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鬼恋》
马戏团(祇树给孤独园)
我很喜欢这篇,强烈推荐,也不是太长。 我觉得《让子弹飞》里的张麻子要是个女的,那这篇就是这电影最好的续集。 -------------------------------------------------------------- 徐訏《鬼恋》 献辞: 春天里我葬落花, 秋天里我再葬枯叶, 我不留一字的墓碑, 只留一声叹息。 于是我悄悄的走开, 听凭日落月坠, 千万的星星陨灭。 若还有知音人走过, 骤感到我过去的喟叹, 即是墓前的碑碣, 那他会对自己的灵魂诉说: “那红花绿叶虽早化作了泥尘, 但坟墓里终长留着青春的痕迹, 它会在黄土里永放射生的消息。” 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夜倚枕 说起来该是十来年前了,有一天,我去访一个新从欧洲回来的朋友,他从埃及带来一些纸烟,有一种很名贵的我在中国从未听见过的叫做Era,我个人觉得比平常我们吸到的埃及烟要淡醇而迷人,他看我喜欢,于是就送我两匣。记得那天晚上我请他在一家京菜馆吃饭,我们大家喝了点酒,饭后在南京路一家咖啡店闲谈,直到三更时分方才分手。 那是一个冬夜,天气虽然冷,但并没有风,马路上人很少,空气似乎很清新,更显得月光的凄艳清绝,我因为坐得太久,又贪恋这一份月色,所以就缓步走着。心里感到非常舒适的时候,忽然想吸一支我衣袋里他送我的纸烟,但身边没有带火,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借火的地方与路人,一直到山西路口,才寻到那路上有一家卖雪茄纸烟与烟具的商店,我就拐弯撞了进去。大概那商店的职员已经散工了,里面只有—个掌柜在柜上算账,一个学徒在收拾零星的东西,自然更没有别的主顾。 但当我买好洋火,正在柜上取火点烟的时候,后面忽然进来一个人,是女子的声音: “你们有Era么?” “Era?”掌柜这样反问的时候,我的烟已着在我的嘴上,所以也很自然的回过头去。 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有一个美好的身材,非常奇怪,那付洁净的有明显线条美的脸庞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虽然我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她正同掌柜对话: “你们也没有这种烟么?” “没有,对不起,我们没有。” 这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店门,心里想着事情有点巧,怎么她竟会要买这Era的烟呢?还有那付无比净洁的脸庞,到底我在哪里见过的呢?为什么这样晚还在这里买烟?我想着想着已经转出南京路了。突然在转角的地方有一个黑影拦住了我的去路,问: “人!请告诉我去斜土路的方向。” 我骇了一跳,愣了。一种无比锐利的眼光射在我的脸上,等我的回答。我一时竟回答不出,待我有余地将眼光向她细认时,我意识到就是刚才在店里想买Era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我前面呢?我想。但随即自己解答了,这要不是我不自觉的为想着问题走慢了,而没有注意她越过我,就是她故意走快点避开我的注意而越过我的。 “斜土路,我说的是斜土路。” 月光下,她银白的牙齿像宝剑般透着寒人的光芒,脸凄白得像雪,没有一点血色,是凄艳的月色把她染成这样,还是纯黑的打扮把她衬成这样,我可不得而知了。忽然我注意到她衣服太薄,像是单的,大衣也没有披,而且丝袜,高跟鞋,那么难道这脸是冻白的。我想看她的指甲,但她正戴着纯白的手套。 “人,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脸一百二十分庄重,可是有一百三十分的美。这使我想起霞飞路上不知那一段的一个样窗里,一个半身银色立体形的女子模型来。我恍然悟到刚才在烟店里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之来源。这脸庞之美好,就在线条的明显,与图案意味的浓厚,没有一点俗气,也没有一点市井的派头,这样一想,反觉得我刚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很可笑的。 “你在想什么?不愿别人问你的路么?” 她锋利的视线仍旧逼着我的面孔,使我从浪漫的思维上严肃起来,我说: “我在想,想这实在有点奇怪,问路的人竟不叫别人‘先生’或‘长者’而单声地叫一声‘人’,难道你是神或者是上帝么?”我心里觉得她的美是属于神的,所以无意识地说出这“神”字,但是我随即用平常的微笑冲淡了那责问的空气。 “我不是神,可是我是鬼。”她的脸艳冷得像久埋在冰山中心的白玉,声音我可想不出用什么来形容,如果说在静极的深谷中,有冰坠子在山岩上溶化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到平静池面上的声音来象征她的清越,那么该用什么来象征她的严肃与敏利呢? “是鬼?”我笑了,心里想:“南京路上会见鬼!” “是的,我是鬼!” “一个女鬼在南京路上走,到烟店里买名贵的埃及烟,向一个不信鬼的人问路?” 我笑了,背靠在墙上,手放在大衣袋里。 “你不相信鬼?” “还没有相信过,这是真的;但假如有一天相信,也不会在上海南京路上,也决不会对一个在烟店里想买Era烟,又胆敢向一个男子问路的美女来相信。” “那末你怕鬼么?” “我还没有相信世上有鬼这样的东西,怎么谈得到怕?’ “那末你敢陪我到斜土路么?” “你想激我陪你去斜土路么?” “为什么说我激你?” “你为什么不说愿意不愿意,而说敢不敢呢?” “那么我就问你愿意不愿意好了。” “你为什么要去斜土路,这样晚?” “因为到了斜士路,我就认识我的归路。” 这时候我们不自觉的并肩走起来。我说: “那末你是怎么来的呢?” “走着走着就来了。” “那么你是到南京路来玩的?” “我在黄浦江上看月。” “一个人?” “不,一个鬼。” “这样晚?” “是的,如果用你人的眼光来说。” “那末你也该乏了,让我叫一辆汽车送你回去好么?”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不会叫汽车?还是你走不动,还是你不敢或者不愿陪我走。” “你是鬼?”我笑:“一个陌生的男人陪你去斜土路你不怕?” “在僻静的地方是鬼的世界,人应该怕了。” “我怕什么?” “你,你……至少要怕迷路。你知道僻静的地方,鬼路复杂,人是要迷住的,你难道没有听说‘鬼打墙’么?但是在热闹的地方,像这南京路,人的路就比鬼复杂,鬼是被迷住了。” “你是说你是鬼,而被‘人打墙’迷住了。所以不认识路?” “是的。”她点一点头说。 “那么我陪你去,但是如果我迷路了,你也要指点我一个出路才对。” “那自然。” 她每次回答时,我都回头去看她;她一句有一句的表情,说第一句时眉毛一扬,说第二句时眼梢一振,说三句时鼻子一张,点点头,说第四句时面上浮着笑涡,白齿发着利光。这四句答语的表情,像是象征什么似的吸收了我,这时就是她在送到时要咬死我,我也没法不愿意了。我说: “那么好,我陪你走到斜土路。”我说着就拿一支Era来抽,忽然想起她买Era的事情,所以就递给他,问: “你抽烟么?”她拿了一支,说: “谢谢你。” 于是我停下来擦洋火。当我为她点火的时候,我发现这银白而洁净的颜色,实在是太没有人气了。 那么难道这是鬼,我想。不,我接着就自己解释了,或者是粉搽太多,或者是大病以后,再或者是天生的特殊的肤色,假如是我爱人的话,我一定会问:“为什么不搽点胭脂。”自然我没有同她这样说,但是她先开口了。 “啊,这是Era!你哪里买的?”她喷了一口烟说。 “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是Era呢?” “你不知道鬼对于烟火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么?你们祭鬼神不都用香烛么?” “你又不是鬼!”我笑了,但是我心里也有点怕起来。可是当我向她注视时,她美丽的面容立刻给我无限的勇气,我又矜持着说: “但是这不是香烛是纸烟。” “对的,但在鬼也是一样,不用说是我自己抽了,只要是别人抽,我知道名称的我都说得出,但这还不算希奇,我还辨得出这纸烟装罐的日期。”她说这句话时,态度没有刚才的严肃,这表示这句话是开玩笑,那么难道以前的话都是真的么?然则她真是鬼了。 我没有说什么,静静地伴着她走。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月色非常凄艳,路灯更显得昏黑,一点风也没有,全世界静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音。我不知道是酒醒了还是怎的,我感到寂寞,我感到怕,我希望有轻快的马车载着夜客在路上走过,那么这马蹄的声音或者肯敲碎这冰冻的寂寞;我希望附近火起,有救火车敲着可怕的铃铛驶来,那末它会提醒我这还是人世;我甚至希望有枪声在我耳边射来。…… 但是宇宙里的声音,竟只有我们可怕的脚步,突然,她打破了这份寂静,说: “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过路吧?” 我清醒过来看她,她竟毫没有半点可怕的表情,同样的镇静与美。到底她是习惯于这样寂寞的境界呢?还是体验不到这寂寞的境界呢? “你怕了,你有点怕了,是不是?”她讥讽似的说。 “我怕?我怕什么?难道怕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问你,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路过吧?” “是的,我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而且永远不会有。”说出了我有点后悔,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局促了,似乎我是怕她提起鬼似的。她好像有意捉弄我的说: “但是你现在正伴着鬼在走。” “我不会相信有这样美的鬼。” “你以为鬼比人要不美许多么?” “这是自然的,人死了才成鬼。” “你是将人的死尸作为鬼了!”她说:“你以为死尸的丑态就是鬼的形状么?”她笑了,这是第—次发声的笑,这笑声似乎极富有展延声似的,从笑完起,这声音悠悠悠悠的高起来,似乎从人世升上天去,后来好像已经登上了云端,但隐约地还可以让我听到。 我望望天空。天空上有姣好的月,稀疏的星点,还有是幽幽西流的天河。 “人间腐丑的死尸,是任何美人的归宿,所以人间根本是没有美的。” “但是鬼是人变的,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永生的人形,而不会比人美的。” “你不是鬼,你怎么知道?” “可是你也不是人呢!” “但是我以前是人,是一个活泼的人。” “我想你现在也是的。” 她微喟一声,沉默了,我们默然走着。 到一条更加昏黑的街道了,月光更显得明亮。她忽然望望天空,说: “自然到底是美的。” “夜尤其是美。” “那么夜正是属于鬼的。” “但是你可属于白天。”我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夜尽管美,但是你更美。” “在鬼群里,我是最丑恶的了。” “假如你真是鬼,我一定会承认鬼美远胜于人,但是你是人。” “你一定相信我是人么?” “自然。” “假如我在更僻静的地方,露一点鬼相给你看。”她还是严肃地说。 “是更美的鬼相么?” “怕,你见了会怕。” 我的确有点怕,但是我镇静着把她当作女子说: “你不必露鬼相,讲—个鬼故事,就可以使你怕了。” “你讲,你讲讲看。” “你真的不会骇坏么?”我故意更加轻佻地说。 “骇坏?”她第二次发着笑声说:“天下可有鬼听人讲故事而骇坏的么?” 于是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有一个大胆的人在山谷里迷途了,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在走,他知道三更半夜在深山冷谷中决没有一个单身的女子的,所以他断定她是鬼,于是他就跑上去,说: “‘我在这里迷路已经有两个钟头了,你可以告诉我一条出路么?’那个女子笑笑回答:‘不瞒你说,我只知道回家的一条路。’ “‘那么我就跟你走好了。但是奇怪,怎么三更半夜你一个单身的女子会在这里走路?’ “‘有事情呀。我母亲老病复发了,我去求药去,你看这个深山冷谷中附近又没有亲友,所以不得不跑到七里外的姑母家。’ “‘啊,你手上就是药么?’那个男人这样问她。 “‘是的。’她说。 “‘我可以替你拿么?’男的故意再问她,但是她说: “‘不,谢谢你。’ “星月皎洁,风萧萧,歇了一回,男的又问: “‘你难道一点不怕么?’ “‘这条路我很熟。’ “‘但是假如我存点坏心呢?’ “女的没有回答,笑了一笑。又静了一回。这个男人又说: “‘我忽然感到我们俩实在是有缘的,怎么我无缘无故会迷路了,怎么我忽然见你了,怎么我忽然想到……’他说了半句不说下去。 “‘想到什么?’ “‘想到假如你是我的情人,或者妻子,在这里一同走是多么愉快的事。’ “‘你这人真是奇怪……’ “‘不是我奇怪,是你太美丽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见了你这样美丽的女子,难道会不同情么?’他说着说着把手挽在她臂上。 “‘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迷路两个钟头,山路不熟,脚高脚低的,所以只好请你带着我,假如你肯的话,陪我休息一下怎么样?’他把她的臂挽得更紧了。 “‘好的。那么让我采几只柑子来咆吃,我实在有点渴了。’她想挣开去,但是男的紧拉着她: “‘那么我同你一同去,我也有点渴,有点饿了。’ “‘不用,不用,你看,这上面不都是柑子么!’她说着说着人忽然长起来,一只手臂虽然还在男的臂上,另外一只手已经在树上采柑子,一连采了三只,慢慢又恢复原状,望望男的。 “男的紧挽着她的臂,死也不放的装作一点不知道她的变幻说: “‘你真好,现在让我们坐下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在地上坐下,手臂挽着她的手臂,手剥着柑子,剥好了先送到女的嘴里去。 “‘谢谢你。’女的吃下柑子说,但当男的吃了两口柑子时,她忽然说: “‘啊哟,怎么柑子会辣我舌头。你替我看看,我舌头上有什么?’ “男的回头察看她的舌头时。她舌头忽然由最美的变成最丑的,慢慢地大起来,长起来,血管慢慢地膨胀起来,一忽儿突然爆烈,血流满紫青色厚肿的嘴唇。她妩媚的眼睛也忽然突出来,挂满了血筋,耳朵也尖尖地竖起来;但是这男的还是假装着不知,他说: “‘一点没有什么?一定是柑子酸一点,你大概不爱吃酸的吧?’男的一面说,一面还是紧挽着她的臂,眼睛还是望着她,看她慢慢地恢复了常态,舌头小下来,嘴唇薄下来,眼睛缩进去,露出原来的妩媚。男的说: “‘有人说这条路上很难走,常常会碰见可怕的鬼,但是我反而碰见像你这样的美女。’ “‘你以为我美么?’ “‘自然,你看你的眼睛,发着最柔和的光,脸满像一只玲珑的柑子,还有嘴唇,像二瓣玫瑰花瓣,还有牙齿,像是一串珍珠,啊,还有舌头,我怎么说呢,像一只小黄莺,养在那里唱歌,你说话就比唱歌还好听,啊,还有……’ “‘啊!’女的忽然打断他的说话:‘时候不早,我母亲—定着急了,我要回去。’ “‘回去么?’男的说,‘我们难得相逢,在这里多谈一回难道不好么?你看月色多么好,风也不大,还有……’ “‘但是我母亲生着病。’ “‘不要紧,不瞒你说,我正是一个医生,天一亮我就陪你去,替你母亲去看病。’ “‘那么现在去好了。’ “‘现在么?’男的还是紧挽着她的手臂:‘现在我实在走不动了,还有我实在怕,前面那个树林里我怕真会碰见鬼。’ “‘但是我就是鬼。’女的严肃地说。 “‘你是鬼!’男的哈哈大笑起来:‘笑话,笑话,像你这样的美女是鬼!’ “‘你不相信么?’ “‘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的。’ “‘你不要装傻。’她说着说着眼睛眉毛以及嘴角都弯了下来,牙齿长出在嘴角外面有三四寸,鼻子只有两个洞,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声音变成尖锐而难听:‘现在你相信了吧?’ “‘哈哈哈哈,’男的还是笑:‘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说是这样的美女会是鬼!’ “女的又恢复了原状,她说: “‘我有什么美呢,我的三个妹妹都比我美,假如你愿意,你到我家里去看看好了。’ “‘那么等天亮了我一定去。’男的紧挽着她的手臂说。 “‘这时候女的发急了,只得央求他说: “‘我第一次碰见你这样大胆的人,但是你要是不让我回去,到天亮我就要变成水了,所以请你可怜我,让我回去把。’ “‘你实在太可爱了,好,现在我陪你回家,我希望以后同你家做个朋友,常常到你地方来玩,你们可不要再骇我了。’ “‘那好极了。’ “这样他们就臂挽臂的在月光下走着,一路上谈谈话,大家也没有什么隔膜。 “这样一直到她家里,她家里布置很洁净,她有一个母亲同三个妹妹,母亲并没有病,她们暗地里说了一番话后,招待他非常殷勤,捧了喜糕同咖啡茶,请他吃,她母亲还谢谢他陪她女儿回来,并且说他是累了,为他铺床,最后请他去休息。 “她母亲陪他进一间白壁绿窗的房间,房内没有别的布置,只有—张白色的桌子,两只白色的长凳同一张灰色的床,铺着黄绸的被,他就糊里糊涂的睡下去了。后来她母亲还走进了一趟,像慈母对待远归的儿子一样,替他放下灰绿色的窗帘,又替他盖好被铺;说: “‘把头完全伸在被头外面吧,这样比较卫生些。’ “这位母亲出去后,他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原来睡在于个坟前的石栏里,栏口长满了青草,大概好久无人来扫墓了。盖在他身上的是一厚层黄土,幸亏头伸在外头,否则怕也早已闷死。 “他起来看看墓碑,写的是‘张氏母女之墓’。走了几步,感到喉头非常不舒适,颇想呕吐,等呕出来一看,奇臭难闻,吐出不少牛粪牛溺,方才悟到这就是刚才所吃的喜糕同咖啡茶。 “后来他很想再会到这个女鬼,但是白天去看看是坟墓,夜里终是摸不到那块地方……” 我讲完这个故事,又拿出香烟,给她一支,我自己衔了一支;有点风,划了两根洋火都灭了,大概是霞飞路吧,那时候自然没有现在热闹,又兼是深夜,死寂得没有一个动物同一丝有生气的声音,街灯昏暗异常,月光更显得皎洁,路树遇风萧萧,我好像溶在自己讲的故事里头,而身旁的女子正是我故事里的人物;当我为她燃烟的时候,我的手似乎发着抖,我怕我会照出她忽然变了形,或者嘴唇厚肿起来,或者眉梢眼角弯下去,或者头发竖起来,鼻子变了两个洞……但是还好,她竟还是这样的美好。她吸了一口烟,一面喷着烟,一面说: “你的故事很有趣,但是骇坏的不是我,倒是你自己。” “我?”我矜持着说:“我告诉你的我有同故事里的男子一样的大胆。” “好。”她冷静地说:“那么到徐家汇路的时候,我倒要试试你的胆子看。” 我怕了,我实在有点怕起来,我没有说什么,抽着烟默默的伴着她走。她似乎感到似的,安慰我说: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加害于你,也不会请吃牛粪。” “加害于我,只要是你亲手加害的,我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真的么?”她回过头来,还是那样美丽,没有一点变幻。 “真的,我敢说。”我认真地说:“我终觉得伴你走这一条路是光荣的事。” 实在,她的美已经克服了我,无论她说话的态度与举动。她那时的确有权叫我死,但是假如她变成可怕的丑恶仍鬼相,我还是愿意死么?这个问题一时占了我的心灵。我说: “为什么鬼要用丑恶可怕的鬼相来骇人呢?” “这是人编的故事。”她说:“人终以为鬼是丑恶的,人终把吊死的溺死的死尸的样子来形容鬼的样子。” “那么到底鬼是怎样呢,你终该知道得很详细了。” “自然啦,我是鬼,怎么会不知道鬼事?” “那么你为什么说你回头要现鬼招骇我呢?” “可怕的鬼相一定是丑恶么?” “没有美的东西是可怕的。” “这因为你没有见过鬼,今夜你就会知道最美的东西也可以骇坏人。” “但是我相信,至少我是不会被美所骇坏。” “天下过分的事情都可以骇人的,太大的声音,太小的声音;太强的电光,太弱的磷火都可以骇坏人;所以太美的形壮同太丑恶的形状一样,都可以骇坏人。” “你的话或者有理,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美,美就在不能够过分,一过分就是不美。” “但是可以美得过分。”她笑了。接着她同我谈到许多美学上的问题,话就谈远了。 她的博学与聪敏很使我惊奇,很可能的使我相信她是一个鬼,但是这个鬼也好像更不可怕了。 有一阵风,我打了一个寒噤,我问: “你感到冷么?……” “不,我走得很热。” 我忽然感到我应当称呼她什么呢?我问: “我可以问你的姓名么?” “鬼是没有姓名的。” “那么叫我怎么称呼你呢?” “你自然可以叫我鬼。” “‘鬼’,我不愿意,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你是不是叫惯了人世间那些什么翠香,宝英,菊妹,黛玉一类的名字?所以一定要在不是人的上面也加一个名字,好像许多人把狗叫做约翰,把猫叫做曼丽,把亭子叫做滴翠,把山叫做天平,叫做天目,把自己的街屋叫做‘葛天山庄’‘卧云吐云’一样吗?这是太‘俗气’了。” “那末我叫你‘神’好了,我想你份假使不是人,那么一定是神;假使是人,那么神是也可以代表你的高贵。” “我的确是鬼,但鬼不见得不高贵,为什么你要把她看作这样低贱?我本来是鬼,为什么要叫‘神’呢。”她很愤怒地说,可是到此忽然一笑:“人,你究竟是一个凡人。” 我本来是凡人,所以我就默然了。 这时大家走得非常慢,好像是在散步,不是在走路,我眼睛望着天平线,她大概在看我,我不敢把视线同她锐利的眼光相碰,夜静得一片树叶子翻身都可听到,这样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 “我想,你以后就叫我‘鬼’就是了。” “鬼不是很多,怎么可以笼统叫你为‘鬼’呢?” “那末人也不只你一个,我为什么要笼统叫你为‘人’呢?” “所以呀!不过你叫我是你的自由。” “我不相信叫人有自由的,在你们人的社会里,儿子叫爸爸不是必须叫爸爸吗?所以叫人也要一定合理的。” “那么你的称呼法是合那一种理呢?”我争执的理论是退后一步了。 “因为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假如你也不认识第二个'鬼’,那么叫我‘鬼’岂不是很合理么?” “好的,我听从你。”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徐家汇路,算已是荒僻曲地方,我期待她的变幻,什么是美得可怕的形状呢?我等待降临到我的面前。 但是她好像忘了似的,再也没有提起,不知不觉我们到了斜土路,她叫我回家,我想送她到家她一定不肯,她说下去还有十几里地呢。 “你以为我怕再走十几里地么?” “不,下去都是鬼域,于人是不方便的。” “但是同你在一起,我愿意做鬼。” “但是你是人。” “我一定要送你到家。” “我不许你送。”她站往了。 “那末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不,你一定要回去。”她目光锐利地注意着我,使我不敢对她凝视了。 我垂了头。 “回去,听我的话。回去。” 这是一句命令的语气,我感到一点威胁,这像是指挥百万大军的语气,是坚定的,诚恳的,充满了信仰与爱的语气,我想拿破仑一定也用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士兵为他赴死。 当我举起头向她看时,她的目光还在注视我,锐利中发着逼人的寒冷,嘴唇闭着,充满了坚决的意志,眉梢竖起来,像是二把小剑。 这样的面目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我怕,我感到一种怕惧。 “好的,我听从你,但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再会见你呢?” “会见我?” “是的,我必需会见你。” “好,那么下一个月这样的月夜。” “但是我不能等这样悠长的岁月。明天怎么样?” “那么下星期第一个月夜。” “但是……” “下星期第一个月夜,就在这里。” “可是……” “好,就这样,现在你回去。” 我点点头。但是我把手中的一匣Era交给她说: “留着这个吧。”没有注视她一眼我回头走了。 “谢谢你,再见!”她在背后说。 “下星期见。”我说着扬扬手,我没有回头看她,因为实在可怕。 美得可怕,是的,美得可怕。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份可怕的美,与这个美得可怕的面容。 第二次相会,我们漫走了许多荒僻的地方,我回家已是天亮。 第三次的约会只指定日期地址,没有限定月夜,碰巧那天下雨,我去时以为她也许不会来,但她竟比我先在,我们就到霞飞路一家咖啡店去谈了一夜。 以后我们的约会大概三天一次,终在夜里,逢着有月亮,常在乡下漫走,逢着下雨或者阴天,终到咖啡店坐坐,日子一多,我们大家养成了习惯,风雪无阻,彼此从未失信。她从不许我送她到斜土路以西,更不用说是送她到家。 她善于走路,又健谈;假如说我到现在对于专门学问无成,而一直爱广泛地看点杂书,受她的影响是很深的,她真是渊博,从形而上学到形而下学,从天文到昆虫学,都好像懂一点。但是她始终说她是鬼,我也不再考究她的下落,鬼也好,人也好,现在终是我一个不能少的朋友。 这样的友谊一直没有断,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们这份友谊。在一年之中,我终有几十次请她到我寓所坐坐,她都拒绝了,虽然有时候简直在我门前走过;也终有几十次求她让我送她到家;她也都拒绝了。 一直到有一天。 那是夏夜。 星斗满天,流萤满野,我们在龙华附近漫走,忽然—阵狂风掀起,雷电交作,雨像倒一般的下来了。 平常她在有雨意的天时,终是预先御着雨衣,带着伞的,常常把伞交给我,她戴着我的帽子。可是那天雨实在突兀,夏天的衣裳又不是呢制的,所以一淋就透,要是冬天我终会把呢大衣覆在她身上,但那天我只穿一件竹布长衫,连帽子也没有戴,偏偏附近没有地方可以避雨,所以我们两个人都被雨浇得非常潦倒。 我非常沉默,一面跟着她走,一面只向附近了望,想寻一个避雨的所在。 前面有一个村落,但至少有十分钟的路,她正朝着这个村落走。雨越来越大,淋得我眼睛都张不开了,野地上蒸浮着烟雾,我寻不出更近的地方,所以只是默默的跟着她。 一进村落,她忽然站住了。用手拨她湿淋淋垂下的头发说: “好,就到我家去避避雨吧。” 她立刻跑得很快,我紧紧地跟着,一转两转以后,她就用钥匙开一个狭窄的门,拉着我进去。穿过一个黑长的弄堂是楼梯,上了楼梯,是间大而空疏的房间,有两三个门,大概是通套间的,她没招呼一句就匆匆到远处左面一个门里进去了。 这间房布置得非常古怪,家具都是红木的,床极大,深黑色的圆顶帐子,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用。但是我没有走近去看,因为那半间房间是铺着讲究的地毡,我全身湿淋淋的,很怕把它弄脏,墙上挂着一二幅中西的画幅,靠着她进去的门。 她忽然出来了,穿着白绸的睡衣,拖着白缎的拖鞋,头上也包着一块白绸,这启示了她无限的光明。她一面走过来,一面说: “啊,全身都湿了!人,你快去换换衣服吧。” “我又没有带衣服。” “在里面,我已经为你预备好了。” “啊,那好极了。”我一面说着,一面向着她出来的门走进去。那是一间很大的普通的浴室,一半被围屏拦去,从外面可以看到屏后墙上的两个门框,但是我没有转到屏后去窥探。有一套男装小衫裤放在椅上,椅背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大毛巾,一双男人用的拖鞋放在地上,我揩干了头发同身子,换上了衣裳,虽然觉得稍微短—点;但还可穿,最后我踏着拖鞋出来。心里挂着一种很不舒服,不知是妒嫉还是什么的情感。 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吸烟;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支烟,说: “好,现在坐一回吧。” 我点着了烟,坐下去,紧迫的无意识的问: “你怎么会有这些男人用的东西呢?” “这些是我丈夫的东西。" “你的什么?” “我丈夫。” “你丈夫?”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浮起奇怪的惆怅。 “是的,我丈夫。”她笑着,但接着又说:“让我把你衣服吹在窗口,干了可以让你换。” “……”我静默在思索之中,眼睛看着我吐出的烟雾,没有回答她。但是她翩然地进去了。 我一个人坐着,起初感到不安与惆怅,慢慢我感到空虚寂寞与无限的凄凉。三支烟抽完了,她还没有出来。大概是同她丈夫在里面吧,我想。 一个电闪与雷声,使我意识到窗外的雨,我站起来,向窗外看去,在连续电闪中,我望见窗外是一块半亩地的草地,隔草地对面是两排平房,都没有一丝灯光。 突然使我注意到她的窗帘,里外有三层,贴窗是白色的;其次是灰绿色的,最里的则是黑呢的。 难道这真是坟墓么?我想,白色该是石栏,灰绿色该是青草,黑色该是泥土,……她同丈夫在土里,而我在她们的土外…… 窗外的电闪少了,但雨正潇潇地下着,我又坐了下来,苦闷中自然还是抽烟。当我正燃起纸烟的时候,她出来了,两手捧一只盘。 我一声不响地喷着烟,她过来了,把盘里的东西拿到桌上,是两杯威士忌和两杯热咖啡,同牛奶白糖,还有一碟蛋糕。 原来当我一个人想她是同丈夫在里面的时候,她正在为我预备这些东西,我想着想着,就感到自己的卑鄙了。 她坐下来,拿一杯酒给我,说: “喝这杯酒吧,否则怕你会受寒的。” “……”我没有说什么,拿起这只杯子,她拿起她的,同我碰一下杯,说: “祝你快乐!” “祝你同你的丈夫快乐!”我冷静地说了,干了一杯。 她笑了,接着说:"现在让我们喝点咖啡,谈谈吧。” “……”我只是抽烟,没有回答她。原来她是有丈夫的,所以不叫我来这里,我想。 “怎么,你难道疑心这蛋糕咖啡是牛粪什么么?” “……”我还是不响。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坐下了,半晌半晌,她散漫地在琴键上发出声音来,慢慢地奏出一个曲子。 我不知道是被这音乐感动还是怎的,我禁不住站起来走过去。在她的身后,我站了有三五分钟之久,禁不住自己,我问: “鬼,(现在我早已叫惯了这个称呼,觉得也很自然而亲密了。)那么你是有丈夫的了?” “为什么鬼就没有丈夫?”她还是奏她的曲子,也没有回过头。 “但是……”我说不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你是人。而这是鬼事!”她停止了曲子。 “你以为我可以不管你的事情么?” “你怎么可以管?你要管什么?”她突然回过头来。 “我要知道你是同你丈夫住在这里么?” “不。”她站起来说:“但是不是与是都一样,这都是鬼事,与你人是毫无关系的。” “不过我要知道。”我低声地说:“那末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你看。”她指指窗外,窗外的雨已停止了。有明月照在对面的平房上。她说:“那面的平房就属于我的家属。但是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人,在我你是一个唯一的人类的朋友,我们的世界始终是两个,假如你要干涉我的世界,那末我们就没有法子继续我们的友谊。” “但是,鬼,可是我一直在爱你。”我的声音发着颤,这是一句秘藏在心里想说而一直未说的话,现在是禁不住说出了。 她跑开了,一直到右端的圆桌上边,拿起一支烟,一匣洋火,脸上毫无表情,我没有追过去,也不敢正眼看她,只是默默地靠着钢琴等她,等她抽上了烟,等她从嘴里吐出烟来。可是她的话一直等到第二口烟吐出时才带出来的: “你知道你是‘人’,而我呢,是‘鬼’!……” “现在我再不想知道你是人还是鬼。总之无论你是人还是鬼,我爱你是事实,是一件无法可想的事实。” “但我们是两个世界,往来已经是反常的事,至于爱,那是太荒诞了。” “你以为人与鬼之间有这样大的距离么?”我一面说,一面走过去。 “不,鬼是一种对于人事都已厌倦的生存,而恋爱则是一件极其幼稚的人事。” “那么你为什么结婚,为什么有丈夫?” “那都是生前的事。在鬼的世界里并没有这些噜苏的关系。” “那么这衣服?”我指我穿着的衣服说。 “一套男子的衣服是这样希奇么?你实在太可笑了。” “那末你并没有丈夫?” “这不是你应当知道的问题。” “但是我要知道。假如有的,请原谅我这种多余的爱,现在就请你丈夫出来,从即刻起,让我做你们的朋友,假如没有的,请你也坦白告诉我,不要弄得我太痛苦了,因为,不瞒你说,我已经为你心碎了。”我说完了,泪滴滴地从我眼眶出来,我不禁颓然,靠倒在沙发背上。 “好的,那末请你等着,我去叫他出来。但是记住,今后我们是朋友。”她说着翩然地进去了。 于是我等着。我说不出我那时的心理,我像等待一个朋友,也像等待一个仇人,我爱,我恨,我还有几分愤怒。 我不能安坐,我站起,我坐下,我狂抽着烟,顿着脚,叹着气,最后,我颓然地倒在安乐椅上,抑着自己的心跳,闭着眼睛,细寻我爱与恨以及愤怒的来源。 有男子的履声传来,我屏息注视那门口,极力把态度与姿势做得自然,并且思索我应当说的不失礼貌的话语。 门开了,一个西装的青年进来,嘴里吸着纸烟,但是她呢,她竟不先出来向我介绍;他已走过来了,但是门闭处她竟也不随着出来。 这个局面将怎么样呢?我立刻把视线下垂,安适地靠倒椅背,等候她赶出来为我们介绍。但是步声近来了,还没有她的声音。 “这里是我的丈夫,你看。”这声音似乎很近。我猛抬头,发觉我五尺外的男子正是她,是换了男装的她。我站起,匆忙跑过去,我说: “那末你是没有丈夫的。” “我自己就是我的丈夫。”她冷冰冰的走开了,绕到安乐椅上坐下,我非常快活而兴奋,我追过去,跪倒在她的座前,我说: “那么,让我爱你,让我做你的丈夫,让我使你快乐,幸福,让我在人生途上安慰你,陪伴你……”我说时望着我前面的她,在男装中始更显示着眉宇间的英挺,没有一丝温柔与婉约。 她一声不响地看着我,我说: “我爱你,这不是一天一日的事。我还相信你是爱我的。” “但是,”她说了,声音坚决得有点可怕:“你是人,而我是鬼。” “你又是这样的话。” “这是事实,是我们不能相爱的事实。” “假如你真是鬼,那么爱,让我也变成鬼来爱你好了。”我说着,安详地站起来,我在寻找一个可以使我死的东西,一把刀或者一支手枪。 “你以为死可以做鬼么?”她冷笑的说:“死不过使你变成死尸。” “那么你是怎么成鬼的?” “我?”她笑了,“我是生成的鬼。” “那么我是没有做鬼的希望了。” “是的。”她心平气和的说:“这所以我们永不能相爱。” “……”我沉默了,坐在沙发上寻思。 “那么难道我们做个朋友不好么?” “朋友,是的。但是我们一开始就不是朋友的情感。”我的心平静起来,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充实了我的胸脯。 “但是你说过,假如我有丈夫,我们间可以是一个朋友。” “但是你的丈夫只是你自己!” “是的。”她说:“所以我们间可以是朋友。” “这是不可能的。” “那末你要怎样呢?” “我?”我说:“假如我俩真不能相爱,那末最好让我永远不再见你。” “是的。”她带着微喟似的说:“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不再说什么。 “……”她也沉默了。 整个的宇宙静寂了,我只听见房中的钟响,胸口的心跳,还有是我们不平衡的呼吸。 她抽着纸烟,似乎只注意她口中喷出来的烟雾,但是对看这纷乱的烟雾我可分别不出哪些是我喷吐的,哪些是她的。 半晌,她站起来说: “现在你该回去了。” “是的,我该回去了。”我也站了起来。 “换你的衣服去吧。”她说着踱到钢琴边去。 当我在套间内换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钢琴的奏弄,我不知道她奏的是什么曲调,但是这种有魔的声音里,充塞着无底的哀怨与悲苦,要不是象征着死别,也一定是启示生离的。于是我就在这音乐中缓步出来,我独自低着头向外门走去,走完了地毡,我回过头去说: “那么,再会了!” “那么,”她站了起来:“那么你还想再见我么?” “要是我们间永远有难越的距离,那末我想我会怕会见你的。” “朋友是我们最近的距离。”她低下头,用手掠她的头发。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你是人而我是鬼。” “那末,再会。”我跨出了门槛。 但是她送在我的后面,送我下了楼梯,送我到门口,她说:“再会。假如你肯当我是你的朋友,在任何的夜里我都等着你。” 门在我身后关了,我才注意到我所站的土地与周围。 天色有点灰亮,村屋现着参差的轮廓,为刚才的雨水,碎石砌成的道路虽然潮湿,但很干净。没有碰见一个人,我彳亍地顺着街路向右走着。三四个弯以后,已到了村口,有微风掠过我的脸,我似乎清醒许多。田野是灰绿的,星点已疏稀了。我骤注意到东方天际的微白。 那么我为什么不等到天明了才走,看她是鬼呢还是人?这一点后悔,使我在田野中彷徨不知去向,最后我还是折回去了。 门深闭着。我敲了许久,无人来应。附近的人家有鸡叫在啼,使我悟到这该是她就寝的时候了,而她的家人一定还没有起,那么我为什么要惊醒她们的好梦呢。 于是我决计先在附近走走,再打算来看她。但是向左看去,小巷曲折,为怕摸错路门,我于是拿笔在她的屋门上做个记号,记得那时我袋里正有一支红蓝铅笔,我就随便写了“神秘的生活”五字,迟缓地向左手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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