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anne Faithfull:平静的人生很不错,但不是这辈子
游牧人(夢的不正常延伸)

“可以找个人把我的墨镜拿来吗?这儿有点太亮了。”Marianne Faithfull坐在酒店套间的大窗前,外面是一览无余的香港维多利亚港景色。 “要不要把窗帘拉起来?”工作人员问她。 Marianne Faithfull用她不紧不慢地英国腔说:“不,不,我爱这里的景色。我宁愿戴上墨镜。”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访问了?” 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这是你第一次来香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展开新一轮巡演……” “在我们开始(访问)之前,”Marianne Faithfull打断了我,她伸手示意摄影师退后,礼貌中有点女皇般的威严,又有点少女般的倔强,“我不希望有什么离我太近。”===64岁的Marianne Faithfull,金发碧眼仍然绚丽,体态却已经不再窈窕。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杯咖啡、一杯清水和一碟烟灰缸。在隔壁房间,她刚刚接受了一家电视台的采访。要上电视,让她感到很紧张,为了能多化一会儿妆,她迟到了半个小时。然后她让我们又多等了3分钟,因为每个采访间隙,她都要抽上一根烟。 她和那个17岁时忧伤地唱着《As Tears Go By》、宛若天仙般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她曾是一手挖掘她的滚石乐队经纪人Andrew Loog Oldham口中的“大波波天使”。但如今,烟、酒、毒品和各种病痛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喉炎和可卡因让她的嗓音变得低沉粗砾。 “你的声音在70年代改变了很多。” Marianne Faithfull刚巧咳嗽了几下,她接着我的话说:“(和)我60年代的那些录音(相比)?是的,是的。” “你喜欢你早期的嗓音吗?” “我喜欢。我想它有点甜美,非常悦耳。它很柔弱,从来没有很强有力过。但我觉得那把声音完美地衬托了我那时的样子。”但她说,“我更喜欢我现在的嗓音。”===Marianne Faithfull也曾是个文艺青年、忧郁少女。她1946年出生于伦敦,18岁嫁给英国艺术家、派对老油条John Dunbar,并生下儿子Nicholas,不久却和滚石乐队主唱Mick Jagger私奔。她当年对英国媒体说:“我和(滚石乐队中的)三个人上了床,我想主唱是最好的赌注。”她成了Mick Jagger的缪斯,启发Mick Jagger写下了《Sympathy For The Devil》,《Wild Horses》等经典作品。这其中不能不提1969年的《Sister Morphine》:Mick Jagger哼出了旋律,Marianne Faithfull填了歌词,并比滚石乐队更早演唱了这首歌。她用颓废的嗓音,在Mick Jagger的原声吉他伴奏下,把世界唱得天旋地转:“我躺在医院的病床,告诉我,吗啡姑娘,你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哦,我想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哦,你看我并不那么坚强。” 即使《Sister Morphine》很大一部分是在描写滚石乐队吉他手Keith Richards当时的女友Anita Pelleberg的经历,这首歌却预示了Marianne Faithfull在70年代初沉迷毒品不能自拔的生活。 “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歌之一,是我写的第一首好歌。”Marianne Faithfull说 。 她在80年代特意重新灌录了《As Tears Go By》和《Sister Morphine》,并用她饱经沧桑的“新”嗓音重新诠释了它们。 “你一定对每个版本都情有独钟,对吧?”我问她。 “是的……”但她有点疑惑。“我没有录两个版本的《Sister Morphine》。” 事实上,她有。《Sister Morphine》的第二个版本收录在《Broken English》12寸黑胶单曲唱片的B面。 “哦,好吧。管它呢。”她大笑起来,然后说,“我想我还是喜欢最初的那个版本,因为它更真实。”===Marianne Faithfull从来不介意在作品中、歌词中描述自己的感受,唱出自己的生活。比如新专辑《Horses and High Heels》中的4首原创作品之一《Why Did We Have To Part》讲的就是她和经纪人Francois数年前结束情侣关系留下的感触。在她近30余年出版的10余张唱片中,不乏此类作品。 “以我的经验来看,去写我知道的事情是最好的。而我所知道的事就在我面前。”她说,即使是翻唱别人的歌,她也会选择那些让她感同身受的作品。“我会挑选那些感觉像是我自己写出来一样的歌来翻唱。” 我好奇,在自己的作品中如此坦白、投入,是否会让某些歌勾起她不堪的记忆,让她不想再碰? 她摇摇头,没有。“我会在舞台上唱它们。” 她是认真的。当她站在舞台上,她可以把《As Tears Go By》唱得更欢快,可以把《Sister Morphine》唱得更飞,也可以把任何一首新歌唱得老练、唱得饱含深情。她在舞台上可比坐在沙发上精神多了。即使她有点感冒,忍不住在台上咳嗽;即使她唱累了,需要坐下来歇一歇;即使她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但只要她昂首站在话筒前,用高跟鞋点地打着拍子,用她低哑粗厚的嗓音划开观众的心理防线,她就比实际年龄看上去更年轻、更有风韵。她会走近观众,但不会太近,这个距离刚刚好。===1970年代曾是Marianne Faithfull最艰难的日子。她和Mick Jagger分手后,生活也一落千丈。她吸毒成瘾,一度沦落街头。她失去了儿子的监护权,让她的母亲失望至极、自杀未遂。直到1979年发行大获好评的专辑《Broken English》,才扭转了人们对她的印象:她从一个柔弱美丽的民谣天使,变成了哀怨又愤怒的新浪潮女王。此后30余年,她通过和Nick Cave,P J Harvey,Damon Albarn等音乐人的合作,不断拓展自己的音乐疆域。 Marianne Faithfull回忆说:“我那时决定表达我自己。(在60年代)我唱过很多好听的小歌儿,但都不能表达我自己。我和Mick Jagger一起写了《Sister Morphine》之后,我决定写更多的歌。但我不会任何乐器,所以找了一帮乐手和我一起工作,并组了支乐队。当我们写完《Broken English》里的最后一首歌,整件事情都变得不同了。” 《每日电讯报》曾经总结说,在过去30年中,Marianne Faithfull比滚石乐队创作出了更多受到好评的专辑。 不过Marianne Faithfull却并不在意这些。她曾经为自己那些出色的专辑没有得到应有的历史地位而抱过不平,但她也并不希望用和滚石乐队比较的方式来得到肯定。她只是瞪大了眼睛说:“所以呢?我不去想这种事。对我来说,滚石高高在上。我崇拜他们,他们做出了伟大的唱片,但我永远不会拿自己去和滚石比较。” “听说你还会去看他们的演唱会?” “不,我不会。” 这个回答有点出人意料。因为她亲爱的Francois才跟我说起他们在悉尼看滚石乐队演唱会的事。 “我曾经去。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房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妈呀!”Marianne Faithfull用她低沉的嗓音感慨了一声,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看滚石是在澳大利亚,他们棒极了。我喜欢听他们唱老歌。但最近我没有去过任何靠近他们演唱会的地方。我只会在觉得方便的时候去,所以我好久没去看了。” Marianne Faithfull曾经在2007年的一次访谈中提起那次经历,那是2003年2月,她和Bob Dylan、滚石乐队刚好都在悉尼。2月17日那天她和老朋友Bob Dylan见了面,并促膝长谈(后者曾经在1964年试图哄骗即将结婚的Marianne Faithfull上床未果。当时Marianne Faithfull会错了意,而且有孕在身)。第二天,她又去看了滚石乐队的演出,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滚石乐队的演出。她对媒体说:“我和Francois去了后台……那感觉像回到了一个奇怪而且不太正常的大家庭,因为我认识所有的工作人员,所有的乐手,我被款待得像个皇后。” “看到滚石在舞台上,你还觉得亲切吗?” “说不上亲切,说不上。”Marianne Faithfull说,“我的感觉像任何一个人一样,感觉在看一场伟大的演出,渴望听他们唱些老歌。这就是我和他们的关系了。” 那些老歌或许可以带Marianne Faithfull回到20世纪60年代的“摇摆”伦敦:摇滚乐最迷人的时间地点之一。而Marianne Faithfull曾经站在那个时代舞台的中央:她的疯狂、放纵和美丽,给她的一生赋予了传奇色彩。“那确实是个伟大的时代,是个让人着迷又有趣的年代。”Marianne Faithfull说,“(60年代对我)意味着我生命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有点艰难,但是很有创造力。” U2乐队的主唱Bono曾经说:“有些人在17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但他的葬礼要到77岁的时候才办。我看见过许多死人一样的年轻人,也看见过许多仍然生龙活虎的老人。”Marianne Faithfull肯定属于后一类——即使身体上不是,精神上也一定是。===Marianne Faithfull现在住在巴黎,她很享受当下的生活。她的儿子Nicholas住在伦敦,已经成为了一名财经记者。母子关系很好,Marianne Faithfull为她的儿子感到骄傲。“我住在巴黎很开心,我喜欢保持一点距离。”她指的是伦敦,“我觉得这样很健康。” 这几年,Marianne Faithfull的身体并不太好。2006年她曾被查出乳癌,所幸诊断及时,已经痊愈。那阵子,她对记者说,她想要退休了。不过今年她不仅出了新专辑,还展开了新一轮巡演,先是香港,然后遍及欧洲。 “你不是说你打算退休了吗?” 又一次站在起跑线上的Marianne Faithfull大笑起来,她说:“没错。我也不知道。我总在想,哦,我真的应该退休了。我有点厌倦和媒体打交道了。但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我真心喜欢我的工作。我猜在未来的几年内,我都还不会退休。我喜欢见到不同的观众。” 我问她:“你的生命中有什么悔恨吗?” 她故意拉低了嗓门说:“没有。”仅此而已。 好吧,那有没有什么建议送给年轻的姑娘们? Marianne Faithfull笑了,她说:“确保你有份工作,有你自己的存款。然后……”她又想了想,说,“祝她们好运吧。” 我猜她想起了那些艰难的岁月。她现在是个乐观、直率的幸存者。 “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你想要一个平静的人生吗?” “我这辈子过得跌宕起伏。我曾经有段非常有趣的时光,我很享受。有一个平静的人生很不错,但不是这辈子。也许我下辈子会。”她给了我一个狡猾的笑容,“也没准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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