖上带着被硬叶片边缘划伤的细小血痕,手心里捏着水滴。也不觉得自己孤单。




    第8节:世间,情分。相持。(7)


      7游戏

      夏日午后,从二楼下楼梯,到对面的大厨房。大院子对面楼上的住户,因为距离不是很近,所以有些不是特别相熟。其中有个男孩,与我同岁,印象中记得他皮肤很黑,睫毛很长。母亲制止我与睫毛长的孩子玩耍,她觉得睫毛长的人,十分娇气计较。他们容易动怒,脾气不好。

      他在楼下见到我,说,去我家玩。我说,好。就跟着他去。我们穿越迷宫一样的走廊和楼梯。他的家在走廊尽头。他与我熟悉的其他伙伴不同,他们有时会害怕把家里弄乱,受到大人责怪,所以缩头缩脑。这个新伙伴,很是大方,拿出所有玩具铺到床上,我们便十分尽兴。玩着玩着,注意力由玩具转移到彼此的身体上。两个人像小兽一样彼此纠缠,厮打。用手抓着对方的手臂、头发、肩膀,要把对方扑倒。现在想起来,这个玩法很接近两只小猫的互相打闹。我们也是如此,彼此闷声不响,一鼓作气,肆虐行为暴力。最终他骑到了我的背上,把我的双手反扭起来。就此告终。

      我回到家的时候,满头大汗,辫子都散了。脖子上有指甲划出的伤口。母亲询问,我说一直在跳橡皮筋。那时大概是五六岁。

      隔一两天,又独自去找他。每次穿越那个光线阴暗气味潮湿的大厨房,往高高的木楼梯上面爬,心跳格外剧烈。大概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件被大人知道会受责怪的事情。我们的游戏,彼此之间距离过于靠近。但我喜欢人与人之间这种完全撤消距离的接近。它带有危险和禁忌,支持明确的存在感。是一种暴力,一种制伏。

      大概一两周之后,暴力游戏自动停止。很快开始上学。我们都是七岁上的小学,我几乎没有进过正式的幼儿园。搬迁之前,会偶然在院子里碰见他,他越长越高,皮肤依旧很黑,长睫毛阴晴不定。彼此见到面,始终一句话都不说。

      外表热闹顽皮的孩子,他们的举动是频繁的,可预见的,因此力道不足,可以控制。但是外表沉闷的孩子,有时反而让父母措手不及。身边的人,不知道一言不发显得内向隐藏的儿童,背后到底有些什么。有时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火焰来自何处。只知道会突然爆发,或者蓄谋已久,做出一件极其隐蔽的逾越常规的事情。那只需要内心的一个指令。

      喜欢跟能够让自己有向往之心的人交往,愿意为自己的好奇和禁忌斗胆冒险。那种天生的冒险和激越之心,有时候,真是十分可怕。

      二十七岁之前。我身上那种兽的成分占据了很大的作用,如果没有做到伤害,做到破坏,做到摧毁,就不够具备明确的自身存在感。如果试图分析自己的个性,追溯童年,性格里并列的切割面,也许是出生在高山围绕与世隔绝的村庄里,不断在乡村和城市之间回转抚养,没有单一坚定的价值观,缺乏可遵循的行为准则。在不同的人身边生活,由他们抚养。也没有与人的稳定关系。

      我给予身边人的负担,离奇乖僻都不是难题。叛逆时期,做过的那一切事情,辞职,离家出走,以及与人之间来去迅疾的危险关系。这种与真实的生活联系在一起的行为,才是对生活本身做出的挑战。显得无知无畏。现在看来却又十分必须,因之后人才能对命运敬畏和顺服。





    第9节:世间,情分。相持。(8)


      之二 村庄

      1兰花

      六岁时,与外祖父一起去山上挖兰花。带着竹箩筐、短锄、水壶,走过村子里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过哗哗流淌大溪涧旁边的机耕路。一条石板桥连接溪涧两岸。桥没有护手没有顶,架得很高,边上有一棵大柏树,村里的人经常把死去的猫吊在上面。有时树枝上会吊着两三只,渐渐风干。

      过桥之后,是两条分岔的小路。一条通往东边,经过一个古老的土地庙,进入苍茫高山深处。另一条通往西边,那里是耕作的大片田野,种满茂盛的农作物。这一天是沿着东边山路走。

      土地庙里有两尊小石像,木桌上供养水果和野花。香灰积累得很厚,可见经常有人来上香。小土地庙虽然简陋,但却显得静谧威仪。视野开阔,山风习习。春天,绿色树林之间遍地都是红色杜鹃花。只觉得这个位置十分殊胜,它使周围的一切显得井然有序,昌盛有余。

      土地庙之后的山路高陡不明,通往层层叠叠的大山里面。山上除了我们两个,也没有其他人。外祖父背着箩筐,在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大半生交付给土地和劳动,是沉默的男子。我尽力支撑体力,以便能跟上他的脚步,只觉得那条山路十分漫长。此时已完全远离村庄和田野。

      幽深高山森林,树木夹道的山间小径铺满厚厚松针。午后阳光蒸腾起松脂辛辣气味,鸟声偶尔清脆响起,如影相随。不知道走了多久,外祖父停下来,把水壶递给我,让我在原地等候。他顺延没有路迹的灌木丛往底处爬。用手抓着杂草,小心挪动脚步,一点一点下退。茂密绿草在风中摆动。他很快消失了身影。

      坐在山顶树荫下,阳光从松针缝隙里洒到眼皮上,点点金光闪烁。满山苍翠里,只听松涛在大风中起伏,如同潮水此起彼伏。好大的风。格外湛蓝的天色蔓延在群山之间,白云朵朵。那一刻时间和天地似乎是停顿的,凝滞的。却又格外寂静豁然。

      等了很久,外祖父从山谷底处爬上来。他的短锄沾了泥土,背后竹筐里装着刚掘下来的兰花。粗白根须裹着新鲜泥巴,细长绿叶如同朴素草茎,花苞隐藏其中,难以被分辨。他渐行渐远,寻找兰花的踪迹,又只采摘六七捆,内心清朗,一点都不粘着。采完就回转。

      外祖母把这些兰花草种在陶土盆里点缀庭院,余下的分给邻居。顶端稍带紫色的生涩花萼翘立,不用晒很多太阳,放在阴凉走廊下,过几天花苞就绽放。浅绿色花朵不显眼,凑近细嗅,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令人心里通透。它们是这样的香,气味清雅,不令人带有一丝杂念。只生长在难以抵达的幽深山谷,与世隔绝,难以采摘,却又丝毫无骄矜。

      家里的人都爱兰。兰花真实的天性不会被复制和变异,也不与这个世间做交易。空谷幽兰,何其贴切。外祖父知道它们在哪里,年年春天,心怀爱慕走过远路,去故地拜访它们。这在我的心里留下印象。






    第10节:世间,情分。相持。(9)


      2童年

      外祖父在地里种番薯多。收下来的番薯晒干切成白色丝状小条,上面有细碎粉末。收集起来,可以吃很长时间。番薯叶用来喂猪,外婆用番薯叶南瓜和米糠喂养那只大猪。干柴烧完之后的炉灰还有着热力,把装了番薯干和红小豆的陶罐深埋进炉灰堆里,焐一个晚上,早上把陶罐拿出来,里面的粥温热但烂熟,放一勺白糖进去,把粥捣乱,经过咽喉落入胃里,绵密妥帖。他们都爱吃得甜。

      外祖母总是早起。大概五点多天未亮,她就起身在厨房和房间之间来回穿梭。她和那个年代的每一个农妇一样,勤劳周转,有做不完的家事。快过年的时候,尤其忙碌,把糯米磨成粉,做年糕,炒瓜子花生和米花糖,所有的点心都自己来做,一屉一屉蒸熟。在春节常做的两种点心,一种是豆沙馅的糯米团,豆沙加了白糖和桂花,很是甜腻,团子表面洒着红色米粒,中心处染了红色,叫它红团团。还有一种是萝卜丝咸菜豆干馅,糯米层略有些硬,嚼起来更有清香。

      临近春节的冬天早晨,外祖母早起格外忙碌。厨房里的火灶,干柴塞进去,火苗闪耀,松枝和灌木发出劈啪脆裂声音。由庭院里天井打水,倒进水缸的声音。鸡鸭和猪发出的声音。碗盘的声音。忙碌而迅疾的脚步声……种种声响,惊动一个寻常的清晨。棉花被子是有些重量的,但很暖和,只有露在外面的脸庞冰凉。即使醒来也不愿意马上起身穿衣,躺在微亮的凌晨蓝光里,看着暗中火焰跳动的光亮,耳边交织这些热闹却不喧杂的声音,心里只觉得非常寂静。又只觉得自己会失去这样的时刻,幼小时心里已有惆怅。

      春天,种在庭院里的杏树开出花来,粉色花瓣洒落一地。夏初,栀子花一开上百朵,到了盛期,把花采下来分送给邻居。摆在房间里,别在衣服边,戴在头发上,都是那么香。喷喷的香。阳光剧烈酷暑午后,从院子里悄悄走出来,来到大溪涧边上,踩着清凉溪水底下的鹅卵石,小鱼小虾盲目地撞到脚背上,用纱网捕捉它们。秋深天空蓝得格外高远,空气也清冽。而冬天夜晚的大雪总是来得没有声息,清晨推开窗,才惊觉天地已经白莽莽一片。

      大自然的美,从来都是丰盛端庄的。郑重自持。如同一种秩序,一种道理。

      童年的我,有时躺在屋顶平台远眺高山,凝望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山顶边缘,对它们心怀向往,渴望能够攀登到山顶,探索山的深处,知道那里到底有些什么。可当站在山顶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自然给予的威慑,它的寓意从无穷尽。

      一个孩子拥有在乡村度过的童年,是幸会的际遇。无拘无束生活在天地之中,如同蓬勃生长的野草,生命力格外旺盛。高山,田野,天地之间的这份坦然自若,与人世的动荡变更没有关联。一个人对土地和大自然怀有的感情,使他与世间保持微小而超脱的距离。会与别人不同。








    第11节:世间,情分。相持。(10)


      3清风桥

      母亲出生的地方,是靠近海边的一个村庄。她在那里度过童年、少年,以及出嫁之前大部分身为年轻女孩的时光。

      我和母亲,有数次清明回去村庄。春天的山野,空气清新,阳光明亮,气候略带寒意。山上的杜鹃、梨花、杏花、桃花,正值大片盛开。母亲带我去看以前的房子,顺着窄小鹅卵石街道,走到陈旧木楼前面。内部已面目全非,被新的主人当成储藏屋,堆满干柴和农用工具。但是母亲记得房子以前的结构,彼时她的祖母开小旅馆,她与弟妹们住在阁楼上,日子一样欢喜深浓。

      《莲花》里面,内河的故乡儒雅,那些台风,集市,大海,渡船,洪水漫过街道的描写,来自母亲断断续续并不完整的回忆。她的口吻始终是愉快的,带着天真,自动过滤掉世间的动乱和贫困,只有一种充沛浓烈的情意。

      村庄最主要的大街道,新铺过水泥,显得平整宽大。街道上空空荡荡。一家绸布店,里面卖旧式被面和缎料。一个老人在街边做饼,守着煤炉窝。黄狗慢慢跑向街头另一端。这是一条平淡无奇的被修整过的街。母亲说,这里以前是一条大河。水从大海分流出来,穿过村庄的中央。河岸两边住满人家,打开后门,就在河边洗衣服取水。真是热闹极了。这条大河,就是整个村庄的命脉。河上有一座石桥连着两边人家。那座石桥历史悠久,圆拱形,大块大块方正的青石铺垒。夏天,桥上凉风习习,人们铺张凉席就在桥上乘凉过夜。

      后来乡政府决定围塘,把这个海边村庄彻底改造。他们沿海填田,铺平大河,拆掉石桥。于是,这个曾经热闹繁华的海船靠岸产品交易的村庄,随即冷寂下来。再没有大船停靠,没有人来交换物品,没有规模盛大的集市。没有了河。没有了桥。只有两个大桥墩还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记录这座桥被拆的历史。填河拆桥,被当作一个功绩在纪念。

      母亲站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白茫茫前端,仿佛眺望她童年时带来无限乐趣和生机的河。我的眼前浮现出那无限喜乐喧嚣与天地一体的河边生活,只是再没有人会知道那座大石桥的形状。

      它的名字,叫清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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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节:世间,情分。相持。(11)


      4祠堂

      古老的祠堂,纯木结构,里面立着一个泥塑将军像。后来重新修补家谱,逐渐了解这个村庄居民的祖先,是一个王族的分支,从山西逃难到此地,繁衍子孙,并且用同声不同形的方法,改变了姓氏。所以这里的姓,在百家姓里找不到。这个山西的王抵达浙江,抵达层层叠叠的高山深处,最终寻找到一块傍山依水的土地。再往前走,就要抵达东海边,无处可逃。可见此地给予他庇护。

      祠堂大戏台以前每年春节都演戏。唱戏班子在附近几个村庄里轮流演出,那是极为热闹的盛会。包括晒稻场里的露天电影,也是如此,后来一律都没有了。童年时候,村庄里还没有电,家里点煤油灯。再后来,有了电,有了煤气,有了自来水。富有的人家把两三层高的小楼盖起来。鹅卵石小路成了水泥地。只有村口大溪涧的水搁浅和污脏,水不流动,到处堆满垃圾。本来还能看到溪水边成堆被晒干的鱼的尸体,后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它不再是童年记忆里从东边蜿蜒而来的大溪,哗哗流淌,清澈见底。女人们在水边洗衣,洗菜,孩子们游泳嬉戏,水里浮现游动灵活的鱼群。大溪曾是村庄的一条血脉,供出养分和活力,现在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它。干涸的溪水,就如同村庄的现状。村里的壮年男女都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孩子和妇女在家里。白日里空落冷清。

      祠堂依旧保存着,华丽精细的木雕结满蛛网,残损却又栩栩如生,保有昔日宗族权力集中地的荣耀。戏台早已荒废。一堆年暮老人围坐着观看电视,也在这里打麻将,抽烟。昔日祠堂的热闹盛会,几近一场春梦,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村庄富足起来,原先自成一体的静谧和丰盛,也被经济大潮冲洗荒废。走在以前举办集市的唯一一条街道上,旁边还未拆去的老房子墙壁有向日葵和毛主席头像的雕刻,写着语录。战争,文革动乱,市场经济,一样样都浸染到此地。唯一不变的,是周围寂然沉静的高山。它们依旧是古老的时代里,落难的王抵达此地的形状。他相信它们会给他庇佑,于是带着家人和随从下马停车,在此建立家园,开垦土地,种植庄稼,繁衍子孙。一个古老的村庄就此产生和延续。

      我与母亲,记忆中的村庄,都是一样,被时代的潮水反复而无情地洗刷。只留下断壁残垣。







    第13节:月棠记(1)


      月棠记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诗经?白驹]

      1

      重光第一次见到清祐,是在八月。

      七月,她从贵州回到北京的家,结束了一个公益机构组织的教育项目。他们带去一些由英文翻译的学生百科知识读物,分给高山上的苗族小学。她在那里停留三个月。平时她在基金会做义务工作,翻译给儿童阅读的读物,去乡村代课。她读《圣经》,也读佛经,但尚且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确定信仰的人。

      回来的第一天,重光处理了很多事情。生活总有琐碎小节冒出来,需要消耗精力,又不能不做。邮局催领汇款包裹,冰箱有待塞满,一日三餐要解决,一旦要做饭,又要去集市买菜收拾碗盘,后患无穷。有太多事情分神,网络,书籍,报刊,其他杂项,脑子因此失去清省。重光耐心对待一切,从朋友处抱回猫,清扫家里灰尘,洗晒衣服,整理厨房,做了午饭,收拾垃圾。然后出门,分别去两个邮局取东西。

      她的家像个仓库,橱顶排满很多酒瓶,喝光的没喝光的都排列一起,客人来吃饭,她让他们自己挑。房间堆满东西。书,CD,衣服,香烟,杯子……遍地可见。厨房里堆积瓷器和玻璃瓶。所有恋物癖的人,内心对人的温度都很低。她定期清扫家里,整理繁杂物品,有些并不陈旧,只是不喜了,就送给朋友。她送出过旧书,影碟,首饰,樟木箱子,穿过一次的桑蚕丝裙子,从未开启的香水。有些旧物用一张发黄报纸皱巴巴地裹起来,递给别人,说,给你。仿佛对它们没有任何留恋。

      晚上没有缘故地断水,她太疲倦,没有打电话去问物业,用矿泉水洗脸刷牙,很快入睡。半夜水回升,未关上的水龙头在浴缸里哗哗直响,她便起身去关龙头。此时发现窗外大雨滂沱,闪电频频。大猫蜷缩在她的床上,不肯离去。重光关上窗户,继续睡,不知为何,想起贵州的路途,窗外大片绿色稻田青色山峦,一路的沉默与喧嚣之中,心中异常分明的思路绵延。旅途总是使人有目标,一早醒来就要上路,方向就在前面,食宿简单节俭,也许因为如此,路途使人沉沦。重光宁愿把大半的时间都花费在路上。

      一星期之后,重光独自度过自己的生日。

      她去熟悉的店里修剪头发。已帮她剪过三次头发的男子手艺一直精湛,那天处理了一个他认为符合重光气质的、顺溜贤淑的发型。重光知道这个头发不是她的,回到家,打开水龙头洗头,用手把它揉得乱糟糟。她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晚上打算庆贺生日,她顶着一头潦草的直发,出门去吃西餐。先跑去嘉里中心附近,曾经路过的华丽西餐厅早已关闭,现在成了鞋店。真是物是人非,太多东西不能持久。重光知道自己与这个城市之间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她随时在准备离开此地。换到三里屯附近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馆子,要了帕尔玛火腿和山羊奶酪的头盘,一个鱼茸和黄油做的汤,一盘花蛤意面。面条很好吃,细细的,有韧性,花蛤洗得干净,用酒灼过。喝了一杯白葡萄酒。

      在贵州,她每天用大铁锅为十多个人烧饭,洗炒蔬菜。她从不介意自己是一个经常独自在餐厅吃饭的女子。

      重光觉得人老去的某些迹象是,爱上听昆曲,看古书,不太说话,在某些时刻会不由自主掉眼泪:反省自己的处境和内心阴影的时候。感同身受。但那依旧是为自己觉得难过。无法爱上一个人或爱上一个人。此刻都是格外寂寥的。独处。在黑暗中的睡床上,回忆起一切记得的事情。躺在一个男子的手臂上,而心依旧不知归处。如果失去猫咪,对生活持有一种矛盾重重的敏感和激情的时候。

      她经常性感觉抑郁。有时在下午强迫自己到人群之中去,回到地面,在乌烟瘴气的咖啡店里喝一杯咖啡,似是唯一慰藉。有时她会困惑于这样的问题,人到底是为了何种目的,一直忍耐着生活,日复一日的生活。一切看似没有任何希望。没有希望来自身边的世界,没有希望来自身边的人。也似乎没有希望来自自己。曾经尝试过喝酒。脸红,后背和胸的皮肤红痒难忍。哭泣。次日早上醒来,大雨倾盆,空气冷冽而清新。猫咪静静地蜷伏在枕头边,一动不动,在雨声暴动中眼神镇定。在那样的时刻,她看到自己生命的质地,像一块铺展的白布,因为干燥和清洗,看到它隐藏的每一丝皱褶和阴影。

      她还未去医院精神科询问,但做好了接受药物治疗的准备。她对抑郁有科学的态度,相信它来自身体的缘由。体内若缺少某些元素,会使人情绪发生变化。一切精神疾病都该理性地用药物治疗。就像没有放盐的水,它是淡的。你说,我要咸起来,或者暗示自己,我本来就是咸的,那没有用处。需要盐。一勺一勺放进去,它就咸了。

      要像煎熬疾病一样。煎熬过生活中每一个抑郁的时刻。必须要寻求信仰所在。

      抑郁的人,也许需要一个伴侣。春暖花开去公园的樱花树下小坐片刻,深夜想喝酒可随时约出来去小馆,可以一起去看场电影……世界那么大,身边认识的人,实在是少。少得离奇。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过的。应该也是一样。一个人去餐馆吃饭。走过茫茫人群,却找不到人说话。

      那么多人的困境,从本质到形式,都是一样。都不算希奇。也不是困难。

      如果要继续留在这个城市里,这年夏天,重光想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结婚。

      虽然她知道这很困难。






    第14节:月棠记(2)


      2

      桂兴带她去见一个懂得易经卜卦的朋友。是重光的想法。她不会去相亲或参加八分钟约会俱乐部之类的方式,她的一个女友曾经用自嘲的口气,对她讲述网上征婚的遭遇,那些超乎想象之外的庸俗及无聊的男子,一旦在现实中露面,简直如同笑话。她的女友是一个哲学硕士,活泼伶俐的女子,也许因为太聪明了,始终找不到可以结婚的人。频繁调换工作讲话风趣幽默的女友,追求婚姻的过程尚且坎坷起伏,像她这样几近与世隔绝,沉默寡言的人,更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重光觉得自己从来也不是太聪明的女子,在感情的路途上,她之前更多采取随波逐流,或者放任自流的态度。所以她只是浪费太长时间。她觉得一直没有控制得很好的事情,似乎只剩下两件:抽烟,以及恋爱。她尽量自律地对待食物,早睡早起,以及对一切事情保持镇静和冷淡后退的可能性。几次戒烟失败。也没有想过停止恋爱。以为心是一只安静慵懒的动物,躺在空地上一动不动。但当对手偶然出现,每次扑入姿态之迅猛有力,依旧出乎预料。

      只是那些恋爱,最后仿佛只是孩子放给自己看的烟花,嗖嗖几下,天空换了换颜色,然后各自归家。她从来没有停止过恋爱,也不知为何最终总是会对这些关系厌倦。最后明白的一条道理是:感情是没有用的。真正有决定力的,是人置身生活之中的局限性。是各自的自私和软弱。

      这一次,重光觉得自己跑到一个悬崖边上,前面已经没有道路。她不是一个跑步的人,跑了五千米,筋疲力尽,渴望休息喝水,恢复过来,还要继续再开始。她已经彻底厌倦恋爱。但是想结婚。

      桂兴说,在北京生活的单身女子,结婚都有困难。

      的确如此,原本彼此也不具备任何特殊的竞争力,这个城市足够汇集一切具备小才小貌小气质的女子。任何一个走出来,都差不多:懂得淑女混搭波希米亚的装束,会谈一谈电影文学哲学诗歌,知道如何与男人调情以及适当放纵,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有情调。重光身边认识的大部分女友即是如此。她们仿佛山谷中一树树的艳红桃花盛开,即使没有观众,也要兀自热热烈烈地开和谢。那原本也是和观众无关的事情,是必须要打发掉的芳华。

      如鱼得水的是男人。即使是平庸或者猥琐的男子,稍微有些小权势小口才,都能在身边换上几轮这样的伴侣,这导致城市里的男人普遍性的浮躁和懒惰。是。可选的那么多,彼此都差不多,又何必为你赴汤蹈火。

      但重光知道自己不一样。在内心,她等待一个强大的伴侣,她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因为走走停停,以为对他一无所知。有时候她与内心等待中完全不同的男子恋爱。但她最终还是知道,如果那个人出现,她会尽力在最短时间里辨认出他来。

      她在少年时,曾攒了五个月的零花钱,买一件昂贵的羊毛衫,是一个国外的牌子。那时候这样好牌子的东西还十分稀少,也没有人会去买。米白色细细的纯羊毛,编织出绞花,开襟,褐色木质小圆扣子。这种颜色式样独特、价格不菲的毛衣,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想都不会想的奢侈品。但重光一眼识别出它的优雅大方。那时她不过十六岁,每个月零花钱微薄,身边同学习惯穿着邋遢过大的运动衫。为了买那件毛衣她省吃俭用。

      成年之后,她有了经济能力,看到诸多人钟爱在手里拎一只一模一样的名牌皮包,动辄上千上万,并以此为奢侈的象征,她觉得那是恶俗的事。

      她爱美好的事物,识别它,追求它。她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一样。这种自我意识,使她一直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并且如何去做它。人要如何超越自己的境遇,这并非是可以训导出来的指向,只能是一种天性。隐约中引领着更为广阔的界限。不管当时如何,胸中是否有大志,一早是看得出来的。哪怕只是从一件普通的毛衣开始。

      她又是个执著的人。心意单纯明确,坚定推进。做任何事情,都有很强的行动力,直到做完为止。年轻时离开家门,独自走南闯北,自力更生,从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也不相信人可以心安理得坐享其成。一切都是要用双手辛苦工作,努力博得的。

      但不管她是否从年少起就是一个胸有大志,有自我意识的女子,她的感情一直动荡起伏。卜卦的人说过,那都是一些错误的会带来阴影的感情。等到主宰的星宿转移掉轨迹,一切才会好起来。

      懂得易经卜卦的高人隐居在闹市中心,穿篮球鞋,手里捏着白纸铅笔和一盒旧火柴。重光分好火柴,他开始繁复计算。然后告诉重光,她会遇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那个人且很尊贵。他会自己来到她的身边,她不必做任何努力。他又说,人与天地交流靠的是德。有德的人在任何环境之中都可以无畏无惧,不受束缚。一个有德的人,自然也会得到适宜的婚姻。

      重光喜欢并且记住了他最后说的话。

      一个人想解决问题,就首先要解决自身的问题。如果她希望得到一个清淡、实际、单纯的婚姻,她首先得先成为这样的一个人。这是她的结论。









    第15节:月棠记(3)


      3

      那段日子重光经常失眠。她记得睡过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床。有时是五星级酒店的高级套房,推开窗能看见古老建筑和绿色花园,洗手间宽大敞亮,门柄烫金,这样的房间多是职业时期,因工作由对方提供,她从来不会自己去住。她大部分住过的,是旅途中简易的小旅馆,在某个城乡接合部的县城,墙壁上有污渍,被子散发不洁气味。或者山区高山顶上少数民族的农人家里,窄小楼梯踩上去摇摇欲坠,不能洗澡,半夜听到他们在旁边空地上用木块燃起小火堆,围着喝酒聊天,还有人唱起歌来。

      在起伏不定的栖息之地入睡,她的睡眠充足,从不做梦。它们使她感觉安全、沉潜和稳妥。但是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她会失眠。空无一人的房间,像一艘半途沉没在海底的客轮,已经荒芜过了一个世纪般的静默无声。

      失眠到凌晨的时候,重光趴在高层公寓的窗边,看到天色渐渐发蓝,楼群之间慢慢明亮起来的暗蓝,天地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她与猫待在一起,看着规律控制之中的世界,那种蓝,那种寂静,让她觉得自己正逐渐失去理性。那种想在厨房里寻找一把刀子的失去理性的感觉。她把厨房里所有的刀子都藏了起来。

      是。我对你说过,我们必须要有健康的生活。而不是望梅止渴的那一种。

      搭上一辆巴士,去往新的地方。重光给自己申请了一个新的BLOG空间,开始在上面记录每天做过的事情。她列了表格记录下阅读过的书,看过的碟,做过的事。即使是在这样一段颓唐难熬的日子里,某一天,她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这个城市十分喧嚣,只是重光发现自己一直缺乏朋友。人与人之间的考验,在关键时候,才知道对方在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生病,沮丧,最落魄窘迫时,愿不愿意与之相对。太多的关系,人只愿意与之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很难。不是在于对方是否愿意送,而是在于自己是否愿意让他来送。交付出现实的脆弱,对重光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是她长久的个性使然。

      她不喜欢稍微有些变故,便惶惶然一败涂地的人。这种特性令人轻蔑。在痛苦中依旧能保持沉默的人,理应得到尊敬。

      她维持着这沉默,去了贵州,艰苦的工作和路途,持续三个月。回来之后,依旧对谁也不说,并且什么也不做。只是逐渐清理生活内容:阅读古文,做读书笔记,吃简单健康的食物,每天健身四十分钟。在放置着众多健身器械的大房间里,下午空无一人,明晃晃的大镜子和偶尔出没的健身教练,没有任何话语。重光默默观察一些比较标准的动作,记在心里,再模拟一遍。她还报名参加了跆拳道的小班训练。她喜欢发力的那种暴力而有序的感觉。对肌肉和力量的关注,使她觉得内心回复单纯平静。

      有时外出和桂兴吃饭聊天,桂兴比她大十岁,孩子已经上学。重光喜欢与年长的人相处,那也许是因为她一直比同龄的女子更为沉实。她在超市买薰桃白茶喝,冰冻之后依旧有一股甜蜜的桃子味。在店铺买桑蚕丝衣服。睡觉之前读《古诗源》。保持一种类似新左派的生活态度,积极,严肃,对别人坦白有诚意,随时参与。

      她还未曾尝试为得到婚姻,做出积极的行动。卜卦的人告诉她,不作为,没有任何付出,就能得到那个人。重光想,她唯一能做的准备也就是如此:调整自身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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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节:月棠记(4)


      4

      八月。重光被剪坏的头发又渐渐长了起来,她把它盘成潦草的发髻,恢复原来样子。这一日,她清晨早起,打车去国贸,等待桂兴一起参加读经会。桂兴关注她的心情,觉得她应该多出来见见人散心,读经会也由她提议。国贸里面的店铺还未开门,只有溜冰场里有孩子在滑冰。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技巧很好,轻盈地在冰面上打转,一圈又一圈。那女孩有一头漆黑长发,平直刘海,黑色抹胸,芭蕾式短裙,完全是成人式装束,健康圆润,眼神非常明亮。

      重光站在栏杆边,久久俯视冰面上的孩子。她闻到从自己的头发和皮肤之间散发出来的气味,一种陈旧的逐渐发淡的气味。只有一个极其敏感的人,才能闻到这样的气味。重光知道自己已不是二十岁的模样,连气味都是不一样的。就仿佛一只新鲜的刚从树梢摘下来的绿苹果,在空气里搁置过久,水分一点一点地抽干,皮色一点一点地改变,内部纤维一点一点地变形。她不是那种企图掩饰年龄的女人,她不恐慌。

      她只是觉得任何困顿,即使暂且还看不到尽头,依旧需要平衡。继续忍耐。如同病时疼痛,行时疲惫。时间在走,一切迟早变化。

      桂兴匆匆从通道里走过来,说,重光你也不换双鞋子,化妆收拾一下。那天重光穿着一件白色小圆领衬衣,绿色布褶裙。她日常习惯穿红绣鞋,缎面上刺绣并蒂莲和鸳鸯,小圆头浅口,老字号店铺售卖。有时出门,赤脚穿上它,走远路也不觉得矜持。搭配尼泊尔式的拼片布裙,搭配凤尾纹的长裆大布裤,显得邋遢,却也好看。重光经常有一些略带诡异的搭配。

      公众场合里愿意穿红缎子绣花鞋示人的女子,总是稀少。重光可以穿得若无其事。总有陌生的女子特意走近,轻声赞叹,说,好漂亮的鞋子。仿佛从未曾意料到过它可以被穿出来,但她们即使内心喜欢也不做尝试。重光低下头来,轻轻踢了一下鞋子。在夏天她从不穿丝袜,觉得是累赘。红色绣鞋十分耀眼,不符合她一贯朴素平实的风格,但这是她性格里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沉默寡言的重光,带着她身上某种尖锐明亮的费解的部分,看起来似乎不和谐,但十分真实。

      她们一起上了一座高级写字楼的三十层。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衣的中年男子。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不认识她们,笑容温和。桂兴说,兰姐来了吗。他说,是的,她在。他的声音是那种有教养的发声习惯,显得很敦重。一个活泼秀丽的五十岁左右的女子,从侧边闪现出来,见到她们,热情地打招呼。房间里已经有二十来个人,放着很多茶叶和茶具,这个活动的内容,是大家围着一张长木桌坐成一圈,一起喝茶,读佛经,彼此介绍心得,类似一种学习小组的形式,参加的都是熟悉的固定成员,有公司经理人董事等高级管理人员,也有大学老师等各种成分的人。桂兴和兰姐相识,通过她介绍来参加这个活动。

      那天成员里只有三个男性,两个陪着女朋友一起来,另外一个年长一些,坐在兰姐身边,坐在重光的斜对面,是开门的穿白色衬衣的男子。重光在活动中,长久凝望窗外北京夏天的天空,逼仄的高楼顶端,此起彼伏,互相分割。天气憋闷得厉害。多雨,却不似南方雨天的痛快淋漓,雨后格外青翠淋漓。这里窗外只见灰蒙蒙一片。

      除了轮到读经书的时候,她在其他时间里一言不发,也没有和任何陌生人说话。她默默打量这房间里的一切人与物,唯一注意到的细节,是那个男子身上的白衬衣。从式样及质料上来看,这是一件价格不菲精工细作的衣服,穿在那个男子的身上十分合衬。他的身形高大结实,身材保持得很好,是肌肉和骨骼曾被锻炼过的轮廓。

      重光喜欢这样的衣服,看起来低调朴素,但隐隐蕴涵着一种高贵。会选择这样的衣服的人,她通常都会多注意几分钟,她相信自动选择倾向的衣服,跟一个人的内心是基本符合的。

      他是宋清祐。








    第17节:月棠记(5)


      5

      人的一生可以发生很多次恋爱,最后能记得的不会超过一两个。一些萍水相逢的人,一些逐渐被忘记的人,是漫长时间带给内心的印证和确认。她一直在陌生地和陌生人之间辗转,内心向来冷淡,相忘于江湖最为妥当。对一些事情的分类有着格外的自知和自省。

      恋爱,也许不过是人人期待中超越生活表象的一种幻术,带来麻醉和愉悦,其他别无用处。热烈地喜欢彼此,交换身体、情感、历史和脆弱。要见到对方,要与之厮守。但也就是如此而已。人体内的化学元素和生理性,注定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恋,就是如此短暂,无常。会用尽。会完结。以后的局面如何支撑,要看对幻灭感的忍耐还能支持多久。

      她觉得自己并非不能接受缺点和瑕疵,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她无法被催眠,被轻易降伏。她向往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伴侣,但在实际生活里,有时会倾向与弱者恋爱。是她自己倾向,还是生活只给予她这样类型的男人,她有许多困惑,为控制这困惑,就一直徒劳兜转地从这个人身边,到那个人的身边,像一个荒谬的打不死的孤军奋战的战士。

      而最终的清算,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未曾爱上过任何人。她与所有曾经的男子谈过的恋爱,最终都只是在与自己恋爱。一切都是重复经验。知道最后不过是如此而已。只是一种幻术。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像一棵春天的桃树,开出满满枝桠的粉白花朵,重重叠叠的。即刻便将要死去一样地开出花来。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身体和心被放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如同一场缺乏粮食和空气的冬眠。厌恶一个男人的气味和脸的时候,是令人愤怒的。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够爱的时候,是令人愤怒的。不需要任何一个男子。不需要别人。知道这一切最终依旧会让人厌倦,直到无声地愤怒。

      还是会有难过的时候。难过于已经丧失拥有麻药的资格,必须面对一切创口。想拥抱一个陌生的背脊,把脸贴在温热皮肤上,直到入睡。直到某天有一个人带着火焰的种子出现。

      她还记得曾经恋爱中的自己。衣服上粘满猫毛,不化妆,身上有猫味。手背和手臂上,有被猫爪抓出来的血印子,密密的三四条,渗着血迹,干涸结疤之后会发痒。她站在街边,用手指轻轻搔动发痒的伤口。她的耳朵后面长出发热的小肿块,小腿上有一块环状肉芽肿。这些疾病都是和猫有关。她是一个养着猫与男人住在一起的女子。会渐渐觉得恋爱成为她的困境,因此极不耐烦。

      有时半夜她开始哭泣。愤怒中,会随手拿起烟灰缸砸男子的脑袋,扑到他身上撕咬和号叫。烟灰遍地都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愤怒的来源,但知道这一定来自她真实的内心。那些使她号叫的东西,来自她对自己的清醒明了,和依旧不变的无能为力。

      在灯光通明、人头攒动的超级市场,她站在鼓鼓囊囊的购物车后面,心无旁骛,仿佛幼小的等待父亲接回家去的女童。她与男人相处的模式,基本上与和父亲相处的模式相同。争执,哭泣,需索,依赖,剧烈纠缠。以恶性的模式,满足情感需求,让对方做出证明。深入彼此生命太过危险。如果不是这样去爱,就似乎不够满足需索。它使她对爱的方式显得畸形,不够正确,如同一个迷恋伤疤的人。

      年少和年轻的重光,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与男子相处。一种想摧毁和破坏彼此的伤害力。她的青春曾如此旺盛。但她不再需要这种幻术。重光觉得自己在逐渐地强大起来,并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感情。一种清淡,实际,单纯的感情。一种有根基的感情。像大树一样稳稳当当地生长起来,逐渐枝叶繁盛,逐渐不可拔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建立起来的家,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生病不适时有人守在床边,为对方生儿育女……

      她当然也不相信世间有所谓神话般的恋爱和婚姻,一对男女之间能够甜蜜欢畅得永无尽头,如果人人都能够依靠瞬间的幻觉,麻醉自己煎熬过极其沉重的余生,那么也就无所谓去追究真假。但这样的故作糊涂是谁都无法做到的。

      最起码,重光觉得自己在恋爱中从来没有糊涂过。把男人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全部看尽看透,以至无法留给自己哪怕是像火种般的微小憧憬。或许那本质上也是对人性的一种穿透。没有幻象。没有期待和失望。但经历过许多人许多事之后,她对交会过的人与事,从无有过任何怨怼。洞悉了解之后,剩下的不过是怜悯,那种深切无言的怜悯,没有一点点声音。给予对方和自己的怜悯。逐渐开始这样理性,心冷如冰潭。看到时间尽头的虚无。

      等的人总也不来,就会渐渐失去目标,以为自己并不是在等,只是无所事事。从小她等待一个可以把自己带走的人。现在知道,最好的方式,是自己找到方向,并且可以有能力带一个人走。其实与哪一个男人终结或开始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星宿要改变轨迹了。它曾经分派给她的黑暗路途即将完结,明亮的微光开始闪烁,新路要开辟出来。

      桂兴说,婚姻未必就是那么好。说有些女子一样会结束婚姻,独自带着孩子孤单地生活。重光说,那是因为她们大概嫁给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或者过于年轻,还不知道自己在与男人的关系里需要的是什么。但如果一个女子从年少时开始恋爱,并最终谈到心里山穷水尽,她想结婚,一定是从内心需求的意愿。她知道要的是什么,并且做出取舍。不会贪心。她会谨慎认真,比一帆风顺的人更为珍惜。这样,即使她最终也会独自带着孩子孤单地生活,但至少内心能清明无碍。

      一个人到了什么样的年龄,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现在的重光,不会依旧过和二十岁一样的生活:颠沛流离,轮回于没有止境也无觉悟的恋爱之中,只为获取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应该生儿育女的身体,像少女一般自处。这是违反天性的。生活的轨迹,心的走向,与时间开始脱节。人渐渐不能保持平衡。

      重光清楚,这是自己迎接婚姻最好的时候。虽然她目前还没有遇见任何一个适宜一起做这件事情的男子。









    第18节:月棠记(6)


      6

      第二天,桂兴打电话来,说晚上带重光出去吃饭。她说,有一两个好朋友一起,我们吃吃饭,聊聊天。重光也不问都有谁,就答应了。她愿意跟随桂兴活动,桂兴结交的朋友都很好,她见过一些,虽然年龄都比重光大,但他们大多态度温和见识独特。

      他们已经开车在楼下等。重光下楼,向大门走去,晚上略有些凉风,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拍在赤裸的小腿上,发出轻微声响。她寻找桂兴的影子,却发现暗淡夜色中,一个男子打开车门,站在车外,正向她打招呼。她定了定神,想起来那是昨天见到的男子。宋清祐。他的面容不像他身上的白色衬衣那样,给她留下印象。他一贯地带着温和谦恭的笑容,旁边有一辆黑色车子,桂兴和兰姐坐在里面。重光对这两个四五十岁的新朋友印象不坏,顿时为这重逢觉得十分高兴。她还以为不太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他带她们去一家他经常商务约会的咖啡店,就在重光住址的附近。店里宽敞幽雅,灯光打得很好。兰姐和清祐是佛教徒,对话内容以佛经和寺庙经历为多,重光对这一切也并不生分,她读过佛经。相谈甚欢。然后又说到了工作。重光说起在贵州的一件事情,一次在高山苗寨,中午没有地方吃饭,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对路上偶然遇见的陌生人说,请带我去你家里吃饭。那一对陌生姐妹果然带她去家里,在黝黑低矮的厨房里,洗菜,生火,淘米。

      重光说,我坐在板凳上,等待一顿完全来自善意和神施的饭食,他们不收钱,这些高山上的居住者,这些随处安家的流浪者,在他们的羞涩和自尊里,有一种未曾被间断的善与信的遵循。

      又说起她以前做过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大机构里,新进的小职员都要讨好领导,联络感情,只有她做不到卑躬屈膝,刻意言欢。所以,在那个世俗的合唱团里备受排挤,不知道有多孤立。重光笑说,我那时狷介的性情,暴露无遗,即使后来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天分,孤军独斗。依然不能刻意讨好或取悦谁,很多事情,还是困难。

      只不过,年少时,会对困难有迷惑,现在却是能够冷淡自处。不愿意求人。不愿意让自己对别人有所求。

      清祐说,重光有想过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吗。

      重光说,那应该是现在还没有得到过的一种生活……总归想尝试一下,比如住在空气新鲜有土地的地方,养猫,生孩子,种上庄稼、果树、各种花草,每天需要料理这些生命,让它们成长结果。这样身边生命力蓬勃,不会觉得寂寞。不用考验任何来自别人的人性。不用与任何多余的人交往。

      他说,去空气新鲜有土地的地方,是十分简单的。我在郊外有一个农场,你以后与兰姐她们一起来玩。其实也就是在郊外买了一块地,在那里盖了房子,开辟花园和菜地,种栽许多果树和花。

      重光说,你种了荷花吗。

      他说,是,我挖了一个池塘。夏天荷花都会开满。

      大概到了晚上十点钟,余兴未了地结束。清祐第二天要去云南出公差,早上的飞机。重光的家最近,但清祐提议先送桂兴回家,兰姐的车停在附近,她开自己的车回家。桂兴这天晚上聊得也很愉快,下车时大声说,清祐,你要把重光安全送到家。他说,那自然。桂兴说,重光让你意外的事情,还会有很多。她只是性情朴实。他说,是,最深的水总是寂静无波的。

      桂兴下车之后,车厢里顿时安静许多。重光觉得这个晚上自己说了太多的话,何以对第二次见面的清祐和兰姐感觉性情相投。他们都是做商业做管理的人,比她年长许多,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范围。也许是因为他们是佛教徒,待人十分谦和。重光见多了咄咄逼人虚张声势的人。但这两个新朋友就十分自然,并且理性。她愿意与他们聊天。

      但其实这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如同被修剪的头发一样,重光早已认清了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怎样地生活。

      清祐不介意重光的沉默,也不搭话,只是在前面稳妥地开着车。路上接了一两个电话,有一个是年幼女童的声音。他对着手机以一种极其耐心的语气与女童说话,说,朵朵还不睡觉吗,妈妈睡下了吗,太太和奶奶呢。我在路上,我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到农场,让她们都不要担心。你要乖。好好睡觉,不要太晚……他无疑是有着一个大家庭,还有着疼爱宠溺的小女儿,也许不止有一个孩子,如果有大孩子,起码也该有二十岁左右。但他有自己的事业、兴趣,还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比如,会有心情选一个晚上,与两三个彼此谈得来的女性朋友一起出来吃顿饭,并且清谈。他并不乏味。

      重光坐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天他换了一件短袖衬衣,浅褐色,适宜的颜色,看起来很朴素。从后面看他,他的身形显得大方,姿势端正,有着一个四十多岁男子特有的笃定。他们在事业和家庭中获得的磨练,已经足够蜕化掉身上所有僵硬生涩和毛躁的弱处,把自己锻造得通透自如。

      她说,你要回农场,还要开很长时间的车。他说,是,我一般都要回去,除非有时特别忙特别累,会住在城里的房子。我在城里有一套公寓,只是很少去。他报了一个公寓的名字,说,那里离你这里也不远。她知道那处公寓。他的阶层与她不一样,这很明显。

      他把车停到楼下,依旧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外,与她道别。他如何会有一种这样郑重又谦和的待人方式。这是重光以前从未在其他男人身上发现到的。中国男人,大多粗暴和缺乏礼仪。她在工作中见过很多阔绰的男人,商界的,娱乐圈的,有些成功的商人,已经十分有钱,身上依旧留着辛酸挣扎的痕迹,处处自私低俗。而文艺圈子里,怀才不遇心态浮夸的男人更多,急功近利,懒惰逃避,浑身散发出酸溜溜腥臊难闻的气味。他们不会这样与一个初初交往的朋友道别。

      而重光对他来说,原不过是个可交往也可不交往的角色。她是个做义工的闲人,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任何可交换的价值。她也并不年轻漂亮,也不散发勾结的气味。无需让一个男子对她如此殷勤看重。

      重光不势利,也从不仇富。相反,她觉得有所成的人才会有更好心态,有更高精神追求,但这显然也需要一种个人的境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人要走过千万重山,抵达高山顶端之后,再甘愿放低自己以平常心做人,但这只能属于有觉悟的人。眼前这个温和平淡的男子,直到此刻,他的面容依旧没有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他是个举重若轻,波澜不惊的人。这是他身上最好的部分。还有他穿衣服的气质,和他的农场。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选择去种菜种树,种一池塘的荷花,不管他们有钱还是没钱。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把一件棉布衬衣穿得似乎总在闪烁出一种细细光芒。他穿的衬衣吸引重光的注意力。

      他十分干净,并且有力。

      这样的男子一般会早婚早育。很少见到一个出色的男人,很晚还不结婚,他们即使卓尔不群,品位独特,也依旧会早早归属家庭。而女人则刚好相反。像清祐这样的男人,会维持一个很好的家庭,疼爱妻子,呵护孩子。嫁给他们的女子,是有福的。

      重光心中如此这般地想着,一边微笑着与他道了别,转身上楼。








    第19节:月棠记(7)


      7

      从他出差的第二天开始,清祐在云南发短信给她。他在短信里写一些随想给她,写得很长,感触细腻,观点独到。他曾经说过,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文学,写过诗歌。但重光觉得他幸好成为了一个商人,没有成为文人。他接工作电话时,显示出思路清晰果决的一面,这与他私下流露出来的一种孤芳自赏的气息,成为矛盾又互相平衡的整体。

      一个人若想拥有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回转自如的真实性情,该需要多么繁复艰难的提炼。大多数人都做不到。重光觉得自己也没有做到。她始终还是出世的倾向超过了入世的意志,所以她过得不好。

      那天晚上,重光正与一个朋友在餐馆里吃饭,对方刚从荷兰回来,也是很久没见。那天重光得到一个求婚,来自坐在桌子对面的男子。他们其实五年前就认识,算是做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只是断断续续。有时他带她去偏僻的咖啡店,大概是他喜欢的小店,简洁,人很少,有白色的墙壁和黑色木头桌子,沙发很旧。他与她在一起,放松自在,靠在长沙发上,把半盒雪茄抽完,略有睡意,从下午闲坐到黄昏,然后带她与他的朋友们一起吃饭,喜欢对他的朋友说,这是我老婆,我们刚结婚。但事实上,他有很多女性朋友。他对她似近似远,似乎一直把握不好与她之间的距离。他们分别又谈了一些各不相关的恋爱。最终,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做了一个结论,他想与她结婚。

      这是个行踪不定的男子,对人的感情是不拖泥带水的,是说变就变的。讲话极其直率,有时肆无忌惮。一种无赖的强硬的气质,又有童真。不让人接近,又想控制住别人。有时阴郁锋利,有时温情脆弱,能让他身边的人感觉很舒服或很不舒服,像阴沉天空之中一轮炽热的大太阳。

      重光曾经被这个大太阳的光芒照到身上。如果换到五年前,他对她表达这种感情,她大概会愉悦地接受这个邀约。更何况他说的是结婚,而不是恋爱,这是一个郑重的邀约。但是五年时间太过长久,长久得让她以连自己也无法预料的速度成长,长久得足够让她想明白很多事情,知道有些人只适合与之恋爱,不适合结婚。恋爱的男人,可以是阴沉天空之中一轮炽热的大太阳,变幻不定,甘苦无常。想与之结婚的男人,不能这样,他应是一个持之以恒的发电系统,有足够的安全,足够的能量,彼此善待照顾。其他的都已不重要。

      精贵细腻的伴侣,毕竟不能共存。这样的人,需求多过付出,仿佛是天经地义的婴儿。重光想,她没有力气了。终究敌不过年少时的强盛顽劣,被剐上千刀,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起身走路。她已不能还像少女一样为恋爱闯祸。时间无多,不够原谅自己,不够让自己重新开始。

      她拒绝了这个求婚。她很想结婚,但比此更明确的是,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怎么样的婚姻。

      桂兴曾经问她,重光,你要一个怎么样的男子。重光说,要一个能帮我在院子里种树的男子。与他一起种树种花,生养两三个孩子,晚上在庭院里摇着扇子闲话家常,对着月亮喝点酒。这样生活一定会好过一些。

      桂兴当时听完,很不以为然。但她喜欢重光,也是因为重光毕竟还是个与其他人不同的女子,个性朴素,但身上总有一种颓唐气质。她觉得重光的想法不现实。不。重光心里想,这就是她最为实际的想法了。她的确只是想要一个干净的可以种树的男子,而且觉得能够得到他。

      她打车回家,出租车穿梭在北京夜色中的高架桥上,重光开窗让大风吹着脸。手机再次发出短消息的声音,还是来自清祐。他说,桂兴说你想去山西。我可以开车送你一段,大概可以抽出七天的空闲。再带一个朋友与我们一起同往。

      他很果决。重光想,有自信的男人,毕竟还是不同。但重光的心里什么波澜也没有。她对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从不愿意有任何付出。她就是这样现实的人。她很欣赏清祐,觉得他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子的归宿,但是以他的年龄和性情,明显是有家庭的人。她没有兴趣与男子玩婚外情的游戏,这一点上她是绝对保护自己的。

      她年少时叛逆,桀骜不驯,离家出走,独自走南闯北,已磨练出兽般的机警和强悍。生活没有给予她能够始终保持幼稚天真的机会,她有些颓唐,但从不是浪漫的人。她重复阅读了几遍他的短信,想着该如何回复他,不回似乎也不礼貌,于是就只是简短地说,谢谢你。望在云南顺利。不过是客套的废话。

      她有一种难受的感觉,想呕吐,却吐不出来,胸口有一种堵塞感。想哭,却没有液体。只是觉得很脆弱,却不知道这种脆弱来自何处。是因为拒绝了一次求婚,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来自一个中年男子的短信,还是因为来自生活底处的困境及无能为力。压抑着回到家里。重光看着自己的窝。她幸好还有能力给自己一个家,她曾经用了全部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个房子,只是为了可以有个地方埋葬所有不能言说的难受。

      她有想喝醉的欲望。橱顶上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百龄坛威士忌。喝醉唯一的作用,是可以导向哭泣和入睡。那种哭泣,几乎可以把内脏都要呕吐出来一般,全身颤抖,难以自制,心脏痛得难以支持……十分快意,以前的重光会这样干。但这次她决定控制自己。她应该习惯控制自己。

      她给桂兴打电话,说,桂兴,我就留出这一年。如果今年没有结婚,就打算一辈子独身。以后就什么都不做了,也不再抱有这个意愿。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那已经是心里十分明确的想法。她是逐渐逐渐地就想清楚了。她不是那个十六岁和班里男生骑着自行车去看电影的初恋少女,她用双手建立起独立的生活,有明确的精神系统,即使一个人也能够活得很好。她没有办法再恋爱,创口会使人的皮肤更加坚硬,生活的阴影积累久了,也是如此。

      这一年结束,她要出去旅行,去山西看石窟和古老村镇,申请去更遥远荒僻的地方做义务工作。桂兴这次以异常笃定的语气,对重光说,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不难。你相信我,重光。人的婚姻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会出现,只是早晚的事。

      她洗了澡,上床,拿出古伯察神父的《西藏行记》。为了传教,这个法国人花费两年时间,从蒙古走到西藏的拉萨。一路经历的死亡,危险,艰辛自不必多说。人的内心信仰的确可以带来最大程度的勇气和意志,以致身处的痛苦都变得微小。读有趣的书就仿佛是与有趣的作者对谈,只可惜不能向他发问,只听他自说自话。

      重光很快忘记自己的小小挣扎。她的台灯没有关掉,手里拿着书就在床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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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节:月棠记(8)


      8

      桂兴又来电话,说清祐从云南带了礼物来,晚上要约一起吃饭。

      重光算了一下时间,他是刚到北京,就邀请她们出去吃饭。这个四人约会的确是过于勤快了一些,难得的是桂兴和兰姐每次都精力充沛地参与。

      清祐先来接她。依旧站在车门外,远远地等她走过来。这一次她坐在他旁边位置上,离他很近。她开始问他一些问题,因为清祐谈论自己很少,她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做哪一个行业。他接连发给她的短信,毕竟还是主动拉近一些彼此的距离,似已不仅仅是谈天说地的朋友,还可以有一些私密空间。她先问的是他的工作,然后是他的家庭。清祐逐一娓娓道来,那都是一些复杂的历史,而唯一的结果就在眼前,是这样复杂的历史,塑造出一个这样的男子。他就坐在她的身边,稳妥熟练地开着车。他连开车都开得那么好。

      他带她们去了一个很奢华的餐厅,一个旧日王府的花园,环境幽美,菜式高贵。重光在后面轻轻对桂兴说,不能老让他请我们来这样贵的地方,这样不好。好歹下回我们也该回请一次清祐。重光从来都是分明的,虽然这分明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她不习惯接受别人似乎没有什么理由的付出。

      桂兴只是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在意。平时做事得当的桂兴,这次却似乎觉得理所当然。重光觉得疑惑更多。照例的随兴流畅地聊天。那天是七夕,兰姐说,天上的牛郎织女是一对,我们这里也应该出一对。这话很直白,桂兴看了重光一眼,脸上显露出尴尬的神色,接口说,重光,清祐明天想带我们一起去河北的一个寺庙。在那里要住一晚上。你想去看看吗。她说,可以。她就是没来由地觉得与这些大朋友们在一起,心里安定愉悦。

      他送她到楼下的时候,把从云南带来的礼物拿出来给她。其实三个人得到的礼物都是一样的,大包的洋参片,冬虫夏草药粉,茶叶,泡茶的器具。他还给她一只很大的榴莲,说,你爱吃榴莲吗。她说,我不反感它的气味。他说,这是很有营养的水果。应该多吃。她说,我去山西的路途,你会不适应的。要扛大包,上山下河的,我一般住很廉价的小旅馆,吃很简单的食物。他说,那倒也是,我对住的地方挑剔,喜欢五星以上的酒店。重光笑起来,说,你的旅行和我的旅行完全是两种概念。他说,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送你。我们开车去。他打住她的话头。

      然后,他拿出一个大信封来给她,说,这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我写给你的,一封是我以前写给我同学的,只是想让你看看。这时他的眼睛露出羞涩的表情,这种羞涩显露在一个四十多岁经历过繁杂世事的成熟男人的脸上,让重光震惊之余,心里慢慢地润泽起来。此刻,夜色中这张温和的面容上,那眼睛中羞涩的亮光,十分清澈。

      大概是为了掩饰羞涩,他又说,重光,今天你没有穿绣花鞋子。

      这天她是换了一双丝绒小圆头的平底鞋。她说,只是有时候偶尔换一换。平时我还是绣花鞋穿得多。他说,那真是好看。我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她年轻的时候,也穿这样的鞋子,在头发上插花,用自制的桂花头油。

      她告别他,上楼。把榴莲放在阳台上,洗完澡,然后躺在床上拆开他的信。那封写给他同学的信,是关于他的前次婚姻,那次婚姻已经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结束,他在信里说明了他与前妻之间的一切事情,答复那位关心他的同学。写给她的信,谈的是关于他对生活和佛教的一些看法,里面没有任何情感的表露,更像是一个人的思想汇报。她读着读着,便略略微笑起来。果然。这是一个十分认真而传统的男人。

      但是,他是独身。










    第21节:月棠记(9)


      9

      一个男人可以独自度过十多年的单身生活吗。心理和生理的问题,该如何解决。是用怎样的一种内心信念,支撑自己孤独地生活。

      重光一路都在观察清祐。他是一点一点地显露他身上的能量,从不咄咄逼人,但的确每次出击都力度十足。去寺庙的路很远,他专心开车,不辞辛劳。他也在车里放音乐,但买儿童合唱团的CD,唱的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歌。孩子澄澈的歌声回荡在车里,他喜欢的音乐是这种类型,干净淳朴。的确如此。

      她的眼睛始终关注着他高大结实的身形。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做事的样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妥当的。带了大箱水果和茶叶,给庙里的大和尚。自己动手,事事亲力亲为,搬动大包装箱。是一个勤劳的男子,喜欢动手做事。在庙里的斋堂里吃饭,毕恭毕敬,心神专注。

      他们在庙里说话很少,因为那里静致,他发短信给她,问她吃素食是否习惯,明天的早课早上五点就开始,如果她觉得累就不必去听,晚上要好好休息之类,十分细心周到。桂兴与她同住一个房间,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某种表态。重光把前后发生的事情一对照,已经回过神来,知道事情大概是什么样子。她立定了心意,对桂兴说,清祐很好。

      桂兴说,你真的也这样认为吗,重光,我和兰姐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其实这么多年来,一直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他,他都没有接受。他实在是个骄傲的男子,谁也无法捉摸他心里的标准。我们一开始也就只是想顺其自然。

      重光说,那次去读经会是你们安排的吗。桂兴说,是,事先根本不敢告诉你,怕你对这个方式反感,那么以后就什么都没得谈了。那一次见面之后,他去了云南,经常打电话给我,与我商量该如何去接近你。他不习惯追女孩子,他不是对感情主动的人。

      重光说,原来你们三个都知道,就我独自蒙在鼓里。桂兴说,你性格敏感,糊涂一些不是更自然吗。重光说,那次读经会,我都没化妆,心神不定,对人爱理不理的,他居然也看上我吗。桂兴说,你在说什么,重光,你可是难得的珍宝一样的人,清祐也是一样,奇怪的是你们对自己都没什么信心。他在云南打电话给我,差点就想知难而退,说即使只能够与你做朋友,也已经十分满足。他觉得你很好,只怕高不可攀。

      重光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光着的脚,清晰地说,不,我很喜欢他。他是个好男人,值得别人对他好。

      第二天下午,回到北京城区,把兰姐和桂兴都送回家,车里又只剩下清祐和重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十一点。清祐长途开车,神情疲惫,但他说,重光你累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她知道他还想与她再待一会,也许他需要确认他从桂兴那里听到的回复。她说,好的。于是他将车开到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那家咖啡店,那家店营业到凌晨两点。

      第二次回到故地。景况已和以前不同。清祐做了多年贸易管理,推进的步骤果决而有效率,时间短促,他出差还走了七天,但步步为营,全都安排妥当,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给她点了热汤,建议她应该要补充一些水分和盐分,他的神情略有忐忑,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头。重光知道这时候该轮到她出场了。只有她是一直站在暗处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桂兴都跟我说了。他说,重光,我很愿意照顾你。重光说,我知道。只是我想马上就结婚,我没有力气再谈恋爱,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话似有点出乎他意料,他本来做好心理准备,想与她建立稳定的关系,当然最终也是要结婚。一般结婚的提议,好歹该是男人来提。她是他认定的。她果然与其他任何女孩子都不一样。那种冒险激进的果决之心,隐藏在她轻淡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说,如果你想现在就结婚,自然我也很愿意。一切由你而定。












    第22节:月棠记(10)


      10

      他们从在读经会上相识,到决定结婚的这一刻,不过也就是十五天。见过三次面。但这不说明什么。他们之前为等到对方,付出的时间已经太过漫长。

      他第一次见到她,她穿一双耀眼的红绣鞋,缎面上刺绣并蒂莲和鸳鸯。夏天,她只穿白色刺绣上衣,配各种棉或丝绸的大裙摆褶裙,碎花或者圆点的图案,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格的衣裙。黑色浓密的头发,像孩童一样略有些湿。她坐在桌边,长时间不发一语。

      大多数都市女子,涂抹化学成分的昂贵化妆品,穿人造质料的衣服,热衷在头发上喷浓稠摩丝,做奇怪发型,穿尖头高跟鞋子。重光穿着红绣鞋,只穿清爽的布衣服。她也从来不修指甲。她的手需要打字,需要洗衣服,需要做饭,需要抚摸猫咪,需要翻书,所以,它不能被做装饰。那些被疏忽丢弃的传统审美,出现在重光身上,他看到她的绣花鞋子,十分欢喜。

      他第二次见到她,她尚且不知道坐在对面的,是一个想娶她为妻的男子。她抽很多烟,喝了很多白葡萄酒。毕竟是习惯在路上风餐露宿的人,举止不拘小节,并不讲究,略带心不在焉,伸手拿烟缸的时候,白色短袖衣服的袖子往上缩,露出手臂上端的刺青,一个诡异古朴的图案。他确定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应该还有。她是一个积累了长久的生活阴影和创痛的人,因为沉默,因为始终控制自己,这些积累使她浑身散发出一种刀锋的气质。有时并不悦人。

      她始终有一点点破损的不尽意的气质。像一个刚刚走出昂贵场所,就可以蹲在街边点起一根烟的人。没有束缚。看不出明显的界限。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场合里,过任何一种质地的生活。完全混搭。是这样一个边缘和不合理的女子,神情寥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看到她身上互相交错的明与暗,善与恶,但这并不使他畏惧。他在瞬间认定了她。

      他曾置疑她的工作,他说,你做义务支援的工作,是因为衣食无忧,不需要为生存奔波。你们的帮助,无法改变那些贫困地区的人的现状。她坦然承认,做支援工作的少数人必须要先跨越过生活本身的需求。宗教不是一种拯救或解脱,它不是我们手里可以用来改变任何现状的工具。它只是一种觉悟。觉悟是过程,也是目的。觉悟需要我们事先为自身做好许多准备工作。人有了觉悟,会解决更多的问题。

      当然她也有在试图寻找觉悟中所得的困惑。说起在高山木楼里度过的奇异夜晚,闷热之中辗转反侧,站在山顶,看到山谷之间的层叠木楼,灯火明灭,云层浓厚,星辰亮如钻石。广袤天地回响着巨大的轰鸣,那是瀑布,泉水,昆虫,稻田,狗吠,松林……一切自然存在,所发出的回声。她说,回声里分明有某种足迹行过天地。它这样明亮地行走在人世的苦痛之上。仿佛没有任何怜悯,仿佛是一种喜庆。因这是它得到的世界,并不需要人来理解。山峦层叠,一头高过一头。人无法走遍这地球上的每一座山头,这是世界上最为虚无的事。

      她说,行走,是一件落魄的事情。它仅是一段心与天地连接的幻路,被那明亮运行与天上的光照耀,似没有救渡,又似时时处处可得新生。如果有人喜爱落魄的生涯,他们就将成为幻路的牺牲者。

      她又说,经过一个寨子古老的风雨桥,看到桥头那块石头碑写着,六畜清吉,丁口平安。只觉得心里稳妥。而有人在门口的对联里写着,日清月明。也一样让人喜悦。

      这个女子,她想停歇,想休息。可以顽强对峙,也可以渐行渐远。只是所负担着的虚无压力如此之重。她一直在防备,抵抗,从不松懈。可是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却只有一种无辜的纯洁的眼神。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嫁给他。









    第23节:月棠记(11)


      11

      重光确定自己要出嫁了。

      除了告诉母亲和桂兴及兰姐,她没有告诉身边任何认识的人。她和清祐,都不准备有常规的婚礼。不宴宾客,不告知外界,也不拍婚纱照。只是请人选定一个吉期做简单的注册。这一点,他们的观念相同,毕竟只是一件私人的事情。两个人打算在一起生活,结为夫妻,十分平常。见多盛大热闹的婚礼,日后又不长久,舞台般的展示,最后只成为一个戏剧。很多人彼此离弃的时候,是连婚纱照都要丢弃的。

      一起布置清祐的公寓,重光要搬去那里。定了樱桃木的暗红色地板,花鸟图案的丝织壁纸,新的古典风格的家具。他尊重她的工作,特意为她辟出一间书房,订制大排书架,买来桃花心木和樱桃木镶拼的书桌,桌面上有菱形暗格的图案,英国风格的式样,纯实木,十分漂亮。一把椅子有丝缎的衬面,名字叫弗朗西斯卡。她一早已知道,他会好好照顾她。

      注册之前的几天,重光每天只做两件事情:上街去采购,买嫁衣,买首饰;整理家里的书和物品。逛街逛累了,在街边的咖啡店里买份三明治,喝杯冻饮。她没有订婚纱的必要,所以只是买了两件正式的裙子,作为结婚用。一件白色连身裙,裙边和领口处有刺绣的镂空花边。一件橘红色桑蚕丝裙子,长及过膝,十分端庄大方。

      买了两条Kanzo的裙子,大朵鲜艳花朵的绢丝和缎子质地,这种名贵衣服,她平时极少买,她没有什么场合需要穿华贵的衣服,但结婚是另一回事。衣服穿完,也许会收在抽屉里做纪念,留很多年,也许以后还会给女儿,说这是妈妈结婚时候穿的衣服,假如他们会有女儿的话。在王府井买了两双簇新的红缎子绣花鞋,一双鞋面上是牡丹,一双是鸳鸯。买了一件旗袍和一条珍珠项链。

      清祐找了一天,特意带重光去珠宝店,买了黄金龙凤镯子,钻石项链和戒指,很是传统。他也知道重光不会戴,但是觉得该买的都必须要买好。重光平时只在手腕上戴个银镯子。

      重光把新的嫁衣、鞋子和首饰,放在卧室里。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看到挂在衣橱门上的白色裙子,和放在底下的红色绣花鞋。就这样要把自己交付出去。重光知道自己的意愿依旧是一次正确的决定。她给自己做的决定,一般不会出错。如果有出错,那也是为了后续的正确。

      那几日,清祐即使在公司事务繁多,也会抽空发短信给她,有时是结婚之前的一些感想。他是心思细腻的人,反而比重光来得更温情脉脉。她的心里不是没有淡淡的怅惘。过了那么久的单身生活,就要嫁人。这是她独自持有的秘密,因此格外郑重。她想清祐又何尝不是。这个承诺里面,的确是有着各自的牺牲和承担。这就是婚姻。

      他们一起去王府井的老相馆照合影,为注册登记准备照片。相馆生意很好,拍照片的人排起了队,空气闷热。重光穿着那条橘红色裙子,等待间隙,在镜子前抹上淡淡的口红,把清祐买的钻石项链戴在脖子上。她拿出纸巾,说,要不要擦一下脸,他顺从地把脸俯向她,闭上眼睛,她一点一点替他抹去额头上的汗迹。此时她认真看完这个男人的脸,他有一双细长眼尾的眼睛,十分清秀。他的长相因为有了时间的痕迹,有了信仰,所以有一种力量。重光觉得四十多岁的清祐应该比二十多岁的他要好看。而她,注定要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才遇见他。他比她大十五岁。她是个恋父的人,适合有个年长的丈夫。

      戴上钻石为男人擦去汗迹的重光,在这个瞬间,发现自己成为一个新妇。

      去注册的早晨,为了不赶上堵车,他们很早起床,提前出发。天气已经转入初秋,空气里有微寒。重光穿上白色绣花裙子和新的绣花鞋,发髻边戴一朵绢制的粉红牡丹。在肩膀上搭了一条羊毛披肩。民政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那天只有重光做这样的打扮,她的白裙和头上的牡丹花引起纷纷侧目。

      他们当时也没有拍照,重光手里没有捧花。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他们拿到两本鲜红的结婚证。一切没有丝毫费劲之处,水到渠成,顺其自然。换言之,一个男子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与她联系,靠近。他总是在那里,随时可以找到,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就那么简单。她果然也没有做过任何其他的事。

      原来真的是有奇迹的。命里有的,就一定会有。自己会冒出来,不需要任何努力。只能等待。

      她去郊外的农场见到了他的母亲和家人。见到给他打电话的小女孩,是他亲戚的孩子。他有一大家子的人,重光不会缺少人做伴。她也看到了他自己设计的大房子,美丽的花园和绿色菜地。他养着一条温顺活泼的大金毛犬。他会做木工家具。自然,他也会种树,种了银杏、樱桃、合欢、枣、苹果、桃树和梧桐。已经是秋天,池塘里的荷花枯谢,斑斓活泼的锦鲤不时蹿出水面来觅食。老柿子树挂满澄黄色的硕大柿子。两株矮壮无花果树,可看出曾结过累累硕果。清祐从掌形的绿色叶子下面,摘下一枚余下的熟透果实,软而沉坠,紫色外皮上尚沾染着露霜。他把它擦拭之后,剥开果皮,递给她。这是她童年时经常在院子里摘到的果实,她接过来吃了它。

      她见到他内心深处的花园和王国。他建立起的花花草草,繁荣昌盛。他持守的情深意长,风清月朗,又欢喜愉悦,与世无争。她的男人,十分勤劳,并且朴素。细致耐心,善待花草树木,默默埋头劳作。他用双手创造一切。这是他身上最珍贵的地方。她敬重和爱慕这双能够劳动有担当的手。他有力气,有能力保护她。她为着这双手,与他结婚。就是如此。

      重光早起去农场附近散步,看到成片的房子和花园,很少有人住,路上没有人迹,只有鸟声清脆。走在花园的偏僻小路上,围墙外的高大白杨,绿色树叶在阳光下翻飞,深浅不同的颜色依次变化。天很蓝,很开阔,白云朵朵。空气里没有尘烟味道。野地里大片的月季花蔓延无边,粗壮高大的植株,开出碗口大的花朵,颜色缤纷,香味如同蜜糖般清甜。

      她牵着大金毛犬在田野里散步,阳光灿烂,天空晴朗,回家的路上,选一朵最饱满颜色最纯正的月季戴在头发上。有时候是红色,有时候是黄色。有无尽的新鲜花朵,可供戴在头发上。

      三个月之后,重光发现自己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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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节:月棠记(12)


      12

      她一直试图寻找与这个世间所能保持的一种稳定确凿的关系。

      这种关系,也许如同一个女人在分娩时遭遇的艰难痛楚,努力尝试完成自身肉体的分裂,即使孩子一旦脱离母亲的子宫,便各自趋向独立。这种关系,是父亲死去的时候,充溢在血管和皮肤里面的孤独,那种孤独,隐藏在她的暗处,深不可测,似乎要粉碎掉她的身体。这种关系,是她在自己皮肤上确定下来的刺青,戴在手腕上的镯子,她看待自己肉身的态度,可以随时死在不为人知晓的夜里,不为人亲近的路途上。这种关系,是八月的某天,她在一个房间外面敲门,参加一个读经会,看到迎面来开门的清祐,干净温和的男子,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衣。

      他一眼认定了她,愿意给她婚姻,如果她需要他,他愿意带领着她,与她共度不知道期限的时间。

      刚刚与清祐在一起生活的几个月,重光什么都没有做,也不见任何其他人。只是守在家里,与他一起燕子筑巢般经营家庭的种种,与他形影不离。她陷入在一种从未有过的自我停顿里面,也从未对一个男子如此依赖,如此留恋,因此有时会十分脆弱,无端地流下眼泪。清祐工作繁忙,偶尔晚上十一点多还在外面应酬,她独自在书房里看书,一边等他,一边也会情不自禁地流泪不止。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他待她十分的好,但她总是掉眼泪。

      也许来时路有过极为漫长的时间,重光是后知后觉的人,在必须穿越这些路途时,咬紧牙关,坚韧静默,似乎她对疼痛的触觉十分麻木。回头再想起,却有着难以面对的损伤,一点一滴,原来始终积累在敏感的心里。那些从少女时期就开始的,与男子之间情感纠葛的不良模式,互相折磨伤害,总是会因此而起的鄙薄。那些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长久的提防、退让和独自消释。那些伫立天地间,无尽失望和落寞之感……她始终在等待一个可以把脸躲进他的手心里的人。等待可以停靠,可以休息。哪怕以后还要继续上路。

      现在,一个男子给了她恩慈。给她承诺和稳当的家庭,那是她一直缺失的安全和情感。这巨大变化的心理过程需要一个逐渐调适的阶段。

      有时她在他入睡之后,看着他的脸,拉起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的手背,也会掉下眼泪来。她实在是对这个男子有着巨大的感恩之心。

      她依旧不相信世间有所谓的神话般的恋爱和婚姻,一对男女之间能够甜蜜欢畅得永无尽头。她和清祐各自作为个体存在的那一部分,都格外的独立、刚硬和独断,会有争论,会有对峙。如果换了没有经历的年轻孩子,快速的结婚,只会导致快速的分崩离析。但他们是成年人,并且是各自经历复杂的成年人,所以会把这一切消化,吸收,提炼。控制与占有,都很脆弱。她知道,在最终的关系走向里,只有恩慈、承担和包容才能决定一切。

      清祐在争执之后,会迅速地向她道歉,反省。最初磨合的时期,使他们没有充分了解的彼此内心,一点一点地逐渐呈现,一点一点地真实和深刻。她看到他内心里的小小孩子,他亦看到了她的。她内心温厚的母性,能够包容他,理解他。而他在他们认识十五天的时候就愿意娶她。他押了赌注给她。这赌注不能说不大。

      他谨慎洁净地等待了那么久,最后娶了一个一意孤行的女子。不管你告诉她这该做还是不该做,她都会逆道而行,这是她的青春。她曾是这样叛逆的女子,又时常显得沉默,并不说出心中所想。现在的性格虽逐渐趋向平衡,但依旧敏感压抑。有时与他生气,也不说话,不告而别,他凌晨三四点找着她,她跑回自己的房子,酗酒喝醉,在沙发上沉默地入睡。她挑战他的心理防线。

      他们认同对方是世间珍贵稀少的人,所以为彼此付出代价,这种代价是忍耐,牺牲,原谅,退让,成全,以此让婚姻完整,周全,绵延流展。重光十分清楚,她在这件事情上得到的磨练和启发,超过她做过的许多事。这是最为实际的生活本身。她懂得了如何去尊重和爱慕一个男子。

      怀孕的头三个月,重光十分不适。呕吐,虚弱,有抑郁加重的倾向。完全不由自主。清祐本来就不太想要孩子,作为一个佛教徒,他觉得没有孩子可以杜绝生死轮回的苦楚。他说,重光,如果我们没有孩子,等以后年老了,我就带着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样多好。

      但是她去做B超,在屏幕里看到两个月左右大的孩子,已经有了头和四肢,住在一个黑色的小房子里,小房子里充满的是羊水。孩子在羊水里隐约地浮动着。它看起来这样无辜,这样安静,小小的白色的人儿,在黑暗中兀自隐秘自在地生长。它会有一双像她一样的眼睛吗,轮廓如同桃花花瓣,还是会有一双跟清祐一样的,眼尾修长的内向的眼睛。它寄生驻扎在她的血肉身体里面,要让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滋养孕育,重光因此明白和接受自己的艰难。

      重光对自己说,她要在这些事里,慢慢成为一个新的人,逐渐置换内心的血液。过程缓慢,需要等待。人在一条道路或一段生活面前,总是会像一个无知的孩子,面对大人伸出来的握起的手心,盲目猜测,不敢伸手索要。那里会不会放着糖果,是奖励还是惩罚。但是承担和完成一切看似新奇的旧事,就是他面对的道路。那原本就该是一个人的生活态度。

      任何抱怨都是无用的。抵达了,才能得到解脱。

      终止一条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一切都是如此。





    第25节:月棠记(13)


      13

      转眼春天到来,重光过了三个月早孕期之后,身体和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她回到农场去住,早已戒掉香烟,不再碰任何烈性酒,抑郁平息,同时也彻底隐匿起来,不见外人,不再工作。她与他一起种了芭蕉,欧洲绣球,蜀葵,栀子,青竹。与他一起围起篱笆,搭起藤架。清祐教她怎么搭葡萄架,移植幼苗,以及为树剪枝浇水。她种藿香、薄荷、三七等草药,在墙边种牵牛花、凤仙、太阳花,是她童年时印象深刻的家常花卉。在清晨,摘下金银花枝头初绽的绿色花苞,收集起来,给清祐泡水喝,采摘菜地里的新鲜蔬菜,准备饭食。晚上他工作回来,与他一起散步,看天边晚霞,帮他按摩肩背,照顾他,无微不至。

      她依旧如同初识他的时候一样,眼睛总是默默跟随和关注着他的身形。这个高大结实的男子,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做事的样子。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看来,都如此妥当。仿佛这个人来到这个世间,他的身体,他的内心,是为她而生。

      找到一个温厚纯良的男子,与他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即使一个女子,原本能尽力做到高处不胜寒的华丽,但能带给她安宁的,最终还是为爱的男人生一个孩子。就是这样朴素自然的本性。合理的道。重光觉得能这样看清楚自己,放低了自己,对一贯自我意识极为高蹈的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获取。这个男人是值得托付的。他能够照顾她和他们的孩子,他有能力给他们依靠。有一个纯洁鲜活的新生命,陪伴他逐渐老去的生活,增加乐趣和对尘世的责任,又有什么不好。她怀着这个孩子,格外心安。

      她对他说,她会花一段时间给予孩子和家庭。当然,以后还是要做事。她觉得自己从来也不是典型的家庭主妇。以后也不会是。她得到了恩赐,心里有愿望,实现了它们。要什么,便有了什么。那是因为她一直遵循和坚持某种道的指引,内心顺服恭敬。她理应为别人做更多的付出。

      在这个春季,她看到此起彼伏,如浪水席卷而来的花朵。墙头蔷薇,枝叶繁盛,花苞累累。颜色有粉红,白色,深红三种。当她早起,打开洗手间的窗子,准备洗脸,梳头,看到它们在一夜之间零星绽放,如同一种约定。探手出去,折了一朵,黄色花蕊挺立着,小小花瓣重叠。梳完头发,用发夹把它别在发鬓边。这一个春天,重光的头发因为怀孕格外的漆黑,闪着光泽。它们即使在她夜晚睡觉的时候,也在兀自生长。就如同她肚子里安静的胎儿。她看着蔷薇,觉得孩子也许是个女孩。清祐说她怀孕之后就一直显得比以前好看。

      花园里栽种的果树,樱桃,杏子,梨,桃,都已经结出青涩的小果子,隐藏在树枝间。菜地里生长着的菜苗。白色丁香一簇一簇盛开,有辛辣的芬芳。黄色雏菊最多,在草地上大片连绵,还有紫色的紫云英,大片的蒲公英。金毛犬喜欢它们,踏上草地四处嗅闻。满架的紫藤开得热闹,一串串紫花肆意攀援,干谢之后,留下一地灰白色余烬。路边随处可见紫色鸢尾,它们开得密密麻麻。鸢尾开谢之后,芍药开始开放,大朵红花十分妖娆。

      初春时分,有玉兰。然后是樱花,桃花,再是海棠。到了夏天,会有洁白的茉莉和玉簪,大簇紫薇,木槿,扶桑,一池塘的荷花。这一年,重光看过很多棵树,看到的果实和花朵,无法数算清楚。她带着身体里面的孩子,看泥地里露出尖顶的幼笋,无花果手掌形叶子下隐藏着的幼果,香椿树清香微红的嫩芽,池塘里活泼游动的小鱼和鲜艳肥大的锦鲤。这所有在生长着的幼小的繁盛的事物。她的身体,也在感受这样的蓬勃活力。这日益沉重的身体,因此显得格外沉静和坦然。它和滋生孕育的土地,属于同一质地。它本该如此。

      她想她在某一天,会给孩子讲述她阅读过的关于地理和自然史的书里,所有充满神怪和令人惊奇的故事。比如锡拉夫曾到达过的群岛之一,他看到非常多的玫瑰花,有红色,黄色,蓝色,白色等各种颜色,他在大衣里放了一些蓝色的玫瑰花,大衣着火了,烧掉了所有的玫瑰花,大衣却安然无恙。这些玫瑰花用处很大,没有任何人能将它们从这块玫瑰花圃里带出去……还可以与孩子一起背农谚,“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河射角。堪夜作。犁星没。水生骨。”或者“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读古诗是愉悦的事。也许在孩子幼小的时候,她就可以背着她一起去旅行。她会在小女孩子的裙边上亲手刺绣小鸟与花朵,一如她的母亲曾经为她做过的。

      清祐问重光,你有帮孩子取过小名吗。重光说,叫月棠。花园里有两棵西府海棠,是清祐在去年栽种的,今年开出满树重重叠叠的粉白花朵,如云霞般绵延,十分芳香。“月上海棠”是一个词牌名,但因为它美,重光一读就记住。她在夜凉如水的庭院里闲坐,看到一轮圆月浑然高挂,花树璀璨,月光照射在暗沉的花朵和树叶上,闪烁出细碎的鱼鳞般光泽。白色流浪小猫轻悄地从竹林里跑出来,在院子里穿梭而过。青蛙在荷塘里叫着,伸展出来的绿色荷叶上滚动发亮水珠。重光轻轻把手搁在肚子上,孩子正在她的身体里活跃地嬉戏蹿动。此刻她们共有一体。

      是的。世间任何平常的美好的事情,也就是如此了。

      终。






    第26节:安妮宝贝与王朔宝贝


    安妮宝贝近照



      安妮宝贝与王朔宝贝

      文/城市假日报 金丹丹

      最近总是有人抱怨说无书可读。本周这样的窘境有了大改观。王朔和安妮宝贝,都出了新书。在书中,他们不约而同细细道来自己的身世、家庭、感情,而笔法也有了很大的不同。

      19日,安妮宝贝第一本杂文集《素年锦时》出版。一贯习惯冷峻的她在这本新书里渗透了暖色调,清淡道来她的童年、家庭、故乡、写作、世相,文笔洗练,喜欢她的人可以在字里行间读出她的改变,十月份将为人母的她越来越淡然平和。

      下周一,王朔新书《致女儿书》也将出版。这本集子是王朔在2003年写给女儿的。继《我的千岁寒》后王朔开始打煽情牌,在书中,他讲父母对女儿的感情。王朔说,这本书将是他最能引起读者共鸣的书。本书的责编说她读到这本书不由潸然泪下。人内心最真实的东西,足够打动你。

      她在慢慢变美好

      还有她的字

      朴素的一年,花团锦簇的时分

      上世纪90年代开始接触网络的人,大概都会被安妮宝贝的小说影响。安妮宝贝总是在描述都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渴望、暴孽,对生命的挣扎和无能为力。我们读到小说里冰冷的句子,看到那个总是穿白棉布裙光脚穿球鞋眼神明亮的女子和剃平头喷KENZO香水的男人,觉得得到了安慰。

      2004年的《二三事》和《清醒纪》,2006年的《莲花》,到现在的《素年锦时》,渐渐在这些文字里看到这个原来暴躁、经常陷入绝望的女孩子在不同地方独自走路,也许时间的沉淀和长时间的行走让她的心一点点明朗,理解了以前没法理解的,心一点点安静下来,所以笔下的文字少了浮躁和决绝,不那么鲜血淋漓,是清冷、通透的。

      安妮宝贝这样解释“素年锦时”:无非是朴素的一年,花团锦簇般的时分,有一种珍惜当下、及时体会的意味。

      一次清谈,都是关于自己

      她写她的家乡宁波。南方的大宅,青砖黑瓦。屋檐下有燕子筑巢,窗边竹竿上晾满各式家常衣服。孩童嬉戏的笑声穿过悠长弄堂。

      童年时光总是充满了充沛的日光,和小朋友打架,夏日午后拿母亲给的零钱去街对面的冷饮铺买冰绿豆汤,晚上把简易桌子搬到路上来,喝点酒吃吃海鲜聊聊家常,便在凉风中躺倒在躺椅上。冬日的图书馆里会有绽放的腊梅,清冽的气味。 她说,“我尝试做一次清谈,且谈论的都是关于自己。小说让人过瘾,因为它能搭起华丽舞台,有灯光,有角色,迷幻诡异,精彩纷呈,作者本身是戏子。清谈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灯光刚好打在他的头上,他说着说着,也就不是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而同样生在南方,并年纪相仿的我们看着看着,也就不分明,我们在看她的记忆,还是我们自己的记忆。

      “要当母亲了,心态肯定会有很多不同。”出版人路金波谈及安妮宝贝的改变,言语间都是欣喜之情,“她应该正在一个变化过程里,变得越来越美好。这本书是淡然的,带着世俗的热情。”

      得到花好月圆的内心

      杂文集最后的3万字小说《月棠记》第一次触及都市婚姻话题,也被打造成中国第一本有声书。CD主体是配乐朗诵,主题歌《素年锦时》由洛兵创作,丁薇演唱。

      低调的安妮宝贝一直拒绝透露任何有关个人生活的东西,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即将出生的孩子闭口不提。但一直读她的读者在这篇小说里,看到了她自己,看到她的花好月圆,也很开心。

      她也提出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一个人岂能为他在世间所获得的爱与理解,而无感恩之心?而首要的是,在我们生活的底处,做好朴素真实的自己,并以此得到花好月圆的内心。这才是一个人能够获得道路的前提”。

      他开始掏心扒肝

      这只对女儿

      “很多心思对你说才说得清,比自言自语更流畅,几次停下来想把这本书变成给你的长信。坦白也需要一个对象,只有你可以使我掏心扒肝,如果我还希望一个读者读到我的心声,那也只是你。”

      读完《致女儿书》封面的这一句,也许你就会眼眶发红。

      书封面上是童年的王朔女儿,童花头,笑容甜美。

      王朔也只有在谈及女儿和自己的爱猫时,这样温情脉脉。

      这本书本是王朔给女儿写的,03年完成。书中涉及自己的家世、父母、历史、对女儿的爱。本书编辑刘稚说,“这本书和王朔以前的书都不一样。这本书他讲他自己,讲的都是真话,他的内心最真实的部分。尤其对女儿的感情,我读了都流泪。”王朔说,这会是引起读者共鸣最大的一本书。

      “王朔是很有勇气的。这些是他很私人的一些东西,原来并不准备拿出来的。都非常真实。作为一个中国人,情感上都有很多相通之处。”

      “他女儿还没看到过这本书呢,可能他还在等给女儿看的适合的时机。”

      自序(节选)

      人老了就没皮没脸了。我必须承认到岁数了。随时都有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倏起忽落。这小书拿出来发也属于破摔一类。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谴责久了就想:就这么不要脸!想当遗书写也是真的三年前。写了不发死后再发顶遗产的决心下过也是真的。显然真的也不是多宝贵,说话就贬值。因为,人不死,老活着,时间嗖嗖的飞过,瞧着还要且活一阵儿,就要从长计议了,事儿不大,只是中年危机、焦虑什么的,没到生死关头,自己把自己个儿想紧张了,自己给自己个儿制造了一恐怖气氛。总的说来,出这书再次证明了我是不甘寂寞的、虚荣的、拿亲情出来卖钱——那怎么了?我就这样。瞧不惯我别买呀。就跟你多正经似的。谁也没求着你。我这书不想男的看。男的一肚子脏心眼儿,张嘴儿就是脏问号。我这书是写给女性亲属看的,女儿嘛。希望读者,有相同经历,心路心路的,是五、六、七、那三个十年代的,上世纪。八九以后的想看,上世纪的,也不反对——是女的就成。我认为女的比较关心人,本身的潜在可能,能聊到一块去。男的分工好像是管物质交易、社会关系那一部分,所以特爱比较价格,分高下,什么都放在一起比,特讨厌。我们这里是聊可能性,潜在的,本来就闹不明白还没到可以拿来交易的程度的东西,男的插进来猛一听经常听不懂,还得装什么都懂,比谁都懂,就他懂就他对,知道好歹例外,傻精傻精的一个个的在我看来。

      有一天聊小时候的愿望,我说我特想被人养起来一直其实,别人说你这心理完全是一女的心理,我想了想,说:还真是。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我就拿自己当一女的要求了。我们女的从小挨坑,每月疼半拉礼拜,不太关心谁比谁精,都你们精行了吧,你们知道什么和什么互相一换就能多出几张纸来,这几张纸拿哪儿去都能还换出东西来,就你们家纸多,你们机灵,比人会算,叫人精儿,简称鸡贼。

      我们比较关心谁比谁——人比人,有什么不同,不一样,好多点,还是坏多点,不比货!疼有多疼,疼一般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多长,什么时候能过去,实在过不去怎么办?小说、文学就是聊这个,分析人、还有性的。所以女的爱看小说,也懂小说,简称知音。

      男的一边呆着去,看你们能解决什么问题——问题还不都是你们闹的,一帮假鲁!真瞧你们谁和谁打起来了,一天到晚互相比,比实力,比装备,互相拍唬,互相吹。小说,你们看不懂,这是写人的,不是写武器的。

      是为序。从今儿起——也不是今儿了,明儿,甭管几儿了吧,写到哪儿算哪儿,聊到哪儿算哪儿,心口如一,这不算,就算矫情,也罢。到此为止。话是说不完的,小声说永远有人听,闻着味儿的来了学了去,就叫文学了。再聊更飞了。9月1号星期六。跟自然比,艺术首先就是赝品了。文学,字儿,以笔划描情状物,首先是视觉艺术一大类了;但是没颜色,缺东少西,写出来就掉色儿,也只能挂一漏万,当心理线条吧。就快唱了。试看今日之世界,声相、视觉双璧齐飞,其他艺术形式苍白也在其中了。如果硬要自我定义,我定此书为阴暗心理小说。但是,光明源自黑暗,光子本为湮灭产物或曰: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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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节:安妮宝贝倾诉前世今生


      《素年锦时》:安妮宝贝倾诉前世今生

      文/京华时报 朴昌伟

      作家安妮宝贝首部杂文集《素年锦时》日前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全书以四季分章,谈论身世、家庭、童年以及对自然、生命、社会等方面话题的感悟与杂想。昨天,安妮宝贝在接受本报专访时称,以杂文的形式谈论自己的人生、品评世间的人与物,是到了一定年纪、心境落定后的一种必然。

      体裁:杂文是一种表达方式

      《素年锦时》是安妮宝贝出道7年来的首部杂文集。对于书名,安妮解释说:“这本书的书名是指清素岁月锦绣时分。整本书有时光流转般的基调,平和朴素,时时流动,每一个瞬间又是十分郑重的。”安妮表示,虽然名书取做《素年锦时》,但这本书里没有特定的时间顺序,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此前安妮多写小说或散文,对于此次改写杂文,有读者猜测多是因为安妮体力不支,此前曾有消息说她怀有身孕,或暂时没有好素材而为,《莲花》就是在旅途中寻找素材的结果。对此,安妮给予否认,她说写杂文只是一种不同的表达方式,“从《彼岸花》开始,我就一直保持着一年一部小说,一年一本散文的节奏。这次写杂文,也是保持之前的一个节奏,与文体或素材没有关系。再说《莲花》并非是在旅途中寻找素材,我去西藏墨脱是长久以来想要做的一件事情,和写作无关。”

      内容:宁静时分倾诉前世今生

      《素年锦时》以冬秋夏春分章,每个章节都有各自的主题,集中讨论和描写特定的话题及细节。书中作者除了谈论自己的身世、家庭、童年外,还讨论写作和作品,其中涉及天分、交际、孤立、圈子、争议、价值观、读书、世相、人情、个人态度,等等。 安妮将她的身世、家庭、童年、交际、争议等和盘托出,这在她此前的作品中是前所未有的,对此安妮解释说:“人过了一定年龄,心境落定之后,总是有些事情想要说一说的。选择在一本安静的书里,安静的时分,就可以说一说。那些好奇的读者也可以从中了解我的前世今生。”

      在《池塘》一节中,安妮写道:“我幼时,是个害羞敏感的女童。家里来客人,就躲起来,从来不主动叫人……不喜欢哭,但却顽固。厌恶什么,或喜欢什么,都会一直执拗下去。感情太过执著……对有些事情有特别的抵抗,更多的时候,独自玩耍,也不觉得自己孤单。”联系到她现在拒绝热闹、抗拒喧嚣的性情,安妮认为,童年几乎决定每个人一生的基调。

      在《男子》这一章节中,安妮对当下的男子品评可谓尖刻,认为见到的男子多是聪明而不善良,善良而不通透的人。同时她也给出了好男人的标准:他首先是一个有趣的人,应该聪明而善良,质朴但是不俗。安妮坦言,她所定义的好男子也是她理想中的伴侣。“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的喧嚣纷乱,造就价值观的混乱,以至男男女女的性情和品位都发生许多杂乱的变质。我自己对一些值得尊敬的品格还是有个人原则的。”

      主题:传递内心素淡感受

      在自序中,安妮说她是采用一种清谈的方式来写这本书。她说,清谈的方式,本身就带有一种自说自话的意思,“我信任所有真实自然的语言,没有矫饰,没有虚浮,有的只是在生活和情感中的逐渐沉淀。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对自己自然真实地说话,更为令人觉得安全。”安妮说,在她写完冬章节的《南方》《日影飞去》《女童》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些文字是否过于独立和细微晦涩,因为对读者来说,那可能是无法参与的记忆经验。但后来很多读者反映是喜欢的。

      安妮说,《素年锦时》是一本自足的书,因为它是一个人自己在说话。“它传递的就是这样一种清净素淡的深入内心的感受。也许是因为这些人与事,虽然看起来很个人,但又是带有人性普遍层面的探讨和描述。每一个人最终应该拥有一种能力,那就是往内心深处探索真实、朴素和思考力的能力,这是这本书所要传递的意思。”

      文风:真实的表达不受约束

      有读者阅读完该书后认为,行文风格很像散文,而不是杂文。对此,安妮表示,她自己也觉得它就是一本散文。“也可以叫它杂文,都无所谓。文体所负载的思想和情感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形式,不需要太明确的分类,那反而是一种束缚。所有真实自然的表达,都是不拘一格,打破界限的。它会流动,会超脱。”

      对写小说与写杂文的区别,安妮认为,小说让人过瘾,因为它能搭起华丽舞台,有灯光,有角色,迷幻诡异,精彩纷呈,作者本身是戏子。杂文式的清谈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灯光刚好打在他的头上,他说着说着,也就不是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

      对于当下安意如等为数不少的作家、网络写手,纷纷学习或模仿安妮宝贝的文字与叙述风格,安妮表示并不介意,“一个人因为喜欢一个作者,而从开始模仿他入手写作是比较自然的轨迹。但如果他们模仿了一两次之后依旧没有走上属于自己的路,就会浪费天分和时间,这是十分可惜的。”安妮说,她希望这些作者应该尽快摆脱掉别人的影响,走自己的路,拥有自己的方式。“一个人最终应该发明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才叫创作。”

      有读者十分好奇安妮宝贝的生活状态。安妮介绍说,她在写作的时候一般会集中精力专注工作,不写作的时候则享受平淡生活的细微美好。“现在我比较长的时间住在郊外,因为喜欢有泥土、能看到空旷蓝天的地方。有一片土地可以种花、种菜,这样让我觉得与天地的相处比较和谐。我会长时间散步,阅读很多书,搜集好的电影、音乐、书籍和绘画作品,看画展,听音乐会,去古玩市场看旧物,做家务,做手工,照料猫狗和鸟……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生活本身有发掘不尽的乐趣所在。”

      接下来,她想写一个古代题材的小说,但这需要足够的时间做准备。“这只是一个设想。我一直在阅读古书,十分喜欢,以前的时代让我觉得比较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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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节:《素年锦时》一个人对自己的清谈


      安妮宝贝:《素年锦时》一个人对自己的清谈

      文/广州日报 刘放

      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一个平静的心情很容易会被击得粉碎,为之奉献的事情很轻易会受到质疑的时代。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安妮宝贝,成了都市里很多人为之沉溺乃至为之疯狂的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安妮宝贝式的忧郁,安妮宝贝式的沉默,安妮宝贝式的麻布长裙,似乎就是他们所有人心目的“另一面”。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安妮宝贝是女性作家写小说的“三个顶峰”之一:第一个是张爱玲,那个演尽末世繁华的女子;第二个是王安忆,那个纤细而精致的女子;最后一个就是安妮宝贝。

      今天,继《莲花》售出60 万册之后,安妮宝贝随笔集《素年锦时》出版。对于这本新书,安妮宝贝表示,她把这本书看作是一次清谈,一个人对自己的清谈。

      “这是我对自己的清谈”

      广州日报:新书取名为《素年锦时》,好像有点拗口,为什么取这样一个书名?

      安妮宝贝:我把这本新书看作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清谈。我在书里, 谈论了身世,家庭,童年,回忆中消失的南方,流失,生命的客观性,剥离回忆的黑暗和光亮之处,将之呈现在多年新旧读者的面前。书中另一部分内容,讨论写作和作品,涉及天分,交际,孤立,圈子,争议,价值观,读书,世相,人情,个人态度等。整本书的结构,是以春夏秋冬来分章的,每个章节都有各自的主题,集中讨论和描写特定的话题及细节。整本书有时光流转般的基调,平和朴素,时时流动,每一个瞬间又是花团锦簇的。所以这样来起名。

      广州日报:你刚才说到新书里有“时光流转般的基调”,你的写作生涯好像也已经有 10年了,能不能讲一讲怎么走上专业作家道路的经历?

      安妮宝贝:我是 1998年开始写作的。有读者喜欢,很多人读,自然就一直地写下去了。我不做任何与自己不相符合会觉得吃力的事情。

      广州日报:“安妮宝贝”这个笔名是怎么来的?

      安妮宝贝: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完全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个名字就是一个很随意很无所谓的代号。后来想改会有些难度,因为读者已经习惯了它。究其本质上,名字也不代表什么。

      “我的作品不是女性文学”

      广州日报:你自己觉得自己的作品为什么会受到欢迎?如何看待和评价自己迄今为止出版的作品?

      安妮宝贝:我的读者群,年龄和身份跨度很大。我想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都在我的作品里各取所需。我也一直很习惯读者在小说中猜测和想象一切。那是属于他们的空间。他们可以把自己放在我的小说里面对号入座,比如《莲花》中的内河,良生,善生都是如此。我想他们遇见一个以真诚朴素的态度写作的作者,与之产生内心和情感的联系,这是很难得的邂逅,所以会一直持续地阅读。

      广州日报:很多人认为,安妮宝贝的文字在性别定位上注定只能以女子为阅读主体,“如果男人都喜欢安妮宝贝的文字,那这个世界基本上就完了。”你怎么看待这个说法?

      安妮宝贝:没有那么绝对。我的读者群里男性很多。给我写信的读者里,有大部分都是男性。我在书店里,也会看到男子在翻阅我的书。我的作品并非只写给女子看的,不是女性文学。

      广州日报:你的作品中的人物似乎大多外表冷漠、内心狂热,隐忍着叛逆的激情,为什么?跟自身经历有关吗?

      安妮宝贝:无可否认,我书里的人物一直有孤僻倾向,他们有自我反省的习惯,对这个世界有距离感。他们是一些与大多数人背道而驰的人,因为他们追索真实的事物,不认同幻觉。

      作品与作者本身未必一定要有什么联系。所以,以书中人物的性格去猜测作者本身,可以是读者自己的小小乐趣,但不需要去求证。一个作者会过着他自己的生活,与任何人无关。

      广州日报:你好像在某篇文章里说自己“不容易陷入平淡的爱情”,怎么理解这句话?

      安妮宝贝:这应该是早期作品里的句子。人都会有一种当时当刻的想法和观点,但它一定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我现在觉得平淡的爱情挺好的,只要是能给人以安慰和幸福的爱情,不管是平淡的,还是激烈的,都是好的。(记者 刘放)

  • 风清月朗

    风清月朗 2011-09-15 01: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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