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五十天 --[日本]星新一

有位先生五十多一点，在公司里是个部长。他工作能力很强，业绩出色，公司上下都在传闻他一定能进入公司上层。他的妻子是个贤惠的女人，家里有个独生子，正在名牌大学就读。可以说，他的家庭是个完美的家庭，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有一天黄昏，在回家的路上，旁边突然有个人和他搭讪。 “还有五十天。” “什么？” 他抬头望去，一个身着黑色服装的消瘦男子正在身边走着。看不出年龄有多大，只是给人感觉很苍老。这名男子身上感觉不到一点青春和朝气，语调却还清晰明朗。阴气沉沉，这是给人的第一印象。 “你说什么？” “我在告诉你还有五十天！” “到底……” 他还想再问，正在这时，从后面走过来的公司部下和他打了个招呼。 “部长，明天见！” “嗯……” 他向部下点了一下头。 “你好像精神不太好，这可不像部长你的性格。发生了什么事吗？” “刚才有个莫名奇妙的家伙和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你没看见我身边有个穿黑色衣服的家伙吗？” “这我倒没注意，好像并没有谁呀？” “是吗？” “那还用说！如果发现你正在和谁交谈，我是不会贸然过来打搅你的。” “哦。” 他很了解这个部下的性格，那可不是个爱信口开河的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大概是幻觉吧，也许是错觉。也可能是旁边走过的人说了句话，正好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就算是这样，那个身着黑色服装的男子的形象还是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确实听见了还有五十天这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里一直放不下。 这绝不是幻觉，第二天他就完全明白了。回家的路上，又有人和他搭讪。 “还有四十九天。” 那个阴森森的家伙正在他的旁边走着。他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了结，我是为了你好才专门来告诉你的。” 对方紧挨着他一起走过了检票口，既没有出示车票，也没有出示月票，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检票员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根本没有去制止。好像别人的眼睛看不到这家伙！他这时的感觉与其说是恐惧，还不如说是恶心。 站在月台上的时候，那男子还在身边。 “你给我说清楚点，什么还有四十九天。” “是你的人生。” “什么？” 一股冰凉的东西掠过他的后背，他还想再问，可那家伙已经在人群中消失了。并不是混杂在人群中，而是像蒸发了似的一下就不见了。他觉得更加毛骨悚然了。 人总是会面临死亡的，他以前也曾有过这种不祥的预感。可过后又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很快就忘掉了。现在，一切都成了现实！自己被死神盯上了。 第二天，他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大夫对他说： “一切正常！血压、血沉都很正常。你很健康！如果你还是担心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做其他精密检查，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我不会只有几十天的活头了吧？” “开什么玩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马上让你住院。你身上绝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地方。” “谢谢！” 走出医院时已是黄昏时分，不知何时，黑衣男子又来到了他的身边。 “还有四十八天。” “承蒙提醒，我已经去了医院。大夫说我一切正常。”. “我告诉你的，不是你应该注意什么，而是一种最后宣告！大夫能预防事故发生吗？” “你是想说我会碰上事故吗？” “不一定，人生有各种各样的终结方式。” 食物中毒，被歹徒毫无理由地袭击，被高空坠物砸中，醉倒在地后…… 这些倒是事实，现在这世上，危险的事情也太多了，想想就让人闹心，真能够预防得了吗?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家伙已经消失了。 第二天是双休日，他在妻子惊讶的目光中去了神社。参拜过后，顺便又到寺院去了一趟。事到如今，除了求神佛保佑，大概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回家路上，他还去了一位口碑很好的占卜师家，想听听占卜师的建议。得到的回答倒是很符合他以往的生活状态，只要打起精神好好生活，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是，还是没用。回家路上，那家伙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对他说， “还有四十七天。你真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为了赶走你，我刚刚去求神拜佛了。” “如果神社、寺庙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话，世界就会比现在美好多了。稍安毋躁，这世上谁要是被我盯上，也就算活到头了。我还想告诉你一声，别再往无聊的占卜上花钱了，没有比这更没用的事了。”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办法。” “不可能有！” 可他还是半信半疑。不管怎么说，身体一点儿事都没有，怎么可能就还有几十天的活头了。一定是妄想或幻觉，谁听说过什么死神？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他试着这么去做了。 可是，无论神佛还是工作，都无法使那家伙消失。黑衣男子每天出现在他回家的路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剩余的天数，都刚好比昨天少一天。一周过去了。 “还有四十天。” “是吗？” “像你这样的人真少见，我在旁边看得都心惊肉跳。本来我可以不吭声，我是为了你好才专门来告诉你的。你现在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当，到底应该怎样做，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 那家伙咧开嘴笑了笑，阴森森的脸庞一瞬间扭曲了。面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清晰，他突然相信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就是现实。 他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那家伙是货真价实的死神，而自己已经落入了死神的魔爪。再过四十天必须死，这是不能改变的命运。 那家伙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当天晚上，他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都有，几乎一夜未眠。 “还有三十九天。” 第二天听到这句话后，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逐日的折磨，就想到了自杀。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大正常。他从地铁的月台扑向了飞驰而来的电车。可是，心里明明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爬上了楼顶阳台准备跳下去，还是不行。他正在琢磨其他的死法，那家伙又出现了，并且对他说： “我说三十九天就是三十九天，你根本不可能去改变它。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事要去做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一直到那天为止，想提前死都不行。 既然是这样，还不如一醉方休，先玩个痛快再说。他向公司请了假，从银行取了点钱，准备去国外旅行。 妻子知道后，不满地埋怨他：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就这么花在没用的国外旅行上……” “这你就别管了，别为将来的钱担心。” 他也确实为此采取了措施，增加了自己的生命保险金额度。因为他很健康，保险公司也就同意了。有了这些钱，足以弥补自己的旅行花销，妻子也暂时不会为生活犯愁了。 他出发了，在外国的众多城市玩了一大圈。那个死神也没有再追到国外。 再也听不到讨厌的日期告知声了。看演出，喝酒，有时也找女人玩玩。他还去赌博了，偏偏这种时候逢赌必赢。他又把赢来的钱拿去玩了。不用想着给谁买礼物，也不用想着工作的事。 玩得太痛快了，真是神清气爽！死神带来的恐怖感不那么强烈了，他甚至想那也许是一种幻觉吧。 他终于回国了，可事态一点都没有好转。黄昏下的机场外，那家伙又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看样子玩得很高兴吧？这就对了，还是托了我的福吧？还有十三天。” 听到这句话，他彻底泄了气。怎么办都没用，日期的宣告声一如昨日。回家后，他喝了点买来的酒，趁着酒劲睡下了。 第二天，他从早上就开始喝酒了，一醉解千愁嘛！可是到了黄昏，那家伙又在身边出现了： “还有十二天。” 多么令人厌恶的声音，他的酒一下就醒了。没办法，接着再喝。 第二天，妻子和儿子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毫无来由的国外旅行，回到家又喝个没完没了。” “跟你们讲也不会明白。” “可我们也不能连问都不问一下呀。” “说实话，我是被死神盯上了。这段时间一到黄昏他就出现，小声告诉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开玩笑……” “猜你们就会这么想，我自己开始也不相信。如果这不是真的话，那该有多好。可惜这就是现实。那家伙每天肯定出现，告诉我还剩下多少天。我也是为了再留下点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回忆才去国外旅行的。旅行中那家伙没有出现，一回家就又来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妻子说： “这么说，你前一段什么时间突然到神社去参拜了一次。那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吗?” “是的。可是神佛也是无可奈何，那家伙照常出现。”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好几件事。这段时间你做事的风格真不像平日的你。那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昨天跟我讲还有十二天。” “什么……” 妻子号啕大哭，陷入到歇斯底里状态。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劝慰妻子，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儿子表情凝重，一声不吭。他想让大家别这么伤心，这种时候却怎么可能找到什么高兴的话题。眼前的这出戏竟使他暂时忘却了死亡的恐惧。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家伙又出现了： “还有十一天。哟，家里真热闹。” “这还不是托了你的福才会这样。我在国外一边犯愁一边玩也算慢慢想明白了，可老婆还是这个样子。真不如不和她讲。” “可你已经说了。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这是你的事，和你的老婆孩子没关系，向他们解释清楚不就得了。” 他开始感觉到对方竟还有点儿人情味，儿子在旁边说： “爸爸，你在和谁讲话？” “嗯，你的眼睛看不到。就是那个死神。” “是吗，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好了，大家一起喝酒吧……” 他一边向妻子劝着酒，一边说： “我打算明天起回公司上班。毕竟在那里干了那么长时间了，也应该给工作画个句号，省得给后面的人添麻烦。有一次公司因为上司突然亡故，可把下属们折腾坏了。” 他第二天又回到公司上班。 “真是个长假呀！” “是呀，可是从今天起，我又要大干一场了！” 工作积攒了很多，他打起精神，有条不紊地一件一件处理掉。他还把部下们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们每人工作上应该注意的细节问题。从部长的角度是这样观察大家的工作状况的，如果能考虑到这一点，工作就可以干得更好。 “如果把这些都告诉了大家，部长不就失去存在价值了吗？” 有人甚至这么说，他听后只是一笑而过。 那家伙还是照常出现， “还有七天哦。” “知道了，正在处理手边的工作。你不就想让我这么做吗？” “很对！” 他买了块墓地，又订了块墓碑。这些都是到时候少不了的东西。他还去预订了《亡故通知书》，印刷厂老板一看将要印上的死亡日期，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他赶紧预付了定金，人家也就把活儿接了下来。 “还有四天。” 要告诉部下们的事都说完了。他去面见了公司总经理，举例说明了在总经理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瞒天过海之事，接着又对公司的每个人做出了评价。总经理听后连连点头： “太有参考价值了，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事情，可以作为今后公司改革的重要依据。可这么一来，大家不就都知道是你把这些事情捅出来的吗？你就不怕因此遭大家的嫉恨吗？” “这你别为我担心，在我的心中，只有公司的利益。” 葬礼上，总经理一定会送个大花圈吧，礼金也肯定不会少的。 “还有三天。” “我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不就想看我出洋相吗？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死了这份心吧。” 他彻底想开了。在《亡故通知书》上署名后，他和学生时代的好友一起去酒吧喝酒了。 “还有两天。” 吃过晚饭后，他对妻子说： “应该还有两天，感觉真是有点怪。要是还有一线希望的话，我也会努力到最后的。可现在做什么都是白搭了。” “我也这么想，你去世后，悲伤肯定会再次袭上我的心头。” “现在什么都告诉你吧，咱俩结婚后，我有过几次外遇。前一段外出旅行时，我也是想什么来就怎么来着。原来想至死都不告诉你的，原谅我吧。” “到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呢？实际上，我也有过外遇。” “这我倒不知道。真想发起怒来揍你一顿，一想还有两天，这种事也就无所谓了。原谅你了，人无完人嘛！” 这时，儿子也走过来小声对父亲说： “爸爸，实际上，我偷过你的钱，原谅我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偷看过你的日记。一切都要结束了，这些人性使然的事也干不成了，真遗憾。” 第二天，他和妻子一起外出，在餐厅用了晚餐。没有考虑价格，他们随便点了两人喜欢的菜肴和酒水。但是，最后他们也没喝多少，这时候怎么能喝得下呢？ “还有一天，也就明天的半夜。” 天亮了，这一天他一直在家。他整理着身边的东西，看还有什么事没干完，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事了。找出了一张朋友的借款凭据，现在就是把钱要回来还有什么用呢？他把这张借据烧掉了。 这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这五十天也许还有别的活法，像现在这么做也算差不多吧？一切都是个噩梦就好了，可昨天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还有一天这句话。都到了现在，难道还能让时间停止吗？ 晚饭稍微吃了一点，他对妻子说： “晚安！也算是再见了。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迎接死亡吧。现在再怎么闹也没用了。明天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顺便帮我把《亡故通知书》投进邮箱吧。” 他稍微吃了点安眠药，躺在了床上。将来的事情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追忆往事，他渐渐有点困了……。 他突然醒了过来，好像还不到十二点。也不知还要等多久，真难熬呀。他打开台灯，看了一眼表。 凌晨三点。 “怎么回事？是表出问题了吧？真奇怪。” 可是，表走得好好的。 “这就是说，我已经死了？” 他呼吸正常，一点都没有死亡的感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思前想后，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黑衣男子又出现了： “现在是第一天。” “什么，怎么回事，这……”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你今后将会怎样生活。” “什么，该死的死神，你原来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死神？只不过是你自己随便下的结论罢了，我可比死神坏多了。我不会再出现了，我只会从远处欣赏你身上发生的一切。” “混蛋！” 望着嘴里嘟嘟哝哝的他，那家伙皮笑肉不笑地说： “从现在起，你究竟要怎么开始你的新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