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鬼恋》

马戏团

马戏团(祇树给孤独园)
2011-02-12 17: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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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戏团

    马戏团 (祇树给孤独园) 楼主 2011-02-12 17:23:25

    于是我决计先在附近走走,再打算来看她。但是向左看去,小巷曲折,为怕摸错路门,我于是拿笔在她的屋门上做个记号,记得那时我袋里正有一支红蓝铅笔,我就随便写了“神秘的生活”五字,迟缓地向左手走着。 天色已经亮了,街头也有一二农夫出来,我一路记着转角的地方缓步走着,大概有一刻钟的工夫,慢慢碰见了更多的人,再转两个弯,我穿过一条比较宽阔的街,两面有些铺子也都开市了。 我拣定了一家茶馆,又到附近买了些烧饼油条进去,于是我在面对街道的座位坐下,喝着茶吃着我手头的食物,望着街上渐渐加多的人群,想着我一夜的际遇,一种难以抵抗的倦怠袭来,我不禁闭起眼睛伏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太阳已是很高,茶馆里的人也多了;我回忆昨夜的事正如梦中度过一样,我这时忽然想起许多笔记里的故事,夜里鬼所幻的房子,在白天里看来会就是坟墓的。于是我立刻兴奋起来,叫了二杯烧酒喝了,付了钱,匆匆走出茶馆,向着我来路走去,那时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呼吸也很迫促似的,想着这所我昨夜受过痛苦,享过温存,露过笑容,流过眼泪的房间现在是坟墓呢,还是房屋?那么这也判定了她到底是人呢还是鬼? 我匆匆走着走着,终于到了那条小巷。远望那堆屋依然好好地立着,难道我走近去会变成坟墓么?我心跳得更厉害了,脚步也放得更快,我注视着那所房屋奔了过去。 的确不是坟墓,我留下的红字也还在,那末一定是没有弄错了。于是我大着胆子敲起门来。 大概不下一刻钟吧,还是没有人来应门,她自己即使甜睡着,那么她的家人呢? 她的家人,是的。我想还是把烟斗留在门口地上,问起我时,可以将寻烟斗作个理由到她的房内去,在遍寻不着以后,那末在出来的时候,不妨惊奇地说:“原来是掉在门口呀!”的。 我于是把烟斗抛在地上。再敲那门。 门还是没有开,但是邻近的两扇大门开了,出来一个叫约有六十岁的老婆婆,耳朵有三分聋似的,大声的问我: “你干么?” “我,我敲这家的门呀!” “这家的门?”她愠怒的说:“这门就是我们的。” “那么,好极了。”我说:“请问,老婆婆,我找你们里面住着的一位小姐。” “先生,你算是寻那一家?” “我说那里面住着一位小姐。”我指指那小门说。 “那扇门?”她笑了:“那时我们经年都不开的,有人都从这里进出。” “那末这小姐就住在你们这里的。” “我们这里,没有小姐。我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可是一直没有看见你。” “不,老婆婆,我要拜访一位你们的亲戚,住在朝东楼上的小姐,常常穿黑衣服的小姐。” “先生,我耳朵不太好,你不要同我讲的太罗嗦,请你只告诉我你要问姓什么的人好了。” “啊......啊......姓,姓......姓鬼的。”我从来不知她到底姓什么。 “什么?姓鬼的?百家姓里也没有姓鬼,你别是见鬼了吧?” “老婆婆,我实在没有弄错,你们这里......” “先生,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还不知道吗?我们这里没有别人。”她说完了就要关门,可是我早把一只脚同半个身子放在门内了。 “你别处去问问,别耽误了工夫了。” “老婆婆,不瞒你说,她的确住在这里,我昨天晚上还来过的。” “你别是疯了,你要看的是小姐,你又说昨天晚上来过,假如真是住着小姐,晚上也不许你来;假如你昨天晚上来过,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我有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 “一个烟斗。” “烟斗?那不是在那门口的地上么?”这位老婆婆耳朵虽聋,眼睛可亮,她好像捉住了我秘密般的指那我放在地上的烟斗:“我说,你先生太糊涂了,烟斗掉在路上,人家门口,怎么说是掉在人家小姐屋里呢?幸亏碰着我老太婆,要是别人,你看,你的话是多么犯忌呀,人家打你耳光,你都没有话说得。”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气一馁,脚一伸,她的门已经碰得关上了。 我拾起烟斗踱出了这个村庄,踱过了田野,踱过街道,我像失了什么似的,不想会见一个熟人,不想回家,我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一天的光阴的。一直到夜,大概是十点钟的时候,我雇了一辆车一直到那个村庄的左近。因为那里的小路不能够通车,所以我必需步行过去。

    到了她的门口,我先敲那个小门,我很怕敲不进去,可是出我意料,没有打一二下,就有人来应门了。 应门的竟是她,她没有说什么,伴着我一直到她的房里,非常大方的让我坐,说:
    “那末你真的肯当我是你的朋友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想着她是鬼还是人的问题。
    “假如你的感情还不能当我是你的朋友,我望你隔一些时候再来看我。”她也坐下了,说。
    “假如永远改变不了我的感情呢?”
    “那么我只好请你永远不要来看我了。”
    “假如你真是鬼,那么我一定遵从你的意志。”
    “我的确是鬼。”
    “但是白天你的房子并不是坟墓。”
    “啊!”她笑了:“你这样相信你的故事么?鬼的住所一定是坟墓么?”
    “……”
    “那末你白天里是来过了。”她说:“你碰见什么没有?”
    “我碰见一个老婆婆,他告诉我这里并没有你这样的人。”
    “是了。”她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说:“那么你还不相信我是鬼么?”
    “……”我沉默着。
    半晌,她抽着烟,又说:
    “好了,现在我希望你不要再想这些问题,也不要再提起这些问题。我希望我们俩好好地做个真正的朋友,时常谈谈说说不是很好么?”
    “……”我还是沉默着。
    “请你先允许我这个请求。”她说:“那末我们可以谈些快乐的事情。”
    “好的,我允许你。”我低着头说:“但请你告诉我你是没有丈夫的。”
    “没有。”
    “将来呢?”
    “自然永远不会有。”
    “那末我永远可以这样做你的朋友。”
    “自然。”她说:“但是只是朋友。”
    “好的。”
    她忽然伸出手来,我立刻同她握手了。她说:
    “现在起大家再不要自寻苦恼,我们过我们快乐的友谊。”
    “是的,我遵从你。”
    她没有说什么,窗外月色很好,我们大家沉默了。沉默了半晌,她说:
    “那么请你把空气换换吧。”她向钢琴走着:“我来奏一曲琴你听吧。”
    她在奏琴,我站起来到窗口望窗外的月光,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终是凝结着。
    曲终了,她悄悄的过来,在我的肩右站了一回,最后她说: “你怎么不能换去这种自寻苦恼的空气呢?”
    “我已经答应了遵从你的意志,不过这不是立刻可以办到的事,但是我想我就会自然起来的。”
    她忽然对着窗外说:
    “外面月色很好,让我们到草地上去散散步吧。”
    我沉默着,无异议地跟她下楼,从过廊中穿到草地去。
    在草地上走着,我还是同刚才一样迷忽,我脱不下心头的重负。我心里有两种矛盾,一种是我立志要遵守对她的诺言,同她做个永久的朋友,但是我对这友谊还是不能够满足;另外一种是我还不相信她是鬼,可是我又信仰她对我说的事实,因为在事实上看来,她对我一定不是没有一点感情,而且她的确并没有丈夫,那么除了相信她是鬼以外,似乎没有理由可以说明她要同我保持这样的距离。没有这样的感情可以使一男一女维持着友谊的,但是她要样做!这两种矛盾,使我的态度改变不过来,我始终不自然的在沉默之中,只有一二句无关轻重的话,泻在这白凄凄的月色之中。
    最后我们又回到她的房间里了,吃一点茶点,时候已经不早,我忽然有所感触似的,到她书房里,我在假作看书的当儿,把我袋里一只Omega的表偷放在书架上面一本圣经的旁边。
    东方微白的时候,她叫我走,我说: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等候天亮呢?”
    “这因为我是鬼,白天于我是没有缘的。”
    我不再说什么,悄悄地出来;但是我并不回家,又到昨天休息过的茶馆里打个瞌盹,在太阳光照着人世的时候,我又去闯她的门,但是许久没有人开,于是我又去敲那天老婆婆出来的大门。 许久许久有人来开门了,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仆人,我就说:
    “我想见你们的主人。”
    “我们主人?你见他作什么?你认识他么?”
    “我同她做朋友好久了。”我心里认为她是这屋的主人。
    “那末,我怎么老没有见你过。”
    “对不起,你到里面去替我回一声就是了。”
    于是他进去了,不一会他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绅士出来。

    “他来看谁的?”老绅士看看我,问他的仆人。
    “他说同你是老朋友。”
    “同我是老朋友?喂,先生,你到底是找谁?”
    “我找住在你们这里的一位小姐。”
    “小姐?我们这里并没有小姐。”
    “实在不瞒你老先生说,她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我她就住在这里西面的楼上,而且我楼上也去过,我记得我一只表还忘在那里一只书架的上面。”
    “我们这里实在没有小姐。” “那么那西楼到底作什么用呢?”
    “空着。”
    “老先生,请你详详细细告诉我好不好,我决不是坏人,而且同那间房子的小姐是朋友。”
    “的确空着,不过以前是住过一位小姐,现在是死去有两三年了。”
    “她什么病死的呢?”
    “她是肺病死的,颗粒性肺结核,来不及进医院就死了。现在我们把这房子空着,留着,纪念着她。”
    “不过,我实在最近还见过她,她爱穿黑的衣服可是?爱吸—种叫Era香烟可是?”
    “是的,可是这是她生前的嗜好了。” “这间房子,老先生,可以让我进去看看么?
    “你要看看?”
    “是的,老先生,我是她的朋友,我记得我是来过的。中间房间很大,左面是间书房,右面是间套间,是不是?家俱都是红木的,靠书房前面有沙发,近套间门前有一架钢琴是不是?……”
    “什么都是,可是帐子是白的。”
    “白的?”
    “等她死后,我们怕帐子弄黑,所以才套一个黑套子在那里。那么你一定不是她生前来过的了。”
    “老先生,不要这样细究我,我是她的朋友,这是一句真话,无论是她生前或是死后,我只想到那间楼上去看看。请你允许我吧!”
    这样总算得了他的允许,一同登了楼,门开进去,屋内阴沉沉的,的确好像久久无人似的,但是我将我昨夜以及前些天夜里所坐过,所看过,所用过的种种抚摸了许久许久,我起了难解的惊异。忽然我到了书房里望那红木的书架,用很迫急的调子对那老绅士说:
    “你相信不相信,在那书架上的圣经的旁边有一只表,这只表是我的,后面还刻有我的名字,而且,而且现在还在走。”
    我说得很兴奋,可是老绅士和缓地说:
    “这是不可能的,先生。”
    我把空手给他看了,再伸上去,但是的确没有,我摸了许久,颓丧地把手放下来。
    老先生并不希罕,拍拍我的背说:“你真是太动情了,就算你有表在这里放过,现在也是多年了,锈了,坏了,你看像她这样的人都死了,表还能不停的么?”
    “老先生,请你告诉我,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总算是我女儿!唉。现在什么都依你,你也看过这房子,我们下去吧!”
    我被邀下楼来,被送出门外,我们间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我怅然不释地回家。
    到下一个所约的夜里,她于我临别时把表交给我说:
    “上次你把表忘在这里了,我替你开着,现在还在走呢!”
    正常的友谊我们从那时开始,虽然我对她的爱恋并不心死,但是我在这样友谊之中,的确已感到非常快乐。这样过了一年,一年中我们没有谈到友谊以外的话。一直到有一夜,不知怎么说起的,我忽然说:
    “鬼,(我现在叫‘鬼’字,好像是叫‘亲爱的’一样的亲热而自然。)我们的约会可不可以改到白天?”
    “白天?你以为鬼在白天可随便同人交往么?假如你觉得夜里常这样来是辛苦的,那么,你可以一个月或者半个月来一次,再或者是两个月来一次。”
    “不过你晓得我在爱你。”
    “你又说这句话了,这句话总是属于人世的。假如人可以同鬼恋爱,那么也可以同狗同猫恋爱了。”
    “有的,人世间常有这样的事。记得春秋时有卫懿公,不是爱鹤同爱姨太太一样么?”
    “不过这是无意识的,同时是属于精神的。”
    “那么我们的相爱难道一定要……”
    “属于精神来说,我也爱着你,不过既然属于精神,说在嘴里就有点离题了。”
    “但是这些话都空的,爱鹤的人都把鹤像姨太太般坐在车子里满街招摇。”
    “那么你,你知道,这是唯一的人,在我的房里随便的进出。”
    “不过……”我说着就把头向着她的头低下去。她是坐着的,这时候她站起来避开我,她说:

    “用这种行动来表示爱,这实在不是美的举动。你看,”她于是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只牛两只鸭的接吻,说:“你以为这是美么?”
    我笑了,我说:
    “不过,你知道,在人世中不一定一切都要美。现在我深感到整个的人世间决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令我倾倒的。所以如果无害于你精神与肉体;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合呢?”
    “这是一个大笑话!”话其实有什么可笑,可是她笑了。于是夜又平淡地过去。我陷于极不自然的情感中回来。
    这不自然的感情使我几天不敢再去看她,我在那时候会见了一些久未会到的亲友们,但是——
    “你瘦了?”朋友好都对我这样说。
    “你枯瘦了!”亲戚们都对我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父老们都对我说。
    我想起聊斋上许多人被鬼迷的故事。但是她可没有迷我,而我还是不确信她一定是鬼。我想我的憔悴枯瘦或者只是熬夜的缘故,所以我并不想因此同她断绝友谊,但是我的不自然情感已使我不能有这种友谊,我不得不向她求友谊以上的情爱。
    几次失败以后,我忽然病例了,这病还不十分要紧,但是医生劝我要注意自己。在病中清静的床上想想,觉悟到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除了我同她结合以外,只有完全忘记她。现在前者既然没有希望,那么只有不再去看她了。
    这,事实上我在病后是实行了,可是我的心始终惦念着她。我无法打发我这份情绪,我开始在凡庸的都市里追寻刺激:痛饮,狂舞,豪赌,我把生命就在那些刺激里消耗。
    这样有一月之久,我似乎什么都感到乏味了。我常常想再去看她,但终于抑制下来。可是有一次我在一个酒吧间喝酒,醉得一点不省人事的时候,恍恍忽忽地登上一辆汽车,我想不起我曾否告诉过车夫地址,大概是我下意识在醉中活动指挥了他,他竟将车子径驶到那个村庄的面前。
    我忘了我是怎么跳下车,怎么到她的家门,怎么样敲门的,我只记得我跄踉地跟她登上了楼,在她的房内的沙发上躺下了。
    冷手巾在我的头上,柠檬茶在我唇边,我清醒过来,是她在我旁边,没有说一句话,用一种阴冷而亲切的眼光望着我。我说:
    “我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都是我的不好。”
    “不。”我想支起来说:“是我不好,我是什么都变了。”
    “但是还把我作你的朋友。”她又说:“你还是多躺一回。”
    我感到头晕,依照她下半句的话躺下了,我回答她上半句的话说:“不。为此,我要忘掉你,我堕落了。”
    “那末为什么还来看我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醉了,不知道是魔还是神把我指使到这里来。”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以后,她沉默了。 我在沉默之中享受她对我的看护与友谊,最后我闭着眼睛入睡了。
    不知隔了多少的辰光她叫醒了我,告诉我天已经亮了,她已经为我叫了汽车等在村口,我起来,她用一条纯白的羊毛毡子,披在我的身上,扶我下来,一直送我到村外。
    我上车的时候,她说:
    “烦恼的时候,请带着你的友谊来看我,让我伴你喝酒。”
    这样,我放弃了一切无聊的刺激,我放弃了不去会她的决心,我在无可奈何的情绪之中,将我心底的情爱升华成荒谬的友谊而天天去访她。
    一种新的节目充实了我国抑郁而空虚的情绪,那是对坐在灯下干我们桌上的酒杯。
    日子悄悄地过去了,我除了醉时有一点慰藉以外,整个的心灵像浸在苦液里一般的,没有人知道我心灵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蕴积在心中的哀苦,使我性情变成沉默,面孔变成死板。在一切绝望之中,我唯一的希冀是想证明她不是鬼而是人。所以在有一天夜里,我在她房内恣意地饮过了我力量以外的酒量,我整个地失了知觉,在沙发上躺下了,我希望我在阳光中醒来,看她是否还在我的身边。
    但是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正浓,院里夹竹挑的影子直压在我的身上,有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门外;原来我正躺在自己的寓所,我起来,问寓所的仆人才知道天微明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少年送我到门口的。
    我正在思索那位少年是谁的当儿,仆人拿进了一封浅紫信封的信来。

    封外的字迹使我意识到一定是她写的,我的心突然紧缩了,在我胸中像急于跳到人世般的跳跃。
    我急忙的撕开那信,先入我眼帘的是两张照相,一张是全身,一张是男装的半身。信里写着这样的话:
    “人:为你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我陪你到你的寓所后,就离开这个古旧的寓所了。这一次旅行的地点与时期都没一定,他日或有重会的时候,但是我希望你对我有纯正的友谊。假如你肯听我的劝告,那么也去旅行一次吧,高山会改变你被我狭化了的胸襟,大川会矫正你被我歪曲了的心灵,如果我的友谊于你有用的话,二张古旧的照相你可以带着。再会了,祝你:好。 鬼。”
    我读完这封信自然茫然所失了,但是这种完全空虚的心境抬头的时候,使我冷静地分析到她的行动。起初我疑心她是撒谎,她或者还住在那里,后来我觉得这是不会的。那末她为什么要旅行?如她所说的是为我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么?是的,但是最究竟的或者还是对自己情感的逃避。这时候使我顿悟到她内心的痛苦是有过于我了。因为我对于自己的爱,可以无底的追求,而她则只能无可奈何的违避,其中痛苦的分量我同她是难以比拟的。我可以对她倾诉,而她则没有一个人可以谈及,只能幽幽地埋在自己的心中。
    这样想时,我的心开朗了,我对她有一种远超过哀怜自己的同情,虽然空虚,但不再为我的抑郁所缚。我决定接受她信中的劝告,到遥远的山水间去洗濯我自私的俗念。
    二个月的旅行生活的确使我心境开朗安静不少,但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在湖边山顶静悄悄旅店中,我为她消瘦为她老,为她我失眠到天明,听悠悠的鸡啼,寥远的犬吠,附近的渔舟在小河里滑过,看星星在天河中零落,月儿在树梢上逝去,于是白云在天空中掀起,红霞在山峰间涌出,我对着她的照相,回忆她房内的清谈,对酌,月下的浅步漫行。我后悔我自己意外的贪图与不纯洁的爱欲,最后我情不自禁的滴下我脆弱的泪珠。
    后来我回到了上海,多少次都想去探访她,但是我似乎失去了勇气,因为我私信有一种不可压抑的情热会在她的面前溃决的。
    可是,在我到上海一星期以后,大概是星期日的上午吧,被几个朋友拉到龙华去探桃花。我忽然想到今晚有去探访“鬼”的必要,所以在傍晚他们要回来的时候,我托辞留下了。
    那时候辰光还早,我又回到寺里盘桓,不意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尼姑从一二丈外走来,她的行动,我似乎熟识似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果然她越走越近了,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她就是“鬼”!我于是躲在不识的人丛中等她过去,在一丈的距离后追随着她。跟她进了村落,跟她转弯,跟她到了她的门首。正在她开门进去的当儿,我赶上去抢进了门。我说:
    “你怎么在白天里满街去跑去。”
    她吃了一惊,可是随即她就严肃庄重的镇静下来,她平静地上楼,我就跟她上去。她把帽子脱去,可是里面还有一顶紧帽,她走进套间,换了衣裳出来,极其迟缓地问我:
    “你什么时候追随我的?”
    “你没有看见我在许多人中间吗?”
    “鬼是不注意人事的。”她非常迟缓的说,眼睛俯视着地上。
    “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人。”
    “但是我的确是鬼。”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无限诚意的眼光来回答我,用这个眼光撒什么谎都会成功,可是这个谎实在太大一点。固然我仍有几分动摇,不过我还是说:
    “我不会相信你的撒谎了。你是人!你起初不让我知道你的家,我以为你的家是坟墓,可是当我发现你的家时,你又叫别人故弄这些虚玄。后来你说白天不能入世,可是今天,你必须承认你是人。至少对我你必须承认,你实在骗我太厉害了。”我那时情感很激昂,话说得很响亮,很急躁。
    她先伏在椅背上哭了,于是她说:
    “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呢?一定要说我是人,一定要把埋在坟墓里的我拉到人世上去,一定要我在这鬼怪离奇的人间做凡人呢?”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第一次听见她用这样的口吻——半感伤半愤激的口吻——说话,我感动得跪在她的面前:

    “因为我是凡人,而我爱你。”
    “但是我不想做人。”
    “今天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请你不要感伤;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算作了鬼,离开了人世而这样地生存呢?”
    “我不想回忆,不想谈。你走出去!以后请不要来扰乱我,这是我的世界,我一个人的世界。”这句话已经没有感伤的成份了。
    “但是,我爱你,我在人世上不知道爱,而现在,世外的你把我弄成疯了。”我说话有点颤动,因为我心在跳。
    她这时突然冷下来,一点愤激的情调都没有了,微微的一笑,笑得比冰还冷,用云一般的风度走到桌边,拿一支烟,并且给我一支:
    “人,抽支烟,平静点吧。不要太脆弱了。”她替我点了火以后,一口烟喷在我的脸上,她忽然走到窗口去,嘴含着烟,我看见一口烟像灵魂一般的飞出了窗口飞上天去,她的手已经把深厚的窗帘放下来了,于是她又放另外一处,等房间变成了黑漆,她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沙发后面是一盏深黄色的灯,她一回手就发出光来,于是她说:
    “假使我是人,你也应当相信我立刻可以变成鬼,即使是你所想象的鬼。”我看见她手是正掂弄着一把发光的小剑。——这剑我常看见而拿到,往日我只当它是件美术品,今天我才知道它也是凶器。
    “假如环境或人力不许我自己承认为鬼,它可以立刻使我成鬼。人与鬼原只有隔这一点。”她的话非常阴冷犀利,深黄色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手以及手上的剑,还有是沁人心胸的眼睛,在我的眼前发出逼人的声色,我嘴上的烟不自觉的掉了,神经似乎迷失了,这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那里面是包含着巫女的魔术,或者是催眠术的技术的。我眼睛离开她眼睛看到她的脚,我倒在她的脚下,我还想着:“或者她真是鬼,即使是人,至少她有点魔术。”这样大概有一分钟之久,我的意识才比较清楚一点,头脑也比较理智起来。
    “让我们同过去夜里一样,你去坐在那里。把心境按捺得同环境灯光一样静,我们谈些离人世较远的东西吧。”她忽然放下了小剑,平静地说。
    “那么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离开人世而这样生存?为什么明明是人,而要当作鬼呢?又为什么不允许我来爱你?”这时我已经立起来,把那小剑握在我的手中,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用整个的精神集中在眼睛上来注视她的。她那时的目光避开我了,把头低下去,头发掩去了她的脸,沉静着大概有抽半支烟的工夫。这使我不得不坐在她对面的安乐椅上,但是我的手肘支在膝上,身子倾在前面,眼睛还是注视着她,她与我的距离大概不满二尺,我两手敲弄着这半尺长的小剑,等她的回答。
    “自然我以前也是人,”她说:“而且我是一个最入世的人,还爱过一个比你要入世万倍的人。”
    “那么……?”
    “我们做革命工作,秘密地干,吃过许多许多苦,也走过许多许多路。……”她用很沉闷的调子讲这句话,可是立刻改成了轻快的调子:“人,我倒要知道你到底爱我什么?”
    “爱是直觉的。我只是爱你,说不出理由,我只是偶像地感到你美。 “你感到我美;那你有没有冷静地分析你自己的感觉?到底我的美在什么地方呢?”
    “我感到你是超人世的,没有烟火气;你动的时候有仙一般的活跃与飘逸,静的时候有佛一般的庄严。”
    “但是假如你所说的是真的,这个超人世的养成我想还是根据最入世的磨练。”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暗杀人有十八次之多,十三次成功,五次不成功;我从枪林里逃越,车马缝里逃越,轮船上逃越,荒野上逃越,牢狱中逃越。你相信么?这些磨练使你感到我的仙气。”她微笑,是—种讪笑:“但是我的牢狱生活,在潮湿黑暗里的闭目静坐,一次一次,一月一月的,你相信么?这就是造成了我的佛性。”她换了一种口吻又说:
    “你或者不相信,比较不相信我,鬼还要不相信的,我杀过人,而且用这把小剑我杀过三个男的一个女的。”于是隔了一个恐怖的寂静,她又说:
    “后来我亡命在国外,流浪,读书,一连好几年。一直到我回国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一同工作的,我所爱的人已经被捕死了。当时我把这悲哀的心消磨在工作上面。”她又换一种口吻说:“但是以后种种,一次次的失败,卖友的卖友,告密的告密,做官的做官,捕的捕,死的死,同侪中只剩我孤苦的一身!我历遍了这人世,尝遍了这人生,认识了这人心。我要做鬼,做鬼。”她兴奋地站起来又坐下,口气又慢下来:

    “但是我不想死,——死会什么都没有,而我可还要冷观这人世的变化,所以我在这里扮演鬼活着。”
    “那么下面住的是你的父母?”
    “不是的。”她突然又变了语气说:“是我爱人的家,他的父母为他的儿子搬到这里来的。他同情他的儿子还同情我,所以我可以像他女儿般的搬住在这里;他们并且还依我的要求,以鬼来待我,而这,现在也习惯了好久,正如他们所说的,这间房子不过是留着已死的女儿一样。……”她又说:
    “现在我在这里又住了不少年了。起初我从来不出去,每天读书过日子,后来我夜里出去走走,再后来我打扮出家人在白天也出来了,我好像在玩世似的。”
    我记不起我听的时候忽涨忽落的心潮,总之在听完后,我好像长期的疯癫症一旦痊愈了一般,好像从数年来迷惑我的迷宫一旦走出了一般。眼前都是光明,浑身都是力气。她那时忽然立起来说:
    “人,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要一个人在这世界里,以后我不希望你再来扰我,不希望你再来这里。”她一面说,一面离我远了,我追过去说:
    “但是我爱你,这是真的;我听你的种种,光明成份比我惊奇成份多,这等于你为我思索得一个久未解决的学理上的问题,我心头轻了许多,我满眼是光明,是爱,你是我发光之体,我不要叫你鬼,我要你做人,而我要做你的人。”
    “你要我做人,做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什么样的人都做过了。”她还用冷冰的口气说。可是我,或者因为心头的迷魔已经解除了,我一心是火,一身是热,我疯狂一般地说:
    “做个享乐的人,我要你享受,享受。在这人生里,在这社会中,为它的光明,你的力已经尽了不少,你现在的享受也是应该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听我的话,爱,今朝有酒今朝醉!”架上大概是白兰地吧,我倒了两杯,一杯给了她,我说:“爱,大家尽了这杯,我看重我们这一段人生,这一段爱,我们要努力享受一段的快乐。”
    当她干杯的时候,我的唇已经在她的唇上;一种无比的力与勇气我感到,这个吻到现在还时常在我唇上浮现着。但是就这样一个吻呀。我说:
    “告诉我,你爱我。”
    “或者是的,我想要是不,我的生活不会让你接近的;现在你去,我心灵需要安安静静耽一会。”
    “那末以后怎么样呢?”
    “以后么?你明天晚上来,让我有一点精神同你再谈。”
    我看她把身子斜倚到床上后,我就出来了。
    这一夜又一天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我的心与我的四肢,以及我全身的细胞,都没有一分钟安定过。我幻想将来,计划将来,我想到同居,我想到旅行,想到生活,想到久久的以后,茫茫的未来。一到黄昏我就赶去,路上我猜想她今天的态度与打扮,以及说话的语调,我的心好像长了翅膀,时时想飞,好容易熬到了她的家门。
    开门的是位女仆,这是很使我惊疑的,我刚想不问她就跑进去,可是她先开口了:
    “先生,小姐今天一早就出远门了。”
    “谁出远门?”
    “就是小姐,她有信留给你。”
    我心跳得厉害,把信拆开了,可是天色已不能让我看出字迹。等我拿出我抽烟用的打火机来,这才把这封信看了清楚: “人:这一段不是人生,是一场梦;梦不能实现,也无需实现,我远行,是为逃避现实,现实不逼我时,我或者再回来,但谁能断定是三年四年。以后我还是过着鬼的日子,希望你好好做人。 鬼”
    我当时眼前一黑,默然出门,衰颓已极,一心凄凉惆怅,肉体支不住灵魂的重量。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我就在那路上晕了过去。
    我好像迷了途,四周是小街店铺,但非常清静,没有人,偶尔有一个人走过,也非常飘渺。我累得筋疲力尽,我知道这就是鬼域,但怎么也寻不出一条路,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来理我。当我刚想在转角处坐下休息一回时,忽然看见了“她”。我立刻说: “你在这里?”
    “我同你说过我是鬼。”
    “那末……”
    “这里没有一条路是通人世的,只有向着天走。”她拉着我像走平地一样的走上天空,没有一句话同我说。一刹时,我忽然感到潮湿,感到冷,呼吸也感到沉重起来,我看她披着黑纱般的衣服,我说:

    “你冷么?”她微笑一下,说:
    “我不,但我知道你是冷的,因为这是露水,人世是已经到了。”
    等我醒转来时,我迷茫已极,发现自己睡在露水堆里,一时几乎想不起一切,好像二三年来的人生都与这个梦绞在一起。我定一定神。这是秋天的光景,有点冷,我无意识地依着相隔好几丈的—盏路灯一盏路灯地走,我不知道那时是什么时辰,是半夜还是三更;总之我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记得到上海雇到汽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车上什么都不知道,到寓所后就没有说一句话。但我意识到我是病了,沉重地病了,我就进了医院。逗留在远处的家人都赶来看我。
    这一场病不是我自己可以述说的,因为我在起初五个星期之中,几乎完全不省人事,每天说些无稽的梦呓,也许这些梦呓中透露了我心底的秘密,过后大家都来问我的遭遇,我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友辈之中都谣说我是失恋的结果。 十二个星期以后,我方才可以略略起床,开始用饮食代替注射的养料。
    我这时立刻又想念到她,我要出院,要知道她的下落,因此故意佯作快复原的样子支撑起来,但是我竟连半步都不能移动,于是我颓然流泪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内心的痛苦,医生以我痊愈的结论来安慰我。但是最后他说我至少需要八个月完全的休养,方才可以出院。于是我的心死了,安静地听凭时间的消逝。 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我已经被允许每天可以同人作二个半钟点谈话。就在那个时期,有一个阳光满窗的早晨,是第一天被允许吃一点易消化的闲食的早晨。我精神非常饱满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护捧着一束鲜花同一匣糖果进来。
    送我鲜花的人天天都有,但是看护从未告诉我过,我因为入睡的时候很多,所以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这些人情与恩爱我知道已由我家里为我领受与记忆。那么索性等我完全好的时候再知道吧。可是这一次看护似乎要同我说话似的过来了,她说:
    “徐先生,这个每天送你鲜花的先生,今天还送你一匣糖果。” “糖果,他怎么知道我可以吃了呢?”
    “这是他每天在我这里探听的,自从你进医院起,他天天都来探问,天天都带着花来。不瞒你说,他还送我许多东西,……”
    “这位先生姓什么?”
    “他没有告诉过我,叫我也不必告诉你他来看你。”
    “那末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
    “是不是比我稍微矮一点?”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非常漂亮曲面孔与身材?”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挺直的鼻子?”
    “是的。”
    “是不是有一副有光的美眼?是不是一个纯白少血的面庞?”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他来看我?”
    “他说不必。他还叫我不必告诉你……”
    “但是你为什么告诉我了?”
    “因为我感到他有点神秘。”看护说话的时候,眼睛充满了好奇与惊慌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位特别请来看护我的私人看护的容貌,她有一个适度的女子身材,大圆的眼睛带着深浓的睫毛,鼻子很玲珑,嘴唇很薄,不够庄严,但十分活泼可爱。我望着她微喟一声就沉默了。
    “徐先生,那末是我报告错了?”
    “没有。”我在沉思之中邈然回答了她,但是接着我说:
    “你明天不要同他说告诉过我,还是同往常一样的招呼他。”
    她点点头,这时候我忽然想知道她一点什么似的,同她谈起话来。
    她姓周,今年十八岁,是看护学校刚刚出来的学生,所以薪金不很高,做事自然欠老练;但还活泼,并且有一个无论什么事容易令人原谅她的笑容。
    从这一天以后,我同这看护谈话逐渐多了起来,但是谈谈终又归到这个天天送我花的古怪的青年,她对此似乎也很有兴趣,这在无形之中是比什么都好的安慰了我病中的寂寞。
    日子悄悄的过去,我每天用特别的感情接受,而且时时期望那一束鲜花,周小姐捧进来的时候也特别露着笑容,并且还告诉我这位古怪的青年今天同她说些什么,或者送她一点什么,表示对她诚心看护我的谢意。而且三天两头有糖果,或者是头两天医生允许我可进的补品与食物送来。而这些都是他从周小姐口中探听去的。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我很平安。那天是医生允许我吸烟的第一天,当我盥洗完毕,早餐用过后,坐在安乐椅上,正想购买一点什么烟来吸时,我忽然想起Era,同时自然想到了“鬼”。窗外是迷蒙的细雨,我怅惘地望着。这时周小姐带着笑声来了,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同两匣Era,我一望就知道又是这位古怪的青年送来的。
    周小姐给我一个意会的笑容,她安插好鲜花,把花瓶同Era,一同送在我面前的圆桌上,于是从她内袋里拿出一封信给我,她说:
    “这是他叫我秘密地交给你的。”
    “……”我没有说什么,把信塞在自己的怀里。
    “这封信连我都不能看么?”周小姐似乎在等待我拆开它,看我塞进怀里的时候,她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等我看过再说吧。”
    周小姐走开了,我正想拆信的时候,有别人来看我,这样一直延搁到夜里,我的心负担了一天的不安。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人:听见你病倒,我知道那都是我闯的祸。我把远行计划延迟下来,为你祝福。现在你终算快复原了,那末请允许我离开你吧。Era两匣,这是我们都爱吸的纸烟,我们从它会面,再从它分手吧。还有我虽然走了,花铺会将我要送你的鲜花每天送你的。另外是千元支票一张,因为我知道你家里为你医药费有点不乐,所以我留给你。你千万不要为这点介意,我的就是你的。记住:要得医生允许后方才离院。再会,祝你:好好做人。 鬼”
    我读了竟呜咽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那是爱还是感激,我一直惆怅到夜半,服了两片安眠药方才睡去。醒来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来了她说:
    “他信里怎么说?今天他的花是别人送来的。”
    “别人送来,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那是同样的花,还附着一封信给我。”她指指桌上的花说。
    “怎么说呢?”
    “他说非常感谢我对你的厚意,说是他要远行了,每天花铺会照常把花送来,托我亲自转给你。” “唔,……”我点点头。
    “那么他给你的信呢?”
    “也是这样说。”
    “那么他告诉你他的地址么?”周小姐密切地问我。
    “没有,他是向来不告诉别人行踪的。”
    “那末,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坐下了。
    “这是一个神秘的孩子!”我惆怅地又滴下泪来,为掩饰这泪,我翻身朝里床去了。等我恢复这份情感的时候,我看周小姐还楞在椅上。
    我很感激周小姐对我的同情,但是我竟忽略了她内心的感情。于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时时问我这位神秘青年的音讯。起初我回答她:“没有。”后来我同她说:“他是不会再给我音讯的。”
    在这些日子中,我眈于遐想,说话非常之少,而这位活泼多笑的周小姐也变成缄默而沉闷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定是她小孩的脾气作怪,是我的态度影响了这整个的空气。
    ……
    最后,我出院的期限终于到了。周小姐自然也不再聘用。临别的时候她要我的地址,说是她一定要来看我,我因为还没有固定的寓所,所以告诉她一个我预备先去暂住的亲戚家的地址。 我出院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鬼”家去,我那时终在怀疑那三四年的人生是一场春梦。可是什么都同我记忆中一样的存在,青的天,绿的田野,碎石砌成的小路,灰色的房子……我怕敲门时又要遇到什么麻烦了。但幸亏应门的倒是上次交我信的女仆,她很客气,但只告诉我她没有回来。
    一个月以后我又去看她,还是没有回来。那末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女仆告诉我没有一定,至少要两个月以后吧。 于是又隔了两月,但是她还没有回来。我想会会上次遇到过的老先生,但女仆告诉我:老先生老太太都病在那里,不能见客。
    “那末你们有没有写信去通知小姐?”
    “没有,因为没有地址。”女仆诚恳地说:“我们是从来不写信去的。”
    “她难道也没有来信?”我怅惘地问。
    “有的。”女仆也感到怅惘了:“听说她也许要到秋天才来呢。”
    但是秋天到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
    最后一次是四年前的冬天,我到她家时天正下微雪,我几乎不认识她的家门,因为门上新漆了朱红的新漆,应门的是一位壮年农夫,这更使我愕然了。他对我也觉得奇怪,等我问到老夫妇同一位小姐时,他才明白,他说:

    “老夫妇先后去世了,小姐葬好了他们,就把房子什么都卖掉,她自己带了四箱子书就去了。”
    “那末……”
    “现在这主人姓王,我是他的佣人。”
    “我可以求你通报一声,让我见见你们王先生好么?你说我是前房主的亲戚好了。”
    他进去不久,王先生就出来,王先生也是位老年人了,他说的同他佣人所说的一样。我们这才坐下来。我说:
    “王先生,我没有别种用意,只是想打听那位小姐就是,因为我是她们的亲属。我说那卖房子是先生同那位小姐亲自接头的么?”
    “是的,有人介绍,后来她亲自同我接头的。”
    “那么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啊,很奇怪,几次都是穿黑色的。”
    “她是不是还抽着叫做Era的纸烟?”
    “是的,她抽烟,但不知道她抽的是什么牌子。”他说:“先生,你为什么打听这么详细?”
    “不瞒你说,我这里是再熟不过的,所以我非常关心。那坐西朝东的楼房,是不是有八个窗?窗上是不是都有三层窗帘?左面是间书房,右面是间套间,是不是?家俱都是红木的,靠书房面前有沙发,近套间门前有一架钢琴是不是……?”
    “那是她们小姐的房间,你怎么……”
    “我们是至亲的亲属,我从小就寄养在这里,后来我出门了好几年,回到上海后,也常常来,这些家俱还是我布置的,现在我出门刚回来,那里晓是伯父母都过世了,所以很想打听那位小姐的下落。王先生,你知道她上哪里去吗?”
    “这可不晓得了,可是你……”
    “王先生,请问你现在把那间房作什么用呢?”
    “现在是空着,我的孩子也在外面做事情,大概明年要回来结婚的;这就可以做新房。”
    “现在那房里的家俱是不是都没有改动过?”
    “是的,先生,我想要改动也等明年了。”
    “王先生,我有一件特别的事情求你,实在说,我同这房子有特别的感情,还有巧的是我伯父在世的时候,也曾提起,这见间楼层给我做新房用的。所以我想求你同意,把这几间房间租给我一年,让我住到明年秋天,你们什么时候要用,我就什么时候搬出去好了。” “不过……”
    “在王先生方面讲,反正房子空着,我一个人来住,也不会太扰王先生的,万一王先生不相信,我打一个铺保也可以的。”
    “你一个人来往?”
    “王先生,是的,没有别的,完全是我对这房子有特别感情,现在房子属于先生,想来住一回就是,正如一个人要会老朋友一样。”
    这样总算得他允许了,三十元一月的房租,我就搬了进来。所有的家俱我都没有移动。第一天晚饭后我坐在过去常坐的沙发上,开亮那后面黄色的电灯,抽起她送我的Era,我沉入在回忆了。突然有风吹动窗帘,一丝沙沙的声音提醒我夜的寂寞,环境的空虚以及月光的凄凉,我有点寒冷与害怕。就在这时候,一种迟缓的沉重的脚步声突然惊破这宇宙的死静,我惊奇地站起,这不是怕,是一种期待,我的心跳着,静待那脚步声一声声的从楼梯近来。
    但是上来的是王家的女佣,她说:
    “有一位小姐来看你。”
    “是穿黑衣服么?”
    “是的。”
    “那么你快请她上来吧。”
    女佣下去了,我的心跳着,是快乐,感慨,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悲哀与热望。我不能安坐,也不能静站,我不知怎么安排我的心,我的五官与我的四肢。
    最后楼梯又响了,我屏息着等待,于是一个黑衣服女子出现了。但是—— 是周小姐!她虽也曾到我亲戚家来看过我,但是怎么会来这里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问。
    “我从你亲戚家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晚来看我?”
    “我必需来看你。”她脸上是冷冰冰的严肃。
    “为什么呢?”我看她有点可怜,拉她冰冷的手让她坐下。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请你答应我你不告诉别人。”她想哭了。
    “自然,我决不告诉第二个人。”
    “我要知道那个神秘青年的下落。”
    “你爱上了他?”
    “我不知道。”她大圆的眼睛含着泪水:“但是我为他失眠为他苦。”
    “唉……!”我也有点泫然,把头低下了,想找一句适当的话同他说,但竟寻不出一个字。最后我抬起头来说: “他说过爱你么?”
    “没有。”她浓黑的睫毛挂着泪珠:“但是我竟被他的视线与声音迷惑了。”
    “但是,”我非常坚决而冷静地说:“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是什么?”
    “你不许告诉第二个人。”我严肃地说。
    “决不。请你相信我。”她满脸是纯洁。
    “真的?”
    “我可以发誓。”她眼也不眨地说。于是我用死板而迟缓的口吻告诉她:
    “他是一个女子。”
    “女子?”她惊奇了:“徐先生,你一定骗我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为安慰我凄苦的心境。”
    “……”我沉默了,想再找一句可以使她相信的话给她,但是竟会没有。
    “女子,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这个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会见他,永远同他在一起,陪伴着他,看护着他。”她纯洁而认真地说。 “但是她不知去向了。”
    “你难道一直不知道么?”
    “我比你还想知道她的下落。”
    “你?”
    “自然,她是女子,我为她才有这场大病的。”
    “那末我们永不能会见他了。”这时她好像已经相信了我的话。
    “是的。”我说:“但是万一我会见了她,一定来叫你。万一你会见了,也一定偷偷地通知我,偷偷地,要不让她知道来通知我。”
    “这自然。”她又说:“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了?”
    “有什么办法呢?”我冷静地说:“希望你忘记她,你年青,你有你的工作与前途。……”
    “……”她沉默了,低下头,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揩她的眼泪。
    月光更深的照进来,沙发后黄色的灯光显得更弱了,她的面目特别惨白,这使我在想象中把她看成了“鬼”,我有点迷忽,有点醉,有点不能矜持自己的感情。于是我站起来开亮顶上的电灯,房间于是放满了光明,我拉起她说:
    “现在让我伴你回去吧。”
    她默默地起来,同我一同下楼,出门,转了几个弯,到了村口,在月光下默默地走着,田野中有点微风,路上没有一个人,她似乎非常哀颓地靠着我。
    一路上大家没有说什么,一直到有汽车可雇的地方,我雇了一辆送她上车,看它去远了,我自己也雇了一辆回来。
    这样我就静住在那里每天想象过去“鬼”在这个楼上的生活。我回忆过去,幻想将来,真不知道做了多少梦。
    一年容易,等秋天到的时候,王先生留我吃过他少爷的喜酒再走,但是我忍不住心头的悲凉,我送了一笔礼就搬走了。 去年冬天我是在上海过的。直到现在我总禁不住自己,三天两头到山西路的那家烟店去,可是结果我总是一个人吸着纸烟踯躅到斜土路去,到天亮方才回来。可是我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勇气去访会王先生他们,去访会我的故居。
    现在是冬,去年冬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的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冬天是重来了,冬天的邂逅是不会再来的。我总在想念她,我无时不在关念她的一切。但是天,在这茫茫的人世间,我到哪里可以再会她一面呢?

    (《鬼恋》,三思楼月书之一,上海西风书屋一九四六年出版)

  • 马戏团

    马戏团 (祇树给孤独园) 楼主 2011-02-12 17:23:42

    徐訏 (1908—1980.10.5)
    浙江慈溪人。1933年北大哲学系毕业,转该校心理学系读研究生。北大读书时发表短篇小说《烟圈》。1934年在上海任《人间世》月刊编辑。1936年发表了短篇小说《郭庆记》。1936年赴法国巴黎大学修哲学,获博士学位。
    抗战爆发后回国,居上海。先后任《天地人》、《作风》等刊物主编。1937年发表的短篇小说《鬼恋》,是作者的成名作。1942年赴重庆执教于中央大学。1944年出版长篇小说《风萧萧》。1948年出版《进香集》等5部诗集,总称《四十诗综》,收1932年以来的诗作。
    1950年赴香港,以写作为生,曾与曹聚仁等创办创垦出版社,合办《热风》半月刊。1960年出版描写抗战时期中国社会百态的长篇《江湖行》。1966年起先后任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香港浸会学院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

  • Momokoooooo

    Momokoooooo (愿人生能常回味 而我们不回头) 2011-02-12 17:24:12

    M

  • 塃  无。

    塃 无。 (。时光荏苒) 2011-02-12 17:35:07

    M

  • [已注销]

    [已注销] 2011-02-12 17:47:24

    [内容不可见]

  • 野山茶

    野山茶 (简单,随性。。。。。) 2011-02-12 17:48:10

    没看明白涅?完了??

  • 猫甜MT

    猫甜MT (一不抱怨,二不解释) 2011-02-12 19:58:43

    现代文学经典

    话说lz为神马删了我的沙发。。。。

  • [已注销]

    [已注销] 2011-02-12 21:37:49

    [内容不可见]

  • 糖不甜了

    糖不甜了 (Now,or never.) 2011-02-12 22:32:29

    什么样的女子才有这般的鬼魅仙气…

  • jessefan

    jessefan (推理控) 2011-02-12 22:44:02

    耶 喜欢这样的

  • 麦田守望者之一

    麦田守望者之一 (在自己的沙场偊偊而行) 2011-02-12 23:00:54

    当年陈逸飞拍过电影,梦幻迷离

  • 爱因斯坦小板凳

    爱因斯坦小板凳 2011-02-12 23:22:20

    是不是有个电影叫<人约黄昏后>,就是这个本子…

  • 月亮忘记了

    月亮忘记了 2011-02-12 23:51:33

    啊啊啊啊

  • 3H

    3H (哈哈哈) 2011-02-13 01:13:02

    不晓得这可叫堕落,叫一蹶不振否。

  • 马戏团

    马戏团 (祇树给孤独园) 楼主 2011-02-13 01:34:34

    “后来我亡命在国外,流浪,读书,一连好几年。一直到我回国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一同工作的,我所爱的人已经被捕死了。当时我把这悲哀的心消磨在工作上面。”她又换一种口吻说:“但是以后种种,一次次的失败,卖友的卖友,告密的告密,做官的做官,捕的捕,死的死,同侪中只剩我孤苦的一身!我历遍了这人世,尝遍了这人生,认识了这人心。我要做鬼,做鬼。”她兴奋地站起来又坐下,口气又慢下来:

    “但是我不想死,——死会什么都没有,而我可还要冷观这人世的变化,所以我在这里扮演鬼活着。”

  • Azur

    Azur (心事虾郎栽) 2011-02-13 15:55:30

    有一个朋友,她也叫鬼。

  • 青伊

    青伊 (安心安心。。。) 2011-02-13 16:28:04

    m

  • 拉里·达雷尔

    拉里·达雷尔 (拿着兰蕙与衡芷,脱离人群脏了衣) 2011-02-13 18:17:40

    人世间有一种永恒的惆怅,叫爱!这种爱,可以跨越遥远的地理阻隔,甚至,两无相交的冥、人 两界(虽然“鬼”是活生生的人)。但抵不过,另一方的无情。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小麦失恋了。

  • 比奇堡m_m

    比奇堡m_m (焦虑) 2011-02-13 20:26:00

    m

  • 王晓啥

    王晓啥 (功不唐捐) 2011-02-13 20:37:52

    好喜欢这一篇~

  • 清欢。

    清欢。 (黄卷清灯当有执。) 2011-03-04 23:43:49

    悲伤的故事和结局。

  • merlin

    merlin (行善积德) 2011-03-05 00:05:20

    先M慢慢看

  • Z

    Z 2011-03-05 01:08:21

    过客…

  • 我是吉朵酱

    我是吉朵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2013-06-14 22:10:22

    M

  • 双城

    双城 (桐花开时已落) 2013-06-14 23:27:07

    在网吧 玩游戏 先mark一下 再说 看过他的《风萧萧》 蛮好的一本书

  • 爱夏天

    爱夏天 2013-06-20 10:22:12

    有趣

  • 全应悦

    全应悦 2013-06-20 16:06:13

  • 题卡

    题卡 (心却被你摧毁 不断地崩溃) 2013-06-20 17:12:12

    赞啊,悲伤的字句。

  • 阿童木

    阿童木 2013-06-20 17:32:35

    M

  • 代代

    代代 2013-06-20 17:48:31

    存着方便来找。

  • 阿童木

    阿童木 2013-06-20 17:58:31

  • [已注销]

    [已注销] 2013-06-20 18:05:17

    [内容不可见]

  • Woody杨

    Woody杨 2013-06-20 20:25:54

    mark

  • 这里有炸

    这里有炸 2013-06-21 13:24:29

    看了三次

  • 风之藜

    风之藜 2014-02-17 03:49:04

    m

  • 秋湖

    秋湖 2014-02-17 08:49:42

    看完好惆怅

  • 夏蝉

    夏蝉 2014-02-17 09:16:36

  • 暴狞的诺亚

    暴狞的诺亚 2014-02-17 09:19:03

    虽然我没看完但是我还是转帖了

  • 南有嘉瑜

    南有嘉瑜 (as you like it) 2014-02-17 09:31:56

    组里有品位的人果然不多,徐訏是中国现代第一个畅销书作家,他的作品海上文库收录的最好。

  • [已注销]

    [已注销] 2014-02-17 10:54:58

    [内容不可见]

  • 胖歌

    胖歌 2014-02-17 11:30:12

    留一半

  • 名字只是代号

    名字只是代号 2014-02-17 11:54:24

  • 一口一个肉圆子

    一口一个肉圆子 (把阳光种在心里~) 2014-02-17 13:28:30

    m

  • [已注销]

    [已注销] 2014-02-17 13:48:37

    [内容不可见]

  • 我真叫陆土豆

    我真叫陆土豆 (填空) 2014-02-27 12:47:17

    于是我决计先在附近走走,再打算来看她。但是向左看去,小巷曲折,为怕摸错路门,我于是拿笔在她 于是我决计先在附近走走,再打算来看她。但是向左看去,小巷曲折,为怕摸错路门,我于是拿笔在她的屋门上做个记号,记得那时我袋里正有一支红蓝铅笔,我就随便写了“神秘的生活”五字,迟缓地向左手走着。 天色已经亮了,街头也有一二农夫出来,我一路记着转角的地方缓步走着,大概有一刻钟的工夫,慢慢碰见了更多的人,再转两个弯,我穿过一条比较宽阔的街,两面有些铺子也都开市了。 我拣定了一家茶馆,又到附近买了些烧饼油条进去,于是我在面对街道的座位坐下,喝着茶吃着我手头的食物,望着街上渐渐加多的人群,想着我一夜的际遇,一种难以抵抗的倦怠袭来,我不禁闭起眼睛伏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太阳已是很高,茶馆里的人也多了;我回忆昨夜的事正如梦中度过一样,我这时忽然想起许多笔记里的故事,夜里鬼所幻的房子,在白天里看来会就是坟墓的。于是我立刻兴奋起来,叫了二杯烧酒喝了,付了钱,匆匆走出茶馆,向着我来路走去,那时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呼吸也很迫促似的,想着这所我昨夜受过痛苦,享过温存,露过笑容,流过眼泪的房间现在是坟墓呢,还是房屋?那么这也判定了她到底是人呢还是鬼? 我匆匆走着走着,终于到了那条小巷。远望那堆屋依然好好地立着,难道我走近去会变成坟墓么?我心跳得更厉害了,脚步也放得更快,我注视着那所房屋奔了过去。 的确不是坟墓,我留下的红字也还在,那末一定是没有弄错了。于是我大着胆子敲起门来。 大概不下一刻钟吧,还是没有人来应门,她自己即使甜睡着,那么她的家人呢? 她的家人,是的。我想还是把烟斗留在门口地上,问起我时,可以将寻烟斗作个理由到她的房内去,在遍寻不着以后,那末在出来的时候,不妨惊奇地说:“原来是掉在门口呀!”的。 我于是把烟斗抛在地上。再敲那门。 门还是没有开,但是邻近的两扇大门开了,出来一个叫约有六十岁的老婆婆,耳朵有三分聋似的,大声的问我: “你干么?” “我,我敲这家的门呀!” “这家的门?”她愠怒的说:“这门就是我们的。” “那么,好极了。”我说:“请问,老婆婆,我找你们里面住着的一位小姐。” “先生,你算是寻那一家?” “我说那里面住着一位小姐。”我指指那小门说。 “那扇门?”她笑了:“那时我们经年都不开的,有人都从这里进出。” “那末这小姐就住在你们这里的。” “我们这里,没有小姐。我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可是一直没有看见你。” “不,老婆婆,我要拜访一位你们的亲戚,住在朝东楼上的小姐,常常穿黑衣服的小姐。” “先生,我耳朵不太好,你不要同我讲的太罗嗦,请你只告诉我你要问姓什么的人好了。” “啊......啊......姓,姓......姓鬼的。”我从来不知她到底姓什么。 “什么?姓鬼的?百家姓里也没有姓鬼,你别是见鬼了吧?” “老婆婆,我实在没有弄错,你们这里......” “先生,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还不知道吗?我们这里没有别人。”她说完了就要关门,可是我早把一只脚同半个身子放在门内了。 “你别处去问问,别耽误了工夫了。” “老婆婆,不瞒你说,她的确住在这里,我昨天晚上还来过的。” “你别是疯了,你要看的是小姐,你又说昨天晚上来过,假如真是住着小姐,晚上也不许你来;假如你昨天晚上来过,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我有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 “一个烟斗。” “烟斗?那不是在那门口的地上么?”这位老婆婆耳朵虽聋,眼睛可亮,她好像捉住了我秘密般的指那我放在地上的烟斗:“我说,你先生太糊涂了,烟斗掉在路上,人家门口,怎么说是掉在人家小姐屋里呢?幸亏碰着我老太婆,要是别人,你看,你的话是多么犯忌呀,人家打你耳光,你都没有话说得。”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气一馁,脚一伸,她的门已经碰得关上了。 我拾起烟斗踱出了这个村庄,踱过了田野,踱过街道,我像失了什么似的,不想会见一个熟人,不想回家,我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一天的光阴的。一直到夜,大概是十点钟的时候,我雇了一辆车一直到那个村庄的左近。因为那里的小路不能够通车,所以我必需步行过去。 到了她的门口,我先敲那个小门,我很怕敲不进去,可是出我意料,没有打一二下,就有人来应门了。 应门的竟是她,她没有说什么,伴着我一直到她的房里,非常大方的让我坐,说: “那末你真的肯当我是你的朋友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想着她是鬼还是人的问题。 “假如你的感情还不能当我是你的朋友,我望你隔一些时候再来看我。”她也坐下了,说。 “假如永远改变不了我的感情呢?” “那么我只好请你永远不要来看我了。” “假如你真是鬼,那么我一定遵从你的意志。” “我的确是鬼。” “但是白天你的房子并不是坟墓。” “啊!”她笑了:“你这样相信你的故事么?鬼的住所一定是坟墓么?” “……” “那末你白天里是来过了。”她说:“你碰见什么没有?” “我碰见一个老婆婆,他告诉我这里并没有你这样的人。” “是了。”她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说:“那么你还不相信我是鬼么?” “……”我沉默着。 半晌,她抽着烟,又说: “好了,现在我希望你不要再想这些问题,也不要再提起这些问题。我希望我们俩好好地做个真正的朋友,时常谈谈说说不是很好么?” “……”我还是沉默着。 “请你先允许我这个请求。”她说:“那末我们可以谈些快乐的事情。” “好的,我允许你。”我低着头说:“但请你告诉我你是没有丈夫的。” “没有。” “将来呢?” “自然永远不会有。” “那末我永远可以这样做你的朋友。” “自然。”她说:“但是只是朋友。” “好的。” 她忽然伸出手来,我立刻同她握手了。她说: “现在起大家再不要自寻苦恼,我们过我们快乐的友谊。” “是的,我遵从你。” 她没有说什么,窗外月色很好,我们大家沉默了。沉默了半晌,她说: “那么请你把空气换换吧。”她向钢琴走着:“我来奏一曲琴你听吧。” 她在奏琴,我站起来到窗口望窗外的月光,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终是凝结着。 曲终了,她悄悄的过来,在我的肩右站了一回,最后她说: “你怎么不能换去这种自寻苦恼的空气呢?” “我已经答应了遵从你的意志,不过这不是立刻可以办到的事,但是我想我就会自然起来的。” 她忽然对着窗外说: “外面月色很好,让我们到草地上去散散步吧。” 我沉默着,无异议地跟她下楼,从过廊中穿到草地去。 在草地上走着,我还是同刚才一样迷忽,我脱不下心头的重负。我心里有两种矛盾,一种是我立志要遵守对她的诺言,同她做个永久的朋友,但是我对这友谊还是不能够满足;另外一种是我还不相信她是鬼,可是我又信仰她对我说的事实,因为在事实上看来,她对我一定不是没有一点感情,而且她的确并没有丈夫,那么除了相信她是鬼以外,似乎没有理由可以说明她要同我保持这样的距离。没有这样的感情可以使一男一女维持着友谊的,但是她要样做!这两种矛盾,使我的态度改变不过来,我始终不自然的在沉默之中,只有一二句无关轻重的话,泻在这白凄凄的月色之中。 最后我们又回到她的房间里了,吃一点茶点,时候已经不早,我忽然有所感触似的,到她书房里,我在假作看书的当儿,把我袋里一只Omega的表偷放在书架上面一本圣经的旁边。 东方微白的时候,她叫我走,我说: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等候天亮呢?” “这因为我是鬼,白天于我是没有缘的。” 我不再说什么,悄悄地出来;但是我并不回家,又到昨天休息过的茶馆里打个瞌盹,在太阳光照着人世的时候,我又去闯她的门,但是许久没有人开,于是我又去敲那天老婆婆出来的大门。 许久许久有人来开门了,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仆人,我就说: “我想见你们的主人。” “我们主人?你见他作什么?你认识他么?” “我同她做朋友好久了。”我心里认为她是这屋的主人。 “那末,我怎么老没有见你过。” “对不起,你到里面去替我回一声就是了。” 于是他进去了,不一会他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绅士出来。 “他来看谁的?”老绅士看看我,问他的仆人。 “他说同你是老朋友。” “同我是老朋友?喂,先生,你到底是找谁?” “我找住在你们这里的一位小姐。” “小姐?我们这里并没有小姐。” “实在不瞒你老先生说,她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我她就住在这里西面的楼上,而且我楼上也去过,我记得我一只表还忘在那里一只书架的上面。” “我们这里实在没有小姐。” “那么那西楼到底作什么用呢?” “空着。” “老先生,请你详详细细告诉我好不好,我决不是坏人,而且同那间房子的小姐是朋友。” “的确空着,不过以前是住过一位小姐,现在是死去有两三年了。” “她什么病死的呢?” “她是肺病死的,颗粒性肺结核,来不及进医院就死了。现在我们把这房子空着,留着,纪念着她。” “不过,我实在最近还见过她,她爱穿黑的衣服可是?爱吸—种叫Era香烟可是?” “是的,可是这是她生前的嗜好了。” “这间房子,老先生,可以让我进去看看么? “你要看看?” “是的,老先生,我是她的朋友,我记得我是来过的。中间房间很大,左面是间书房,右面是间套间,是不是?家俱都是红木的,靠书房前面有沙发,近套间门前有一架钢琴是不是?……” “什么都是,可是帐子是白的。” “白的?” “等她死后,我们怕帐子弄黑,所以才套一个黑套子在那里。那么你一定不是她生前来过的了。” “老先生,不要这样细究我,我是她的朋友,这是一句真话,无论是她生前或是死后,我只想到那间楼上去看看。请你允许我吧!” 这样总算得了他的允许,一同登了楼,门开进去,屋内阴沉沉的,的确好像久久无人似的,但是我将我昨夜以及前些天夜里所坐过,所看过,所用过的种种抚摸了许久许久,我起了难解的惊异。忽然我到了书房里望那红木的书架,用很迫急的调子对那老绅士说: “你相信不相信,在那书架上的圣经的旁边有一只表,这只表是我的,后面还刻有我的名字,而且,而且现在还在走。” 我说得很兴奋,可是老绅士和缓地说: “这是不可能的,先生。” 我把空手给他看了,再伸上去,但是的确没有,我摸了许久,颓丧地把手放下来。 老先生并不希罕,拍拍我的背说:“你真是太动情了,就算你有表在这里放过,现在也是多年了,锈了,坏了,你看像她这样的人都死了,表还能不停的么?” “老先生,请你告诉我,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总算是我女儿!唉。现在什么都依你,你也看过这房子,我们下去吧!” 我被邀下楼来,被送出门外,我们间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我怅然不释地回家。 到下一个所约的夜里,她于我临别时把表交给我说: “上次你把表忘在这里了,我替你开着,现在还在走呢!” 正常的友谊我们从那时开始,虽然我对她的爱恋并不心死,但是我在这样友谊之中,的确已感到非常快乐。这样过了一年,一年中我们没有谈到友谊以外的话。一直到有一夜,不知怎么说起的,我忽然说: “鬼,(我现在叫‘鬼’字,好像是叫‘亲爱的’一样的亲热而自然。)我们的约会可不可以改到白天?” “白天?你以为鬼在白天可随便同人交往么?假如你觉得夜里常这样来是辛苦的,那么,你可以一个月或者半个月来一次,再或者是两个月来一次。” “不过你晓得我在爱你。” “你又说这句话了,这句话总是属于人世的。假如人可以同鬼恋爱,那么也可以同狗同猫恋爱了。” “有的,人世间常有这样的事。记得春秋时有卫懿公,不是爱鹤同爱姨太太一样么?” “不过这是无意识的,同时是属于精神的。” “那么我们的相爱难道一定要……” “属于精神来说,我也爱着你,不过既然属于精神,说在嘴里就有点离题了。” “但是这些话都空的,爱鹤的人都把鹤像姨太太般坐在车子里满街招摇。” “那么你,你知道,这是唯一的人,在我的房里随便的进出。” “不过……”我说着就把头向着她的头低下去。她是坐着的,这时候她站起来避开我,她说: “用这种行动来表示爱,这实在不是美的举动。你看,”她于是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只牛两只鸭的接吻,说:“你以为这是美么?” 我笑了,我说: “不过,你知道,在人世中不一定一切都要美。现在我深感到整个的人世间决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令我倾倒的。所以如果无害于你精神与肉体;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合呢?” “这是一个大笑话!”话其实有什么可笑,可是她笑了。于是夜又平淡地过去。我陷于极不自然的情感中回来。 这不自然的感情使我几天不敢再去看她,我在那时候会见了一些久未会到的亲友们,但是—— “你瘦了?”朋友好都对我这样说。 “你枯瘦了!”亲戚们都对我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父老们都对我说。 我想起聊斋上许多人被鬼迷的故事。但是她可没有迷我,而我还是不确信她一定是鬼。我想我的憔悴枯瘦或者只是熬夜的缘故,所以我并不想因此同她断绝友谊,但是我的不自然情感已使我不能有这种友谊,我不得不向她求友谊以上的情爱。 几次失败以后,我忽然病例了,这病还不十分要紧,但是医生劝我要注意自己。在病中清静的床上想想,觉悟到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除了我同她结合以外,只有完全忘记她。现在前者既然没有希望,那么只有不再去看她了。 这,事实上我在病后是实行了,可是我的心始终惦念着她。我无法打发我这份情绪,我开始在凡庸的都市里追寻刺激:痛饮,狂舞,豪赌,我把生命就在那些刺激里消耗。 这样有一月之久,我似乎什么都感到乏味了。我常常想再去看她,但终于抑制下来。可是有一次我在一个酒吧间喝酒,醉得一点不省人事的时候,恍恍忽忽地登上一辆汽车,我想不起我曾否告诉过车夫地址,大概是我下意识在醉中活动指挥了他,他竟将车子径驶到那个村庄的面前。 我忘了我是怎么跳下车,怎么到她的家门,怎么样敲门的,我只记得我跄踉地跟她登上了楼,在她的房内的沙发上躺下了。 冷手巾在我的头上,柠檬茶在我唇边,我清醒过来,是她在我旁边,没有说一句话,用一种阴冷而亲切的眼光望着我。我说: “我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都是我的不好。” “不。”我想支起来说:“是我不好,我是什么都变了。” “但是还把我作你的朋友。”她又说:“你还是多躺一回。” 我感到头晕,依照她下半句的话躺下了,我回答她上半句的话说:“不。为此,我要忘掉你,我堕落了。” “那末为什么还来看我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醉了,不知道是魔还是神把我指使到这里来。”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以后,她沉默了。 我在沉默之中享受她对我的看护与友谊,最后我闭着眼睛入睡了。 不知隔了多少的辰光她叫醒了我,告诉我天已经亮了,她已经为我叫了汽车等在村口,我起来,她用一条纯白的羊毛毡子,披在我的身上,扶我下来,一直送我到村外。 我上车的时候,她说: “烦恼的时候,请带着你的友谊来看我,让我伴你喝酒。” 这样,我放弃了一切无聊的刺激,我放弃了不去会她的决心,我在无可奈何的情绪之中,将我心底的情爱升华成荒谬的友谊而天天去访她。 一种新的节目充实了我国抑郁而空虚的情绪,那是对坐在灯下干我们桌上的酒杯。 日子悄悄地过去了,我除了醉时有一点慰藉以外,整个的心灵像浸在苦液里一般的,没有人知道我心灵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蕴积在心中的哀苦,使我性情变成沉默,面孔变成死板。在一切绝望之中,我唯一的希冀是想证明她不是鬼而是人。所以在有一天夜里,我在她房内恣意地饮过了我力量以外的酒量,我整个地失了知觉,在沙发上躺下了,我希望我在阳光中醒来,看她是否还在我的身边。 但是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正浓,院里夹竹挑的影子直压在我的身上,有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门外;原来我正躺在自己的寓所,我起来,问寓所的仆人才知道天微明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少年送我到门口的。 我正在思索那位少年是谁的当儿,仆人拿进了一封浅紫信封的信来。 封外的字迹使我意识到一定是她写的,我的心突然紧缩了,在我胸中像急于跳到人世般的跳跃。 我急忙的撕开那信,先入我眼帘的是两张照相,一张是全身,一张是男装的半身。信里写着这样的话: “人:为你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我陪你到你的寓所后,就离开这个古旧的寓所了。这一次旅行的地点与时期都没一定,他日或有重会的时候,但是我希望你对我有纯正的友谊。假如你肯听我的劝告,那么也去旅行一次吧,高山会改变你被我狭化了的胸襟,大川会矫正你被我歪曲了的心灵,如果我的友谊于你有用的话,二张古旧的照相你可以带着。再会了,祝你:好。 鬼。” 我读完这封信自然茫然所失了,但是这种完全空虚的心境抬头的时候,使我冷静地分析到她的行动。起初我疑心她是撒谎,她或者还住在那里,后来我觉得这是不会的。那末她为什么要旅行?如她所说的是为我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么?是的,但是最究竟的或者还是对自己情感的逃避。这时候使我顿悟到她内心的痛苦是有过于我了。因为我对于自己的爱,可以无底的追求,而她则只能无可奈何的违避,其中痛苦的分量我同她是难以比拟的。我可以对她倾诉,而她则没有一个人可以谈及,只能幽幽地埋在自己的心中。 这样想时,我的心开朗了,我对她有一种远超过哀怜自己的同情,虽然空虚,但不再为我的抑郁所缚。我决定接受她信中的劝告,到遥远的山水间去洗濯我自私的俗念。 二个月的旅行生活的确使我心境开朗安静不少,但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在湖边山顶静悄悄旅店中,我为她消瘦为她老,为她我失眠到天明,听悠悠的鸡啼,寥远的犬吠,附近的渔舟在小河里滑过,看星星在天河中零落,月儿在树梢上逝去,于是白云在天空中掀起,红霞在山峰间涌出,我对着她的照相,回忆她房内的清谈,对酌,月下的浅步漫行。我后悔我自己意外的贪图与不纯洁的爱欲,最后我情不自禁的滴下我脆弱的泪珠。 后来我回到了上海,多少次都想去探访她,但是我似乎失去了勇气,因为我私信有一种不可压抑的情热会在她的面前溃决的。 可是,在我到上海一星期以后,大概是星期日的上午吧,被几个朋友拉到龙华去探桃花。我忽然想到今晚有去探访“鬼”的必要,所以在傍晚他们要回来的时候,我托辞留下了。 那时候辰光还早,我又回到寺里盘桓,不意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尼姑从一二丈外走来,她的行动,我似乎熟识似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果然她越走越近了,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她就是“鬼”!我于是躲在不识的人丛中等她过去,在一丈的距离后追随着她。跟她进了村落,跟她转弯,跟她到了她的门首。正在她开门进去的当儿,我赶上去抢进了门。我说: “你怎么在白天里满街去跑去。” 她吃了一惊,可是随即她就严肃庄重的镇静下来,她平静地上楼,我就跟她上去。她把帽子脱去,可是里面还有一顶紧帽,她走进套间,换了衣裳出来,极其迟缓地问我: “你什么时候追随我的?” “你没有看见我在许多人中间吗?” “鬼是不注意人事的。”她非常迟缓的说,眼睛俯视着地上。 “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人。” “但是我的确是鬼。”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无限诚意的眼光来回答我,用这个眼光撒什么谎都会成功,可是这个谎实在太大一点。固然我仍有几分动摇,不过我还是说: “我不会相信你的撒谎了。你是人!你起初不让我知道你的家,我以为你的家是坟墓,可是当我发现你的家时,你又叫别人故弄这些虚玄。后来你说白天不能入世,可是今天,你必须承认你是人。至少对我你必须承认,你实在骗我太厉害了。”我那时情感很激昂,话说得很响亮,很急躁。 她先伏在椅背上哭了,于是她说: “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呢?一定要说我是人,一定要把埋在坟墓里的我拉到人世上去,一定要我在这鬼怪离奇的人间做凡人呢?”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第一次听见她用这样的口吻——半感伤半愤激的口吻——说话,我感动得跪在她的面前: “因为我是凡人,而我爱你。” “但是我不想做人。” “今天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请你不要感伤;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算作了鬼,离开了人世而这样地生存呢?” “我不想回忆,不想谈。你走出去!以后请不要来扰乱我,这是我的世界,我一个人的世界。”这句话已经没有感伤的成份了。 “但是,我爱你,我在人世上不知道爱,而现在,世外的你把我弄成疯了。”我说话有点颤动,因为我心在跳。 她这时突然冷下来,一点愤激的情调都没有了,微微的一笑,笑得比冰还冷,用云一般的风度走到桌边,拿一支烟,并且给我一支: “人,抽支烟,平静点吧。不要太脆弱了。”她替我点了火以后,一口烟喷在我的脸上,她忽然走到窗口去,嘴含着烟,我看见一口烟像灵魂一般的飞出了窗口飞上天去,她的手已经把深厚的窗帘放下来了,于是她又放另外一处,等房间变成了黑漆,她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沙发后面是一盏深黄色的灯,她一回手就发出光来,于是她说: “假使我是人,你也应当相信我立刻可以变成鬼,即使是你所想象的鬼。”我看见她手是正掂弄着一把发光的小剑。——这剑我常看见而拿到,往日我只当它是件美术品,今天我才知道它也是凶器。 “假如环境或人力不许我自己承认为鬼,它可以立刻使我成鬼。人与鬼原只有隔这一点。”她的话非常阴冷犀利,深黄色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手以及手上的剑,还有是沁人心胸的眼睛,在我的眼前发出逼人的声色,我嘴上的烟不自觉的掉了,神经似乎迷失了,这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那里面是包含着巫女的魔术,或者是催眠术的技术的。我眼睛离开她眼睛看到她的脚,我倒在她的脚下,我还想着:“或者她真是鬼,即使是人,至少她有点魔术。”这样大概有一分钟之久,我的意识才比较清楚一点,头脑也比较理智起来。 “让我们同过去夜里一样,你去坐在那里。把心境按捺得同环境灯光一样静,我们谈些离人世较远的东西吧。”她忽然放下了小剑,平静地说。 “那么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离开人世而这样生存?为什么明明是人,而要当作鬼呢?又为什么不允许我来爱你?”这时我已经立起来,把那小剑握在我的手中,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用整个的精神集中在眼睛上来注视她的。她那时的目光避开我了,把头低下去,头发掩去了她的脸,沉静着大概有抽半支烟的工夫。这使我不得不坐在她对面的安乐椅上,但是我的手肘支在膝上,身子倾在前面,眼睛还是注视着她,她与我的距离大概不满二尺,我两手敲弄着这半尺长的小剑,等她的回答。 “自然我以前也是人,”她说:“而且我是一个最入世的人,还爱过一个比你要入世万倍的人。” “那么……?” “我们做革命工作,秘密地干,吃过许多许多苦,也走过许多许多路。……”她用很沉闷的调子讲这句话,可是立刻改成了轻快的调子:“人,我倒要知道你到底爱我什么?” “爱是直觉的。我只是爱你,说不出理由,我只是偶像地感到你美。 “你感到我美;那你有没有冷静地分析你自己的感觉?到底我的美在什么地方呢?” “我感到你是超人世的,没有烟火气;你动的时候有仙一般的活跃与飘逸,静的时候有佛一般的庄严。” “但是假如你所说的是真的,这个超人世的养成我想还是根据最入世的磨练。”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暗杀人有十八次之多,十三次成功,五次不成功;我从枪林里逃越,车马缝里逃越,轮船上逃越,荒野上逃越,牢狱中逃越。你相信么?这些磨练使你感到我的仙气。”她微笑,是—种讪笑:“但是我的牢狱生活,在潮湿黑暗里的闭目静坐,一次一次,一月一月的,你相信么?这就是造成了我的佛性。”她换了一种口吻又说: “你或者不相信,比较不相信我,鬼还要不相信的,我杀过人,而且用这把小剑我杀过三个男的一个女的。”于是隔了一个恐怖的寂静,她又说: “后来我亡命在国外,流浪,读书,一连好几年。一直到我回国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一同工作的,我所爱的人已经被捕死了。当时我把这悲哀的心消磨在工作上面。”她又换一种口吻说:“但是以后种种,一次次的失败,卖友的卖友,告密的告密,做官的做官,捕的捕,死的死,同侪中只剩我孤苦的一身!我历遍了这人世,尝遍了这人生,认识了这人心。我要做鬼,做鬼。”她兴奋地站起来又坐下,口气又慢下来: “但是我不想死,——死会什么都没有,而我可还要冷观这人世的变化,所以我在这里扮演鬼活着。” “那么下面住的是你的父母?” “不是的。”她突然又变了语气说:“是我爱人的家,他的父母为他的儿子搬到这里来的。他同情他的儿子还同情我,所以我可以像他女儿般的搬住在这里;他们并且还依我的要求,以鬼来待我,而这,现在也习惯了好久,正如他们所说的,这间房子不过是留着已死的女儿一样。……”她又说: “现在我在这里又住了不少年了。起初我从来不出去,每天读书过日子,后来我夜里出去走走,再后来我打扮出家人在白天也出来了,我好像在玩世似的。” 我记不起我听的时候忽涨忽落的心潮,总之在听完后,我好像长期的疯癫症一旦痊愈了一般,好像从数年来迷惑我的迷宫一旦走出了一般。眼前都是光明,浑身都是力气。她那时忽然立起来说: “人,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要一个人在这世界里,以后我不希望你再来扰我,不希望你再来这里。”她一面说,一面离我远了,我追过去说: “但是我爱你,这是真的;我听你的种种,光明成份比我惊奇成份多,这等于你为我思索得一个久未解决的学理上的问题,我心头轻了许多,我满眼是光明,是爱,你是我发光之体,我不要叫你鬼,我要你做人,而我要做你的人。” “你要我做人,做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什么样的人都做过了。”她还用冷冰的口气说。可是我,或者因为心头的迷魔已经解除了,我一心是火,一身是热,我疯狂一般地说: “做个享乐的人,我要你享受,享受。在这人生里,在这社会中,为它的光明,你的力已经尽了不少,你现在的享受也是应该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听我的话,爱,今朝有酒今朝醉!”架上大概是白兰地吧,我倒了两杯,一杯给了她,我说:“爱,大家尽了这杯,我看重我们这一段人生,这一段爱,我们要努力享受一段的快乐。” 当她干杯的时候,我的唇已经在她的唇上;一种无比的力与勇气我感到,这个吻到现在还时常在我唇上浮现着。但是就这样一个吻呀。我说: “告诉我,你爱我。” “或者是的,我想要是不,我的生活不会让你接近的;现在你去,我心灵需要安安静静耽一会。” “那末以后怎么样呢?” “以后么?你明天晚上来,让我有一点精神同你再谈。” 我看她把身子斜倚到床上后,我就出来了。 这一夜又一天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我的心与我的四肢,以及我全身的细胞,都没有一分钟安定过。我幻想将来,计划将来,我想到同居,我想到旅行,想到生活,想到久久的以后,茫茫的未来。一到黄昏我就赶去,路上我猜想她今天的态度与打扮,以及说话的语调,我的心好像长了翅膀,时时想飞,好容易熬到了她的家门。 开门的是位女仆,这是很使我惊疑的,我刚想不问她就跑进去,可是她先开口了: “先生,小姐今天一早就出远门了。” “谁出远门?” “就是小姐,她有信留给你。” 我心跳得厉害,把信拆开了,可是天色已不能让我看出字迹。等我拿出我抽烟用的打火机来,这才把这封信看了清楚: “人:这一段不是人生,是一场梦;梦不能实现,也无需实现,我远行,是为逃避现实,现实不逼我时,我或者再回来,但谁能断定是三年四年。以后我还是过着鬼的日子,希望你好好做人。 鬼” 我当时眼前一黑,默然出门,衰颓已极,一心凄凉惆怅,肉体支不住灵魂的重量。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我就在那路上晕了过去。 我好像迷了途,四周是小街店铺,但非常清静,没有人,偶尔有一个人走过,也非常飘渺。我累得筋疲力尽,我知道这就是鬼域,但怎么也寻不出一条路,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来理我。当我刚想在转角处坐下休息一回时,忽然看见了“她”。我立刻说: “你在这里?” “我同你说过我是鬼。” “那末……” “这里没有一条路是通人世的,只有向着天走。”她拉着我像走平地一样的走上天空,没有一句话同我说。一刹时,我忽然感到潮湿,感到冷,呼吸也感到沉重起来,我看她披着黑纱般的衣服,我说: “你冷么?”她微笑一下,说: “我不,但我知道你是冷的,因为这是露水,人世是已经到了。” 等我醒转来时,我迷茫已极,发现自己睡在露水堆里,一时几乎想不起一切,好像二三年来的人生都与这个梦绞在一起。我定一定神。这是秋天的光景,有点冷,我无意识地依着相隔好几丈的—盏路灯一盏路灯地走,我不知道那时是什么时辰,是半夜还是三更;总之我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记得到上海雇到汽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车上什么都不知道,到寓所后就没有说一句话。但我意识到我是病了,沉重地病了,我就进了医院。逗留在远处的家人都赶来看我。 这一场病不是我自己可以述说的,因为我在起初五个星期之中,几乎完全不省人事,每天说些无稽的梦呓,也许这些梦呓中透露了我心底的秘密,过后大家都来问我的遭遇,我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友辈之中都谣说我是失恋的结果。 十二个星期以后,我方才可以略略起床,开始用饮食代替注射的养料。 我这时立刻又想念到她,我要出院,要知道她的下落,因此故意佯作快复原的样子支撑起来,但是我竟连半步都不能移动,于是我颓然流泪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内心的痛苦,医生以我痊愈的结论来安慰我。但是最后他说我至少需要八个月完全的休养,方才可以出院。于是我的心死了,安静地听凭时间的消逝。 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我已经被允许每天可以同人作二个半钟点谈话。就在那个时期,有一个阳光满窗的早晨,是第一天被允许吃一点易消化的闲食的早晨。我精神非常饱满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护捧着一束鲜花同一匣糖果进来。 送我鲜花的人天天都有,但是看护从未告诉我过,我因为入睡的时候很多,所以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这些人情与恩爱我知道已由我家里为我领受与记忆。那么索性等我完全好的时候再知道吧。可是这一次看护似乎要同我说话似的过来了,她说: “徐先生,这个每天送你鲜花的先生,今天还送你一匣糖果。” “糖果,他怎么知道我可以吃了呢?” “这是他每天在我这里探听的,自从你进医院起,他天天都来探问,天天都带着花来。不瞒你说,他还送我许多东西,……” “这位先生姓什么?” “他没有告诉过我,叫我也不必告诉你他来看你。” “那末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 “是不是比我稍微矮一点?”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非常漂亮曲面孔与身材?”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挺直的鼻子?” “是的。” “是不是有一副有光的美眼?是不是一个纯白少血的面庞?”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他来看我?” “他说不必。他还叫我不必告诉你……” “但是你为什么告诉我了?” “因为我感到他有点神秘。”看护说话的时候,眼睛充满了好奇与惊慌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位特别请来看护我的私人看护的容貌,她有一个适度的女子身材,大圆的眼睛带着深浓的睫毛,鼻子很玲珑,嘴唇很薄,不够庄严,但十分活泼可爱。我望着她微喟一声就沉默了。 “徐先生,那末是我报告错了?” “没有。”我在沉思之中邈然回答了她,但是接着我说: “你明天不要同他说告诉过我,还是同往常一样的招呼他。” 她点点头,这时候我忽然想知道她一点什么似的,同她谈起话来。 她姓周,今年十八岁,是看护学校刚刚出来的学生,所以薪金不很高,做事自然欠老练;但还活泼,并且有一个无论什么事容易令人原谅她的笑容。 从这一天以后,我同这看护谈话逐渐多了起来,但是谈谈终又归到这个天天送我花的古怪的青年,她对此似乎也很有兴趣,这在无形之中是比什么都好的安慰了我病中的寂寞。 日子悄悄的过去,我每天用特别的感情接受,而且时时期望那一束鲜花,周小姐捧进来的时候也特别露着笑容,并且还告诉我这位古怪的青年今天同她说些什么,或者送她一点什么,表示对她诚心看护我的谢意。而且三天两头有糖果,或者是头两天医生允许我可进的补品与食物送来。而这些都是他从周小姐口中探听去的。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我很平安。那天是医生允许我吸烟的第一天,当我盥洗完毕,早餐用过后,坐在安乐椅上,正想购买一点什么烟来吸时,我忽然想起Era,同时自然想到了“鬼”。窗外是迷蒙的细雨,我怅惘地望着。这时周小姐带着笑声来了,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同两匣Era,我一望就知道又是这位古怪的青年送来的。 周小姐给我一个意会的笑容,她安插好鲜花,把花瓶同Era,一同送在我面前的圆桌上,于是从她内袋里拿出一封信给我,她说: “这是他叫我秘密地交给你的。” “……”我没有说什么,把信塞在自己的怀里。 “这封信连我都不能看么?”周小姐似乎在等待我拆开它,看我塞进怀里的时候,她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等我看过再说吧。” 周小姐走开了,我正想拆信的时候,有别人来看我,这样一直延搁到夜里,我的心负担了一天的不安。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人:听见你病倒,我知道那都是我闯的祸。我把远行计划延迟下来,为你祝福。现在你终算快复原了,那末请允许我离开你吧。Era两匣,这是我们都爱吸的纸烟,我们从它会面,再从它分手吧。还有我虽然走了,花铺会将我要送你的鲜花每天送你的。另外是千元支票一张,因为我知道你家里为你医药费有点不乐,所以我留给你。你千万不要为这点介意,我的就是你的。记住:要得医生允许后方才离院。再会,祝你:好好做人。 鬼” 我读了竟呜咽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那是爱还是感激,我一直惆怅到夜半,服了两片安眠药方才睡去。醒来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来了她说: “他信里怎么说?今天他的花是别人送来的。” “别人送来,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那是同样的花,还附着一封信给我。”她指指桌上的花说。 “怎么说呢?” “他说非常感谢我对你的厚意,说是他要远行了,每天花铺会照常把花送来,托我亲自转给你。” “唔,……”我点点头。 “那么他给你的信呢?” “也是这样说。” “那么他告诉你他的地址么?”周小姐密切地问我。 “没有,他是向来不告诉别人行踪的。” “那末,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坐下了。 “这是一个神秘的孩子!”我惆怅地又滴下泪来,为掩饰这泪,我翻身朝里床去了。等我恢复这份情感的时候,我看周小姐还楞在椅上。 我很感激周小姐对我的同情,但是我竟忽略了她内心的感情。于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时时问我这位神秘青年的音讯。起初我回答她:“没有。”后来我同她说:“他是不会再给我音讯的。” 在这些日子中,我眈于遐想,说话非常之少,而这位活泼多笑的周小姐也变成缄默而沉闷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定是她小孩的脾气作怪,是我的态度影响了这整个的空气。 …… 最后,我出院的期限终于到了。周小姐自然也不再聘用。临别的时候她要我的地址,说是她一定要来看我,我因为还没有固定的寓所,所以告诉她一个我预备先去暂住的亲戚家的地址。 我出院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鬼”家去,我那时终在怀疑那三四年的人生是一场春梦。可是什么都同我记忆中一样的存在,青的天,绿的田野,碎石砌成的小路,灰色的房子……我怕敲门时又要遇到什么麻烦了。但幸亏应门的倒是上次交我信的女仆,她很客气,但只告诉我她没有回来。 一个月以后我又去看她,还是没有回来。那末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女仆告诉我没有一定,至少要两个月以后吧。 于是又隔了两月,但是她还没有回来。我想会会上次遇到过的老先生,但女仆告诉我:老先生老太太都病在那里,不能见客。 “那末你们有没有写信去通知小姐?” “没有,因为没有地址。”女仆诚恳地说:“我们是从来不写信去的。” “她难道也没有来信?”我怅惘地问。 “有的。”女仆也感到怅惘了:“听说她也许要到秋天才来呢。” 但是秋天到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 最后一次是四年前的冬天,我到她家时天正下微雪,我几乎不认识她的家门,因为门上新漆了朱红的新漆,应门的是一位壮年农夫,这更使我愕然了。他对我也觉得奇怪,等我问到老夫妇同一位小姐时,他才明白,他说: “老夫妇先后去世了,小姐葬好了他们,就把房子什么都卖掉,她自己带了四箱子书就去了。” “那末……” “现在这主人姓王,我是他的佣人。” “我可以求你通报一声,让我见见你们王先生好么?你说我是前房主的亲戚好了。” 他进去不久,王先生就出来,王先生也是位老年人了,他说的同他佣人所说的一样。我们这才坐下来。我说: “王先生,我没有别种用意,只是想打听那位小姐就是,因为我是她们的亲属。我说那卖房子是先生同那位小姐亲自接头的么?” “是的,有人介绍,后来她亲自同我接头的。” “那么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啊,很奇怪,几次都是穿黑色的。” “她是不是还抽着叫做Era的纸烟?” “是的,她抽烟,但不知道她抽的是什么牌子。”他说:“先生,你为什么打听这么详细?” “不瞒你说,我这里是再熟不过的,所以我非常关心。那坐西朝东的楼房,是不是有八个窗?窗上是不是都有三层窗帘?左面是间书房,右面是间套间,是不是?家俱都是红木的,靠书房面前有沙发,近套间门前有一架钢琴是不是……?” “那是她们小姐的房间,你怎么……” “我们是至亲的亲属,我从小就寄养在这里,后来我出门了好几年,回到上海后,也常常来,这些家俱还是我布置的,现在我出门刚回来,那里晓是伯父母都过世了,所以很想打听那位小姐的下落。王先生,你知道她上哪里去吗?” “这可不晓得了,可是你……” “王先生,请问你现在把那间房作什么用呢?” “现在是空着,我的孩子也在外面做事情,大概明年要回来结婚的;这就可以做新房。” “现在那房里的家俱是不是都没有改动过?” “是的,先生,我想要改动也等明年了。” “王先生,我有一件特别的事情求你,实在说,我同这房子有特别的感情,还有巧的是我伯父在世的时候,也曾提起,这见间楼层给我做新房用的。所以我想求你同意,把这几间房间租给我一年,让我住到明年秋天,你们什么时候要用,我就什么时候搬出去好了。” “不过……” “在王先生方面讲,反正房子空着,我一个人来住,也不会太扰王先生的,万一王先生不相信,我打一个铺保也可以的。” “你一个人来往?” “王先生,是的,没有别的,完全是我对这房子有特别感情,现在房子属于先生,想来住一回就是,正如一个人要会老朋友一样。” 这样总算得他允许了,三十元一月的房租,我就搬了进来。所有的家俱我都没有移动。第一天晚饭后我坐在过去常坐的沙发上,开亮那后面黄色的电灯,抽起她送我的Era,我沉入在回忆了。突然有风吹动窗帘,一丝沙沙的声音提醒我夜的寂寞,环境的空虚以及月光的凄凉,我有点寒冷与害怕。就在这时候,一种迟缓的沉重的脚步声突然惊破这宇宙的死静,我惊奇地站起,这不是怕,是一种期待,我的心跳着,静待那脚步声一声声的从楼梯近来。 但是上来的是王家的女佣,她说: “有一位小姐来看你。” “是穿黑衣服么?” “是的。” “那么你快请她上来吧。” 女佣下去了,我的心跳着,是快乐,感慨,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悲哀与热望。我不能安坐,也不能静站,我不知怎么安排我的心,我的五官与我的四肢。 最后楼梯又响了,我屏息着等待,于是一个黑衣服女子出现了。但是—— 是周小姐!她虽也曾到我亲戚家来看过我,但是怎么会来这里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问。 “我从你亲戚家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晚来看我?” “我必需来看你。”她脸上是冷冰冰的严肃。 “为什么呢?”我看她有点可怜,拉她冰冷的手让她坐下。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请你答应我你不告诉别人。”她想哭了。 “自然,我决不告诉第二个人。” “我要知道那个神秘青年的下落。” “你爱上了他?” “我不知道。”她大圆的眼睛含着泪水:“但是我为他失眠为他苦。” “唉……!”我也有点泫然,把头低下了,想找一句适当的话同他说,但竟寻不出一个字。最后我抬起头来说: “他说过爱你么?” “没有。”她浓黑的睫毛挂着泪珠:“但是我竟被他的视线与声音迷惑了。” “但是,”我非常坚决而冷静地说:“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是什么?” “你不许告诉第二个人。”我严肃地说。 “决不。请你相信我。”她满脸是纯洁。 “真的?” “我可以发誓。”她眼也不眨地说。于是我用死板而迟缓的口吻告诉她: “他是一个女子。” “女子?”她惊奇了:“徐先生,你一定骗我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为安慰我凄苦的心境。” “……”我沉默了,想再找一句可以使她相信的话给她,但是竟会没有。 “女子,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这个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会见他,永远同他在一起,陪伴着他,看护着他。”她纯洁而认真地说。 “但是她不知去向了。” “你难道一直不知道么?” “我比你还想知道她的下落。” “你?” “自然,她是女子,我为她才有这场大病的。” “那末我们永不能会见他了。”这时她好像已经相信了我的话。 “是的。”我说:“但是万一我会见了她,一定来叫你。万一你会见了,也一定偷偷地通知我,偷偷地,要不让她知道来通知我。” “这自然。”她又说:“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了?” “有什么办法呢?”我冷静地说:“希望你忘记她,你年青,你有你的工作与前途。……” “……”她沉默了,低下头,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揩她的眼泪。 月光更深的照进来,沙发后黄色的灯光显得更弱了,她的面目特别惨白,这使我在想象中把她看成了“鬼”,我有点迷忽,有点醉,有点不能矜持自己的感情。于是我站起来开亮顶上的电灯,房间于是放满了光明,我拉起她说: “现在让我伴你回去吧。” 她默默地起来,同我一同下楼,出门,转了几个弯,到了村口,在月光下默默地走着,田野中有点微风,路上没有一个人,她似乎非常哀颓地靠着我。 一路上大家没有说什么,一直到有汽车可雇的地方,我雇了一辆送她上车,看它去远了,我自己也雇了一辆回来。 这样我就静住在那里每天想象过去“鬼”在这个楼上的生活。我回忆过去,幻想将来,真不知道做了多少梦。 一年容易,等秋天到的时候,王先生留我吃过他少爷的喜酒再走,但是我忍不住心头的悲凉,我送了一笔礼就搬走了。 去年冬天我是在上海过的。直到现在我总禁不住自己,三天两头到山西路的那家烟店去,可是结果我总是一个人吸着纸烟踯躅到斜土路去,到天亮方才回来。可是我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勇气去访会王先生他们,去访会我的故居。 现在是冬,去年冬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的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冬天是重来了,冬天的邂逅是不会再来的。我总在想念她,我无时不在关念她的一切。但是天,在这茫茫的人世间,我到哪里可以再会她一面呢? (《鬼恋》,三思楼月书之一,上海西风书屋一九四六年出版) ... 马戏团

    马住先

  • 宇宙超级无敌瑞

    宇宙超级无敌瑞 2014-02-27 15:29:14

  • 问

    (if i were) 2014-02-27 23:58:33

    m

  • ㄧ士Φ師ㄧ

    ㄧ士Φ師ㄧ 2014-06-24 08:45:58

    是看到要出舞台剧了才在临近下班时找文章看的,等看完发现办公室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回家路上念念不忘。每个人或者都认识一个“鬼”,遇见后自己也做不成“人”了。

  • 慕青藤

    慕青藤 2014-06-26 14:19:18

    前面文风像爱伦@坡,后面就看不下去了,有点呓语的味道,真难闻

  • 伪人_H

    伪人_H (不介意孤独 比爱你舒服) 2014-06-26 14:24:36

    听老师讲过

  • 理想人

    理想人 (18 Til I Die) 2014-06-26 18:12:46

    [内容不可见] [内容不可见] [已注销]

    在哪里能找到电影啊?很想看!

  • 仰望星空小老虎

    仰望星空小老虎 (我们看海去!) 2014-06-26 19:33:45

    哈哈,又见

  • [已注销]

    [已注销] 2014-06-26 20:49:45

    在哪里能找到电影啊?很想看! 在哪里能找到电影啊?很想看! 理想人

    [内容不可见]

  • 理想人

    理想人 (18 Til I Die) 2014-06-26 23:54:56

    [内容不可见] [内容不可见] [已注销]

    好的,我找找。谢谢

  • a帮

    a帮 (呼啦啦) 2014-06-27 07:41:06

    m

  • 若无花月美人

    若无花月美人 (只为遇见更好的自己) 2014-06-27 09:11:51

    好一个悲伤的故事,但它精彩的地方就在于悲剧性,大团圆了反而不美~

  • 矢志不渝Kanon

    矢志不渝Kanon 2014-06-27 10:15:09

    怅然若失的感觉,

  • 婠婠

    婠婠 2014-08-28 21:56:06

    离开保鲜了爱情

  • titi

    titi 2014-08-30 18:29:11

  • 千河謩染

    千河謩染 2014-08-31 01:31:24

    m

  • 斯堂

    斯堂 (自然既好。) 2014-08-31 01:33:31

    M

  • 木有枝

    木有枝 (你不爱,我哪里来的欢) 2014-08-31 11:10:43

  • 不吃萝卜的兔子

    不吃萝卜的兔子 2014-08-31 11:22:40

  • 简单

    简单 2014-08-31 12:30:22

    这文章看得好纠结~~心都拧到一块儿了~~因为爱,所以一次次决然,又一次次食言!无论有多远,都甩不掉心中的思念~

  • 子西-黄庭书院

    子西-黄庭书院 2014-08-31 20:20:48

    大晚上的看这小说,还是有点慎得慌。。。

  • 陈让

    陈让 2014-09-12 18:49:27

    一口气看完了。不知说啥

  • 阿萌

    阿萌 2014-09-12 22:16:15

    看完后淡淡的忧伤。

  • 克罗诺皮奥

    克罗诺皮奥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2014-09-12 22:30:26

    M~~~~

  • 初见

    初见 (如花美眷,流年似水) 2014-09-12 22:44:28

    后面的字有点小,看的辛苦。先m吧,慢慢看

  • B-Chlid

    B-Chlid (修己爱人) 2014-09-12 23:10:03

    马克

  • june

    june 2014-09-13 07:08:39

    已存

  • Murphy

    Murphy 2014-09-13 08:54:05

    得不到的方是爱

  • 粗眉毛教主

    粗眉毛教主 (敢向枪林弹雨猛冲不敢朝秽物冲杀) 2014-09-13 19:31:35

    看的时候就感觉适合拍成电影,果然有人拍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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