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迪伟:《乡村行动》(小说)
romeobleu
编者按: 阙迪伟,丽水市作协主席,国家一级作家,小说创作多有建树。此中篇小说《乡村行动》原载<<上海文学>>1997年第1期 ,入选<<小说月报>>1997年第3期、入选《九十年代中国乡村小说精编》、入选天津《经纬线》1997年第9期佳作缩写。2004年10月21日与北京电影学院中文系曹保平签约,曹买断小说改编电影版权,2004年12月开机拍摄,改题为《光荣的愤怒》。2007年10月12 日全国上映。在第九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竞赛单元中,电影《光荣的愤怒》斩获了该项赛事50%的奖项。并于8月代表中国参加了蒙特利尔电影节的角逐,获得了大学生喜爱电影奖和评委会特别奖,是一部在国产影片中极为少见的具有相当深度的电影。影评人称《光荣的愤怒》简直就是用拍好莱坞电影的手法,以小成本拍摄了一部让人叫好的中国农村题材电影。 乡 村 行 动 阙迪伟 1 这天上午,叶光荣身边横了柄锄头圪蹴在田埂上抽烟。烟抽得厉害,干水沟里已丢了十多个烟屁股。他细眯着眼,做出没事的样子,目光却蚂蝗样盯着路口,心里十分地紧张不安。有人过来时,他忙站起来去锄甘蔗地里的草,招呼就搭理几句,不招呼便不招惹人家。待人过去,又将锄头横下在田埂上圪蹴了。天阴沉沉,刮过的风已有些凉。叶光荣觉着时间过得太慢了,难熬得很。 快中午时,细种才出现在路口,报丧样急急忙忙朝这边走来。 叶光荣想迎上去,但他还是克制住没挪屁股,细心地观察细种身后,尤其是路口是不是藏了人盯哨。观察了一番,这才松过一口气来。 快到跟前时,细种破锣样喊了他一声:支书! 叶光荣别过脸故意不睬,待细种跑到跟前,才瞪了眼斥道:嚎什么嚎?冒冒失失的,统个柳镇都是熊家的眼乌珠,你想坏事呵! 细种噎了下,一时怔着。 叶光荣也急,忙递过一支烟去说:好了好了,快说说探得怎样? 细种喘着气说:支书说的没错,是两个女的,20上下年纪。 顿住,摸出打火机点烟。叶光荣盯着他瞧。 是外路口音。细种喷了口烟说。 你跟两个女的搭话了?叶光荣问。 找她们搭话?我不憨!细种不满起来,说,我是听见她们说话了,咭哩咕噜的,卷着舌头听不懂。 你怎么听见她们说话的? 她们上茅坑,在茅坑里咭哩咕噜卷舌头。 叶光荣放心了。细种家和熊老三家一墙之隔。熊老三当年建房时将厕所贴着细种伙房,细种不肯,可终是弄不过熊家,最后狗样伏下不叫了,还给自己下台阶说村长家茅坑贴白瓷砖比他家伙房还卫生干净。 你婊子儿,没偷看人家屁股吧。叶光荣故意开玩笑缓一缓严肃气氛。 我是党员哩,觉悟高着。细种说,支书吩咐,我不敢马虎,一上午就在熊老三门口转来转去转了十多趟。 叶光荣说:你怎么能这样?转多了,引起他疑心怎么得了! 细种说:他还疑心个卵,卵懵了,一门心思都在花花事上。 叶光荣说,还是小心好。顿一下又问,那个满面胡外路佬呢? 细种笑了,说支书疑心病太重,满面胡是做木拆椅生意的。 叶光荣说:可我总觉着奇怪,两个女的一到,这个满面胡后脚就跟到柳镇了,还贼溜溜老在熊老三门口转干么? 我跟满面胡搭过话。他向我打听木柝椅价格,我就带他去了光彩的皇家家俱厂。 做过生意? 做过。说要订2千木柝椅,欢喜得光彩给我一包云烟,还说生意正式做成,再给我100介绍费,嘻嘻。 叶光荣这才放心下来,说你再探,探得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先走吧,免得给人疑心。 细种没有马上走,说支书,宅基地的事,你可要帮忙哟。 叶光荣说:后门塘那片地批给你怎么样?镇里我帮你说,县土地局你自己跑。 细种说:村长要是抬杠顶着呢? 叶光荣说:熊老三这回顶不了了。 细种不明白,想了想,才懂了,忙谢了转身要走,叶光荣叫住他说:要保密! 细种不高兴:我是党员哩,嘴巴紧着。 叶光荣说:你叫水根大旺天黑到我家来,从后门走,小心让人瞧见。你也来。 知道。细种说着又叫起来:支书你锄谁家甘蔗地呀! 叶光荣一看,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原是想在自家甘蔗地接头,做个锄草样子不致使人生疑的,现在倒好,白帮人家锄草了。 2 细种走后,叶光荣将锄头丢在甘蔗地里,决定到镇里找表弟吴三才。 吴三才前年调到柳镇当镇长。来之前,叶光荣跑到县城吴三才家去看望。吴三才好好款待了他,又了解了一番镇里情况,却说我到镇里当镇长,表哥你我生疏人样,别认亲戚,也别走动,有个事儿我帮你说话撑腰就更有力量。叶光荣说当个卵官连亲戚都不认啦。吴三才说,表哥你以后慢慢会懂的。叶光荣在村里活得不自在,原是想诉诉苦,借助表弟之力舒舒窝囊气的,听他如此说,就窝了一肚火告辞回家。 叶光荣觉得受欺侮活得窝囊,是因为村里事让熊家四兄弟霸着。他过去不大关心村里事,开拖拉机整天灰头老鼠样,钱却挣了,日子比村里人好。窝囊事出在承包村里的桔园上,村里管了几年没出产,说要包给个人。没人敢包,他包了,全家吃住在桔园里。开头年喝西北风,第二年有了出产,第三第四年钱就流水般淌来。村人说,贼娘的叶光荣,狗钻麦地抢了大堆尿,发了!叶光荣说,明年我把桔园还村里。村人说:过四年承包才满,你肯还?叶光荣说,再不还,落雪天打出汗,要抢哩。果真就还了。 接着承包的是熊家四兄弟,开头年喝西北风,第二年桔子结满枝头,却没人敢抢。但这年桔子卖不动,烂了沤肥还嫌臭。熊家四兄弟灰心丧气。 你像孔明呢叶光荣,怎么就算到两年?熊老三说。 今年四乡八村的桔树都该出产了,肯定卖不动。叶光荣说。 那去年呢,是你前年没下肥,是不?熊老三问。 我化钱出力下肥,来年让人去抢?叶光荣笑道。 熊老三脸就有些得意,嘿嘿地笑。 叶光荣马上又说:村里也就你兄弟有威信,承包了没人敢抢。我就不行,抢了去,弄不好人还给打个半死。 熊老三乐了,说:你这个车老板,是柳镇的人精哩。 叶光荣忙说:还人精哩,没用人鸡刨食样找口饭吃,只想夹了尾巴做人,哪像你熊哥做人做个名,威信高哩。 叶光荣不承包桔园就买了中巴,这时候已开了一年多,据说日进斗金。上街村人眼红,可他开他的中巴,跟村里的烂事撒尿隔田埂,眼红也没用。 熊老三听说,更乐了,说叶光荣你这话实在。各佛庙各菩萨,各人各活法,你说我当村长行不? 叶光荣惊了下,但想想似不可能,然而他还是巴结地一笑道:熊哥威信高哩。村长算个卵?熊哥当镇长也有能力。 熊老三就手舞脚踏起来:你这话中听!光荣光荣,下趟乘车再不掏钱,我不是人! 叶光荣忙说:熊哥你这不是看不起我么,掏不掏钱的,快别这样说了。你熊哥乘我的车,我就有安全感,连车匪路霸也没有了。 熊老三哈哈大笑起来。 叶光荣低估了熊老三,自从张小俊当上柳镇书记后,熊家四兄弟一忽拉就霸了上街村。 叶光荣肚里恨恨的。吴三才上任后跟他也不走动,他就更灰心懒意了。谁知去年村支书老孙病故后,吴三才突然半夜特务样登门看望他。 吴三才开门见山说:表哥,你出山当上街村支书怎么样? 叶光荣听说就跳起来:你帮我说话撑腰,就是争这支书当? 吴三才叹息一声说:穷庙富方丈,上街村要烂到根哩。 烂到根就烂到根吧。叶光荣说。这时候,上街村的村长是熊老三,熊老大是村委兼会计,熊老二也是村委。村里办了轧钢厂和轴承厂,法人代表都是熊老三。村办厂有点名堂时,熊老大熊老四也办起轧钢厂轴承厂。村办厂就连年亏损,熊老大熊老四的私人厂却兴旺发达。明摆着的事,村里没人敢放熊家一个屁。 吴三才说,烂到根表哥你看得下去? 叶光荣说,上街村人说扳倒四熊,除非江泽民开口。 吴三才说这话过头了。抓到证据,我就不信扳不倒他。陈希同官大不大?照样扳倒。 叶光荣说,谁敢到村办厂查查账?熊家兄弟胡作非为,谁敢放个屁?谁放屁先给他弄死也不定!我当个卵支书,还不让熊老三撂着当闲官! 吴三才说就叫你当闲官,学着乖样。暗地留点心眼,抓到证据就不手软。 叶光荣说,接着表弟就可以对付张书记? 吴三才不吭声了片刻。张小俊县里有人,后靠很硬,镇里的事他就说了算,把一些苦事烂头事都推给吴三才。吴三才知道火拼不过,就干脆苦练内功,学着任劳任怨样。 吴三才说,表哥我跟你说过,你我生疏人样,到关键时候好说话。现在支书空着,自己人就要顶上,再想法子弄掉四熊,然后对付姓张的就好办了。 叶光荣说到时候表弟撑大权,跟张小俊一样,也在镇里说了算? 吴三才严肃起来,张小俊是把柳镇搞乱,我是想把柳镇搞好,经济上去。 叶光荣说表弟真这样想? 吴三才说,叫你当村支书,就是想你我兄弟暗地里结帮,先弄掉张小俊手脚,再撵走他,镇里村里就有希望,经济就能上去。 叶光荣说,这么说,我当。 吴三才就去对张小俊说:上头老强调健全基层支部,现在老孙一死,上街村的支部怎么办?张小俊说:顶个人吧。吴三才说:顶谁呢?张小俊一时回答不了。吴三才就说:叶光荣怎么样?张小俊说:考虑考虑再说。说过就去找熊家兄弟商量。熊老大说:叶光荣是人精。熊老三说:人精又怎么,怕他?要他圆就圆扁就扁,他在我面前不敢老。张小俊说:就叶光荣吧。上街村几个党员缺牙戳杖的,总不能你们四兄弟都当村干部,要遮遮人眼。上街村选支书时,叶光荣就满票通过了。 叶光荣村支书当得精,一副乖样,糊弄得熊家兄弟和张小俊都对他印象不错。暗地里,他却日夜瞪着眼…… 现在,扳倒熊家兄弟的机会终于来了,叶光荣既激动又紧张不安。 叶光荣到镇政府时,见书记张小俊操着大哥大一路说着向桑托纳走去。叶光荣有准备,忙笑着迎上去说:张书记你这就要出发呵,有个事,我专门跑来向你汇报哩。 张小俊没理他,待通完话关了机才问:有事? 向书记汇报一下计划生育情况。 这事你向吴镇长汇报去。 张书记你是知道的,村里任何事,我都习惯先向你汇报,然后才是向吴镇长汇报。谁叫我叶光荣是你张书记提拨的呀。 张小俊就笑了,说这事就向吴镇长汇报吧,我烦不了这多。 叶光荣就说好好,忙递过一支中华烟去,自己抽出一支,便整包丢进驾驶室里对司机说,小吴你也来一支,这一趟送书记去哪里呵。小吴说县里开会,抽出一支要将烟递回。叶光荣说,留着和书记路上抽着解闷。小吴就把烟放在张小俊位置上,笑说叶支书反正是好佬。叶光荣就说一两包烟抽不穷,前些年开车挣了些。顿了顿又笑道,张书记,我刚才看你拿着大哥大通话,就想起有个人像你。张小俊说,谁像我?叶光荣说吴荪甫。张小俊说哪个吴荪甫?小吴接嘴说,就是电视<<子夜>>里那个大老板吧。张小俊这才想起来,乐了。小吴说,可电视上人家不拿大哥大哩。叶光荣说,我是说相貌像,作派像,看去就是一副贵人福相。张小俊乐道,是他像我还是我像他?叶光荣说他像你。张小俊更乐了,说叶光荣你这一比我想想还真有点像呢。又问小吴,你说像不像?小吴说像极了。张小俊就哈哈大笑起来。 乐过一阵,叶光荣说张书记你忙,祝你一路顺风,我现在去向吴镇长汇报好么? 张小俊说去吧去吧。说过钻进桑托纳,又忽然想起探出头道:光荣,有件事跟你说说。 叶光荣忙上前一步说:书记有什么指示? 张小俊说:熊老四这婊子儿,说想入党哩,你看他符不符合? 叶光荣一惊,马上笑道:老四是企业家能人哩,现在就是要吸收这样的人入党。 张小俊笑道,你当支书,上街村的党建工作我就放心了。 桑托纳走后,叶光荣马上去了吴三才办公室。吴三才正在看报,抬头说表哥,看你刚才把姓张的毛摸得顺溜,他那德性,痒酥酥统身舒服哩。 叶光荣笑道:我叫他明天就眼泪满肚吞。 吴三才怔了下,忙离座到门口看了看,回头时脸就有了惊喜,问:弄到证据了? 叶光荣不急,说给我一支烟,我的烟都拍姓张的马屁了。 趁叶光荣点烟时,吴三才不放心,去将门关了,又探出窗外看了看,这才在对面坐下。 叶光荣说:昨天下午熊家兄弟弄回两个外路妇女,一直关在熊老三家。我估计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像先前一样,弄回来玩玩。四兄弟这方面瘾头很重,这几年更没顾忌。另一种情况是玩过再卖。熊老大有前科,以前当过人贩。 吴三才说太好了,想了想又问:表哥你有把握就是这烂事? 叶光荣说,我亲眼见他们兄弟将两个妇女弄下车的。当时两妇女不肯下,熊老二掴了两巴掌,硬拖进熊老三家。又叫细种探过,错不了。不拐卖妇女,胡搞逃不了,弄不好还是强迫的。 吴三才又想了一会,说表哥这分析有道理。 叶光荣说,我想法是,就照我们过去的思路去做,当埸抓他活证。抓住,突击审那两个妇女,弄不好就审出强迫要么贩卖妇女案来。然后送他们到姓张的那里,姓张的还能保得住他们?再以此为突破口,审村办厂的账,弄掉他们没问题。 吴三才说我想想我想想。想过一会,说很好,只是表哥有绝对把握抓活证? 叶光荣说,熊家兄弟屁股一撅,我就知道放什么屁。弄回两个女的,能有好事? 吴三才说,可张小俊县里开会去了。 叶光荣说他不在机会更好,抓到活证,电话连夜追他回来,就说镇里出人命了。 有人敢抓他兄弟么?你调得了人? 抓熊老三,有的是人,村里保证一呼百应。 看准了,百分之百把握才能抓。私闯民宅抓人,又是抓熊,不慎重后果不可设想。 这个自然。 吴三才有些激动,说表哥什么时候动手? 叶光荣说,机不可失,就今天下半夜。表弟你坐镇镇里指挥。具体情况,电话再联系。 吴三才说,电话里不宜多说,弄个暗语吧。抓到活证,表哥在电话里说句暗语,我立即把张小俊催回来。 叶光荣想了想,说暗语就用“粉碎‘四人帮’,上街村有希望”。 吴三才击掌喝一声好,说这比喻形象。事实上,四熊也是柳镇的“四人帮”。 又密谋了许久,叶光荣才告辞。 3 熊老三上了三楼,从铁栏栅窗户看进去,两个女的一个躺床上,一个坐在马桶上。两个女人刚弄到时,上茅坑都在一楼。熊老三想这样不行,人跟着累死不说,万一有个闪失给跑了,事情就麻烦了,于是就叫人把马桶拎上三楼。吃喝拉撒都在三楼,柳镇铁桶一般,还愁她们跑到天上去!这时,床上那女人看见窗户边有人,跳起来将窗帘哗地拉上。 熊老三笑了下,也不恼,心想那女人屁股也真白,冻猪油样,难怪老四说到手的肉吃不上口他妈的真难熬呵。熊老三当时就火了,说老四你随便吃什么野肉都行,敢吃这两块肉我就把你阉了当太监。熊老四说,老三我嘴巴骚骚都不行?熊老三说嘴巴骚你就骚吧。唬了脸再不理睬熊老四,也不允许他单独上三楼来。 熊老三对兄弟仨这次的作派很不满,尤其是老四。弄到这两个女人时,竟然在大白天进镇,让柳镇不少人都知道。 怎么不夜里进镇?避避生人眼都不懂,太招摇了!熊老三瞪起眼,很凶。 那边弄上车是后半夜,开到天都大亮了,我们到哪里藏一个白天?熊老大不满说。 一夜没睡,人都困死了,还管什么生人眼!熊老二咕哝。 到自家地头了,怕个卵!熊老四也瞪起眼说。 熊老三就给气得无话可说,叫兄弟几个将两女人弄上楼,一边叮嘱注意镇里反映。 现在,熊老三站在外面等了会,接着敲了敲门,说声吃饭了,这才掏出钥匙开门。 两个女人正襟危坐,脸上满是愁云,一边偷偷觑他脸色。熊老三老婆把饭菜端上摆好,就退了出去。 熊老三笑道:吃吧吃吧,到了这里就安下心来。 两女人都不吭声,也没看饭菜。 熊老三笑道,闷得慌,弄几本书翻翻?看片子也行,搬个彩电录像机上来,喜欢看什么片就说,都能弄到。 两女人还是不吭声。 那就吃吧。熊老三笑了笑说,然后退出来反手关上门。 天黑的时候,熊老四领一帮人到街上去碰那个满面胡外路佬。从上街村转到下街村,角角落落都看过了,也没见踪影。 熊老四就有些泄气,说婊子儿钻老鼠洞了不成! 一帮人都以为是寻满面胡事的,就很卖力,说,老板放心,钻老鼠洞也要挖他出来,叫他吃几个老拳。 熊老四说别乱来呵,凭空叫人家吃老拳干么,盘问清楚就是。 后来就听说那个满面胡住在镇招待所。一帮人便拥着熊老四赶了去,承包招待所的老牛忙点头哈腰迎上,说熊哥,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掏出烟一圈撒了去。不待熊老四开口,就有人抢先将事情说了。老牛回忆后说是有个满面胡外路佬,但没住夜,开了房睡个下午觉天黑前就走了。熊老四要看登记簿。老牛说不过夜就没登记。熊老四不高兴,说不登记你晓得他是什么卵人?万一是杀人犯逃到柳镇呢?老牛慌了,想了想说那满面胡是做木拆椅生意的,细种还带他去过光彩厂里。 一帮人就去了光彩的皇家家俱厂。光彩慌神了,说熊哥我没抢你生意吧,熊哥做的是轴承大生意,光彩我做的木头小生意……。熊老四说光彩你罗嗦什么,我只问满面胡是不是跟你做过木拆椅生意。光彩知错就改样忙着点头,说细种带来的,谈过,没最后做成。一边就一圈撒过烟去。熊老四说他是哪里人?光彩想不起,忙找出满面胡给的名片。 熊老四接过看了,心想老三也真是一个葫芦三个影,满面胡是萧山人,两个女人是福建的,搭不到边哩,自己吓自己干么!就把名片丢还给光彩。光彩说熊哥有什么吩咐?熊老四说,皇家家俱厂这厂名气派太大了,要改改。光彩说熊哥说改什么合适?熊老四说,就改成棺材家俱店吧。光彩一怔,笑得像哭。熊老四为自己的幽默哈哈大笑,说玩笑玩笑,领了一帮人出来。 出来之后,熊老四就再无兴致去找细种盘问。人家在门口多转几圈,多探几眼,就疑神疑鬼非要将人家一个个盘问清楚干么?老三也太胆小了,而且越来越胆小。柳镇这地盘,还怕哪个反了天去!这样想时,他就看见街上走过猫干的女儿秀凤。 于是,熊老四决定不尿老三吩咐,对一帮人说:没事了,都散去吧。 4 天完全黑下时,大旺贼样地向支书叶光荣家走去。 去趟支书家也没什么,可细种说支书吩咐一要天黑后再去,二要走后门,别让人看见。大旺问支书叫我什么事?细种说不晓得。大旺就不安起来,弄不懂支书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大旺还是决定去一下,他想肯定关系到自己什么事呢。 大旺对支书没好印象。本是蛮精明的人,可怎么一当上村支书就变成熊家的傀儡了呢。熊家兄弟放个屁,村里没人公开敢说这屁是臭的,可你叶光荣是村支书呀,你怎么也不说呢?要你当支书吃卵呵。不过人还算平和,跟谁都客气。有事找他,帮上忙的他都帮;帮不上的他也明说。大旺没事要找他帮忙,心里也看不起他那傀儡相,就很少跟叶光荣套乎。 细种说得没错,支书家后门虚掩着。大旺贼样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推门进去。 叶光荣正在抽烟,屋里烟雾像灰寮样。见了大旺,叶光荣忙跳起来迎上,格外热情地拉了他的手,说大旺你来了,你坐你坐。大旺应酬着,坐下后发现满地是鸡尿样烟屁股,再看支书脸孔心神不定的样子,就明白事情可能跟自己无关,心里不由放松了些。大旺笑了笑,现在他是有些好奇,心想支书鬼头鬼脑的弄什么名堂? 叶光荣没有马上说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些家常话,接着又问大旺有什么奔小康计划。 大旺忍不住,说支书找我来就为这事? 叶光荣这才严肃起来,压低声音说了正事。 大旺像雷打了样,惊呆了,半晌才不相信地问:支书你说夜里去抓熊家兄弟?叫我也去抓? 叶光荣没想到大旺会是这副神色和口气,吃惊不少,忙说:别人我还不叫呢,叫你大旺,是考虑到你大旺跟熊家有仇,可靠。 大旺脸孔刹红了,很尴尬,就低下头去猛抽烟。事情已过去几个年头,如今镇里很少有人揭这短,大旺也慢慢平静下来。扳人家不动,再恨又有什么用?大旺原先跟熊老四算是朋友。俗话说朋友妻莫欺,那个青天白日大旺回家时看见熊老四趴在他老婆身上操练。大旺猝不及防,当时惊呆了,尔后血就涌上来,操起扁担就要劈下去。熊老四却趴着不忙,说大旺你就把我劈死在你老婆肚皮上?大旺说我劈断你狗腿!熊老四说你劈断我一只狗腿我就劈断你二只狗腿,大旺你相信不相信?大旺怔了,就劈不下去。熊老四穿上裤子大模大样走后,断了一条狗腿的是大旺老婆。大旺弄不过熊老四只好拿老婆出气。这之后,大旺希望熊老四突然生起恶病死掉,要么挨雷打暴死街头。但恶有恶报是假的,熊老四活得越来越滋味。 叶光荣说大旺,报仇机会来了,你千万莫错过机会。 大旺动心了,可想了想,熊家势力大呢,抓他熊老三一次乱搞女人就能扳倒熊家?大旺不相信。再想想,你支书熊家傀儡样,怎么忽地就变脸要跟熊家作对呢?莫非是勾我大旺进圈套?这么想,大旺就惊出虚汗来。 于是大旺说,支书你跟熊家有仇? 叶光荣说有仇也说不上,为的是上街村日后好些,经济有个发展;村里人安居乐业,活得透气些,安安心心奔小康。 大旺觉得好笑,心想如今还有这样好的村干部?就站起来说:路中央石头自会有人搬,我大旺不空烦。 叶光荣脸就青了去,只好起身送他。 细种到村后的破庙去找水根时,水根正在喝酒,桌上就一碗炒黄豆。 细种说,如今的黄酒都假,颜色吊的。烧肉用一点去去腥气,喝就不行。 水根说管它卵,贪它便宜哩。 细种说水根,你婊子儿是眼下镇里最穷的,你承认不承认? 水根不应他,闷头喝酒。 细种说,你婊子儿承认不承认是自己嘴巴骚害的? 水根仍不应他,将炒黄豆嚼得咯嘣响。 细种就在水根对面坐下来,丢一支烟过去,说我过去就提醒过你,叫你少说熊老大奸了谁谁谁谁,谁谁谁谁的孩子像熊老四,印板刻下来样,你何苦就要这样嘴巴骚呢! 水根抬起头问:不是事实? 细种说,事实。人人都明白,可人人都不说,就你到处说。结果怎么样,你婊子儿让熊家兄弟捆了,嘴巴用鞋底打歪了,吃亏的是你,弄个皮肉痛。 水根笑笑,抓几颗黄豆丢进嘴巴。 细种说,可你婊子儿不接受教训,又到处说熊老三卖地,钱塞到自己口袋里;搞村办厂是损公肥私,亏了村里,肥了熊家兄弟私人。 水根接话说,结果是熊老三恨得要死,借筑村路把我那堂三层楼规划进去。我不肯,他就拳打脚踢,一炮轰掉我的楼,还说是一拳打出威风,一脚踢出正气,一炮轰出一条社会主义村道。害得我老婆带了儿女回娘家几年不归,穷得我窝在这破庙里吃炒黄豆,是不是? 细种笑了,说你婊子儿都明白,可就是管不住嘴巴。 我这嘴巴娘生就是这样。除非熊家兄弟不做,做了我就管不住,要骚。 又弄不过人家?镇里给调解了,批了点地,荒着长草,哪年月盖得楼?你吃亏吃到根哩。 谁想到他们害人要害到根呵。总要有人说。都不说,上街村眼下变得不是共产党领导,是他娘的熊党管了,是不是? 你婊子儿又嘴巴骚了。 我嘴巴骚?你婊子儿还是党员哩,上街村都熊党管了,你还嘴巴闷着吃屎啊! 细种脸就有些挂不住,说好了好了,故意探探你的。现在说说正事。 水根挖苦说,你婊子儿还有正事啊。 细种严肃起来,说过去扳不倒人家是人家风头好,鸡卵碰石头犯不着。眼下人家风头跌,是时候了。就压低声音说了抓熊的事。 水根听了,说他娘的总算逮住尾巴了。站起来将一瓶黄酒咕噜咕噜灌进喉咙,拉了细种就走。 叶光荣脸青青的送大旺出来时,恰巧被细种和水根撞上。俩人说大旺你这就走了?进去进去,一块说事去。大旺说要说你们说吧,我可要回家。水根说,你婊子儿老婆拐一只脚跷几跷几的,还怕哪个替你睡她!拖了就往屋里走。 都坐下后,叶光荣就又说了遍抓熊老三的事。 水根很兴奋,说,娘个×,机会难得,抓! 细种说,大旺你说说。 水根说还说个屁,抓!我是怎么也看不下去哩。抓了熊家兄弟,上街村再解放。 叶光荣就看大旺。大旺说,我看这事动不得哩。就说卵脱精光给抓到了,又怎么?书记、派出所所长跟他兄弟样,扳他不动呢。这年月,熊老三嫖个把女人,跟我们农民吐口痰样,犯不了法。动了手,收不下埸,弄来弄去到头拨不了他一根毛,回过头反把你煺猪,你不给他弄死! 这一说,就将心致浓浓的水根和细种给说清醒起来。 大旺又说,水根你不就给煺猪了? 细种说,水根是嘴巴骚,没抓到证据。 大旺说还证据呢,上头有人管,抓一把,都是证据。没人管,又护着他,跟他穿一条裤子,证据捏你手里也没卵用。 叶光荣说,话不是这样说。这回,弄不好是强压要么贩卖妇女案,能判刑的。 大旺说,弄不好?瞎猜猜不行。万一不是呢?几个人跟你去抓,还不陪着你给弄死啊! 叶光荣给噎住了,心里干急。 水根说,也是道理,情况总要弄明。打蛇不死蛇报冤。 细种说,支书你说呢?也是事实,村长有权有势,弄两个女人,吐口痰样,扳他不倒。 大旺站起来说,我先走,你们陪支书再说说。 水根和细种也站起来,说贼娘个×,日后再碰机会吧。 叶光荣急了,说等等,我敢肯定熊老三弄回两个女人,是玩过后再卖。机不可失哪!顿一顿就说,其实,抓熊家兄弟是上头意思。 三人就怔了,瞪大眼睛。 叶光荣说,县里指示的,绝密,说要清查熊老三兄弟,只传达到镇里吴镇长一人。张书记有牵连,今天给叫到县里检查。吴镇长又透给我,说叫准备熊老三材料。刚巧熊老三弄回两个女人,叫你们来,就是帮忙抓他活证据,一是协助县里做好清查熊老三工作,二呢,也让你们当埸出出气。 水根听说,马上兴奋起来,说,狗娘的熊老三,你也有今日!我还以为你要在上街村登皇登到老呢! 细种说,支书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上午去探,提心吊胆了半日。 大旺说,是县里指示,我大旺也参加抓熊,报仇雪恨! 叶光荣缓过口气说,县里指示是绝密的,就我们四人知道,再不可外传。 都说知道。 接着就心齐了,开始密谋抓熊计划和步骤。到九点多时,初步方案形成:各自分头发动可靠群众,半夜零时到支书家集合,不出意外不再变更。分四拨人马行动,由叶光荣和细种负责抓熊老三活证;水根和大旺领人分头看守熊老大熊老四家,切断他们兄弟间联系。唯看守熊老二家缺个领头人。细种说,要么我跟支书分开。水根说不行,熊老三是重头,分开怕力量不够。叶光荣想了想说,就叫狗卵吧,我去说。大旺说狗卵是地痞,怕坏事。叶光荣说狗卵是地痞,可他有个特点是讲义气,你跟他说他就认为你看得起他,再给一二百钱,他这人就是铁杆,替你卖命打头阵。大旺说叫一个地痞参加革命行动,总不是滋味。叶光荣叹息道,也是没法子,为了上街村,暂时利用吧。三人这才没话说。 散去之前,四人就发了誓,像电影里一样齐声说:为振兴上街村。 待三人走后,叶光荣跟吴三才通电话说了情况,最后说:为了上街村,没法子我只有豁出去,造谣假传了县里指示,要坐牢杀头,再说。 吴三才倒没说什么,半晌却问:你是不是绝对有把握? 这是第二次问了。叶光荣一怔,说:我再亲自去探探,马上去。 细种从叶光荣家出来,街上人已不多。 白天时,细种还有点害怕,可支书相信他叫他打探情况,他又不敢违了支书的意。再说,熊老三也太霸了,茅坑贴着他伙房,猪尿泡打人脸还要忍下去,够窝囊的;还有,好歹他细种还是个党员呢,可宅基地的事熊老三顶着不批,眼中就根本没他细种。细种真希望熊老三倒台。现在细种不怕了,县里动手弄你熊老三了,你还能霸几天! 现在,细种准备去发动群众。 细种一路走,开始想想还觉得扬眉吐气,之后突然想怔了,统身蓦地麻起鸡皮疙瘩。 5 半夜零点行动。 零点之前,村人就陆陆续续聚到支书叶光荣家,总共有四十之多。都脸呈兴奋与紧张不安,问:是上头要抓熊家兄弟?至此,叶光荣已不好否认,一边给每个到来的村人发一包烟,一面点头承认,心里却有些懊悔不该说这弥天大谎。可事已到此,也不好埋怨水根大旺他们扩散“县里指示”,要不,就不可能来这么多人。叶光荣想,一人做事一人担吧,好歹是为了上街村。不过心里毕竟虚,尤其是想到后果,叶光荣有点后怕。但冷静下来,想起一个多钟头前刚探过女人还在熊家,心里又踏实下来。 零点时,查点了人头,只有细种没到。问了下,在埸也没有细种动员来的村民。叶光荣心里就有些惊,怕这关键时候出了漏子,忙派狗卵到细种家看看。狗卵去了一刻,细种就跟了一起来了。细种解释说,他娘的泻肚哩,不知吃了什么卵东西龙喷水样,五六次了止也止不住。村人们笑起来,说是跟老婆睡觉蹬了棉被受凉吧。细种说,也是道理,真蹬过棉被。村人们就又笑。叶光荣说好了好了,看细种神态,果然软塌塌样,就问,你都没通知发动过人吧?细种说,还通知发动呢,出支书门时,就清水泻了。叶光荣只好说,来了就跟着吧。细种说,那自然,我坚决听众支书安排。 于是,叶光荣开始作简短的抓熊总动员,重点说了“县里指示”。叶光荣说,县里是下了死决心的,为了执行县里指示,上街村遵照镇里要求,今天夜里提前行动,抓熊老三的活证据,以配合县里清查熊老三。只有抓住熊老三的活证据,以此为突破口,才能清查村里账目。云云。 说话时,村民们就再一次情绪高涨起来,一个个蠢蠢欲动磨拳擦掌样。叶光荣很高兴,他想起了粉碎“四人帮”时人们的高涨情绪。那时候他还小,但印象很深。受此感染,叶光荣也情绪高涨起来,眼眶有点发潮。 抓熊总动员只用了二三分钟,接着叶光荣就开始部署行动。他提醒说,这次抓熊的重点是抓熊老三强迫跟两女人胡搞的证据,要恰到火候,把他们卵脱精光的在床上逮住。又说,也有一种可能是,熊老大熊老四在搞两女人也不定。不管哪个搞,抓他们个卵脱精光,就是成功,就是熊老三的罪恶证据。接着他又说,所以迟不行,早也不行,这才选择零点出发。至于熊老大熊老二熊老四,在家,今夜暂时不抓,只要将他们堵在家里,切断联系,不让他们联合起来叫人来救熊老三就行。 狗卵听了有些不满,他一身皂色练功衣装,像夜行大侠。他说,干么就只抓熊老三?干脆一窝端,都端了,来个清爽! 村民们也说,就是,一窝端都端了,看他们熊家兄弟还神气不神气! 叶光荣说大家静一静。都静下后,他说,这里有个法律问题。活证不在他们家,抓他们就是私闯民宅抓人,要犯法的。把他们堵在家里就行。这一点,不能胡来,要严格掌握。只要抓住活证,有了突破口,清算他们是迟早的事。 狗卵还是不满,咕咕哝哝的,但也没有再说。 于是,叶光荣清了清嗓门说,现在我宣布,由我担任这次抓熊行动的总指挥,行动分四路进行,其中一路,也就是抓熊老三,是这次行动的重点,由我亲自带队。其他三路协助配合一路的行动,具体任务我刚才已经说过,这里就不再重复。可有一点必须强调,这三路不好随便进去抓人。 接着,叶光荣说党员要挑重担,宣布细种为副总指挥,负责四路的联络工作。 狗卵说,细种跟老婆搞过,又搞出泻肚,软塌塌的,叫他当副总指挥他不累? 细种忙说,我就免了,免了,让不泻肚,思想觉悟又好的人来当副总指挥吧。 村人们笑将起来。叶光荣就明白狗卵不满,马上补充说,我刚才话还没说完哩,现在继续宣布:狗卵担任二路总指挥,负责看守熊老大的家;水根大旺分别担任三路四路总指挥,负责看守熊老二和熊老四家。 狗卵这才高兴起来,得意洋洋。但他还是慎重地提出了要求,说支书,我会武功,一路人马抓熊老三该是我领队去才合适,我保证把一个个都卵脱精光的捆来见你! 狗卵对一路有兴趣,其他三路狗样伏在人家屋边监视,撒尿都不好惊动人家,还不把人憋出毛病?一路剌激,闯进去,一个个田鸡样剥得卵脱精光的,一拎一串;听说两个外路女人还仙女样呢。 叶光荣说:分工就不再变了。狗卵你担子不轻,二路靠你领导独挡一面,重任在肩啊。 狗卵听了肚里受用,虽是有点儿遣憾,但也就不再坚持了。 叶光荣就把村人分成四路,这才当了大家的面给镇里拨电话。村人们肃静下来,顿时有了种庄严神圣的使命感。拨通电话后,叶光荣说,吴镇长,都准备好了,现在请你指示。电话那头咕哝了一句,站在旁边的村人还没听清,叶光荣已撂下了,极其严肃地问,各路总指挥都明白任务了么?水根大旺和狗卵都说,明白了。叶光荣又问,大家都明白了么?村人们答,明白了。叶光荣这才宣布说,出发! 依次出了支书家,四路人马朝四路方向散去。 6 夜色中,狗卵走在头里,身后跟了八个村民直奔熊老大家。狗卵觉得很威风。 狗卵已难得有这种威风感觉了。狗卵会几下拳脚,平时号称对付八九个人没事,就怕枪,说枪算个卵,有本事不用枪拳对拳脚对脚试试?牛得很。所以镇里一些纠纷,就有人请狗卵助威,百五六重身坯往那儿一站,有时候比村干镇干还管用。老孙当上街村支书时,就叫狗卵当村治保主任。开始还行,后来痞子脾气就出来了,也不管对错,想帮谁就帮谁,一条道走到黑。老孙也不管。熊老三当村长时,就叫熊老大顶了狗卵位置。狗卵不服,想干得好好的干么撤了他?就去找熊老三论理,说熊老三你敢撤我真他妈的放屁!熊老三不跟狗卵论理,没吵几下,一忽儿拥上五六个人就把他捺了个狗吃屎。熊老大说,老三,狗卵说你放屁,我看就放个屁叫他吃吃。说过,叫众人扳起狗卵头,屁股对着他嘴巴轰地放了个大屁。还问:这屁香不?狗卵从此就威风不起来,再没人请他出头露面。 夜里十点光景时,村支书叶光荣贼样地钻进了狗卵的家。那时候狗卵正在练武,无人喝彩,院子里挂了只莹火虫样的电灯泡。叶光荣是不大上狗卵家的,尤其是夜里。所以狗卵就有点儿吃惊,说支书有事?叶光荣没说,光笑笑,一边递过烟去。狗卵说,莫不是支书想请我去助助威吧?叶光荣避开不答,却说狗卵你学的是少林拳吧。狗卵就高兴起来,说就是就是,天下少林第一拳。叶光荣说好,好。狗卵有些急,又问,支书莫不是想请我去助助威吧?叶光荣笑道,是想请你露一露少林拳,就是不晓得你肯不肯出头露面。狗卵已很长日子没受人如此尊重了,马上激动起来,说支书吩咐,狗卵我这条命就交出了,支书你快说,帮你去教训谁?叶光荣说,怕你狗卵不敢呢。狗卵拍胸脯说,我狗卵不敢?我狗卵豁出去谁也不尿。叶光荣说那好,掏出二百钞票塞到他手里。狗卵说,支书你不是小看我狗卵么,哪敢要你支书佣金的?叶光荣说,你吃这碗饭的规矩,我还懂一点。你要不收,我就不敢请你了。狗卵感动了,说支书这么说,我就收下了,快说说帮支书教训谁?叶光荣说,熊老三兄弟。狗卵就惊了,心里发怵。叶光荣说,县里说要抓的,我当个卵支书可没吃豹子胆。你要怕,我请别人去。狗卵胆就壮了,说我怕个卵! 现在,狗卵率人马很快就来到了熊老大屋前。屋里还亮着灯。狗卵站下撒了泡尿,然后很威风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去一个人,把妈的电话线给剪了! 白天时,熊老大突然想起许多日子没摸麻将了,就上了瘾头,一个个电话敲过去, 约了家具厂的光彩,饼干厂的猫干,餐馆的老七,叫他们各带二千本晚上到他家摸几圈乐乐。光彩猫干和老七不敢说忙,天一黑就都来了。熊老大很高兴,说摸个通宵,肚饥我给大家准备了狗肉。果然见厨房里挂了条狗腿。 于是,四人就围着桌子坐了,稀里哗啦开始洗牌。 熊老大笑道,都君子点,将本放到桌面上。说着率先做了。光彩猫干老七就都作豪爽样,笑着将钱拍出来让熊老大验明。熊老大说好样的,打赌人就讲究个硬,输就输嬴就嬴,不就是几张纸么。都笑道,熊哥一贯是硬的,柳镇的女人哪个不怕熊哥!熊老大就笑,说我如今是修心了,一个老婆都对付不了,硬不了罗。光彩说熊哥谦虚。猫干说熊哥太谦虚了。老七说,柳镇都在传,说熊哥兄弟几个弄回两个外路女人,年轻轻指甲掐掐就掐出水,可是真的?熊老大唬下脸来,问谁说的?老七知道失言,脸就阴去,忙说镇里都这样说。熊老大却没有发火,说,也是没办法。就顿住,没再说下去。大家都想听,却又不敢再问。默了一下,老七忙说,出牌,出牌。就又都笑,将话扯到别处去。 过了一会,熊老大问,老七,村里欠你餐馆多少? 老七忙笑道,五千三。 熊老大又问,轧钢厂呢? 也有五六千吧。老七说,熊哥你手头漏一漏,先还一点行么?餐馆都要开不下去关门了! 熊老大说,你哭穷。关门还能拿出二千摸着玩?这么吧,今天就嬴你,嬴你多少抵多少,我也不要,为村里作贡献还债算了。 老七就笑得像哭。光彩猫干都说,熊哥跟你开玩笑,难道还真会拿你我杀血!熊老大哈哈大笑。 就继续摸。开始几个钟头还不见输嬴,后来熊老大趁撒尿时跟光彩老七通了,说要将猫干煺猪。再坐下时,猫干就跌风头,手抖个不停,眼也绿了去。熊老大觉得好笑,说,你这烂手蹄,今天肯定摸过×。 狗卵趴着窗瞧进去,看见四人在赌,桌上堆了几大堆钞票。狗卵就瞧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狗卵子。 一村民轻声问,狗卵你看见什么? 狗卵跳下地,低声斥道,狗卵狗卵的,我如今是二路总指挥! 村民低下头笑,尔后问,总指挥你看见什么? 狗卵说,赌呢,他妈的,钞票堆得山样。 村民说,妈的熊老大,还是治保主任哩,平常抓人家赌,假清水! 狗卵说,他这是腐败。想了想,眼就出火了,说进去抓赌,怎么样? 村民说,支书交待过不能进,进就是私闯民宅,犯法。 狗卵说,犯个卵法,他治保主任赌博就不该抓? 村民提醒说,抓是该抓,可今儿支书说是抓熊老三。 狗卵说,熊老三熊老大一样,都该抓。没瞧他聚赌么?聚赌就是犯法,是活证据。该抓。再说,反正县里要查他兄弟几个了,迟抓不如早抓,我们也好立功。 村民说,可支书说……。 狗卵发火了,说,我是二路总指挥,这里就听我的。支书不了解这里情况,了解了,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 村民们想想也有道理,就无话可说。狗卵便吩咐他们散开各自找些棍棒来。不一会,村民们又聚拢,人人手里拿了一根棍棒,紧张不安地等狗卵发话。狗卵没去找棍棒,此时从腰里抽出三节棍,说,大家不要怕,天塌下来有我狗卵撑,都听我指挥! 说过,率众人气昂昂地直奔熊老大门前,不管三七二十一,蹬起一脚,就蹬开了门。狗卵说,都跟我来!率先威风凛凛闯了进去。 就惊动了聚赌的人。熊老大站起来喝道,哪个? 喝过,走出房迎面就撞上了狗卵横着三节棍一副怒目金刚样。熊老大一怔,马上就火了,说狗卵你要干么? 狗卵毫无畏色,说抓赌! 熊老大大怒,喝道,狗卵你反了天了! 狗卵说,今天我狗卵总指挥就是要反你熊老大的天! 说过手起三节棍落,一下就敲在熊老大胳膊上。熊老大嗳哟一声,抱着胳膊圪蹴下来,疼得脸死灰过去。 光彩猫干老七涌到了房门口,都大惊,眼睁睁地瞧着狗卵和武装的村民,一时作声不得,像雷打了样。 狗卵扬了扬三节棍喝,都放老实点!要不,有你们苦头辣吃! 三人就惶惶的不敢动弹,暗忖狗卵这婊子儿明火抢劫不得了了! 这时,熊老大站起来,看见狗卵已进房正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塞钞票。熊老大气疯了,说反了你狗卵,你他妈抢呵,小心你狗卵明儿吃子弹! 狗卵火了,返身转回一把将熊老大胳膊拧到背后,说捆了! 就有村民找来麻绳,利索地将熊老大五花大绑起来。 狗卵喝道,老实告诉你熊老大,县里马上要清查你兄弟几个,村里提前抓你,你服不服? 熊老大说,狗卵你造谣!你狗卵跑不了的! 狗卵轻蔑地一笑。笑的当儿,忽然感觉到大肠蠕动。狗卵就想起来了,走过去一把抓住熊老大头发,扳起头,然后将屁股对着他嘴巴,一个痛痛快快的响屁就轰地冲出屁眼。 狗卵说,这屁香不? 说过哈哈大笑,觉着报仇雪恨后的痛快。接着,就闻到了狗肉香气。找去,便在厨房找到了一锅烧得稀烂的狗肉。狗卵说,都吃了去。一伙人就将狗肉端上来,围了桌子抢吃开来,一边说着荤笑话。 正吃着时,门口闯进一村民。狗卵说慌张张的什么卵事?那村民将他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狗卵脸就有些惊,也有些喜,让人捉摸不定。再回来时,狗卵就对猫干说,你家里有事,放你跟他先走吧。猫干惊疑,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忙一步蹿出门去。 7 看着三路人马在黑夜里散去,叶光荣倒是怔了下,觉着心头别别直跳,更加紧张不安起来。村民催促说,走呀支书。他这才回过神来,带领一路人马上路。 现在,叶光荣忽然想起事先该去算个卦。虽然他不相信迷信,可要是抽个上上签,心里就可能安稳些,不会这样紧张不安了。他记得电影上毛泽东离开西柏坡时就抽了个上上签。他跟柳镇人看法一样:怎么毛主席也相信迷信呵。可学校的老师说,你没看懂电影。他也相信自己没看懂电影。现在,叶光荣觉得似乎有点似懂非懂了。 天很黑。夜悄人静。传入耳朵的,只有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叶光荣看出,一伙人也跟自己一样,都很紧张不安。说到底,他们是去抓在柳镇咳嗽一下就能震地皮熊老三,非同寻常呵!不管怎么说,成功或失败,就看这一回了。如果成功,还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让张书记同意处理熊家兄弟清算村里账目,真不知道还有多难哩。但第一步能成功就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要妄想上街村一下子就能奔小康。只要第一步成功,上街村就有希望,上街村人就能不受熊家兄弟欺侮安安心心奔小康。可要是失败呢,事情就不可想象,他叶光荣在熊家兄弟和张书记面前的假面壳也就摘下了,他们会说,你叶光荣原来是鬼呵。跟着他叶光荣就罪重了,捏造县里指示,私闯村干部住宅抓人,煽动不明真相群众闹事等等,随便那条他都没好果子吃。他叶光荣想开了,倒是没什么,可今夜跟他叶光荣走的四十多个村民,日后还不让熊老三弄死!想到这里,叶光荣觉得过意不去,这些人都受他叶光荣捏造的“县里指示”欺骗哩。他们不该让熊老三整,一人做事一人担,他叶光荣把什么都承担过来,弄个坐牢家破财空,他叶光荣也没怨言。 可叶光荣是有把握的,他相信能成功。跟吴三才通过电话后,他马上去了熊老三家亲自探情况。熊老三正独自坐在院里抽烟,见了他有些惊讶,说光荣你有事?叶光荣笑笑,说跟村长说说老四入党的事,你看我多被动呀,工作没做好,张书记跟我提起,我才想起老四早该入党哩。熊老三笑了,说不关你事不关你事,老四没向你提,能说你支书工作没做好?叶光荣说,我没发现,有责任哩。熊老三说,老四是不尊重你,你不要往心里去。婊子儿脾气倔,我叫他送个申请来。叶光荣说我哪会往心里去。说着时,他便留意到三楼东间亮着灯,时不时有一二句卷着舌头的女人说话声…… 想起把握性,叶光荣就镇定多了。他极力将这镇定表现出来,做个样子,使大家不致于太紧张。 一伙人走着时,细种突然捂着肚子圪蹴下来,嘴里哼哼唷唷的。叶光荣说怎么啦,又要泻?细种说狗娘的,肚皮不争气。叶光荣就蹙起眉头,招呼大家站下等。村民提醒说,狗卵他们几路都抢天火样去了,支书落后,万一行动不统一给熊老三跑了,我们不瞎抓!叶光荣猛醒,对细种说,你拉完屎就赶来。细种嗯了声,忙急匆匆朝田畈钻去。 狗娘的细种,莫不是临阵当逃兵吧。一村民说。 叶光荣一惊,想了想,好像不大可能,就不接腔。 这婊子儿,鬼样的,莫不是不敢得罪熊老三呢。又一村民说。 不要瞎猜,这番他还是挑头的。叶光荣说。 叶光荣相信细种不会当逃兵,再说就算他当逃兵吧,也无关要紧,这番抓熊老三有绝对把握,不在乎一二个逃兵。但想是这样想,肚里不免起了疑心,虚虚惊惊的。叶光荣就叫了一个村民回头去看细种,叮嘱碰到抓紧一块赶来。一边领了一伙人继续赶路。 到了熊老三家门口时,一伙人就都站了紧张地看叶光荣。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一片死寂。 有人轻声说,狗娘的熊老三,说不定正搂着女人乐呢。把门捅进去? 马上有人反对说,捅进去还不惊动他! 叶光荣说,我先翻墙进去,开了门,大家再进。一定要将他们卵脱精光抓住。 说罢一跳,攀着了墙头,再蹭一蹭,身子就上去了。 熊老三睡得正浓时,枕边的手机把他吵醒了。他有些不耐烦,抓过手机就是一声斥:有屁事就说! 手机有五秒钟没有声音。熊老三正要骂娘,手机却响了,说:有人马上就来抓你。 熊老三一怔,说你说什么狗屁话? 手机就没了声响。再问,那头撂了机。 熊老三感到好笑:半夜三更的,谁敢吃了豹子胆来抓我!正要关手机继续睡,可猛一想,马上又觉到这电话非同一般。他想会是谁来这电话呢,声音还蛮熟哩。但他想不起来。 熊老三一点也不惊慌,点了支烟。在柳镇这地皮,熊老三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惊慌,没人敢找他麻烦的。抽过一口烟后,他才想起该给兄弟家打个电话,问问镇里到底出没出事,顺便把这鬼样的电话说说。真是天话,柳镇还有人敢来抓他!肯定是哪个鬼明的不敢,半夜敲个电话吓唬吓唬他,让他睡不安生。他得查查,查到就叫那鬼也睡不安生,一罚三,熬三夜写检查。他先拨老大家电话。不通。再拨老四家,还是不通。熊老三这才有些慌了,心想难道真的出事了!接着他就拨老二家。老二家没人接。熊老三急了,猛一激灵,这才想起怕是两个女人那头来人了吧!这一急,他就跳起来。老婆说,你干么?他说,你起来,快想法子把两个女人藏了!老婆就怔了,说藏了干么,你还怕人来抢?他烦得跟老婆罗嗦,说叫你藏你就藏,快快想法子。老婆就没主意,老憨样慢慢穿衣。熊老三火了,一把将被掀了,说你还糯米吃进去样,那边都来抢人了!老婆这才急了,说你快叫兄弟几个来呀。熊老三说,电话都不通,没人接,叫魂呵。老婆苦着脸,说就这个家,藏两个大活人,怎么藏得了?你也想想法子呀。 熊老三想不出,急得团团转。 老婆说,要么你出去叫人? 熊老三说,叫人来不及。鬼电话这么紧,说明那边人可能已进村,要么……。 老婆说,要么藏细种家去。 熊老三一想,也有道理。就叫老婆快去搬两把梯子,自己急忙跑上楼去。开了门,两女人惊醒,缩在被窝里吓得都快要哭了。熊老三喝道,怕什么?我又没想强奸你们的意思!快穿衣,换个地方!两女人拥着被不敢动。熊老三火起,一把扯了被。两女人惊叫一声,这才慌慌地穿衣。须臾穿好,熊老三押了她们下楼,见老婆已在墙头搭好梯子。他就逼着她们翻过墙去,自己也最后翻了过去。细种家黑灯瞎火,都睡沉了。熊老三过去敲开房门,吓得细种老婆筛糠样站都站不直。细种不在家,熊老三却是没想到,怔了怔,忽然就悟到了。但他来不及多想,慌乱中交待细种老婆说,这两个女人就交给你了,丢了我剥你的皮!细种老婆就尿了裤,鸡啄米样点头。熊老三找来麻绳将两女人捆了,又塞了嘴巴,这才出来翻上墙头,抽了梯子。老婆候在墙下接了。熊老三迅速下来,顺手搬了梯。 至此,熊老三才松一口气,黑暗中摸出一支烟点了圪蹴下来,想:那边会是哪些人来呢? 8 大旺率人马在熊老四家附近伏了下来,密切监视着动静。 熊老四家毫无动静,黑灯瞎火,一片死静。 监视了一会,就有村民想起来,说好像见过熊老四夜里跟秀凤在一起,一前一后往轴承厂走去的。 大旺一怔,问,什么时候? 那村民想了想说,好像是九点,要么是十点光景。 大旺默了下,说,反正电话线剪了,要么这里留三人,其余人跟我到轴承厂看看。 村民说,也有道理,轴承厂也有电话,给联系上去救熊老三,支书要怪罪我们。 大旺就留下三人,交待过几句,领了人马急急忙忙向轴承厂奔去。天很黑,没有星星,眉毛月在云中破绽。街上有狗吠。如今狗肉金贵,狗养了都给偷去宰了吃,柳镇养狗的就不多。所以几条狗吠也没影响行动。人马拐过街,正要进弄,前头忽地闪过一条人影,鬼样。 大旺眼尖,马上警觉地喝道,哪个? 那人就停下,然后迎上来嘻嘻地笑。大家才看清是细种。 大旺说,你不跟牢支书? 细种说,跟了。妈的一出门,肚皮就不争气要泻。支书叫我干脆到三处看看,联络联络。 大旺说有没有情况?细种说刚出发有什么情况?没有。又问你们不守住熊老四家,瞎跑跑的去哪儿呀。大旺就将情况说了。细种说,也是道理。说过就往熊老三家方向走去。 大旺迟疑了下,想,细种这婊子儿莫不会豆腐刀两面光吧?又想起他这番也算是挑头的,软塌塌的也像是泻肚泻垮了样,便觉得自己也太多疑,可笑。 大旺就说,快走!领了人马向轴承厂奔去。 秀凤很烦。晚饭后,她先是跟几个同命运的落榜同学逛街,后来心血来潮,一个人钻进录像厅看一部香港言情片。看了一半,她又出来了。片子里俊男靓女生活在大都市里卿卿我我的,而她却窝在这小镇里,对比对比,她烦着呢! 卖票的老头问,猫干囡,怎么不看完就出来呢? 秀凤懒得应他,拿起桌上的片壳看内容梗介。 老头纠缠说,毕业了,准备做什么工作呵猫干囡? 秀凤白他一眼,继续看片壳上的内容梗介。 老头说,其实,猫干囡你心气不要高,做做你爹的饼干行当,我看就很好。 秀凤听了就来气,将片壳有些重地摔在桌上说,饼干饼干,我听到饼干两字就烦! 说过,觉得委屈,蹬蹬蹬走了。走着又烦,没个去处。小镇就田螺壳样大,死窝在小镇像爹一样做做饼干,她这辈子还不灰死了!只要到城里,比做饼干再累的行当她秀凤也做。这些天,她正跟爹吵着要在城里开间化妆品小店,爹说你到城里家里四层楼谁住?爹这饼干厂谁接班?秀凤说我不管,我就要到城里,讨饭也到城里讨。 秀凤在街上东游西荡烦着时,碰见了熊老四,远远迎上嘻嘻地朝她笑。 秀凤没打算理他。虽然熊老四长得不俗,像香港片里的一个少爷,也算是镇上有脸有面的人,可秀凤听说他口碑不怎么好。然熊老四没放过她。 秀凤,听说你没考上大学?熊老四拦住她嘻嘻地笑。 考上考不上关你屁事。秀凤绷着脸说。 哟,发脾气哩。熊老四笑道,其实,大学不大学的,也没关系,像你秀凤,要人貌有人貌,要肚才有肚才,还愁将来没出息! 老板这话还算中听,不像我爹,把人看扁。秀凤这才笑了。 你爹怎么说?熊老四问。 我爹叫我做饼干,守着四层楼招女婿。 你一个高中生做饼干?猫干也真是饼干脑子,除了饼干没有别样。 秀凤笑将起来,咯咯咯咯。她觉得熊老四说话还挺风趣。 熊老四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家境好,又是独生囡,窝在镇上做饼干老板娘是糟塌哩。 秀凤说,那你说我该做哪样? 到城里开间电脑店,最不济也开间化妆品店,才跟你这人般配。 可我都死窝在柳镇,没门路钻呢。 不急不急,门路是靠机缘碰的。熊老四顿一下又说,请你到茶室吃冷饮,给不给面子? 天都这么凉了,还吃冷饮? 凉归凉,主要是吃个意思。城里人都这样,落雪天都吃。 秀凤犹豫了一下,说去就去。 俩人就进了清凉冷饮沙龙。熊老四打个响指,要了两碗冰镇莲子汤两份蛋糕。沙龙里就他们二人,清静得有些情致。喝了半杯冰镇莲子汤,肚里就冰凉。秀凤说,城里人冬天也这么把肚皮灌得冰冰的?熊老四哈哈大笑。 说了一阵闲话,熊老四说,我在城里有个轴承经销点,正缺个人。你要是愿意,工资六百,先去,我就不用再找人了。 秀凤的眼睛亮了起来。 熊老四说,先在城里混混熟,再发展开电脑店什么的,一步步来。 秀凤很惊喜,碍着熊老四才没有兴奋得跳起来。她说,我去。 熊老四笑道,知道什么叫轴承么? 秀凤摇摇头。 熊老四说,过晌带你到我厂里看看去,先熟悉熟悉,要不你到城里经销点,还真会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十一点多,俩人从清凉冷饮沙龙出来,去了轴承厂。厂里还有工人做夜班。熊老四带秀凤到车间转了圈,然后领她到办公室看样品。 大旺领人赶到轴承厂时,恰巧有工人做夜班散出来。大旺问见没见过熊老四。工人也都是镇里人,见他们火气浓浓的,就问找熊老四干么。大旺不想说。工人说你不说我们也不说。大旺心里急,可还是不想说。磨着时,一个村民憋不往就说了。几个工人听说抓熊老四,又是县里指示,就兴奋了,都说见过熊老四,还见他带了秀凤参观过车间呢。大旺说他们如今在哪儿?工人说,狗娘的,八成是带到办公室里嫖去了。大旺就更急了,低吼一声,都跟我来! 几个工人跟了一伙人冲进厂去,一路乍乍唬唬的。大旺几次警告也无济于事。于是便惊动了没下班的工人,都涌出车间,问明了,就全体一窝蜂跟了来。事已到此,大旺也没办法劝止,只好由他们。 快到厂部办公室时,就有工人叫起来:灯亮了! 果然见刚才墨黑的厂部办公室窗口亮了灯。 大旺就明白人多杂乱可能惊动了熊老四,心里恼火得很,说,别让跑了熊老四! 一伙人就奔跑过去。大旺和几个工人跑在头里,到办公室时,门却关着。大旺死敲也没人开门。几个工人火起,几脚头踹破门。都涌了进去,却见秀凤慌慌张张在穿衣,羞愧得无地自容样。 大旺恶恨恨地问,熊老四这狗娘养的呢? 秀凤说刚、刚跳……跳窗、窗出、出去……。哗地就哭出声来。 大旺说,是你愿意的,还是熊老四逼你的? 秀凤哭道,他骗、骗我到、这里,门一关,就、就就就不放我出去……。 大旺就想起老婆,血涌上来,吼道,跑不远的,都给我去搜! 一伙人便又都涌出去,四散开来搜去。一时厂区里人声嘈杂,东一声,西一声,此止彼伏很是热闹。 不一会,就有几个临时自告奋勇充当头目的工人和村民神情沮丧地回来,报告说厂区里找了个遍,就缺少没挖老鼠洞了,都没能找到熊老四。 大旺恨恨的,说,他真能钻到老鼠洞去?再搜! 又分散开去。 过了些时辰,就听见有人兴奋喊,在这里,在这里! 闻声,都涌了过去。却见是一口小池塘。几支手电筒光柱焦聚在一起,就见水面上熊老四惊恐铁青的脸,水淋淋的,头上顶了蓬乱草。 滚上来!快!众人厉声喝。 熊老四没动,惊恐地瞧着围了小池塘一圈的人。 滚上来!快!众人又厉声喝。 熊老四站起来,吓得像俘虏样自觉地举起双手,一步一步蹭上岸边。 大旺一把揪了他头发,伸手抓了只胳膊,猛一拎,就将熊老四拎到岸上。又扫过一脚,熊老四跌了个狗吃屎。大旺恶恨恨地说,你他妈的也有今日! 马上有人将熊老四又抓起,命令他站好了。熊老四水淋淋站着,很乖,冻得牙齿像发电报样打颤,脸煞青。 骂声就四起,说,这熊卵,今天威风哪里去了?说,婊子儿刚弄过血旺旺的,立马又逃到冷水里浸,这一热一冷,命不长,真是活该!说,这贼儿平日太作恶了,该!…… 说着说着,想起平日受熊老四的欺侮,就都气愤起来。不知哪个喊声打,一时大家都懵了,对着熊老四拳打脚踢起来。熊老四杀猪样嚎叫。愈是嚎叫,大家就愈气愤,说你嚎个鬼呵。下手也便更狠。 正打着时,就见猫干挤进人堆。大家住了手。猫干疯了样,一把抓起熊老四,一推膛将他打进池塘。跟着猫干也扑进池塘,抓住熊老四像对付死狗样拼命往水中捺。 岸上的人都看呆了,愣着不知如何是好。大旺叫声不好,第一个跳进池塘。大家这才清醒过来,一个个卟通卟通跟了跳下去…… 9 不一会,熊老三就听见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很杂乱。熊老三有些慌,挟烟的手指抖得厉害。他骂了声自己,说你熊老三还没见过场面呵。跟着,他就看见一个人影攀上墙头,接着跳了进来。他没有声张,见那人站稳后又去开了院门。门外涌进了一帮人。这时,他才拉了下庭柱上的开关,院子葡萄架下的路灯就亮了。 熊老三吃了一惊。 叶光荣吃了一惊。 村民们也吃了一惊。 足足有几分钟僵着。之后,熊老三先开口说,是你呵支书! 叶光荣半晌才从吃惊中缓过神来,笨拙拙地答道,是我。 村民们面面相觑,怵得不敢喘口气儿。 熊老三吃了一惊后,马上就镇定下来,一点儿也不怕了。那边不来抢人,他怕什么?难道会塌天不成!事实上,就是那边来抢人,只要有准备,他熊老三敢作敢为,塌天也敢撑。现在,他只是惊讶叶光荣干么半夜领一伙人闯到他家。他开始还不相信,可现实摆在面前,和刚才那个鬼电话一联系,他才想难道真是抓他?抓他的就是这个在他面前狗样摇尾巴的村支书?看来是真的。他娘的真看不出,知人知面难知心,身边还睡了个林彪哩。 熊老三恨不得咬叶光荣一块肉,但他却笑道,支书半夜不陪老婆睡觉,领一帮人跑到我家干么? 叶光荣回答不了。情况出乎意料,本想是抓他个卵脱精光,弄他个强迫、贩卖妇女罪再赶他下台的,可人家早有准备,半夜里衣衫整齐地在等他,他一番苦心策划也就泡汤了。叶光荣差点噎过气去,脑子里是一盆浆糊。现在,他想不起是怎么回事,想不起是哪个环节出了漏洞,让熊老三早早有了准备。他想,这是天意,天意不灭他熊老三,不让上街村人喘口气。叶光荣心里长叹了气,觉着无奈和沮丧。 熊老三走了过来,又道,支书半夜不陪老婆睡觉,领一帮人跑到我家干么? 这一次口气咄咄逼人。说过目光剌向叶光荣,半晌,又剌向八九个村民。 村民们怵了,个个瘟鸡样垂下头不敢看他。 叶光荣觉得再不能软蛋了。他要软蛋,村民们就失去主心骨,这一番苦心策划真要泡汤。岂止泡汤,接下去一个个都要有吃苦头辣哩。好在两个外路女人还在,当埸胡搞抓不住,可强近妇女奸宿逃不了,只要两女人开口,就真相大白。 于是,叶光荣说,你把两个女人交出来! 熊老三又吃惊了,说女人?什么女人? 叶光荣说,熊老三你还装?就是你们兄弟昨天抓的两个外路女人。 熊老三很气,想你叶光荣也管得太宽了,两个女人关你屁事!就叫两女人站你面前,你又能怎样?现在,他真有点懊悔不该将两女人藏到细种家,自己灭自己威风。他想了想,心里一笑,说我们兄弟没抓过什么外路女人呀。 你谎哪个? 没谎。 搜搜怎样? 有派出所搜查证么?没有,可是违法的,支书你明白不明白? 叶光荣噎住了。 那就搜吧,算你不违法。熊老三一笑,补充说,我这人宽洪大量,不计较。 叶光荣又噎了下,听出他是将人藏了。可就这么个大院,两个多钟头前他还亲耳听见女人说话的,能藏到哪里去?藏不了的。叶光荣就对村民们挥了下手。 村民们不敢动。叶光荣气愤了,说,有我呢,他吃不了人,都不要怕,跟我来! 村民们这才胆壮起来,跟了叶光荣身后。 熊老三很放得开,就在前头引路,五层楼一间间领着给看过去。碰到锁门的,就掏锁匙打开,说不要漏掉,都仔细搜了。说得村民们像被当埸拿赃的贼,心里惶惶怵怵的,信心大挫。都看过后,熊老三又叫大院角角落落不要漏了,都搜一搜。村民们就瘟了样不敢吭一声,都偷偷地觑叶光荣,心里开始怨恨起他来。 都搜过了,没有吧?熊老三讽讥地一笑,问。 叶光荣无言以对,有些怔。 至此,熊老三有了种猫耍老鼠的愉悦。他笑道,支书你干么要这两个女人?是那边行贿给了你不少钱吧? 叶光荣懵了,不解地问,哪边? 熊老三哈哈大笑起来,说,还装糊涂还装糊涂!突然顿住,说我把两女人叫到你跟前,你敢把她们抢出这大院门么?妈的二十多万呢,你还? 叶光荣恍然大悟,对自己的判断错误懊悔不迭。 这时,熊老三的手机响了起来。熊老三说有屁放来。听着时,脸色就大变,说老二你把水根送来!通过话,熊老三凶了,说,好你个叶光荣,你搞政变呵! 水根那路人马出师不利。 熊老二家亮着灯,一帮朋友正在喝酒划拳,破嗓子嚷嚷,里把路外都能听见。 水根叫一伙人在屋前屋后伏下来。一伙人神色就有些忌怵。水根说怕什么,狗娘的日子长不了,县里马上就要抓他兄弟啦。一伙人才胆壮了些,战战兢兢伏了。于是水根就潜过去剪电话线。就是在这当儿,熊老二家两条牛犊样大的狼狗叫了,蹿出来,跳着要咬墙头上的水根。水根吓得不敢下来。 就惊动了熊老二,领了一帮人涌出来,喝:什么人! 一伙人知道不敌,一个起头,其余人都跳起来拨脚就跑。四下散去,似惊弓之鸟。水根站在墙头恨恨的,干着急。 熊老二唿哨一声,两条狼狗便丢下水根去追逃跑人。 结果是水根和一个被狼狗咬翻的村民被抓。村民吓坏了,不待动手,就一缘二故全坦白了,还拿出叶光荣发的烟一个个敬过去,说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支书说县里要抓,又逼着,我也是没办法呀。熊老二气得脸铁青,说县里谁敢动我们兄弟?几个头都亲戚样走动哩,放你娘的大麦屁! 又审间水根。水根很硬,说熊老二你日子长不了,轰我房屋你还记得?你一倒台,我就剥你皮! 熊老二给他两巴掌,说我倒台你婊子儿早死了,明儿先轰了你那破庙! 10 细种在田畈里蹲了一会,看看没人,这才一笑拉上裤子。支书是个没脑人,村民也是些没脑人,好骗。 走出田畈,细种没犹豫,直头直脑钻进一条小弄。小弄里有间录像室,通宵放,售票桌上撂部公用电话。 从录像室出来,细种这才透过一口气来。抬头,小弄的天墨黑黑的,云遮处有片饼干大的白斑,是月亮。细种想一开始自己怎么会那样懵里懵懂,跟猪脑子样笨。支书脑子里想想,没证据就能肯定人家是强迫妇女奸宿然后再贩卖?强迫妇女奸宿是有可能,可熊家兄弟不比过去,钱多得没处放,还会去做贩卖妇女这杀头行当?再就是,县里反正要查他兄弟了,干么屎急样先抓不等县里查了再说?疑点多哩。这支书,莫不是没权肚里窝火,编谎扯大旗想抓个证据赶熊老三下台吧。可熊老三好扳?就是把他在床上胡搞卵脱精光抓了,也奈何不了他。喔唷唷,是龙虎斗哩,掺和进去,弄输了还让熊老三给弄死?懵里懵懂,好险哪!现在好了,不掺和,两边讨好,都不得罪。 现在细种回家去。好好睡觉吧,管它呢。他刚转到街上,迎面碰见一个人。天黑,他没注意那人,那人却嗯了声跟他招呼。细瞧,才认出是那个满面胡外路佬。 你还没走呵。细种边走边说。 生意没办完。满面胡站住,递过一支烟。 半夜了,还没睡?细种接过烟搭讪。 陪朋友喝酒。他说。 细种没闻到酒气。 刚才几拨人急忙忙的,干么去?他问。 外路人,饭吃三碗,闲事莫管,回旅馆睡觉去。细种教导说,不再理他,径自走了。 回到家,摸进房间拉亮电灯,细种看见屋里捆着两个女人,嘴巴都塞了擦手布;老婆坐着,一脸惊惶。再细看,就认出是熊家兄弟弄回的外路女人。 细种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老婆结结巴巴告诉他是村长弄过来的,交待要看好。细种就懂了,觉着宽心了些。想了想,伸手去拔女人嘴里擦手布。 老婆慌了,说别动,不看好,村长说要剥我的皮! 细种说你懂个屁,伸手扯去女人嘴里布团。 两女人早就泪汪汪了,说大哥放我们走吧,我们一生世记住大哥大嫂的大恩! 细种说,不忙,先说说你们是哪里人,他们干么抓你们? 年长点的女人说,我们是福建松溪人,她是我妹子。熊老四说我男人接了他厂里轴承没付钱,就把我们绑架来了……。 说着说着又眼泪汪汪的。细种说,这般说我可不敢放你们,放了你们,我一家给剥皮不说,还要给剁碎喂老母猪。就又将擦手布塞回去。 细种心里说,好险! 11 电话突然响了。 一直守着的吴三才跳过去抓起电话,传来的却不是叶光荣声音:你是老吴? 吴三才就怔了,说,你是哪位? 那头说,我是张小俊。你听不出来? 吴三才吃一惊,暗自庆幸没先开口,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叶光荣向他说那句“粉碎‘四人帮’,上街村有希望”的暗语呢。吴三才忙笑道,呵,是张书记呵,县里开会可好? 张小俊说,跟你说个事老吴,狗娘的叶光荣是个戴面具的鬼呢,真看不出! 吴三才脑袋轰地一响,问,你你你、你说他是什么? 张小俊说,婊子儿刚才发神经,带人去抓熊老三兄弟。蛮严重的。我跟派出所老沈刚通过话,你去催催,叫他带干警快些去。你也去。 吴三才脸就青了去,心脏似停止了跳动,怔着不知说怎么好。 张小俊问,老吴你干么不说话? 吴三才猛醒过来,说张书记你在哪里? 张小俊说,在车上,估计再过二十分钟左右就能赶回。 吴三才说,好、好吧,我就去……有点感冒,可能要迟一点赶到……。 撂在电话,吴三才发现手心都是汗。他需要点时间冷静考虑考虑。 派出所所长老沈看了表说,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整个行动只用了半小时。 熊老三纠正说,是粉碎政变。 老沈所长一怔,然后戏谑地一笑,纠正说,是粉碎一起乡村未遂政变。 熊老三认真严肃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里,老沈所长指挥干警将所有参加抓人的村民都抓了,集中到熊老三家。又叫人把熊老四熊老大送到镇医院抢救。 熊老三气昏了,给每个参加者两个耳光,一个个打过去,打得自己手掌都痛了,他声称要剥他们的皮。村民们见总指挥副总指挥都给抓了,就知道大事不好,惶惶如丧家之犬。大旺狗卵水根和猫干当然罪不容赦,都铐了。狗卵叫屈,揭发说还有细种呢。老沈所长就要派人去抓细种。熊老三说,细种就不抓了。一帮人,尤其是叶光荣听了,这才体味出细种泻肚有名堂。可事已至此,吃后悔药也没用,只好摆心里恨。唯有水根是硬汉,说熊老三你弄我不死我就要跟你斗到底,上街村是不会让你熊党胡作非为的。熊老三说嘴还死硬呢,才说罢,熊老二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水根没哼唷一声。弄得熊老二没兴致,老沈所长说算了算了,他也就住了手。罪魁祸首当然是叶光荣,铐了单独关。 趁张书记和吴镇长没到,老沈所长叫干警先将村民一个个单独审去。审着时,吴三才来了,见院子里俘虏样圪蹴着一片村民,脸就青了去,作声不得。 熊老三说,吴镇长,你说叶光荣婊子儿没后台老板,敢这么大胆? 老沈所长马上附和,就是,还蛮有组织哩。 说过都看吴三才。吴三才脸就又白了去,支吾几句,搓开话问,张书记还没来? 说着时,院外响起喇叭声。熊老三说来了。几个人忙迎了出去。张小俊一脸严肃,进来见那么多人头圪蹴在地上,就问都是抓来的?熊老三说是,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多婊子儿听叶光荣花腔。张小俊蹙了蹙眉头,说先进去说说情况吧。 进去汇报过情况,熊老三就发难了,说张书记,据几个婊子儿交待,都说这次吴镇长是后台老板,还造谣说县里指示要查我,说你张书记给叫到县里停职检查呢。 说罢盯着吴三才。张小俊就问,有这事? 吴三才此时已镇定了些,说,没这事,村民瞎说。 熊老三说,瞎说不瞎说,敢不敢马上面质? 吴三才有些心虚。张小俊说,好了好了,别听村民瞎说,吴镇长觉悟就这么低,唯恐天下不乱?不会的。说着站起来道,看看叶光荣去。 叶光荣铐着,一帮人进去时,见他倒还是挺平静,没事样朝他们一笑。张小俊说怎么铐着?干警就懂了,马上给下了手铐。张小俊递过烟,叶光荣也不客气,接了。 不待张小俊开口,熊老三就说,吴镇长,现在你跟叶光荣两个面质,自己咬去。 吴三才极力做出没事样看叶光荣。 叶光荣早想好了,不牵累任何人,责任都自己担过来。特别是表弟,不比他当农民,混到这位置已不容易,叫他也摊上捏造假传县里指示私闯民宅抓人,又打伤人的罪名,就够他受的;再说,保住表弟,也是为了上街村。狗娘的熊老三还真能在上街村登皇登到老?共产党就真的不管了?他就不信!所以他问,面质什么? 熊老三说,吴镇长是你后台老板呀。 叶光荣说,没有的事,我不胡乱咬人。 熊老三说,你不是临出发抓我还当村民的面,向吴镇长请示么? 叶光荣说,跟假传县里指示一样,是装样。 吴三才彻底松过一口气。他掏出烟撒了一圈。 熊老三不罢休,说你独个儿担得动这担?千斤重呢。 张小俊说,弄明白了,就不要再问,要相信吴镇长。 熊老三恨恨的,说叶光荣你是鬼呵,戴面具哩,我待你不错,算我瞎了眼呢! 叶光荣说,你待村民怎样?村里给你兄弟四人弄得怎样?烂到根哩。迟早要反你! 熊老三说,还嘴硬,这回要给你苦头辣吃! 叶光荣说,不怕。我发动村民解救被你兄弟绑架的人质,没错。绑架人质是违法的,人人都有责任救人质。错是错在我欺骗群众假传县里指示。不欺骗就没人敢跟我救人质。张书记吴镇长你们说对不对? 熊老三说,张书记别听他,婊子儿开始就根本不知道人质,还以为我们兄弟抓回来玩的! 都出去,我单独跟光荣谈谈。张小俊说。待大家出去,他才说道,抓人质也是没办法,几十万呢,不抓要得回来? 叶光荣说,他活该。 张小俊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就说你是救人质吧,救了人质去,上街村办厂,还有熊家兄弟的厂就要瘫。瘫了对柳镇有什么好处?我也不是不知道熊家兄弟霸,不得人心,可上街村离了他,柳镇离了他,还真不行呢,你相信不相信?上税大户哩,你也只能睁眼闭眼。要不,镇里下个月就开不出工资,都喝汤去,柳镇也不要发展了。 可熊家兄弟胡作非为,柳镇就能发展?叶光荣说。 这问题我也回答不了。反正目前还得靠他们几个厂。你还是想想吧。说罢,张小俊出来。 熊老三走上前问,婊子儿认罪么? 张小俊说,放人吧。 放人? 放人。统村都是仇人,你什么滋味?你没看今天这么多人……。 我不怕!他娘的一个个都剥皮抽筋了,我才消气! 我是为你想。张小俊凶了,放人! 熊老三也凶了,说,张书记这次别怪我不听话,不剥皮抽筋几个,下次就轮到抽我筋剥我皮,我他妈……。 熊老三突然顿住朝门看去。他看见院门被撞开,水样地涌进荷枪实弹的公安。愣怔中回过神来,遂认出为首的是那个满面胡外路佬。 12 本报讯 昨天凌晨,县公安局干警与福建警方联手侦破了一起绑架人质案,两名 福建藉妇女人质获救。 据悉,本县柳镇上街村村长熊某兄弟四人,将价值26万假冒福建某轴承厂商标的 轴承产品运给福建省松溪县的胡某。因假冒案被处查,胡某无法付钱。熊某兄弟于10月 2 日驱车到福建将胡某妻子和小姨欺骗\绑架回柳镇。 案发后,福建警方与本县警方取得关系,成立专案组侦查此案,两省干警联手迅速侦破了此案。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讯中。 代村长细种放下县报,神情木然。这是一个多月前的报纸,细种保存着,常拿出来看看,看过就想想那个月黑夜。同样的内容地区报也登过。当时在柳镇无异丢了个炸弹。熊家兄弟抓了。叶光荣呢,张书记说叶的所作所为不管怎么说,算是犯事了,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嘛。支书也就免了。吴镇长没异议,私下对叶光荣说假冒县里指示太大胆,我没法开口力争呵。上街村党员七老八十,就细种年轻。镇里想调中街村下街村的人过来,嫌摊子烂,竟没人要来。就天降大任于细种。 现在,细种心里很乱,放下报纸踱出村部。村长易主,村子依旧。放眼望去,村部外面的世界阳光灿烂。上街村人倒是生气了不少,细种明白是抓了熊家兄弟的缘故。细种也感到孤立,村里人跟生疏了。他明白原因。老婆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叫他赶紧把宅基地批了。他没办,原因也在于此。再说,留下个烂摊子,账要查,村办厂不能停工,等等等等,事情竟多得烂芝麻样。关键还是能力,主持村政才一个多月,穷于应付,他累垮了。他得有人辅助。 站了一会,代村长细种就见叶光荣挑着粪桶吱扭吱扭过来。一个多月里,细种差不多三头两天跟他撞见,想招呼,他都别过冷脸没理。细种觉得矮他一截,没趣得很。但再没趣,细种想也得自己先开口。这上街村,没叶光荣婊子儿辅助,弄不好要败在他细种手里。 光荣。细种站在村部门口矜持地喊了声。 叶光荣瞪他一眼,挑着粪桶头也不回地过去。 细种一怔,口气就有些软,光荣,想跟你说说村里事哩。 叶光荣停下了,但没有回头。 细种一喜,忙紧几步跑上前去。 1996.9.18于丽水 小说:http://www.lsart.com.cn/showart.asp?art_id=338 电影:http://www.verycd.com/topics/201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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