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康俊【热带海的白月光】短篇小说
学术派
艇儿裸在白月光里,连舷边的钉眼都数得清。湾澳的夜空,像是被哪位渔姑用清水洗过,晾上天幕,铺一世界干净朗白。这热带海的晴朗夜,大抵都是这般光景。
却偏偏讨厌这夜海的干净朗白。
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
“哥,有句话,得跟你讲。”
缓缓移动的艇头,栽一歪歪斜斜后生海佬,是亲哥哥。水淋淋光着上身,腰间潦草扎一宽大水布,正忙着拾掇刚扯上来的帘网,嘴里粗声哼着粤曲《搜书院》:“你看见半边明月/我也看见半边明月/合起来岂不是一轮明月咩/哈哈哈……”
他是住岛西头的扁头鱼。今夜月色好,心情也好,渔获更好,网里黄鱼比昨日多好多,满脸青春痘也带几分得意。听了妹妹问话,便停下哼唱,笑笑转过头:“什么话,讲嘛。”
妹妹摇橹的手倏地停下,显得软软无力。水汪汪眼睛已别向一边,像是怕被什么伤着似的,话语嗫嗫嚅嚅:“哥你,怎么,老不肯穿裤头……”
扁头鱼哈哈笑了起来,一副不以为然:“傻老妹,没话找话么!”
妹妹终于提高了声音,再次正式道: “我讲过多轮了,哥你,就无耳听!”
扁头鱼却依旧乐着,低头自顾拾掇网衣,摘着网眼中活蹦乱跳的黄鱼,仿佛妹妹的话只是舷边流过的海水,滑过就没了:
“你这舵把脑袋,尽装些死鱼臭虾。这有什么?岛上谁家下海不是包块水布啦,穿什么裤头?”
“我讲你好多轮了。”妹头的声音仍带着委屈和执拗。
“这有什么?”扁头鱼重复道。
“昨日,你答应我了。”
“咳,这不是夜晚嘛。”
“都一样,也得穿。”
“我是你大哥。”
“不管!要是明晚再这样,我就不来了。”
这下,扁头鱼才晓得妹头是动了真格。这孩子一向和善懂事,胆子也小,自幼把哥的话当圣旨,凡哥吩咐的事,都贴贴服服照做;若答应哥的,更不敢有半点差池。妹头心里只佩服哥一人,对他几乎像对父亲一般敬重。只是过了十二岁后,妹头便时常爱闹点小脾气,倔起来的时候,那股执拗劲儿,任谁也劝不动。
扁头鱼偷偷垂下头,朝自己裹扎着水布的身下瞥了一眼,只那一眼,脸皮却像被火灸了似的,骤然燥红起来。或许那地方确实有些碍眼,又或许自己粗枝大叶,不经意间让妹头难堪过?但她是亲妹妹,有啥好尴尬的。扁头鱼还是本能地偏过身,将黝黑的背脊转向妹头,同时牵扯了一下水布,将那地方遮得更严实些。他一手抓起帘网,尽量做出大大方方的样子,只是话音已不自觉地变得瓮声瓮气:“你就别多管了,摇艇吧,又要下网了!”
妹却兀自不动,依旧两眼水汪汪别向一边,嘴唇紧抿着。
艇头的扁头鱼迟疑了一下,猛地将帘网抖得“哗啦啦”作响,显然是急了。面对这般窘迫,哥也只得认了,苦笑道:“好好好,哥听你的,明晚一定穿裤头来!”
小艇这才轻轻一颠,妹头的手重新扳动了橹把。艇儿像一尾游蛇般轻盈滑出,犁开一道浅浅的白练,追逐着亮亮月光,向前驶去。
似乎有了雷州岛,便有了这岛俗——下浅海的男人,下身一律只包块水布,无论日间夜晚,下船还是上码头,多半这副装束。都说水上觅食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即便入冬下海网“雪鱼”,光着的上身顶多套件破旧厚布衫,下身呢,照样是单薄随意的水布。上得船来,任由海风吹拂,水布几时干了都未曾察觉,图的就是一个便利。想想,赶浅海、收放帘网,或是网被礁石木桩扯住了,哪个海佬不是脱光了身子就往海里钻,三两下把活儿搞定?这都是家常便饭。所以,到底是图出海方便,还是岛上人家千年顽固陋习,谁也说不准。总之,民俗如此,海佬如此。自古以来,岛上赶浅海男人,春夏秋三季多光着上身,下身一律包水布,从来没人觉得不妥,仿佛天经地义。
然后,他们再次下网。
妹头把艇摇得稳稳当当,小艇斜咬着顺流潮水,让艇头哥哥能随意将网一把把撒下。只是眼下,她不再吱声。一个自顾摇艇,一个自顾放网,只有细碎浪花轻轻舔着舷板滑行,发出潺潺低吟浅唱,像在月光下悄悄诉说着心事。扁头鱼暗忖,这鬼妹头还真有两下子,跟哥出海摆艇这几年,海里的活计早已熟络,能独当一面了。
月光下,十六岁妹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底白点衫裤,鲜亮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鹦鹉螺,带着海洋冲刷过的清新。只是一晚上不多出声,静静伫在艇尾那边,没了往日爱笑的纯粹和快活,像被渔人在滩边踩踏过的海薯藤,趴着艇舷软软无力。
哥记得,妹十岁前,可不是这样。小小人儿俩,缺爹没娘的,日子自是孤寂清苦,却能在命运的泥淖里相濡以沫,彼此都想让给对方满满的温暖和快乐。妹妹天生一副玲珑心窍,总是乖乖陪着哥哥,把最贫瘠的日子过出蔗糖滋味。她最爱和哥哥玩"石头剪子布"了,却总在出拳时慢半拍,故意输掉游戏,就是不肯赢哥哥;哥哥是看破不说破,知道妹疼他,喜欢看他开心,便也就迁就,博妹开心,每次都把赢来的糖果分她大半。兄妹俩就在这心照不宣的默契岁月,把苦涩酿成了甜蜜。
有个冬夜,也有白月光,六岁的妹妹突然发烧,哥哥把额头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试温,是想起了母亲当年的做法,他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用掌心揉热毛巾,敷在妹妹眉心上,动作笨拙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月光透过窗棂,把两个依偎的影子拉长,幻成母亲怀抱的形状。哥哥这心性柔柔的,让人想起一个不贴切成语: “舐犊情深”。
也是那点岁数的小人儿,妹就会妇娘婆活计了,哥的缝补全由她包揽。那手工活可灵巧了,细细手指在破洞处麻利穿梭,像在修补一道褪色旧时光,眨眨眼功夫,便严丝合缝,回到原来样子了。妹总会时常想起,哥那时常在门口笨拙地帮她系鞋带,小拇指老是不听话地翘起。如今她有时也故意学哥当年样子,让针脚偶尔漏出毛头。哥开头学着给她扎蝴蝶结时,故意不耐烦弄得歪歪扭扭,然后佯作生气,然后互相追逐打闹,然后就成了兄妹日常的游戏和乐趣。
那年中秋节前一天,妹随哥一起到岛西捡闸港网。那是岛西面一片阔大湾澳,由千万年泥浆沉积形成的滩涂,有数百公顷滨海湿地,海汊港沟纵横,海草遍布,红树林铺天盖地;各种海鸟都喜欢这儿,无论海途多远,就连大洋洲那边的多个珍稀海鸟,也选择来此安家,每临初秋季风吹起,就有成群结队海鸟相拥而来,在这海洋森林栖息繁衍,或飞或翔,或啼或唱,十分壮观。但这儿最受岛人讨喜的,则是闸港捕获鱼虾最好的海埗。
岛上人家管这叫“鱼虾窦”呢——各家在滩涂上围埗“闸港”,便是独一份的渔获活计。每日潮涨潮落间,经验老到的海佬总在退潮时分,早早在滩涂上预先摆布好细密的网埗:埋下网纲,折好网衣,再插上条条网桩,围成两三个篮球场般大的网埗。待潮水裹挟着鱼群退去,海佬便赶忙拉起埋牢的底纲,将网头一一绑挂在桩顶。这时海潮已退尽,滩涂一览无余,那些逐浪而来的鱼虾蟹鲎,便都成了网囊里的瓮中之鳖,束手就擒。此时,布设闸港的人家总会特意留下些残鱼余虾,好让没做这份海活的人家孩子跟在后面捡拾。扁头鱼兄妹就常得叔伯们照拂,今儿个渔获颇丰,两人脸上都漾着掩不住的笑意。
捡完网,时辰尚早,兄妹俩便在堤岸上坐下歇脚,任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脸颊。
这时,哥哥忽生一计:今儿定要让妹妹赢一回!刚才拾了一条五六斤重大墨鱼,本该算她赢了嘛。但她只会谦让。哥于是提议:“咱们不比‘石头剪子布’了,来比语文,看谁能用比喻把自己说得最低,好不好?”
这算是五年级哥哥和三年级妹妹间的一场“情商比赛”。妹妹心思细腻,早知道哥哥语文不如自己,估摸他是故意要输给她——哥哥总鼓励她好好读书,盼着她日后有出息。妹妹心里也有了小九九,暗道自己才不要赢哥哥呢。她笑着应道:“好啊!谁输了谁煲晚饭!”
哥哥先开口:“我是一只海牛。”
妹妹接道:“我是海牛屁股。”
哥哥:“我是屁股里的屎。”
妹妹:“我是屎里的虫。”
哥哥:“你在屎里做什么?”
妹妹:“我在屎里度寒假。”
“哈哈哈——”“嘻嘻嘻——”,兄妹俩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伴着海风传得好远。
哥哥喘着气说:“好好好,你赢了!”
妹妹歪着头:“呀?这就赢啦?”
哥哥一脸严肃,煞有介事地说:“老师教过,庄子说‘道在屎溺’, 连屎尿都是‘道’,你是屎里的虫,你就是‘道’,最厉害,你赢了!”
妹妹摇摇头,小脸上满是懵懂,似乎当真没听懂这话里的玄机,这次语文其实比不过哥哥。
可哥哥愿赌服输,罚煮晚饭,想的却是怕累着妹妹。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眼下,十六岁的妹头全变了。
哥哥越想越困惑:过完新年,妹头更是沉默寡言,看什么都不顺眼,总是爱跟他闹别扭——
农历二月雨夜,还有点冷,无处可去,哥多抽了几筒大碌竹(水烟),妹就烦躁地夺过烟筒,一把掷到院外任凭雨淋;那天放帘捉了半篓沙鲇鱼回来,哥还未尽兴,顺手抓起酒壶一通猛灌,冷不防被妹劈头抢去,“呼”地扭过酒壶甩进水沟;大潮时没出海,哥在院里网床上躺着吹西风,百无聊赖吼起粤曲《胡不归》:“好比奈何天,对住奈何人……”半句唱词未落,“劈啪!”一声脆响,家里那只粗瓷饭盘在椰树下开了花。扁头鱼唱腔戛然而止,偏过头,只见妹头像只炸毛的母夜叉,两眼喷射饿鲨扑人般的凶光,平日嫩得像榄花儿似的脸蛋,拧成了一团破帆布似的。不待他问个明白,妹头“砰”地撞开院门,气忿忿冲了出去。
扁头鱼咬咬牙,那股冲嗓子的火气,最终艰难忍了回去。这时,他老婆阿笑从一旁踅出来,走到院子中央,弯腰一块块捡拾碎瓷片,轻声埋怨:“都是你给怂恿的,这牛姑仔!”
“胡说!”扁头鱼猛地从网床上弹起,像旗鱼打滚那般迅捷,又重重沓到马扎上,黑脸涨成猪肝色,脖子青筋暴起,“你们一个二个,都只识欺负老子!”
阿笑赶忙低头,匆匆收起瓷片,怯怯蹭了出去。没了对手,扁头鱼本想骂点什么,却激不起火气,更感到莫名的痛苦,噎住了话语。
他忽然想:妹头这脾气,当真是我给怂恿的?
他们的父亲原是外岛人,无名无姓,是岛民从涠岛捡回来养大的,小时候都叫他“涠岛仔”。这涠岛仔自幼水性就好,又肯下力气,天生是块闯海的料,十一岁便敢跟着深海船出海,一直到四十好几才成了家。那年夏天,他和三个海佬合股做了艘虾船,去莺歌海捕虾,据说挣回不少咸水钱。可他半分也舍不得花,全都攒起来交给了母亲,说就指望用这些钱把小兄妹好好养大。母亲那时别提多开心了,逢人便说:“嫁人啊,就得嫁‘爹一辈人’这样的,年岁大些才晓得疼老婆。”谁知中秋节后再次出海,竟遇上了台风过境,“爹一辈人”和那三个海佬,就再也没能回来。
那年母亲才二十二岁,哭了整整两夜,双眼肿得像两个红灯笼。可到了第三天,她却把头上的发髻解了,重新梳起两条油亮长辫,走在路上,发间的香味儿能飘出老远。岛上海佬见了,这才恍然发觉,涠岛仔的老婆原来还这般年轻,这般水灵,靓到让人流口水。于是便有人酸溜溜感叹:“老婆咁(这么)靓,涠岛仔咁(那么)老,有鸠(屌)福气消受?这不,该佢衰(他倒霉)啦!”
半个月后,那个半弦月夜,母亲哄睡了兄妹俩,天光后就没了踪影。后来才听人说,是跟一个外埠商船男人走了。丢下两个孤儿,是五岁哥和三岁妹。
多亏古岛老嬷心善,邻里乡亲也多有慈悲,这家送碗粥,那家给件衣,靠着众人的接济,兄妹俩的日子虽说过得艰难,倒也读完了小学,也懂了些人情世故,也像别家孩子一样长大。只是从小到大,哥从未舍得骂过妹一句,总是百般疼惜,对她几乎言听计从。岛人们也总爱用带着怜悯的口气说:“真难为这大哥了!”都觉得全岛再没哪个男人比扁头鱼更疼妹妹的了。
然而,扁头鱼心里清楚,自从去年秋天自己娶了阿笑之后,兄妹俩之间,不知怎的,就开始常常闹些小别扭了。嫂子阿笑是明事理好女人,她晓得这家的底细,平日里对小姑总是多有谦让。有时见妹头闹得实在没道理,她也只是默不作声,从不曾给过半点脸色。过后最多轻声对老公抱怨几句,嗔怪是他把妹妹给宠坏了。哥哥左思右想,也琢磨不透: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把妹妹纵容得脾气坏了呢?
记得妹十一岁,读四年级。她语文好,又爱看小人书,常出些题目考考哥逗乐。哥呢,就时常故意答错,变着法子哄妹开心。
放暑假了,兄妹俩同去岛西红树林赶小海。妹伸手掏青蟹洞时,冷不防被青蟹的大螯足钳住了手指,痛得哇哇直叫。颤抖着抽出右手,那大螯足竟还死死钳在手上!哥心疼得泪直掉:“哎呀快,我来!”他对着那螯足张嘴就咬,咔嚓一声,钳住妹的硬壳应声碎裂。“咦咦”抽泣着的妹,这才破涕为笑。
这片红树林,红海榄、白海榄交错丛生。退潮时,海榄树丛丛气根下,或是坦塘浅沟里,藏着许多鱼虾蟹鲎。兄妹俩一直把这儿当自家菜园子,常来光顾。哥读书比不过妹,赶小海却是一把好手,妹反而对哥崇拜得很。两人刚转过一片软泥滩,哥就发现一行新鲜的爬痕,立刻低声唤妹:“看,鲎的脚印!跟上去瞧瞧!”兄妹俩兴奋地循迹而去,果然,就在痕迹尽头,趴着一对雌雄大鲎!
妹惊喜道:“好大只鲎!该食了!”说着就要上前。没想哥一把拦住:“上面是母鲎,”他指着鲎的裙边,“看,满肚子都是蛋,要当母亲了。”
“我们不捉吗?”妹惊讶。
“不捉。”哥口气斩钉截铁。
妹不乐意了,撅起嘴撒娇:“我要嘛!”
“不,回家!”哥声音陡然拔高,异常决绝。往常哥什么都依着她,这次却一反常态。
哥拉起妹的手就要离开。妹见哥这样,虽闹不清缘由,也只好跟着。穿出红树林,在牛牯礁旁水坑洗净脚,上了堤岸。哥把两人的鱼篓并排放好,说:“这些海鲜,够吃几天了!”
这时,一只成年红嘴鸥“嘎嘎”叫着飞过头顶。兄妹俩同时仰头望去。哥仍觉出妹闷闷不乐,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把心里话掏了出来——
“刚才那对鲎,就要做父母了。要是我们捉来吃,母子都没命……哥不忍心。你知道,我们只是没妈的孩子,日子够苦了,可好歹还活着,没在娘胎里就没了命。我们能长这么大,也得多谢众人帮扶。人呢,不能光顾自己。老妹,笑一笑,好么?……” 说到后面,已是带着恳求。
妹听到这儿,才恍然大悟。她是个明事理孩子,哥一点透,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嚯”地站了起来:“嗨!哥你心软,捉只鲎都能想到我们身上。好好好,我明白啦!那鲎不该捉,是妹错了,罚我‘唔准’(不可)笑!”
“你没错呀,不是还没捉吗?”哥宽慰她。
“嘻嘻,就是!原来什么都听哥的,准没错!”妹这下真笑了。
兄妹俩又恢复了来时下海的模样,手拉着手,欢欢喜喜回家去!
十多年过去了,这便是兄妹俩寻常日子里的光景哪。
只是近几日,岛上风言风语,愈发不堪入耳:说妹头发姣了,勾搭上俩后生仔——一个阿基,一个我哥。
这事就“大锅”(祸)了!
果然没过几天,古宗祠那边就来了人,传话说老太嬷要见我父亲。我起初还纳闷:这明明是扁头鱼家的事,怎么扯上我家了?
矗立在岛南的古宗祠,实为肇建于明初的黄氏大宗祠,六百余载风霜,未曾磨灭其飞檐斗拱间的肃穆庄严。后门那副鎏金楹联,尤为醒目。幼时,父亲曾多次用温热的手掌摩挲着上面的字,带我诵读:“朝夕莫忘亲命语,晨昏须荐祖宗香”。这十四字箴言,源自五代后周广顺元年(951年)峭山公的《认祖诗》。当年,福建邵武的黄氏先祖,将二十一子遣散四方,嘱其建功立业时,便将血脉与训诫凝练成七律:“骏马登程往异方,任从胜地立纲常。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朝夕莫忘亲命语,晨昏须荐祖宗香。但愿苍天垂庇佑,三七男儿总炽昌。”诗中“他乡即故乡”的豁达与“荐宗香”的虔敬,早已刻为我们黄氏家族迁徙史的永恒坐标——它告诫子孙,无论足迹多远,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始终是认祖归宗的密码。正因如此,传承至今日老太嬷这一代,家教门风,向来格外严厉。
我亦步亦趋跟着父亲,心里按捺不住一份看热闹的好奇。父亲推开那扇森严厚重的后门,一股陈年香烛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怕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兴奋。穿过花木扶疏的天井,抬眼望去,中堂上端坐着全族敬仰的老太嬷。她如泥塑般安稳地坐在马扎上,双眼微阖,怀里偎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公猫。那猫眼在幽暗里泛着绿莹莹的光,恍若画壁上威严的华南虎,盯得人脊背阵阵发凉。
父亲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半晌,老太嬷才从那布满黑斑的手里匀出点力气,慢悠悠地抚摸着猫背。一个沙哑却威严如冰冷铁器刮过石板的声音响起:“我家大玄孙,要惹出事端了?”
父亲浑身一凛,连忙躬身:“一班后生仔,唔(不)懂事,乱讲笑罢了。”
“为人父母,你该懂得,”老太嬷的声音平静无波,“锅耳,是铁打的,开不得玩笑。”
“懂的,懂的。”父亲的头垂得更低。
“雷州岛,唯我黄族至大,唯我黄族门风清正。”
“懂的,懂的。”
“我黄族容不得偷鸡摸狗,也没破过竹门对木门的例,送笑人。”
“懂的,懂的。”
“好啦,我不多讲,你几十岁人,也该懂。”
“懂的懂的!我识管教那班契弟仔,您老人家,垫高枕头睡觉!”父亲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
第二天,渔业大队长阿泰板着脸来宣布,给我哥分配了个“好工作”——去南海渔业公司做季节工。这好事来得太突然,我哥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被送离了岛,一去便是大半年。后来得知原委,哭笑不得:那不过是我们兄弟几个闲来解闷,跟扁头鱼开的一句玩笑话,竟被当了真!
记得当时,父亲气得胡子直翘,指着我哥的鼻子,唾沫横飞:“告诉你,我们黄族没你这副贱格!那妹头,生落就死老子,跟着老母改嫁,丧门星一个!再说,她老子又是涠岛来的野种,无名无姓,无根无底!一句话,老嬷说了,竹门不能对木门,懂么?仔,你规规矩矩做人,要开玩笑寻第二样!日后老子给你对个大户人家,明媒正娶!他家妹头,阿基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他爹成发不也是大陆漂来的么?正好一路货色!你别气死老子找坟拜!”
其实是冤枉了我哥。我敢打赌,哥当时纯粹是念着兄弟义气,想帮愁眉苦脸的扁头鱼分担些烦忧,才接下了那话茬。离岛那天,他甚至懵然不知情,只以为去渔业公司能吃上闲饭,开心死了。后来听说他找过阿基,两人嘀咕了半日,没人知道他们当时说些什么。总之,是父亲白受了一场惊吓。“咳,你哥……算是个乖仔!”后来父亲向我提起这事时,语气竟透着一丝甜意。可我心里分明觉出,这件事底下,藏着一点说不出的悲壮。
说真的,很久以后我才闹明白,港头巷尾那些沸沸扬扬的闲话,源头竟是妹头自己散出去的;紧接着,她哥扁头鱼也跟着嚷嚷开了。这兄妹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至今我也弄不清。
接下来不久,某日,媒婆三婶突然领着涠岛姑娘来看屋舍,也就是女方上门相亲。头一次见扁头鱼妹妹,三婶那嘴像抹了蜜:“哎呀呀,这兄妹俩,真是一等一人品哩!哥的衣服呢,全是妹一针一线缝的;妹该挑水时,哥早把水缸满上啦!打小一块儿大,莫说红过脸,连句重话都没拌过,好到让人眼红哩!”
这天,妹头也表现得格外讨喜。灶前烧火做饭,案头宰鸡弄菜,里外打点井井有条,妥帖周到。她脸上笑容没断过,一声声“阿姐”叫得甜,仿佛能滴出蜜来。临别时,妹头却涨红了脸,把那涠岛姑娘悄悄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一层层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样式有些古旧的金戒指。
“阿姐,”妹头声音细细的,带着羞涩,“这是阿妈离家时,留下给我的,你若不嫌,就送你了!”见姑娘迟疑,又赶紧补充道:“这可是……我家规矩哦!”眼神透着不容拒绝的诚恳。
涠岛姑娘捏着那枚带着少女体温的戒指,又看看妹头殷切的小脸,心头蓦地一热。离岛时,便给三婶留下一句话:“就冲他兄妹俩这份情意,我同意了。”
然而,扁头鱼清楚记得,就在当晚,涠岛姑娘的船影刚消失在海平线,家里气氛就陡然变了。妹头“砰!”地把自己关进厢房,晚饭不吃,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一丝丝从门缝漏出,像反锁着一只受伤哀鸣的小兽。
“妹头?妹头你开开门……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扁头鱼急得拍门喊破嗓子,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伤心的呜咽。
夜深了,哭声还没停歇。扁头鱼心烦意乱,索性把阿基叫来,让他去哄哄妹头。阿基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溜到妹头窗根下,捏着嗓子甜腻腻地哄:“妹头,是我阿基呀,开开门嘛,有什么不开心,跟基哥说说……”
回应他的,却是带着哭腔的尖利怒骂,劈头盖脑,骂得阿基狗血淋头,灰溜溜败下阵来。
此后几天,妹头再没跟哥哥说一句话。
她像变了个人,不时地无端发脾气,摔碗甩筷,咒鱼骂虾,家里始终笼着散不开的阴云。扁头鱼没辙,只能处处赔着小心。嫂子如期过门,手上戴着妹头阿妈那只金戒指,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妹头见了,脸绷得像块生铁,成日鼓着腮帮,活像条气鼓鼓的河豚。哥主动问寒问暖,她至多点个头或摇头,更多是当哥不存在。嫂子看在眼里,嘀咕哥:“不是说,你和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么?” 扁头鱼瓮声瓮气,爱答不答:“好过头了。”
过门未满一个月,嫂子便又有了新抱怨,话语还带几分数落:“依我看,根子在你身上,都是你往日太纵容她了。”
六月海,逢上低潮日,浅海船只不出航。男人们便趁这空当,相约“燂船”——这是岛民对渔船的定期小保养。船底常年泡海水,会滋生吸附牡蛎、浒苔、蚵仔、苔藓虫等寄生物,船底板出现钉眼大小的“船咀眼”(像藤壶一样的蛎蚵)。若经年不把船咀眼烤死,船板或会被蛀穿漏水,航行险象环生。寄生物附在船底部,还带来阻力,影响航速。为抵御侵害,岛上渔民自古采用“燂船”定期维护。这天,海佬们趁潮涨,早早把船撑到各家预先堆好的沙坞水面坐放。潮水退干,在搁好的船底下,顺着船形刨出沙窝,铺上水草柴禾,对着船底的蚝蚵苔藓点火燎烤,烘干船底,烧死攀附的寄生物。之后,用小铁铲削去厚蚝蚵层,对被礁石擦伤的痕迹,趁机填上螺壳灰泥抹平,再涂一两层桐油。一番打理,脏旧船体已焕然一新,行驶也轻松快捷。一年里,燂船至少一两次,马虎不得。
扁头鱼刚走到高搁的小艇前,妹妹也到了,肩上扛着两把沙铲。她只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没打招呼,便径直钻到艇另一侧,熟练地刨起沙来。
“妹头,在家歇歇吧,让你嫂子来。看你这段日子,累坏了……”扁头鱼走过去,想抢妹妹手中沙铲。却被她用力一拨拉,像憋着股劲,依旧不吱声,只狠命刨船坞,细沙溅到哥脸上。
哥今天穿了裤头,上身依旧光着,皮肤黝黑发亮。他又劝,“听哥的话,在家歇着,去叫你嫂子来。”
刨沙动作突然停下。妹妹猛地扭过头,狠狠白了哥一眼,眼神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切,低低“哼”了一句:“别向我提那女人……”
“妹头你,怎么能这样称呼你嫂子……”扁头鱼不悦。
“开你咸鱼缸啦?臭气熏天啦?心痛啦?舍不得啦?……”妹头连珠炮般抢白,眼里已溢满泪水,打着转。
“我,我……咳,哥究竟哪里得罪你了,我的皇帝妹!”扁头鱼连忙转身,自怨自艾,无可奈何。他抓起锄头,绕到另一侧船舷,埋头刨那边的船坞,气氛陡然降到冰点。
船坞刚刨好,嫂子阿笑来了。她颤悠悠挑着一担水草,远远就高声唤扁头鱼名字,声音响亮。她还提来一沙煲解渴败火的沙螺汤,走到近前,亲热朝小姑招呼:“好了好了,累坏了吧?快歇歇,喝碗汤!”
其实,妹头和哥已相继歇手喘气。见嫂子挑担过来,哥连忙迎上接下。
妹头却没喝螺汤,只说头有点痛,想回家躺会儿。
扁头鱼一听急了:“就是嘛,一早让你叫嫂子来,偏不听。”语气带着埋怨,“要紧不要紧?要不要过海看医生?”
妹头抹抹额汗,轻轻摇头。
嫂子阿笑挨近,伸手想试小姑脑门烫不烫,被妹头稍一侧头躲开。嫂子脸掠过一丝尴尬,没计较,依旧关切:“我陪你回家,擦点清凉油。”妹头没说话,自顾踩着沙滩,砰砰往家走,声音客气却明显气忿:“不用,多谢!”
那日,我家双桅船也在燂船。我正凑热闹帮父兄搬水草。很快,整个海滩上,一溜儿数十艘大小渔船架了起来,燃起熊熊火焰,连成一片火海,浓烟笼罩半个岛子。各船在柴禾燂烤下“噼啪”作响,像在痛苦中夹杂新生的快活呻吟。船底那些为非作歹多时的蚝蛀蛎蚵,经不住火燎火燂,纷纷呜呼。此刻,海佬们已乐坏啦,像打了胜仗般吆三喝四,在呼呼火啸中开怀畅饮,热闹劲儿没差要把渔岛掀翻!
有人便扯起嗓喉,唱起咸水歌谣来:
正月虾,
二月蟹,
三月泥丁——
丢你奶……
我看见歇在一旁的大哥,汗水淋淋,脸上被烟灰熏成个大花猫,却乐呵呵和父亲并膝坐在沙滩风口,一口接一口优哉游哉抽大碌竹。像是一位有品味的化妆师,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得意戏台脸谱。这本是渔岛平日常见的场面,今日只是多了几分喧嚣。
烟雾弥漫中,隐隐见一个牛高马大,黑黑脸膛的后生海佬,钻出浓烟径朝我哥走来,近了才看清是阿基。两人凑一起低声嘀咕一阵,然后哥走到父亲跟前说:“爸,我回家取桐油去了。”便匆匆拉着阿基往村里走。
这使我心里一阵纳闷,又想起之前传出的那个闲话:哥和阿基两个青头仔(未婚男),平日好到能穿一条裤,怎解会对同一个海妹动心思?
后来,哥竟是这样向我回忆——
那是去年夏季某月某日,扁头鱼第一次跟媒婆三婶过岛相亲。傍黑时分,扁头鱼回来,发现妹头不在家,找遍村子周围,也无人影,急得逢人打探。
正是在那一刻,岛西海蚀崖下,我哥和阿基刚染完薯莨网,浑身汗泥不舒服,脱光身子泡海水纳凉。那地方是岛西岬角,平日下浅海人不多,两人乐得自在,光光身子消受,还能肆无忌惮讲粗口,做野动作,无拘无束。
忽然,海蚀崖那边,一阵“咭咭”笑声荡来。两人一怔,竟听出是女人声音!急忙转头,只见那边崖顶,站着个笑得弯腰曲背的年轻渔姑!
“是妹头!”两男人同时失声叫出,下意识缩进水下,只露个脑袋。
“喂!我哥今日去睇老婆了!他要爽了!鸡仔浸糖了!”崖上渔姑大声朝海里喊,语气带着毫无顾忌的放浪。见水下没反应,也不管,依旧喊:
“喂!我哥今日去睇老婆了!有得爽了!知道么?”声音忽然颤颤的,却有点变腔走调了。
水下两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平日妹头秉性好,识礼数,瞧陌生人都会怕羞,今儿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跟男人讲粗口撒野?
“嗨!假正经哩,两只狗牯仔,阿姑早瞄见你猪肠下水啦!”崖上妹头又放浪嘶笑,还指手画脚,“阿姑今日不走开了,看你们能呆多久,哈哈哈……”笑声已经尖锐剌人。
“有本事光身子下去,没本事光身子上来,是不是?枉安了条柄……”话越说越粗。
两个狗男人浸在水里,懵了:“喂,死八婆,你癫啦,想干什么?”阿基忍不住粗嗓子吼了起来。
“嘻嘻,想干什么?……你两只狗牯仔,无识羞……”妹头姿态丑陋,忘形大笑,笑声已掺了沙子,带着怪异颤音。
我哥扯阿基一把,两人赶忙再缩入水中,只露两颗湿湿脑袋。哥压低声音:“怪了,妹头出世至大,我未见过她这样子。”
海蚀崖上又有声音掷下,还是那句:“我哥今日去睇老婆了,他要爽了,鸡仔浸糖了……”这回,声音抖得厉害,尾音拖长,像是哭腔了,在空旷海崖间回荡,格外凄切。
水下两人咂摸出异样。我哥赶紧扯嗓应和:“那你很快有嫂子叫啦,几好!”
“几好?……嘻嘻……好你个头!”妹头刚想再回敬什么,蓦地,见远处礁坡后面晃出个人影,高高扬着手掌,急急朝崖顶奔来,边跑边喊:“妹头妹头,你怎么躲这儿,让哥好找……”
水下两人同时嘘声:呃,扁头鱼!
便见妹头像被火燎着了似的,连连后退,双眼恶狠狠瞪着奔来的哥,咬牙切齿:“你别过来!我不关你事!你找你老婆好了,我不关你事……”
“你怎么啦?你你你……”扁头鱼猛地刹住脚步,立在原地惊愕,显得手足无措。
“我?嘻嘻嘻……”妹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陡然拔高,“我找野男人了你没见?喏——”她用手猛指崖下,“怎么样?眼红呀?心痛呀?嘻嘻嘻……”
扁头鱼顺着颤抖手指望去,浑浊海水里,两个男人赤裸上身隐约可见。他认出是阿基和我哥,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一字也吐不出。
当晚,夜潮沉闷,费力拍击码头。我家双桅船舱里,三只粗陶海碗,高高举到三颗脑壳前,围拢一小摊煨香鱿鱼。扁头鱼、阿基和我哥,三颗脑壳磕脑壳,说话全噎在舱外涛声里,没了一点往日欢闹,空气弥漫得成团,混杂着甘蔗酒微辣和压抑。
扁头鱼自顾灌酒,一口接一口,喉结剧烈滚动着,对阿基丢来的鱿鱼视而不见,仿佛碗里装的不是酒,是浇灭心火的苦水。 我哥用胳膊肘捅捅他,故意逗趣:“喂,今日被涠岛妹勾走魂了不是?成晚屁都不放一个,就识灌黄尿!” 阿基也起哄:“对了,讲讲涠岛妹脸蛋几靓屁股几大睡一晚能放几个仔,讲讲讲……”
任凭撩拨,扁头鱼就不理,只把后脑勺对人,埋头咕噜噜。往日满舱的喧闹,眼下像戳破了的鱼鳔,瘪成个空麻袋。直到阿基和我哥觉着没趣,讪讪住口,扁头鱼才“嘭!”地把海碗重重撂向船板,震得鱿鱼干弹起。他猛抬头,满眼通红,憋了天大的委屈终是爆发,破天荒骂起娘来:“丢那妈!讲!老子作为大哥的,去谈个婚,做妹的眼红!这算什么屌世界!这算什么屌道理!” 一世人没说一句粗口的扁头鱼,像被逼急的一头困兽了。
阿基和我哥飞快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愕和一丝了然。 “好事呀,”阿基声音小心翼翼安抚,“是妹头舍不得哥呗,兄妹情深,几好!”
我哥也微微点头。
扁头鱼长长叹口气,却沉甸甸,像浸入海中礁石:“好?好个屁!舍不得我?早晚我还得和别的女人过!哥总不能带妹一辈子吧?都十六岁人了,总不能啊……”他颓然抓住自己湿漉漉扁脑袋,突然哑然。
“那倒是……”阿基和我哥同时附和,声音低沉,气氛一时像冰结海水,又冷又重。三人歪斜斜蹲着,或昃头支楞脖颈,或茫然望船舱外稀疏星子,都怏怏的。
半晌,阿基像被海浪打懵的小狗,哼哼唧唧冒出一句:“你家妹头……替她找个男人吧……”声音含混。
我哥像被点醒,立刻凑热闹:“对对!或者你找个男人给她,分了心,有了自己窝,自然就乖了,不缠哥了!”
扁头鱼蹲一边喘粗气,仿佛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开口,带着疲惫无奈:“说得轻巧……她心气比天高哩!你见她平日和哪个男人说过一句话?她总爱当头照脑问我,‘哥,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就留在家里伺候你,好不好?’我骂她傻,她就笑笑,那眼神……唉,她说:‘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男人了,自小你带我到大,我不想离开你。’嘿嘿,你们说,这话……这话当讲不当讲?”他苦笑,笑容比哭难看。
咳!阿基像突然被什么扎中,猛地坐正身子,表情严肃,话却疙疙瘩瘩:“对了……今日你家妹头,在崖头上……睇我俩洗澡,还敢讲……讲那种粗话笑我俩……”他咽口唾沫,眼神闪烁,瞟瞟扁头鱼,又瞟瞟我哥,“说不定……我,我讲了,你契弟别介意……说不定,她……她已看中我们其中一个了……” 我哥立刻低头,佯装没听见,只顾拨弄碗里鱿鱼须,但瞬间放亮的眼睛暴露了心思。 扁头鱼支吾一下,竟没像预想的暴怒,反带近乎麻木的放任,喃喃道:“是就好喔……肥鱼冇放别人煲……要是你俩谁有本事,我……我没问题。”语气与其说是在征询,还不如说是被妹妹疯狂举动逼到墙角的妥协。
鬼才晓得阿基和我哥那刻心里转的什么念头,是真心想当救世主,还是觉得冷手能拣个热煎堆?鬼才晓得。反正,流言像八月海风,第二天就热热吹遍全岛港头巷尾:说妹头看上阿基和我哥了,只是还没选准哪一个;还说这话是妹头亲口对媒婆三婶讲的。
有好事者找三婶对质,三婶涂蜜的嘴说得有鼻子有眼,拍胸脯打包票:“帮这好事,肥鱼冇放别人煲!三婶连猪头也免啦,积德!”
也奇怪,很快,平日见男人就躲的妹头,下船上岸时,遇上阿基和我哥,竟然破天荒咧咧嘴,露出羞涩的笑意,也会主动打招呼,也会逗一下笑,那情状,倒像真有了点意思的样子。
傍晚,船燂好了。紧接着,是岛人对海和船最隆重的祭祀——“做顺风”。这是岛俗,仪式向来虔诚隆重。
岛人“做顺风”,竟是先从陆上拜石狗公做起;然后才轮到海上拜船头公(妈祖)。古时岛为百越俚僚聚居之地,狗被视作驱邪纳吉的灵牲。彼时,石狗雕像作为部落图腾,每村头路口都庄重供奉,逢年过节虔诚拜祭。唐代以降,汉人大量涌入雷州后,岛人将中原“人神信仰”(如雷祖信仰)与本土石狗崇拜结合,逐渐形成“上拜雷祖,下敬石狗”的多元体系。
拜完石狗公后,人们把备好的公鸡、烧好的乳猪等祭品,供放到各家船头,那儿已放置一尊妈祖塑像,再用鸡血把船艏抹得鲜红刺目,飒飒威风;烧好的乳猪已摆放到船中央,周围排列好水酒供品,点燃纸宝蜡烛,便缭凫出一片氤氲,于是家家户户船主,匍匐在船头三跪九叩,诚心祈求天后娘娘保佑:
“妈祖慈航,
海不扬波,
顺风得利,
鱼虾满箩!……”
这时的晚潮,已荡荡涨满了,船体晃动在人渔码头浪涌上,但见一湾澳燂洗一新的船艇,光鲜如欢庆节日披挂的盛装,人们忙碌着祈愿,忙碌着拜祭,却在缭绕的香烛浓浓味儿中,还闻出船体飘逸的新鲜桐油味儿。随后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刻,一个个早已按捺不住那股剌激,兴奋地点燃长长电光炮仗,一时啪叭叭鞭炮声,夹着大人小孩欢呼声,轮番大作起来,惊起众多乱飞的红嘴鸥。
一俟拜祭停当,整岛子老少海佬,已像四下归巢燕鸥,在船与船间蹿过来蹿过去,撞碗碰杯,开怀狂饮,尽情渲泄,猜拳行令,吆三喝四,乐也陶陶!
——丢你奶,饮胜!
——敢唔敢,一碗净!
——契弟,干!再干!
这便是海佬们最粗野最开心时刻了!
酒灌多了,舌头大了,什么话都往外掏了。
嫂子还算清醒,扯扯扁头鱼袖子:“阿扁,别喝了,多了!”
扁头鱼眼神已发直,舌头打卷:“多……多什么多!今日痛快,饮胜!”他端起海碗,“哐!”撞向我哥酒碗,一仰脖,又干了;又咕咕倒满,撞旁边阿基:“兄弟鬼鬼……你也……客气?饮胜!”似是今晚,不喝个地老天荒不算数。
嫂子和妹头不喝酒。吃过饭,只在一旁静静看热闹。扁头鱼突然转向妹头,大舌头邀道:“妹……这碗,你陪哥干了!哥……就你一个妹!赏个脸!”突然背后扯哥一把,是嫂子。没承想,一直沉默的妹头,“嚯!”地站起,一把抢过阿基面前刚倒满的酒碗,“嘣!”地重重碰在哥碗沿上!随即一仰脖,咕噜噜……那碗烧酒竟被她一口气倒光,整个过程,她看都没看哥一眼,也没吁一声,只是喉管急促吞咽滚动。
哥已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那晚,他烂醉如泥,说了很多话,颠三倒四,无人能懂……
翌晨,天蒙蒙亮,泛一海面橙红光波,是个好日头。
扁头鱼已早早起来了,是准备邀妹头一同赶“顺风海”——这是燂过船、做完顺风后第一工海,谁家都想抢个早,图个好彩头。
哥在找水布,未见,顺手拍拍妹头房门,没啥动静,用力推开,厢房空荡荡的,已不见了妹头。
嫂子过来看了,脸色倏地煞白,一时竟比哥哥还急:“还不快找去!”顿了顿,带着哭腔,“恐怕……恐怕要出事了!”
扁头鱼心里“咯噔”一下,嘴却硬:“出什么事?一早就喷屎!晦气我今日顺风海,找死啊你!”
嫂子声音暗哑变形,带绝望颤抖:“你不晓得……昨夜回来,妹头……妹头跟我讲的话……好吓人……”
“她?说什么啦……”扁头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说——”小院门“吱呀”推开,妹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站在晨光熹微的院子里,脸上带着诡异、近乎疯狂的平静,一字一顿:
“我要死畀你睇!”(死给你看)
“什么?!”哥眼睛瞬间滚圆,血丝密布,“你……你说什么疯话?傻啦?”
“我说,我要死畀你睇!哈哈哈!——”妹头浪笑起来,笑声空洞瘆人,“昨晚喝酒,你耻笑我……耻笑我好叫你穿裤头下海……你早把我当死的了!你心里早没我这个妹了!”
“我……我讲过那话?”哥醉意顿消,头皮发麻,又急又气,“若有讲……也是酒醉乱讲屁话!不算数!老妹!你傻啦!”他冲上前欲拉住妹头。 嫂子慌忙帮腔,是带的哭腔:“是啊是啊!那不算话!你哥昨晚醉成那样,你不是不知道!醉话哪能当真啊妹头!”
妹头却不理会,只是突然变得像小时那样,撒娇似地抛给哥一句话:“死阿基,他有话要跟你讲,你去不去?”
哥立时当真,没一丝多想:“去去去,我这就去!”
哥还像从前那样,听妹妹支使,是习惯了。
只是刚走几步,哥有点迟疑,感到心神不宁,似是预感到什么不祥,只不过习惯使然,他没停下脚步,便急火火往阿基家赶去。
到了阿基家,其实找不着人。假的!心里猝然像被鳐鞭抽了一下,生痛生痛,脑子蓦地掠过妹头刚才那副绝望的模样,不好!哥歇嘶底里吼了一声,飞也似地匆匆向人渔码头赶来!
这儿,泊着他们家燂洗一新的渔艇,昨晚已拜祭过“顺风”的渔艇。
扁头鱼连滚带爬,冲上渔艇时,即刻——眼睛已被烫个血红:
不错,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子,那是他家妹头,静静地躺在艇中,僵直僵直的,圆圆脸蛋已血色淤黑,早没了一丝气息,像是一截被海浪冲上沙滩的枯木。她嘴微微张着,里面塞满了被撕扯成条状的、湿漉漉的蓝水布——正是哥平日下海最爱扎的那条旧水布。难怪刚才翻遍屋子也没找着。
没找着水布的哥,今天穿上了新裤头,上身依旧光着。他呆呆立在艇边,像尊风化礁石,望着艇中那具睡着似的骸体。没有泪,只有黝黑脸庞在晨光中剧烈抽搐,扁脑袋一个劲地晃动,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残酷。喉咙发出“嘎嘎”的不成调的声响。
很快,传来嫂子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声比一声高,凄厉悲切,冲破渔岛清晨的死寂,惊起一湾澳海鸟。
整个渔岛瞬间被炸开了!
人们从四处涌来,像看七月十四鬼节的白戏(木偶戏),围拢在小艇周边指指点点。今日本该满载希望的“顺风海”,一时间全笼罩在这死亡的阴影下。
阿基拉着我哥,躲在一丛僻静礁石后面。他整个人潦倒佝偻,像一把被烈日烤焦又被海水泡过的枯海草,没了一丁点筋骨。眼神空空洞洞,望着浑浊海水,似乎在讲一个遥远年代与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声音透出的绝望悔恨,却像千百把冰冷刀片,割得人痛心疾首——
“昨夜……喝完酒回来,我刚躺下,就听到有人拍门,拍得急,我开了,见是妹头……那么晚了,她来找,我就觉得不对劲,像有大事……”阿基声音断断续续,带喘息,“没等我问,她就说了,声音……冷得像冰:‘阿基,我快死了,死畀我哥睇。’我一惊,魂吓飞了……酒全醒:你别吓人好不好?三更半夜!发什么癫!她又说,还是那么冷:‘不哄你阿基……信不信由你。’我急死了,抓住她胳膊:你哥……你哥得罪你什么啦? 她口气……平常得吓人:‘他今晚耻笑我了……耻笑我,好叫他穿裤头下海……他一世人,就中意扎水布……他早把我当死的了……真的……早把我当死的了。’我说:那有什么!喝酒时说疯话,能算数吗?睡一觉就忘了!她……她忽然苦笑,那笑容……我这辈子忘不掉……”阿基声音哽咽,泪水汹涌混合鼻涕,在痛苦扭曲的脸上横流,“她说:‘你不知道……他有了老婆……就不理我了……早把我当死的了……真的……早把我当死的了……’我,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脑子全乱……”阿基抱住头,呜咽着, “她接着……又说……”阿基声音抖得不成样了,“她说:‘我快死了……我想让你试试我……免得冤枉你……做乌龟……’一听这话……我脑袋‘轰’一声!被雷劈了!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拦门:不不不!我没做乌龟!那是我跟人家……跟人家开的玩笑!不算数!当不得真啊妹头!’……然后,我慌张跑回屋套衣服……把她……把她送回家……”阿基叙述被剧烈抽泣打断,“她……她一路走……一路念叨……反反复复……像念咒……‘你不试试我……就罢了……我没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快死了……死畀我哥睇……’”
阿基无尽懊悔,肝肠寸断,涕泪横流,痛不欲生,双手死死抓我哥胳膊,指甲几乎抠进肉里:“人……人……怎么……怎么就这么好死……怎么说死……就真的死了啊……”他瘫软如烂泥。
我哥也完全懵了,脸色惨白,喃喃:“是好死……可妹妹……为何……为何要死畀哥睇?”他茫然望向海天相接处,低声补问:“我家……也有个妹妹啊……”
一瞬间,天底下,仿佛了无两个后生海佬……
岛人记得,几天后,也是晴朗夜,扁头鱼照常出海了。
天幕上,还是晾着白月光,还是铺一世界干净朗白。哥上身还是光着,油亮背脊还是闪着光,下身还是围着一条水布,只不过是新簇簇的,靛蓝色边缘还留着裁缝的白线。哥默默地摇着橹,小艇划开平静海面,缓缓驶向那片曾撒下无数渔网,也吞噬了妹妹生命的深蓝。哥的脸像被海水冲刷了千年的礁石,没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那里除了无尽海水,空无一物。
1991.8.10半岛古港营仔
【选自《南中国海佬 》入选首届广东省文学节优秀作品199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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