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石] 敘述視角的陷阱
豆腐小僧
轉載- [御石] 敘述視角的陷阱(上) 作者: watercolor (我們同樣沒有名字) 文章来源是批踢踢實業坊(ptt.cc), 看板《BL》 此文已获原作者同意转载 在日本的御手洗,是個懶散、奇怪的瘋子,以《眩暈》最為明顯;但在北歐的「御手洗教授」,卻非常、非常的優雅、帥氣(《魔神的遊戲》表現得很清楚)、神閒氣定,簡直就像不同的兩個人。 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可以發現到,島田老師筆下的御手洗系列,多是「第一人稱」。只是日本時代的敘述者、記錄者,幾乎皆由御手洗的助手石岡擔當。因此,在日本時代的御手洗潔,他的樣貌、行為,我們都是經由「石岡君的認知」來理解。然而如果細心一點的話,我們可以發現,石岡君的第一人稱視角、認知,常常是「不準確」,甚至有點「前後不一致」的。 舉一個ami 提過的例子,「石岡君對御手洗的觀感隨時在變」,先不說別的,最明顯的就是外貌的記述:在《異邦》裡,石岡君對御手洗的印象是「說他是美男子,應該也不為過吧?」,還擔心「良子被他搶走」;但隔沒兩年在<數字鎖>裡,卻又說「他的長相普通,個性又太強,最大的優點是個子高」。這兩個敘述很明顯就是矛盾的--後來經過隈能美堂巧(見<狂奔的死人>)和千夏(見《黑暗坡的食人樹》)的鑑別(汗),才比較可以確定應該是前者比較準確。那麼後者為什麼會有這種狀況呢?按前後文來分析,除了逐漸熟悉,可能已經習以為常(這麼早就出現婚姻危機了嗎囧)之外,另一個可能就是嫉妒--只是他到底是嫉妒御手洗還是吹田靖子,大概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吧。^^; 所以我在想,就像素君說的,我們是經由石岡君的眼和筆,去認識「御手洗」這個人;但是在記敘者不可免的視界限制裡,我們認識的御手洗,和真正的御手洗,必然有著一段差距--而且必須納入時間和感受的計算。 當然,石岡君是個認真老實的人,他曾經這樣自承道: 「關於御手洗的言行,我豈敢在小說裡亂寫。」(《眩暈》頁 241) 從他的個性考量,這句話是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可信的。因此,石岡君在書中的記敘,百分之百就是他對這個世界,以及他的「同居室友」的認知,少有偽造以及誇張的成份。 但是,百分之百的認知(即使排除了偽造和誇張),和現實狀況百分之百的準確,卻有著極大的差異。 第一人稱的敘述者,往往會陷入其認知陷阱裡。如果跳脫小說現實的話,島田老師可以藉此隱瞞真相,讓故事的氛圍發揮到最大的極限--就像素君說過的,「御手洗視角」是一個大忌,因為如果讓偵探來敘述事件,那麼任何謎團可能來不及成謎就被破解了。最有名的例子,恐怕就是京極老師的《姑獲鳥的夏天》。然而除卻鋪排案件與謎底的功能,倘若回到故事裡的話,我們可以發現,當石岡君對狀況不夠清楚的時候(比如玲王奈在《黑暗坡的食人樹》裡的異常舉動,以及里美在《龍臥亭事件》裡的難解舉止),那個謎就會一直停留在那裡,島田老師並不會用其他的形式來加以解謎。換句話說,島田老師是有自覺地選擇了這樣的敘述方式,他想呈現的模式,既非「全知全能者的姿態」,也非「純客觀的敘事幻覺」--石岡君既非全知全能者,也無意顯露出「純客觀」的偽造記述--甚至講得明白一點,島田老師讓石岡君採取的,就是「歷史記述」形式。 「歷史」是真實的嗎? 如果讓我們一起記述同一件事,要求得愈詳細的話,可以發現不會有任何人的記述是一模一樣的,甚至察覺的細節會有所不同。用在探案裡,就是偵辦聽取證言的「交叉比對」,因為每個人會潛意識用自己的方式去認知事實。舉個印象最深的例子,推理界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底牌》裡,白羅用自己的方式聽取嫌犯的證言,其中有一位小姐因為以往職業是做侍伴的,所以她看花不是見其美麗與否,而是「是不是該為花瓶換水」--易言之,同樣一個房間,會吸引自己看見的,往往是自己最熟悉、或者感興趣的事物。(比如石岡君對美女與對男性外貌的記述長度和仔細度會有所不同--呃當然御手洗是唯一的例外XD) 因此,「記述」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剪貼術」。在下筆記述時,我們會本能地進行選擇--為了寫作目的(比如是推理小說,就會以事件與解謎為重心)而選擇、為了篇幅而選擇、為了重要性的排序而選擇(比如這個人物是重要的,就會加強「塑造和強調」)。在這些選擇後所呈現的,就是我們看見的「真實」。 記述不可能呈現「完整的真相」。而這在第一人稱的歷史記述中,是限制最多、最容易顯露出的、第一項陷阱。 其次我們可以發現到,島田老師的御石系列,並非如有栖川系列是「當下的呈顯」,而是「事後的記述」,必須經過時間的考量。而所謂時間的考量,就是必須把「記憶的操弄」計算進去。 我們看過《異邦騎士》,知道記憶是最不可靠的一種東西--我們會為了自我保護與情感上的認知,來改變記憶,這是人類潛意識的防衛機制。另外,記憶本身也不是自動完整地呈顯,當我們回憶時,仍然會「篩選」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回想起來最舒服、最能回應這一刻需要的部分。時間愈久,這種 「記憶的改造」就會愈精密、愈難確認其真偽。 這是第一人稱記述的第二項陷阱。 經由敘述和記憶篩選的記述已經不完整了,因為這些東西在文字裡已經遭到排除。既然排除掉了,要「還原真相」就會變得非常困難。但事實上,我們還經歷了一項篩選,這項篩選讓我質疑起記述的抉擇與記憶的操弄,並且重新解讀被存留的「歷史」。 那就是情感的篩選。 我們看火有系列的時候會看得很high,是來自於兩人的「互動」--有栖是個非常可愛、自我認知非常健康樂觀的人。我們可以從他的認知裡看到火村的嘴巴雖然很壞,但在其他細節對他卻非常照顧和疼愛;有栖雖然對火村的行為會碎碎念,可是從他的記述裡卻可以看到他對火村這個人的欣賞和疼惜。所以即使是再平常的記述,火有系列還是會莫名其妙地瞎掉我們的眼睛--因為喜歡他,所以都會記述他好的地方;因為可以正確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好感,所以也可以正確地把對方的行為解釋為善待。 有栖不必明講,我們都可以知道這兩人的感情有多「好」。 可是御石的關係卻不是如此。 記得我在看《龍臥亭事件》時,除了情緒上完全爆炸,更深的是一種莫名的扞格感。後來重讀書中有御手洗的部分,才驚覺那個扞格感是什麼--如果把那封從挪威寄來的信,和石岡君事關御手洗近乎完全失去自信的敘述(最讓我驚嚇的是那句「我簡直就是他在日本的傭人」)比較就會發現:兩者的認知根本就完全矛盾。 那封信看似充滿了威脅和無情(什麼「如果你死的話我會為你辦葬禮的」),可是排除這些東西,我真正看到的,是那幾句「你是有實力和頭腦的」、「絕對不可以去聽那些助長你這種錯覺的人所說的話,因為那些人都是不足取的小人物」。以及一面說「我現在不會給你戴高帽子」,一面又說「那裡的許多人還不知道你是救世主」--總體來說的最後一句結論兼重心「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 「救世主」這頂帽子難道還不夠高嗎? (他都不會這樣評判自己了,卻把這麼重的冠冕給了石岡……) 「那些人都是不足取的小人物」--所以在他眼中,石岡君「不是小人物」。 對於那個「一隻優秀的狗,勝過一百位警察」的御手洗、對於弱者與生命總是加以同情且不輕褻看待的他來說,這種話是多高的讚美和信任!(而且這封信的情感動向一直很令人玩味,整封信的邏輯根本從頭到尾都亂七八糟!)可是這封信在石岡君的眼中,卻是「瘋了」、「瘋話」,還有「我就是這種人,像御手洗這樣的人是絕對無法理解的」。 最後事實證明御手洗是對的。石岡君確實有能力,也確實拯救了貝繁村的人。因此,石岡對自己的認知是錯到底了--但一個人如果都對自己認知錯誤,而且有好幾年的時間都不再積極參與案件也不參與討論的話,如果沒有時時刻刻加以細密觀察,並賦予深刻的信任的話,御手洗會敢把事關人命的事件,交給一個真的「只值得當傭人」的人嗎?尤其御手洗從來不是一個「依情而動」的人! 因為這個矛盾,我重讀御石系列時就特別地去留意--然後發現了更多的矛盾。 [御石] 敘述視角的陷阱(下)重讀御石系列,我開始跳除石岡君的「判斷性敘述」,而是直指「御手洗到底做了什麼」,以及「在御手洗這樣的行為下,石岡君是怎麼認知」的。 如果一本一本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檢討,那這篇討論會變成一部論文。(笑)所以我只根據自己目前的記憶來歸納。 首先是善意的部分。 最能明顯表現出御手洗對石岡君好的地方,無疑是《異邦騎士》,連書名都充滿了兩人關係的「特別」。其次是占星裡那段令石岡君大為感動的「何況,覺得寂寞的時候,還有你來作伴,這樣就夠了」的告白;再其次就是<狂奔的死人>裡那場令石岡流淚的演奏。這是兩人最明顯、而且石岡君也能完整感受到(他主動去握御手洗的手,這在書裡是難得的表現--這兩人的身體接觸大多都是御手洗主動)的善意。 再其次就是在書裡石岡君沒有像這樣以言語或行動強調,可是我們一看就看得出來的閃光。比如像是《斜屋犯罪》裡絕交宣言後的求和(近乎討好)舉止(大笑),和《黑暗坡的食人樹》裡上飛機時的對話(御手洗根本就把玲王奈當多餘的電燈泡^^;;)和出關時的叮囑,還有坐車覽景的悄悄話。其他還有很多更細微的,石岡君會記述「他坐在我身邊的位子」、以及「他挨近我的耳邊說話」的接觸云云,這些在中文版裡,《黑暗坡》(以中短篇來說的話,<希臘之犬>還有這種親密感)以前都非常明顯。 這些都是石岡君在記述時比較明顯並表現出「被善待」、「被親近」的自覺(我們可以發現到,這些都是「極度直接」的表達。換句話說,除非這麼明顯的善意,否則石岡君可能就無法正確地感受到)。而事實上,書中有更多的記述,是「石岡君沒自覺但忠實記述下來」,我們換個角度推敲可以發現意義非凡的片段。比如在《占星術殺人魔法》裡,江本同是御手洗的朋友,但御手洗對江本和石岡的差別就非常明顯,還會對兩人對他「彆扭」的評論感到不好意思而有意轉移話題;<數字鎖>裡,雖然御手洗不滿石岡君不明事實的嘮叨(他在煩惱如何對待宮田君,石岡君卻在責備他向吹田收取十五萬費用),還說了「啊,石岡君,怎麼你也來了」,但三人吃完飯後,御手洗問宮田君想去哪裡,石岡不假思索地說出去鐵塔看夜景時,御手洗卻馬上照辦,並沒有真正對他忽視;《黑暗坡》的一開頭,御手洗一面批評森小姐一面安慰石岡君,告訴他「你就是你,請勿喪失自信」,但石岡君在意的卻是前者,對後者並沒有加以重視;玲王奈剛出場,說「對不會說英語的人總是無法信任」,御手洗馬上用「英國朋友養的狗」加以反擊,不無保護朋友自尊的意味,而且有點過度防禦;石岡君因為怕高,不肯跟御手洗上屋頂,後者也表示了介意的情緒,而且後來就半強迫性地拉石岡君看大楠樹的缺口;<希臘之犬>裡,御手洗也處處表現了「石岡君是跟我同一國」的態度--除非石岡不予配合的時候才例外。 這些互動基本上還可以顯示出兩人的感情與交流。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當御手洗發為異論,「未始藏其狂言」的時候,除了《異邦》和《占星》之外,石岡君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加以懷疑」,或者直接把御手洗當作「怪人」。《黑暗坡》以前的反對,基本上還是經過思考的決定,但在<希臘之犬>裡,御手洗要求帶鑿子、鐵錘等工具,如果青葉先生不堅持的話,石岡君原本是打算「不帶」的;<某騎士的故事裡>,石岡君的大學學姊來訪,被御手洗氣走,石岡君的第一個直覺反應也是憤怒,而不是先思考御手洗「為什麼」這麼做--讓我不禁懷疑,如果不是那封信,即使石岡君沒有絕交,這件事如果被記述下來的話,會變成什麼判斷呢?我們可以發現,到<某騎士的故事>和《眩暈》,兩人的關係逐漸走下坡。比如<某騎士>一開頭,御手洗說:「每次你臉上露出那種表情時,通常表示你內心有某種迷惑或困擾,反正你又沒辦法憋太久,不如早點說出來,我會好好地聽著。」這句話在我看來,他想說的重點是「有迷惑的話就告訴我,我會好好地聽著」,但石岡君的反應卻是: 被一言道中心事,我又不高興了。看樣子,我這種人似會將心中所想之事形諸臉上! 這可能是剛剛對御手洗出言不遜的餘怒。但在《眩暈》裡,御手洗和古井教授爭辯手記的內容,石岡君又站在反對御手洗的立場。在遇到藤谷時,藤谷問他「御手洗沒有一起來嗎?」石岡君的記述是: 「他嘛,哼,正悠閒地待在家中呢!讓我一個人疲於奔命,做調查工作。」 聽了我的訴苦,藤谷似乎沒有特別同情的意思,反而說:「是嗎?我倒很想與御手洗先生見見面,要知道,他是我的偶像哩!」我聽了默不作聲。(頁160) 這裡很明顯地表現出對御手洗的不滿,甚至頗有嫉妒的意味。另外,石岡君還舉了一個自動捕蠅機的例子,說「御手洗往往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認為他的堅持多此一舉--但事實上,如果把所有學術研究的假設都依常識來結論並認為所有投入的心力是「多此一舉」的話,那麼所有的科技和人文的研究都可以放棄了,因為這世上根本沒有「絕不失敗」的假設與推論--倘若石岡在《眩暈》裡的思考竟消極退縮到這個地步的話,就難怪他一進屋子,就忘記了兩人一貫的默契,不顧御手洗的狀態,只急著要表示「你的推論錯了,香織還活著」的調查結果了。 在《眩暈》裡,去除掉石岡君的敘述,事實上御手洗從頭到尾都表現了希望石岡君積極參與調查的急躁態度,而且只要兩人討論,甚至後來加上藤谷三人一起行動的時候,「石岡君」這三個字出現得依舊極度頻繁,以及那句非常重要的「你太死心眼啦,偶爾試試扮演我的角色又如何!」--雖然石岡君有向御手洗確認,但被御手洗「輕描淡寫」地逃避後,顯然他也就沒有再去深思了。 因此,如果後期的石岡君,都是這樣一貫的「未加理解」、「不積極」的話,那麼御手洗的行為模式在他記述篩檢下所呈現的「怪」,恐怕也和玲王奈的異常一樣,是「不完整的真相」。更有甚者,雖然前期他同樣沒有加以理解,但對御手洗仍有感情、喜愛和認同;到了後期,這些感情幾乎全部沒有了,只剩下對其健康狀況的關懷與照顧。我之前說到火有時,曾提到「因為(有栖)喜歡他(火村),所以都會敘述他好的地方;因為可以正確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好感,所以也會把對方的行為解釋為善待。」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推論,我更進一步地懷疑,《眩暈》裡的御手洗之所以看起來這麼糟糕(事實上他還是用他的方式去關心石岡君,而且幾乎有點過度在意激進了,反而讓石岡君更退縮),並不是出自於他的行為,而是石岡君的敘述上,潛意識以情感與記憶篩選的結果--換句話說,不是御手洗討人厭,而是石岡君「逐漸討厭他」了。 仔細考察可以發現,御手洗從頭到尾,甚至一直到《眩暈》,對石岡君都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在意,幾乎什麼事都希望得到他的參與和認同--只是前期較坦白(比如像<聖尼可拉斯的鑽石靴>裡,石岡君調侃他「像你這樣的人,也能成為廟會祭典裡的街頭藝人就好了!」,御手洗回答「你也一起來怎麼樣」,雖然是玩笑話,但也表現出「不管我做什麼都希望身邊有你在」的意味,這對一向彆扭、孤僻成性的御手洗來說,簡直就已經是閃光級的告白了),後期較急切(比如像石岡君在<某騎士>、《眩暈》裡的全面反對到最後近乎信徒式的同意時,御手洗也會相當譏刺地表達他的不滿)而已。甚至離開了日本後,兩人的通話也表現出一定程度的親密--這和《魔神的遊戲》比較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御手洗對石岡的態度,遠遠是旁人及不上的親密和在意。但如果從石岡君的敘事角度看過去,御手洗就毫無疑問是個他莫名難解、而且無情地把他拋棄在日本的「異友」。 所以我目前的結論是:第一人稱的歷史記述,至少必須衝破三個陷阱:一是記述的篩選,二是記憶的操弄,三是情感的判斷,而依石岡君的個性,即使他「不敢亂寫」,「情感的判斷」恐怕也是無法移易、甚至占最重比例的部分,並且影響記述的方向。因此,石岡君筆下對兩人關係的論述,至少在目前的中文本裡,有很多相處狀況就像所謂的「觀則同於外,感則異於內」一樣,都是需要再重新判斷和整理的,否則很多地方將充滿矛盾而說不通--畢竟,我無法理解一個人會對所謂「厭煩輕視的對象」,給予那麼重的信任、那麼高的讚美與關心;還對他的求助一再地給予援助與提點。 因為對一個自承任性的利己主義者來說,如果真的要「拋棄」的話,其實他真的完全可以不必回頭。 --- 以上為依目前中文本及有限翻譯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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