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用性羞辱杀人:中国文豪对一位大学女校长的文学暴力
東海小王子
一个清醒又有力量的“女读者”站出来为杨荫榆发声,却被鲁迅怀疑是“男人假扮”。 一 1957年,一场批判丁玲的大会上,许广平站起来发言。她是鲁迅先生的学生、助手、“同居者”,是原政务院副秘书长、全国妇联副主席。 她说,丁玲“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狡赖诡辩、假装糊涂,表现了十足的坏女人气”。然后,她补了一句——“她不肯撕下面子……其实是杨荫榆式的死不回头的坏蛋”。 杨荫榆,这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大学女校长,又被拉了出来。 许广平没有停下,继续说:“她坚持错误,顽强不变……终于被人民唾弃,走向自取灭亡的道路。” 她是中国第一位女大学校长,但在政治与舆论里,是彻底的失败者。被集体霸凌、被性羞辱、污名化、造huang谣,直到死后多年才慢慢被还原。

二 许广平如此评价杨荫榆,并不是从1957年才开始。 1940年,杨荫榆死后两年,她这样写道: “她头上总缠着一条白头绳,穿着一身暗色衣裙,在校园里悄无声息地移来移去,像一道阴影……整个学校都像一个魔窟。” 按说,白头绳是死了丈夫的女人戴的。她终身未婚。 18岁时,她被家里许配给一个低能儿,杨荫榆抓破对方的脸,逃回娘家,死也不肯再回去。因为这个,“婆家”骂她“灭门妇”,大概是她不愿为“夫家”生儿育女吧。 她没有丈夫可悼,在别人笔下,她的头上却永远缠着根白头绳。就像多年以后,许广平说起她,仍是一个阴恻恻的、鬼魅般的老“寡妇”。 三 再往前推十五年。 那时的欧美女子学校,以“严”为荣,认为女性需要被特别地保护起来。杨荫榆从美国留学回来,做了校长,她不近人情,重视课业。 1924年11月中旬,三名江浙学生逾期返校两月,她按校规勒令退学。 而有学生却说,校长只开除跟她不对付的学生,自己的“亲信”却一概放过。可那些“亲信”是谁、究竟如何“亲”,学生也说不出来,于是,学生又指控她挪用公款,却依然拿不出任何证据。 1925年1月开始,她几乎天天被激进的学生辱骂:“老妖婆” “寡廉鲜耻、丧心病狂” “足食杨氏之肉!” 她们管这场风潮叫“驱羊运动”,因为“羊”就是要被赶走的畜生。 许广平是组织者,她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杨荫榆昏暮乞怜,丑态百出……蝇营狗苟,有洞皆钻,无门不入……廉耻丧尽,人格破产,如同猪仔。” 鲁迅起初不想管,但许广平反复求他:“先生不要洁身远引。” 鲁迅在信上安慰,却并未选择出手。 四 1925年4月,风潮闹了几个月。 许广平在信里对鲁迅说,现在最愁的就是这样——半死不活,偏偏又有人把女校长“当宝贝”,软化的人更多了。 5月7日的国耻纪念日,终于等来了机会,杨荫榆上台讲话时,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许广平带着一群人,把她从台上轰赶下来。谩骂声、嘘声将她的声音淹没,她无法说话。 她想解释,没有人能听见。 她要开除闹事的学生,却反被开除的学生们强行驱逐出校。不得已,她只能在校外租了房办公。 很快,鲁迅的文章出炉,他将被赶走的杨荫榆形容成“凶兽样的羊”“羊样的凶兽”。又说,支持女校长的,就是“在异性面前为饭碗而摇尾”的狗。 鲁迅、钱玄同、马裕藻等七大教授公开联名支持学生,无数的非议从四面八方向着她涌来。 她不示弱,写文章反驳,可她说的每一句、每一件事都被曲解,被越描越黑。 五 杨荫榆走后,许广平对鲁迅坦言,杨荫榆虽然离开,可“敌众我寡”,支持她们的不够多,“头脑简单”的学生都会被校长“收买”。 鲁迅回信说:“杨荫榆尚无割舌之权,总还要被骂几回的。” 于是,杨荫榆被学生赶下台,要请极少量巡警维持秩序,而鲁迅的文章里却变成了“她雇用了打手似的男人,来威吓软弱无力的同性学生们”。 杨荫榆与教职员去饭店开会,被鲁迅写成了“在杯酒间谋害学生。” 报章文字铺天盖地,全是对她的攻讦。 一天,杨荫榆坐在车里,微笑着从车窗外看着自己的学生们游行。 那个被赶走的校长,竟然没有哭,好像也并不忧愁。 许广平迎面看到校长的笑,顿时生起一股“无名火”,当场改掉了游行的爱国口号,高呼——“打倒杨荫榆,打倒杨荫榆,驱逐杨荫榆!”同行的同学闻声响应,直喊到那辆车远去。 许广平在信中对鲁迅说道:因公济私,公私混淆,骂杨荫榆的痛快,比参加爱国大游行还要快活。 六 就这样到了暑假。 杨荫榆要夺回自己的办公室和作为校长的权利。 她再三吩咐警察“不许对学生动手”,女学生推搡、谩骂、情绪失控,向着杨荫榆冲了过去。 地质学家李四光亲眼目睹,叹道:“一时汹涌唾骂的音乐大作……可怜我们平时最敬爱的青年淑女,为什么要做到那步田地。” 因为学生的激烈反抗,她失败了。 很快,诉状就一页页地扇在她脸上,前后左右是汹涌的骂声: “女校长雇佣军警肆意毒打学生” “暴力镇压、饿死学生” “军阀走狗、教育界蟊贼!” 她辞职了,写下一篇《辞职感言》:“矢志以女子教育为职责,毁之劳怨,所不敢辞。” 没有人转载,没有人讨论。 她离开北京那天,没有人送她。 七 1925年12月的冬天。 杨荫榆早已“滚出”北京。 就在那时,鲁迅发表了最闻名的《寡妇主义》,他在“性”上做文章,说她独身、性欲不发泄,以致心理扭曲、猜疑、阴险,看见天真欢乐的人便生恨恶。“所以于别人的性底事件,敏感,多疑,因而妒嫉。” 他把杨荫榆这类独身女性,称作“寡妇”“拟寡妇”。从此,她不再是校长,而是越来越脏的:“老寡妇”“精神变态”…… 学校里的那些女教职员们,也和她一样,逐渐成了学生口中“低声媚笑、心怀鬼胎”的拟寡妇们。 鲁迅说,在这种“寡妇”办的学校里,青年是不能生活的。

八 那时,杨荫榆已回到苏州。 1927年,她在苏州女子师范任教。《苏州日报》副刊编辑是鲁迅的学生,他在报上延续了鲁迅的骂法,说她是“专制魔君” “女性压迫者” “蟊贼” “反革命分子”。 因为声名狼藉,苏州女师的学生并不待见她,更谈不上基本尊重。 后来她辞职,用积蓄在盘门新桥巷办了一所学校,名为“二乐女子学术社”,专收贫寒失学的女孩。 但骂名从未消散,一些学生听信谣言后退学,教员更不敢与她合作。

九 她只是一日日守着小小的学社。 自己洗衣、做饭,她喜欢绿色,睡一张小绿铁床;一套洗得发白的细夏布衣裙,她穿了很多年。 1937年,日军侵占苏州。她把家和学社改成了避难所。妇女们怕被日军抓去当“花姑娘”,纷纷躲进来。有日军追着妇女到学社,她站出门外将妇女护在身后,用日语对着日军厉声斥责。 她来者不拒,尽数收留,老人孩童也一并安置,又拿出积蓄扩建房舍。有人被日军抓走,她只身闯入据点,把人硬保回来。 许多次,她当面斥责日本军官纵容部下奸淫掳掠,日军见她日语流利、态度强硬,勒令部下退还从四邻抢来的财物。 一天清晨,杨荫榆路过盘门城楼,亲眼目睹日军残害中国妇女。次日,她跑到日本领事馆,却被士兵挡在门外。她用日语说明来意,把门的日本兵被她的气势震慑,领她入内。 一见到领事,她便怒斥日寇的强盗行径,指责他们违反国际法、践踏人道。她厉声质问:“你们家没有妻女姐妹吗?”她要求日方严惩凶手,不许再祸害妇女。临走时,还留下一份连夜写成的日文抗议书。 日本领事被驳斥得理屈词穷,当众答应严惩凶犯。 日军想拉她出任伪职,让她当维持会会长。她把茶碗一墩,斥道:“维持秩序?你们杀人放火也叫秩序?滚!” 当时有人以诗记下她的胆气——诗人杜兰亭《哀榆曲》云:“旧主杨家女学士,军门怒去争情理;捋须虎口语铮铮,却得胡酋声唯唯。” 苏州危急,她本要随家人逃往上海,为护住几个回不了家的学生,她还是选择留下。

十 1938年1月1日。 两个日本兵来到杨荫榆家,找个借口将她骗出门。行至吴门桥上,一兵从背后开枪,另一人将她抛入河中。 她落水并未死去,还在水中挣扎。 日军又连开数枪,直到河水染红,才扬长而去。 那年她54岁。 为她建房的木匠将她捞起。装殓时,棺木太薄,只得在外加钉一层厚木板,不刨光,不上漆。 杨绛后来写道:“那具棺材,好像象征了三姑母坎坷别扭的一辈子。” 十一 一个为女学生而死的人,怎么会“嫉妒”女学生? 杨荫榆的侄女、作家杨绛,在《回忆我的姑母》结尾写道:“如今她已作古人;提及她而骂她的人还不少,记得她而知道她的人已不多了。” 被骂成“坏蛋”的人,死在了河里。 她就是那个“死不回头的坏蛋”。

参考文献 1. 鲁迅.《寡妇主义》.《妇女周刊》,1925年。 2. 鲁迅、许广平.《两地书》,1925—1929年。 3. 许广平.《回忆鲁迅与女师大风潮》《鲁迅回忆录》,1940—1960年代。 4. 杨荫榆.《辞职感言》,《晨报》,1925年8月。 5. 杨绛.《回忆我的姑母》,收录于《将饮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 6. 苏雪林.《悼女教育家杨荫榆先生》,1938年。 7. 杜兰亭.《哀榆曲》,收录于《饮河轩诗词稿》,1947年。 8. 《京报》《晨报》1925年关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的相关报道。 9. 包天笑.《钏影楼回忆录续编》,香港:大华出版社,1973年。
你的回复
回复请先 登录 , 或 注册相关内容推荐
最新讨论 ( 更多 )
- 蹲蹲薛思思的扒皮贴的传送门 (momo)
- 秋山🍑 (饭团店店主)
- 施安妮生了 (momo)
- 一直不理解是饼饼穿香奈儿外套但是长途飞机坐经济舱 (已注销)
- 千里寻椰的做法真让人迷惑 (BI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