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无所依》全解析
伊丫丫
写了很久，一直没有贴，大家看看吧。《老无所依》是一部非常具有幽默感，非常能启发和鼓舞人的影片，更重要的，它牢牢把握住了时代主题。 一、序幕 影片的序幕呈现出一个处于运动中的时空：黎明前的黑暗，远山后露出一线光芒，太阳升起来照耀着大地，野草在风中呼啦啦地摇摆，边境处的铁网将土地分割开来，一个警察将安东·齐格带上警车，警车沿着公路呼啸而去。 我们看到了什么？光——土地——人——边界——法律，勾勒出从原初到现代的历史，通向远方的公路则可看作通往未知的将来。 贝尔警长的画外音配合画面，表达出对过去的怀念、对现在的不理解以及对将来的忧虑：“以前的警长根本不用带枪，现在的人都不敢相信……我简直不知所措，我真的懵了。”（一个矛盾：他的独白结束于“好吧，我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画面采用了全景俯瞰的“上帝视角”——他不是世界的一部分。这个问题在结尾处将得到解答。） 镜头一转，刚才的那个警察在局子里对着电话说：“所有事情都在我的控制中。”话音未落，齐格就用手铐把他勒死了。执法者毙命于自己的执法工具之下，因为罪犯比他更高明。 接下来的场景进一步强调了这个主题，成功逃跑的齐格开着警车拦下一个路人，让他“别动”，然后一枪打穿了他的脑门。“手铐”、“警车”代表法律约束力，如今却给齐格提供了便利。我们不禁要想：如果没有手铐，没有警车，没有强制约束，是不是就没有这两起谋杀？贝尔警长也是这么想的，他在开头的独白中说：“我不想没头没脑地面对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这就是他对犯罪采取绥靖政策的原因——他选择游离世界之外。 影片到此，序幕部分结束：旧秩序已经失效了，一种高明的暴力超越了规则的控制范围，将来会怎样？ 二、三位一体的角色 1、摩斯：无法停止的冒险 猎人摩斯登场，故事正式开始。瞄准器对准鹿群：“别动……”（言下之意：想要活命就别傻站着）。接下来的几个镜头营造出“不祥”的氛围：乌云的影子压过鹿群，一只瘸腿的黑狗回头看了看摩斯，地上有血。不久，摩斯就发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墨西哥黑帮、一堆黑帮的尸体、毒品、武器和装有200万美元的皮箱。 摩斯是什么样的人？他聪明，谨慎，有经验。他的标志道具是“瞄准器”和“望远镜”：瞄准器是为了“寻找精确”，接下来的情节告诉我们，摩斯是一个好打擦边球、铤而走险、非常会算计的人，他始终在拿捏各种规则的边线，在不越界的前提下获取最大利益；望远镜的特点是“前瞻”，摩斯习惯于用理性和逻辑来推断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但现实出乎他意料）。 摩斯拿走了钱，但半夜又拿着水赶回现场——白天那个奄奄一息的墨西哥黑帮找他要过水。摩斯的道德感爆发了？显然不是。首先，白天他说“我没水”时的神态非常冷漠——摩斯不相信道德和怜悯，他相信交易，相信既定规则，墨西哥人对他毫无用处，他没必要救他；其次，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沙漠上缺水暴晒12小时之后，还有可能活着吗？就算他还活着，一桶水能救他吗？ 多么诡异的一个行为！是什么驱使他回到现场？——无理性，本能。摩斯的冒险本能。摩斯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人的代表，他一夜暴富则是典型的“美国梦”，回想一下早期西部片和加利福尼亚的淘金热，“美国梦”的核心就是冒险。白天的奇妙经历对摩斯而言是巨大的诱惑，可是它竟然这么简单就结束了，结束了，如此而已？摩斯的妻子对他说：“我才不关心你白天做了些什么呢。”他不满足，他渴望继续。灌水时，水从水壶中溢了出来——他做过头了。的确如此。尽管只是一点点，一瞬间的过头——你无法永远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摩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摩斯回到现场遭遇其他黑帮，精彩的追击：摩斯被一条狗追着跳入一条河，他爬上岸，在狗扑向他喉咙的瞬间将它击毙。摩斯的“擦边球主题”再次出现：时间是分割白天和黑夜的黎明，那条河流分割了生存与死亡（冥河！地狱之犬！）。包括摩斯捡到黑帮的赃款，也是一个擦边球——擦了法律的边。 2、奇格：暴力本能 奇格再次亮相，一个杂货铺里，店主跟他闲聊，奇格追问他问这些干什么，对方答不出，奇格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奇格从不闲聊，他非常严肃，非常纯粹，他是什么？本能。暴力本能。 奇格的标志道具是糖纸和硬币。奇格将捏皱的糖纸放在柜台上，糖纸自然撑开了，撑开的力量来自它自身，奇格行动的力量也来自它自身，它往哪个方向撑，撑多大，没人知道；猜硬币：随机游戏，没人知道硬币哪一面朝上，奇格自己也不知道，他也不会去想这个问题（实际上，如果店主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奇格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杀谁不杀谁都是随机的。杀人是本能，而非目的——注意，奇格杀人时从不注视对方。 接下来，奇格去了摩斯的家，摩斯一家已经逃跑了，他用空气枪启锁，喝了冰箱里的牛奶，灰色的电视机屏幕上映出他的脸。 牛奶和电视：两者都同样的温和无害，它们代表平静的生活。看电视能打发时间、消耗多余的精力，看电视的人都遵纪守法，可以说，电视中的虚假刺激可以消解掉人们过剩的激情和无理性。但是在这个场景中，牛奶被喝掉了，电视被关掉了。电视里出现的是奇格。 事件至此，我们可以稍作总结：摩斯拿到200万美元后，他的冒险本能有一瞬间过头了，过头的这一部分失去了目标，衍生成暴力的形式爆发出来——这就是奇格（除去序幕部分，奇格正是在摩斯无目的的返回现场的冒险之后正式登场的）。大而化之地说，如果说摩斯是广义的男性，他有冒险本能，奇格就是摩斯的冒险本能过头之后衍生出的广义的暴力本能。摩斯猎鹿，奇格就杀人；摩斯追求刺激，奇格就毁灭一切；摩斯取巧规则，奇格就超越规则、无视规则。奇格是失去了目标的摩斯的暴力本能，他是一个无理性的幽灵！——注意他使用的武器：一把没有子弹的枪，一把消声枪。 更糟糕的是，齐格是在摩斯冒险时产生的，齐格平常状态的能力=摩斯的极限能力，因此他比摩斯更强。 3、贝尔警长：迷失的秩序 奇格离开后不久，贝尔警长也赶到摩斯家里。他喝了奇格喝剩下的牛奶，电视机屏幕上也映出他的脸。 贝尔警长也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人”，他是传统社会秩序的代表，是一个迟暮的老派美国英雄。影片中有一个画面，贝尔的影子映在门厅的墙上，这是模仿了《搜索者》里的西部英雄约翰·福特。但如今，正如序幕所讲的，时代变了，在影片中，贝尔警长跟随在所有人之后，他知晓一切，但他后知后觉，无能为力。他抓不住奇格，因为本能是规则所无法捉摸的（理性总比本能反应慢一步）。在此种情况下，贝尔无法套用已经不适用了的旧的社会秩序，于是他暂且放弃了控制，考虑退休。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摩斯是现实世界中的“自我”，奇格就是被“自我”压抑着的“本我”（心底深处未经处理完全原始的欲望和冲动），而贝尔警长，自然就是“超我”（来自理想与道德的束缚，是社会给予个人的压力，是压制原始的集团约束）。因此，他们才共享一个空间。而且注意，在整部影片中，三个人都没有见过对方，他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事物的三种形式！ 三、摩斯的反抗 角色各自登场亮相后，抵抗奇格的行动开始了，这实际上是摩斯与自己的极限的战斗。 第一次行动：逃避 面对奇格的追杀，摩斯马上想到采用老一套的方法，精密地计划、计算：他把钱藏在138和139号房间之间的通风口（又是擦边球），改装枪械，订两套房间……他的目的是：摆脱奇格，离开奇格的控制范围，也就是说——逃离。但奇格用一个追踪器很容易地拍马而至，顺手杀了挡路的几个倒霉鬼。 第二次行动：以暴治暴 摩斯发现了箱子里的追踪器，按常理来说，他应该选择丢掉追踪器，但他没有，他坐在屋子里等奇格到来——为什么？别忘了，奇格是摩斯衍生出的“本我”！奇格在箱子里发现的不是追踪器，而是这个事实：奇格是自己内心释放出来的，紧随着自己的一个恐怖的鬼影！他无法摆脱他，因为他们是一体的，他必须面对！扼杀他，或者，被他反噬。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战（唯一的一次，摩斯瞥见了奇格的背影），两败俱伤。 第三次行动：自我提升 摩斯躺在医院里，一个不速之客，卡尔森·威尔斯前来拜访他。这里有三个诡异之处：1、威尔斯怎么找到的摩斯？2、如果威尔斯是设法找到了摩斯的话，奇格为什么不能？3、威尔斯看见了河边草丛里的箱子，但他并没去拿它。 为什么？——威尔斯是摩斯的想象出的一个完美自我。奇格为什么会产生？因为摩斯没有准确把握目标和精力之间的平衡，他不够精确，不够理性，偶尔会犹豫，如果极端理性，极端精确，极端果决，奇格就不会产生了——威尔斯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谈话是一场虚拟的、并不存在的谈话。两人谈条件，威尔斯让摩斯想想老婆的处境，让渡那笔钱，实际上是摩斯的内心挣扎。威尔斯说：“你顶不住了就来找我。” 摩斯顶不住了。威尔斯在旅馆房间里对奇格说“你把钱拿去吧”的瞬间，摩斯打来了求救电话，与此同时，奇格一枪干掉了威尔斯——威尔斯不起作用！为什么？ 威尔斯与奇格的较量是这样一种努力：如果我们更精确、更果决，永不越界，就不会出现奇格。可问题在于，奇格已经出现了，这个恐怖的幽灵已经游荡在大地上，完全失去了控制，而且，他似乎在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可怕（威尔斯对奇格说：“你知道你有多疯吗？”）。他不遵守任何规则，奇格对威尔斯（摩斯）说：“承认自己的处境……如果你所遵守的规则把你害到如此下场，遵守它又有何用？” 第四次行动：自我牺牲？ 接下来是奇格与摩斯之间的一场对话。奇格开出条件：摩斯过来送死，就保住他妻子，否则杀他全家，也包括他。摩斯此时必须作出生死攸关选择：1、牺牲自己，因为奇格是摩斯的衍生物，没有摩斯，就没有奇格，摩斯选择死去，让事情到此为止；2、继续与奇格周旋。这样可能导致奇格杀掉更多的人，到时候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摩斯是一个生存欲望非常强烈的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导致了所有人的死亡。 至此，这场战斗以摩斯的全败告终。他采取的一切措施都宣告无效，奇格成了一个无法消灭的魔鬼，今后会怎样？影片中反复提到墨西哥，将那里描述为一个无理性的混乱之国，如果持续失控，这里就会变成另一个墨西哥。影片中有两个场景：摩斯受伤后跨越边境逃往墨西哥，后又回来，从美国到墨西哥很容易，从墨西哥到美国却很难。 此处退一步来说美国社会（摩斯就是美国社会的典型代表），它也已经发展到自身的极限，整个社会系统已经非常完善了，但它还要扩张，还要发展，怎么发展？没有目标了，于是有了伊拉克战争——这就是毫无必要的自我损耗，让自己陷入了极限的深渊里。“越怕失去就失去得越多”，最后可能导致你得到了伊拉克却丢掉整个国家（摩斯得到了靴子，却丢了全身的行头）。 四、希望和救赎 让我们把目光重新投向贝尔警长，贝尔警长在看一份报纸：墨西哥人把老人杀了以后埋在院子里领取养老金，而且是虐杀。骗取养老金可以理解，但虐杀不能理解，这就是“过了头的、失控的超级暴力”，它导致了奇格。报纸背面是讣告、股票走势图、天气预报——过去、现在、将来的主题再次出现。 摩斯被杀之后，贝尔勘察现场，摩斯死在114号房，隔壁是112号房，奇格躲在114号房与112号房之间的通风口里，可以看作：奇格在113号房里。13，一个西方人看来不吉利的数字，被从房间号里取消了。人们惧怕这个数字，因为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可知的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人们的本能，是人们心中最隐秘部分的最黑暗的力量，奇格就是这样。贝尔看到了通风口，他知道这种黑暗力量存在，但他抓不到奇格，因为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进入113号房。作为理性的旧秩序的代表，他感到绝望。怎么办？ 通往救赎之路的三个提示： 1、贝尔警官去见了自己的表亲，告诉对方，他觉得世道变了，疯狂和无理性猖獗肆意，“我觉得力不从心，被打败了”。表亲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这么做是虚荣心在作祟。”什么样的虚荣心？回想序幕中的那个矛盾，贝尔习惯于以上帝之眼俯瞰和控制世界，他应该“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对世界进行一种宽松的引导。像表亲放养那群野猫一样温和地驯服无理性。 3、摩斯和奇格都找路人买过衣服遮掩血迹。奇格交易时，那男孩情愿把衣服送给他，但奇格一定要付给他钱。人们身上存在本能的良善，但这种本能被商业社会里的金钱交易取代了，商业讲求的“掠取”，于是人们不断地钻规则的空子、触碰规则的底线以取得最大利益，然而一旦尺度掌握不好，理性就会就被原始的暴力本能所操纵，陷入无目的却能量巨大的疯狂。 明白了这几点，解救的方法就很明晰了：引导人们放弃玩弄规则，停止去争取最大的“灰色利益”，鼓励“奉献”和“失去”。贝尔的表亲说：“越是计较失去的，失去的就越多。” 退一步来说这部影片，影片中充满了符号和隐喻，这是非常现代主义的拍法，科恩兄弟之前是不这样的，但其中每个符号都如此精确和明显，你根本不能回避它们，于是你在这条由抽象符号组成的道路上走下去，整部影片可以形成一个系统。然而！影片在结尾时出现了几个你无法解释的情节和角色，帮摩斯的丈母娘提箱子的墨西哥人是谁？钱到哪儿去了？！你想破脑子也想不出来的，因为他们不在你观片时形成的符号系统之内。怎么办？1、否定影片的意义，看就看吧，想那么多干嘛？但这样一来，这片子还有什么意义？；2、选择竭尽全力去造另一个完美的系统，你造不出来的，你再聪明再努力，你投入一切也造不出来。就算你造出来了，也是一个走火入魔的系统。这就又产生了“齐格”。 那怎么办？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我们可以回答“钱到哪儿去了”这个问题了，它到哪儿去都不重要，影片已经很清楚了，我们不必纠结于其中一个模糊的细节。而所有的灾难都是因那笔不义之财而起，我们还是“失去”它吧。 在影片的结尾，贝尔说他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强调了“失去”；第二个梦，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在梦中，贝尔与父亲一起爬山，父亲的号角里有火，在阴冷中点燃了光芒。美国精神中有奇格那样的阴暗暴力，同时也存在良善坚韧的一面，他需重拾其中光明的部分，“我知道我到达目的地时他会在我身旁”。 And then I woke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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