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minous/闪光
盼盼
Luminous Greg Egan 闪光 [澳大利亚] 格雷格•伊根 著 双峰驼 出品 panpan译 ---------------------- 我醒了过来,脑中一团乱麻,为何?我全然不知。我知道我正躺在跳蚤窝旅馆22号房那坑坑洼洼如羊肠般的单人床上;在上海住了近一个月,我已经摸透了床垫的郁闷地形。但是,我躺的方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的脖子、我的肩膀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怨声载道,不管睡得如何死,没人会在这种姿势下自然死亡。 我闻到血腥味。 睁开双眼。我看见有个女人跪在我面前,我从未见过她。她正拿着把一次性解剖刀,削进我左臂的三头肌里。我侧躺着,面对着墙壁,一只手和一只脚分别被铐在了床头和床脚。 出于本能,我本可像头蠢羊一样乱蹦乱跳,以求脱身,但是有什么东西抑制住了我五脏六腑惶恐的翻腾。或许是因为更为古老的反应——面对危险的紧张症——在和肾上腺素较量了一番后,取得胜利。或者是因为,既然几星期来我一直在期待这样的事情,我就没理由要害怕什么。 我用英语轻声说道:“你正在挖的是个死亡陷阱。要是在一次心跳的工夫内,陷阱脱离了含氧血,货物就会被销毁。” 我那三角猫医师长得真够结识,肌肉发达,一头短短的黑发。不是中国人,可能是印度尼西亚来的。我醒得如此之早,可能把她吓了个半死,但是她完全不动声色。我在河内搞到的经过基因改良的肝细胞几乎可以降解任何东西,无论是吗啡,还是箭毒;局部麻醉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真是棒极了。 她忙着活计,眼都没抬一下,说道:“你往床边的桌子上瞅瞅。” 我扭过头。桌上放着一个环形塑料管,里面装满了血——估摸着是我的——有个小泵为之循环供氧。一根巨型换气管的尾端插进环形管中,换气口由某个气门一样的东西控制着。从小泵那拖出一条线,连接到埋在我肘内侧的一个传感器,使得那人造脉搏与真的无异。我确信无疑,她可以将陷阱从我的血管中挖出,然后插进这个替代品,不漏掉一次心跳。 我清了清嗓子,吞了口唾沫。“还差得远呢。陷阱对我的血压了如指掌。普通的心跳可耍不了它。” “你唬不了我。”但是她举起了刀子,踌躇不前。她用来寻找陷阱的手持式核磁共振成像仪可以显示出陷阱的基本外形,但仅此而以,设计的细枝末节少得可怜——软件本身更是完全看不出名堂。 “我可是在跟你讲实话,”我直直的瞪着她的眼睛,由于我们所处位置导致的棘手几何学,这个动作做起来费力至极。“那是新品,瑞典货。你得提前四十八小时把它绑定在血管里,然后做上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运动,让它记住你的节奏……之后你才可以把货物注入陷阱。简单,可靠,行之有效。”鲜血淌过我的胸脯,滴在床单上。我突然觉得高兴,我毕竟没有把陷阱埋的太深。 “那你自己怎么取货?” “那可说来话长呢。” “那现在跟我说说,给你自己省下点麻烦。”她的拇指和食指不耐烦地转动着刀子。我浑身上下的皮肤冰冷的灼烧着,神经麻痹,鲜血潜进深处寻求掩护,毛细血管罢工不干。 我说道:“麻烦会让我血压升高的。” 她低头朝我干笑了几声,僵持不下,只得作出让步——她剥掉一只血迹斑斑的外科手套,拿出记事本,打给医疗器械供应商。她列举了些可以打发掉难题的器械——血压探测器,更为完善的泵,合适的电脑化接口——她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普通话,唾沫星子横飞,要求对方答应快速运抵。然后她放下记事本,把没戴手套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你现在可以放轻松了。我们稍候片刻。” 我蠕动着身子,仿佛想愤怒的抖掉她的手——几滴血成功溅到了她的皮肤上。她没有吭声,但是肯定立马意识到自己有多冒失;她爬下床,朝脸盆走去,我听见水流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干呕起来。 我兴高采烈的叫道:“要是你想要解药,跟我说。” 我听到她走来的脚步声,扭过去正视着她。她脸色苍白,由于恶心而面容扭曲,鼻涕眼泪一大把,从眼睛、鼻子里涌出。 “告诉我解药在哪!” “解开手铐,我这就拿给你。” “没门!我不做买卖!” “好吧。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找,你自个找。” 她拿起解剖刀,在我面前挥舞。“去他妈的货物!我倒是要挖挖看!”她全身颤抖,就像发烧的小孩,没精打采的企图——企图用手背力挽鼻孔中的狂澜。 我冷冷得说道:“要是你再想挖,你失去的就不仅仅是货物了。” 她转过脸,呕吐起来;吐出来的东西稀薄灰白,夹着血丝。毒素正在劝诱她的胃细胞,排好队来个集体自杀。 “解开手铐。你会死的。不消多少时间。” 她擦了擦嘴巴,铁了铁心,似乎想要张口——然后又开始大吐特吐。我有过直接经验,知道她的感受是如何的糟糕。咽下这些东西,就好像在吞咽一盘屎和硫酸的大杂烩。吐出来,就好像连带着肠子也被扯了出来。 我说道:“还有三十秒,到时你会手无缚鸡之力,救不了自己的小命了——甚至我叫你看哪你都没办法了。所以,要是你不放开我……” 她掏出一把抢,以及一串钥匙,解开了手铐,然后站在床尾,摇摇欲坠,但是枪口仍对着我。我没有理睬她的威吓,马上穿好衣服,发现房间里竟然还有只多余的干净袜子,于是我用它绑住了胳膊,之后,我穿上短袖汗衫和夹克。此时她已经无力的跪倒在地,但仍拿着枪瞄着我的方向——可眼睛已经突了出来,半开半闭,里面充盈着黄色液体。我琢磨着是不是要卸除她的武装,不过看来完全不必花这点力气。 我将我剩下的衣服整理打包,朝房间四顾了一下,看看有没有拉下什么东西。不过,我知道,至关重要之物在我的血管中;艾莉森跟我讲过,那是旅行的唯一方法。 我转身看着这个窃贼。“没有解药。但是毒素不会要你的命的。接下来十二个小时,你就乖乖待着,看它能不能杀死你吧。拜拜喽。” 我朝门走去,突然间我感到脑后毛骨悚然。我想到,她可能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可能会向我开火作别,以为这样她便一无所失。 我没理会后面,转了转门把手,说道:“不过要是你敢追踪我,下一次,我定会宰了你。” 那是说着玩的,但是似乎能够耍耍她。我把身后的门拉上,然后听见她扔掉手枪,再一次开始呕吐。 下到楼梯半当中,虎口脱险的欣快症逐渐远去,凄凉的前景从心底慢慢涌起。要是这么个粗心大意的赏金猎人找得到我,她那些手段更高超的同事很可能就在不远处。工业代数在向我们步步紧逼。要是艾莉森不能马上找到接近闪光的办法,我们将别无选择,只能毁掉地图。甚至那也只是在争取时间罢了。 在接待人员处,我付帐到明天一早,而且向他再三强调,不要打扰我的同伴,我额外加了点小费给他,以补偿一团狼藉给他带来的损失,清洁工会发现的。毒素会在空气中变质,所以,几小时后,血迹就会变得毫无危害。店员疑虑重重的打量着我,但是牙关紧闭。 外头是个温和日丽的夏日早晨。现在刚到六点,但是控江路已经挤满了行人、骑自行车的人,汽车——几辆招摇过市的豪华轿车,在这人来车往中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龟速前行。看上去夜班工人刚刚从路那边的英特尔公司出来;大多数经过的骑自行车的人穿着一身橙色的行头,上面纹着标示。 走到离旅馆两个街区的地方,我突然停住脚步,双脚几乎失去了感觉。这不仅仅是因为休克——我差一点就成了板上鱼俎,这是恐惧的延迟反应,迟到的认可;那个盗贼的临床暴力快冷却了——而且是因为那暗有所指的东西在极大地困扰着我。 工业代数花了大笔大笔的钱,侵犯了国际法,冒着极大的风险,赌下了他们法人和个人的未来。瑕疵,这个神秘观念被拖进血与尘、会议室与暗杀客、力量与实用主义的世界中。 人类曾经知道的最接近必然的事,现在正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被流沙吞没了。 ---------- 一切全起始于一个玩笑。为了争论而争论。艾莉森和她令人发指的异端邪说。 “数学定理,”她宣称,“只有在物理系统检验过它:定理的正确与错误是否会决定这个系统的行为之后,才是正确的。” 那是1994年6月。我们正坐在小院里,刚刚听完这学期数学课程的最后讲座,打着哈欠,眨着眼睛,走到冬日阳光下。我们终于脱离了上等货的苦海,现在稍稍松了口气。还有十五分钟可以打发,然后我们会和朋友们聚聚,吃顿午饭。那是个社交性会谈——差不多就是逢场作戏——无甚紧要。也许,世界上有精神错乱的大学教师躲在黑暗的地穴中,抱着数学的本质不放,甚至愿意为之倾尽生命。但是我们才二十岁,我们知道,针头上可以站上所有的天使(注1)。 我说道:“物理系统才不会创造数学呢。没有东西可以创造数学,数学万古常存。即便宇宙空无一物,除了一个电子,数论终究还是数论。” 艾莉森嗤之以鼻。“对。因为即便只有一个电子,外加其身处的时空,这一切还是需要理论的支持,比如量子力学、广义相对论以及数学基础。漂浮在量子真空中的一个粒子,需要某些理论一大半结论的支持,包括群论、泛函分析、微分几何——” “得,得!我明白。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爆炸后起初的百亿分之一秒时间内,就已经‘建立’起任何物理系统需要的全部数学原理了,一直到大挤压。一旦支持万物之理的数学出现……就是这样,所需的仅此而已。咱不谈这个了。” “可并非如此。假如把万物之理应用到一个特别的系统中,我们仍需所有的数学,来和系统产生联系——这个系统需要数学结果支持,远非只有万物之理自身需要的数学。我是说,大爆炸后的一百五十亿年后,仍然有人出现并且证明,比方说……费马最后定理(注2)。”普林斯顿大学的安德鲁•怀尔斯(注3)最近宣布自己找到了证明这个著名猜想的证据,虽然他的同事还在对他的工作进行细致核查,还未下最后定论。“物理学以前从不需要如此。” 我抗议道:“‘以前’?你什么意思?费马最后定理以前从没有——未来也不会——牵涉到任何物理分支中去。” 艾莉森偷偷一笑。“不是牵涉到分支,不是。只是因为行为由其决定的各类物理系统非常明确:数学家的脑子,也就是打算证明怀尔思证据的这些人的脑子。这听上去很荒唐。 “好好想想。一旦你开始证明一个定理,那么,即使数学如何‘纯洁’,和宇宙里任何物体毫无瓜葛……但是它还是和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你必须使用一些物理过程来检验定理——不管是电脑,还是纸笔……否则的话,你就闭上眼睛,把你的神经传递素搅成一窝粥。没有一个检验过程是脱离物理过程的——不管这些过程发生在内部还是外部,你的脑袋瓜也不能把它们当成子虚乌有。” “这理所当然,”我小心地做出让步,“可那并非是说——” “也许安德鲁•怀尔斯的脑子——以及他的身体、他的便条——构成了第一个物理系统,这个系统的行为取决于这个定理的正确与错误。但是我觉得人类的行为起不了多大作用……要是一百五十亿年前,一大群夸克胡乱地做了同样的事——实现了某种纯粹的偶然交互,然后碰巧以某种方式检验了这个猜想——那么这些夸克会比怀尔斯早之又早得建立起超光速。我们到死也不会知道的。” 我张嘴想反对,没有夸克群可以检验这个定理的无限种状况——但是我及时闭上了嘴。那千真万确——可怀尔斯不会放手不干。有限的合理步骤,将数论公理——包括所有数字的简单通则——和费马自己的彻底主张联系了起来。如果数学家在有限数量的时间内,通过操控有限数量的物理物体,就可以检验这些合理步骤——不管是纸上的铅笔符号,还是这家伙脑子里的神经传递素——那么,理论上,所有的物理系统就可以模拟出检验的架构……不管它们自己是否意识到它们在“证明”什么。 我斜靠在长椅上,指手画脚的扯着头发。“要是我以前不是死硬的柏拉图式理想主义者,你正逼着我成为柏拉图主义者!费马最后定理的正确与否不需要任何人去证明,也无需由任何偶然的夸克群无意中去发现。如果定理是正确的,那它自始自终总归是正确的。由假设的公理集推出的任何东西在逻辑上都和它们存在联系,永恒不变……即使这些联系在宇宙的一生中无法被人——或者被夸克——探索到。” 艾莉森对此完全不赞同;一提及永恒不变的真理,她嘴角便扬起一丝笑容,似乎我是在对圣诞老人确认我的信仰。她说:“那么,是谁,或者是什么,在宇宙有机会检验一下的时候,就推出了这些结论,从‘存在着实体零’,‘每个自然树都有后继,到费马最后定理等等。” 我还是坚持己见。“因逻辑而结合……就是结合。不一定非得发生什么事——不一定要由谁或者什么推出结论。你难道以为,大爆炸后的第一次事件,夸克-胶子-离子第一次的猛烈运动,会停下来填写所有的逻辑缺口吗?你以为夸克会推理:嗯,到目前我们已经攻克了A,B,C——现在我们必须攻克D,因为D在逻辑上和我们已经创造的其他数学互相矛盾……即使证明它需要五十万页的纸来讲清楚这种矛盾?” 艾莉森想了想。“不。不过,不管怎样,万一事件D真的发生了呢?万一它包含的数学在逻辑上和其它互相矛盾呢——但是它还是毫不犹豫的前进了,总之是发生了……因为这个宇宙实在是太年轻,无法精确计算矛盾产生的事实,那么,这又该怎么办呢?” 我坐在那,盯着她,嘴巴大张,肯定足足呆了十秒钟。跟我们过去两年半时间里钻研的正统学说相比,这实在是个令人咬牙切齿的声明。 “你是说……数学一开始就可能在一致性上存在瑕疵?就好像空间可能存有宇宙弦一样?” “完全正确,”她也盯着我,摆出一幅天塌不下来的表情,“如果时空本身并不四平八稳,哪儿都不是……那么,为什么数学逻辑需要一致呢?” 我几乎噤若寒蝉。“我该从哪说起?要是某些物理系统想要越过瑕疵和定理产生联系,那将如何?要是某些急不可耐的夸克把定理D视为‘正确’的,那么,如果我们编个电脑程序证明其有误,那将如何?如果软件仔细检查了A、B、C和那骇人的非D之间的所有逻辑联系,而夸克同样也认为前三者是正确的……那么,到底会成功,还是失败?” 艾莉森回避了这个问题。“我们假设,D和非D都是正确的。这听上去像是数学的末日,是不是?整个系统立即土崩瓦解。要是D和非D都正确,你可以证明你想要证明的任何理论:一等于零,白天等于黑夜。那恰恰是惹人生厌的柏拉图主义者的陈旧屁话,逻辑比光速快啦,计算不花丁点时间啦。人们能够忍受欧米加不一致理论,对不对?” 欧米加不一致理论不是标准的算术学,这些定理基于一些“几乎”互相矛盾的公理,好处是,这些矛盾仅仅在“无穷无尽长期的检验”(形式上不被接受,更不用说物理上的不可能了)下才会显现。那是非常有地位的现代数学,但是艾莉森似乎打算将“无穷无尽长期的”单单用一个“长期的”替代,就好像这在实践中没多大分别一样。 我说道:“直截了当讲。你是不是说,可以在有限的步骤内,证明普通的算术并非一成不变的?——我说的不是古怪的反直觉公理,而是仅仅每个十岁小孩都知道的算术。” 她欣悦的点点头:“有限的步骤,但是大量。可以使其中的矛盾几乎没有物理表现——矛盾的表现离每天的计算和每天的物理事件‘远隔天涯,但可计算’。我是说……仅仅出现一根宇宙弦,不会毁灭宇宙,对不对?那对人们毫无害处。” 我干笑了几声。“只要你不要靠它太近。只要你不把它拖到太阳系,不要扯来扯去把行星切成薯片,那就行了。” “当然。” 我朝我的手表扫了一眼。“我想,该回到现实中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要见朱丽亚和拉美什——?” 艾莉森叹了口气,那样子很夸张。“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会显示他们有多无知,可怜的人儿啊。好吧,我保证,咱不再谈这话题了。”最后她顽皮得加上一句,“文科生近视得离谱。” 我们启程了,穿过安静的多叶校园。艾莉森信守诺言,我们静静的走着;要是把争论带到最后一刻,一旦我们和文雅的伙伴在一起,我们会更加难以避免争论的话题。 不过,离自助餐厅还有一半路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要是有人编了电脑程序,让它穿越瑕疵追踪一系列推论……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当这些简单、可信的逻辑步骤的最终结果出现在屏幕上——哪一组原始夸克会赢得战斗?请别告诉我,整个电脑仅仅就是简单的消失了。” 艾莉森笑了,终于开玩笑似的说:“布鲁诺,别天真了。你瞧,连需要预言结果的数学都不存在,你怎么指望我能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呢?正确还是错误,我可说不上,那得有人前去做实验才成。” ---------- 这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想方设法确信,我没有被外科医生的同谋(或者敌手)跟踪,这家伙很可能就潜伏在旅馆外头。试图甩掉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钉梢者,这带着点卡夫卡式的怪异,颇让人惴惴不安:没有特定的脸可以在人群中搜寻,仅仅是追踪者的抽象概念。我想到易容术,可以让我看上去像个汉人,但是现在为时已晚——在越南,艾莉森曾经认真提到过这个提议——但是上海这地方有一百万多的外国居民,所以谨慎说来,即使是一名意大利后代,说的母语是英语,也完全可以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 我能否胜任任务,这是另一个问题。 我加入到旅游者的茫茫大潮,沿着豫园集市,这儿曾经遭受疯狂打压却没受到任何抵抗(豫园小摊子上摆满了值十分钱的可视电脑,感知情绪的隐形眼镜,以及最新的卡拉OK有声植入物,摊子旁边是关着活鸭、活鸽的竹笼),来到孙逸仙故居(他的个人崇拜者最近正在策划一出迷你系列剧,使其得以在星电视上复生,他们在一万辆公交车上广而告之,汗衫上更是十倍之高)。从作家鲁迅的坟墓(“时刻思考、学习……拜谒将军,走访牺牲者,对现实洞若观火”——可黄金时段上却没有他),到虹口的麦当劳(在那他们正在派发安迪•沃霍尔的小型塑料雕像,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我穿梭于这些圣地中,把自己伪装出一个优哉游哉的橱窗观摩客,但是却摆出一幅极其不友善的身体姿势,那些打算和我说说话的极为寂寞的西方人士因此望而却步。如果说,其他大多数城市的外国人不引人注意,那么,这里的外国人肯定是夺人眼球的——甚至外国人互相之间也是——我尽量不显山不露水,不让他们有何理由要记住我。 一路上,我搜寻着来自艾莉森的讯息,但是一无所获。我自己留下了五条,在候车亭,公园长凳,那都是些微小的抽象粉笔记号——所有的都略微不同,但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近身小斗,现已安全。行动继续。 傍晚时分,我已经尽力甩掉了我假设的影子,于是,我动身向我们口头约定好的下一间旅馆行进。上次在河内,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时,我对艾莉森精心准备的计划极尽嘲讽。现在,我开始默默祈求,让我看到我们的秘密语言,告诉我发生了极端的意外事故……伤及要害。屈打成招,背叛于你。现实腐烂。其他完好。 淮海中路上的旅馆比前一家略微高级,但还算不上上等,他们不会拒绝现钞。接待人员讲起话来彬彬有礼,我跟他说,我打算花一星期观光,然后转去北京,这个慌撒的决无纰漏。我给了他超多的小费,这个银铃般说话的人傻傻地笑着,之后我坐在我的床上,花了五分钟,纳闷那笑容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深层含义。 我努力恢复我冷静的辨别能力。工业代数可以买通上海每一家旅馆的店员,让他们监视我们——但是,理论上,这有点像是,他们有能力复制我们整整十二年来搜寻瑕疵的过程,却完全不操心追踪我们。无可置疑,他们想要得到我们手头的东西,非常想要——可是,他们要拿它来干什么呢?到商业银行(或者黑手党,或者三合会)筹资?如果货物是一公斤左右的钚,或者一份价值千金的基因序列,那可能派得上一点用场——但是,瑕疵?这星球上只有少数几千人能够领会瑕疵是什么,而且只是在理论上领会。只有一小部分相信这样的东西确实存在……而又有钱又邪恶的愿意投资开发的人就更加少了。 这伙玩家的赌注似乎高到无限——但那并没让他们无所不能。 尚未如此。 我把绑胳膊的袜子换成了手帕,伤口比我意识到的深多了,仍在渗血。我出了旅馆——十分钟后,在一家全天候商场里,我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外科级组织修复膏:胶原基质粘合剂、消毒剂和增长因子的混合物。这家商场连医药品市场都不是——走廊复走廊,里面堆满了五花八门的毫不相关的零碎物件,在蓝白相间的天花板下一字排开。罐装食品,聚氯乙烯管子附件,传统医药,老鼠避孕药,视频存储器。这是个乱七八糟的丰饶角,几乎是一丛丛千变万化的有机物——好像所有的商品是偶然的一阵风将孢子吹到架子上,它们就在那生根发芽了一样。 我动身返回旅馆,挤过不屈不挠的人群,闻到食物的香味,半着迷半恶心,街上无止境的全息图和霓虹灯让我头晕目眩,那上面的语言我几乎不识。十五分钟后,被噪音和湿气搞得头昏脑胀,我明白,我迷路了。 站在街角,我试图找回方向。上海在身边展开,密集,奢华,声色,无情——达尔文式的经济模拟物,自我调节至灾祸边缘。这是商业的亚马逊:一千六百万人口的城市,三百六十行,出口进口,批发零售,商人、转售者、循环利用者、捡破烂的,富翁乞丐,这一切的一切,都比星球上其他多数国家多得多。 甭提更多的计算能力了。 中国正达到几十年来的巅峰——从野蛮的极权共产主义转变到野蛮的极权资本主义,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毛泽东到皮诺切特的缓慢的无缝对接,引得中国的贸易伙伴和国际金融机构对之大加赞赏。为从早先的教义转变到这个振聋发聩的明显结论:党长久以来的目标是私有财产、兴盛的中产阶级、以及不少值得万亿外资投入的资产,于是,经过一层又一层仔细且详细论述的官方宣传,这条转变的道路被铺得非常平整,无需反革命的出现了。 警察国家这个机构仍然有必要存在。贸易工会会员,拥有颓废中产阶级的观念,觉得工资水平缺乏竞争;新闻记者,抱着反革命的想法,想要曝光腐败和裙带关系;搞破坏的政治激进主义分子,散布动摇社会的宣传,幻想着自由选举,这一切,都需要被控制住。 某种程度上讲,闪光是上千微小步骤下,从共产主义到非共产主义奇怪转变下的产物。没有国家拥有这样一台具有超级力量的机器,甚至美国防御研究机构也没有。世界上其他国家很久以前就向网络缴械投降,放弃了为几百家先进的大规模制造厂提供壮丽的超级计算机,放弃了这些超级计算机的艰难构造,放弃了定制的芯片。其实,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计算机壮举都被因特网上千千万万志愿者垦竭了,这样一来处理器才不会空闲下来。我和艾莉森一开始便是通过这种方式绘制出瑕疵的地图的:十二年来,七千名业余数学家共享了这一玩笑。 但是现在,网络完全无法提供我们需要的东西——只有闪光可以取而代之。虽然只有人民共和国有钱支付,只有高级光学工程人民学院有能力建造……只有上海的QIPS公司能够向全世界出售闪光的运行时间——它仍然被用在现代氢弹冲击波,无人驾驶战斗机,以及异乎寻常的反卫星武器上。 我最终编译出街上的符号,明白了我干的好事:我出商场的时候转错了方向,简单如此。 我沿原道返回,很快我便回到了熟悉的地盘。 ---------- 我打开房门,艾莉森正坐在床上。 我说:“这城市里带锁的都什么玩意?” 我们简单地拥抱了一下。我们是爱人,曾经——关系老早就结束了。后来我们就一直是朋友——我不能确信这个字眼用的是否正确。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太过职能化,太过简单。现在,一切都在围绕着瑕疵旋转。 她说:“看到你的信息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向她讲了讲早晨的事件。 “你知不知道你该怎么做?” 话中带刺。“我还在这,不是吗?货物还是好好的。” “布鲁诺,你应该杀了她。” 我笑了。艾莉森平静的盯着我,我没看她。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当真——我也不想搞清楚这个。 她帮我敷上修复膏。我的毒素对她没有任何威胁——我们都种上了完全相同的共生体,来自河内的同种基因型号,也是相同的仅有的一批。但是当她赤裸的手指摸到我受伤的皮肤时,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我知道这星球上没有其他人可以这样碰触到我,却依然如此泰然自若。 性同样如此,但是我不想对此大加赘述。 我穿上夹克,她说:“你猜猜,我们明天早上五点干什么?” “别告诉我说:我飞到赫尔辛基,你去开普敦。仅仅是为了摆脱掉他们的追踪。” 这句话换来微微一笑。“错了。我们去学院见袁老师——花半小时在闪光身上。” “你真是聪明,”我越过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过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成功的。” 其实我更应该兴奋的发狂——但是事实上,我的五脏六腑在上下翻腾。我就像先前醒来时发现被铐在床上一样,感觉被困住了。如果我们一直无法触及闪光(事实本该如此,因为我们连让它开动一微妙的钱都支付不起),我们将别无选择,只能销毁所有数据,希望一切如意。毋庸置疑,工业代数在到处撒网,他们在因特网上找到了数千原始计算的碎片——但是显然,尽管他们对我们找到了什么东西了如指掌,但他们仍然搞不清楚我们是在哪里发现它的。如果他们因为要保住他们私人硬件的秘密,被迫进行胡乱搜寻,那这会花上他们几个世纪的时间的。 虽然如此,现在毫无疑问该退避三舍,让运气主宰一切了。我们得亲自对抗瑕疵。 “你把多少东西告诉了他?” “所有东西,”她走到脸盆前,脱下衬衣,拿起毛巾擦拭着脖子和上身的汗水。“只是没有把地图给他。我向他演示了搜寻的运算法则以及结果,以及需要在闪光上运行的所有程序——这些都去掉了明确的参数值,但是足够他验证方法了。当然,他想要看看瑕疵的直接证据,我没告诉他。” “他相信多少?” “他保留了自己的判断。我们达成协议,我们有半小时时间可以通行无阻,而他可以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点点头,好像我的意见有多大重要似的,好像我们的选择多了去了似的。艾莉森在九十年代后期在复旦大学师从袁庭甫,获得了环论高级应用的博士学位。现在,袁先生是世界上顶尖的密码破解者之一,他在军事、安全部门,以及一些国际企业中担任顾问。艾莉森曾经告诉过我,她听说袁庭甫创立了一种多项式-时间运算法则,可以把两个质数的乘积分解出来;虽然这个理论从未被正式确认……但是有件事可以证明他名声的影响力:自从这个谣言传开之后,这个星球上几乎没人再使用老式的RSA加密技术(注4)了。无疑,闪光的时间由他决定,一经索取免费赠送——但是也并不是说,他可以把其卖给不当之人,为了不当的目的,倘若如此,他依然会在监狱里呆上二十年。 我说道:“你相信他吗?他现在可能不相信瑕疵,但是一旦他信了——” “鬼才要我们想要的东西呢。我相信他。” “好吧。不过你确信工代也不在监视吗?如果他们弄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在这,而且买通了某人——” 艾莉森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这城市里,仍然有你花钱买不到的东西。你若想秘密监视像闪光这样的军事机器,那无疑是自取灭亡。没人会冒这个险。” “那秘密监视军事机器上运行的越权计划呢?也许罪行可以被抵消,你可以变成英雄横死当场。” 她向我走来,半裸着,用我的毛巾擦干了脸。“我们最好希望不是如此。” 我突然笑起来。“你知道我最喜欢闪光什么地方吗?他们让埃克森和麦道用的机器其实并非人民解放军用的同一台机器。因为他们每次一拔插头,整台电脑就消失了。如果你这么看它,这完全不是悖论。” ---------- 艾莉森坚持我俩轮流放哨。要是这是在二十四小时前,我可能会拿这开开唰;现在,我勉强接过她递过的左轮枪,坐在那,盯着黑暗中霓虹微染的大门,而她就像灯火一样熄灭了。 旅馆整晚静悄悄的——但是现在它醒了过来。每隔五分钟,走廊上会传来脚步声——墙内的老鼠,在蹂躏,在榨取,很可能还在生小娃。远处警铃哀号;楼下一对人在街上互喊。我在哪里读到过,上海现在是世界的谋杀之都——到底是人均数?还是绝对数? 一小时后,我已经紧张的心惊肉跳。我没有把我的脚打爆,还真是奇迹。我卸下子弹,坐在那捣鼓着空枪匣,就像在玩俄罗斯轮盘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是没有准备好把子弹射进任何人的脑袋里,仅仅为了保卫数论公理。 ---------- 起先,工业代数极为有礼地向我们接近。他们是家英联邦公司,设计工业和军事方面专门的高性能计算硬件,虽小,但侵略性十足。他们听到我们搜寻的消息,决不会感到多大的惊讶——几年来,因特网上已经公开讨论这个问题,甚至对严肃的数学期刊也开过玩笑——但是,艾莉森从苏黎世给我发来私人讯息,告诉我最新的“前途光明”的结果,几天后,他们就和我进行了接触,这个巧合实在令人费解。发生了五六次错误的警报后——这归咎于小毛小病——我们不再将任何尚未认可的发现公开给那些向整个工程赠予运行时间的人,更别提周边派系了。我们害怕,要是我们再喊一次“狼来了”,我们一半的合作者会大发雷霆,撤回他们的资助的。 工代慷慨地向我们提供了他们公司私人网络中大量的计算力,比我们其他捐赠人捐赠的大了好几个等级。为什么?答案一直在变。他们对纯数学深深的敬意……他们对生活天真愉快的态度……他们渴望人们注意到他赞助一项如此疯狂、如此熟悉、而且不太可能成功的项目,以至于对外星智能的探索就好像是冷静的值钱投资一样。其实是——他们最后“承认”——他们在拼死一搏,想要稳住他们的公司形象,几年来由于寡廉鲜耻的政府利用了他们聪明的糖衣炮弹,舆论对他们的评论糟糕透了。 我们客气地谢绝了。他们为我们提供了高报酬的顾问工作。我们困惑不已,暂停了所有基于网络的计算,用简单但非常有效的运算法则,开始为我们的邮件加密。这是艾莉森从袁老师那里学来的。 艾莉森一直在其苏黎世的新家中,用她的工作站对比搜寻的结果,而我则在悉尼帮着整理。毫无疑问,工代一直在窃听输入数据,但是很明显,他们的工作起始的太晚,他们没办法收集正确的信息,无法创造他们自己的地图;计算的每个碎片隔离开来之后没有丁点用处。但是工作站被偷了之后(所有的文件都加过密,他们连屁都搞不到),我们终于被迫自问:如果瑕疵被证明是真实的,如果玩笑并非玩笑……那么,什么东西将岌岌可危?多少金钱?多少力量? 2006年6月7日,我们在河内一个酷热难耐、人山人海的广场上见了面。艾莉森没有白白浪费时间。她带着记事本,里面有被窃工作站中的数据备份,她严肃的声明道,这次,瑕疵是真的。 网上曾经完成的算术语句,记事本的微小处理器需要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来再现这个漫长的打捞过程,但是,如果能够直接用上恰当的计算方法,那就可以在几分钟内确定瑕疵的存在。 这个过程起始于语句S。语句S是有关某个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的命题——虽然在算术上,这个命题怎么看怎么不复杂,也毫无异议。它不是关于无限集的主张,不是关于“每个整数”的命题。它仅仅是说,某些(很大的)整数参与的一个(详细的)计算,会导致必然的结果——本质上,这和“5+3=4×2”没什么两样。要是用纸笔,我得花十年的时间来验算——但是要完成这一任务,我只需用上小学的数学,外加大量的耐心就成。像这样的语句不是不能判定的;它要么正确,要么错误。 她的记事本判定它正确。 然后,记事本利用语句S……花了四百二十三步简单无误的逻辑步骤,用其证明了非S也是正确的。 我在我自己的记事本上重复了这些计算——用的是不同的软件包。结果完全一致。我盯着屏幕,试图捏造一个讲得通的理由,为什么两台运行不同程序的不同机器,会以同样的方式失败。过去当然有过先例,由于计算机教科书中的一条印刷错误的运算法则,引发了上千无用的程序。但是这个演算太简单,也太基本了。 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常规算法在本质上带有瑕疵,自然数的理想数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要么艾莉森是对的,十亿年前,二者择一的另一种算法在“可计算的遥远”区域占了统治地位。 我大为震惊——但是我的第一反应是,是否可以降低这个结果的重要性。“这里处理的数字比可观察到的宇宙的体积还要大,后者以立方普朗克长度计量。如果工代希望用此为他们的外汇处理谋福利,我想他们在尺度上犯了个小小的错误。”虽然这么说,我知道事情远非那么简单。原始数字可能比天文数字还大——但是在记事本的二进制表现法中,只是区区1024比特罢了,在物理上说来,其实这很可能会变得行为失常。数学中的每个原理都以无数的其他形式被编码,并表达出来。如果像这样的悖论——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一个大数的争论,这个数字太大了,甚至无法应用到最广阔的宇宙论中——可以影响五克重的硅片的行为,那么,这星球上无疑有十亿其他的系统,正岌岌可危的处于同样的瑕疵的影响中。 但是更遭的还在后头。 理论上,我们已经找到了数学两个矛盾系统的边界的一小部分——在各自的领域里,两者在本质上都是正确的。站在瑕疵任意一边的任何程序化的演绎——不管是传统算法应用的上的“近侧”,还是二者择一的算法接管的“远侧”——都是没有矛盾的。但是要是演绎程序跨过边界,便会引发谬论——于是,S可以导致非S。 因此,通过检验大量的一系列推论,其中一些证明是自相矛盾的,有些不是,有可能精确的将瑕疵的周边区域绘制出来,将每条语句分配到各自的系统。 艾莉森展示了她制作的第一张地图。上面描绘了一个精细的圆齿状的不规则边界,很像显微镜下两块冰晶的结界——似乎两个系统从不同的起点在慢慢扩散,然后撞在了一起,互相拦住了去路。现在,我几乎相信我是在看数学创造的快照,一块原始努力的化石,详细说明了真理和谬误之间的差别。 然后她拿出了同样一套语句形成的第二张地图,把两张地图互相叠在一起。瑕疵,也就是边界,竟然有所变化——某些地方前移,某些地方后移。 我顿感毛骨悚然。“软件肯定出错了。” “没出错。”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朝广场四顾,仿佛这些旅客和小贩,购物者和行政人员,是一群毫不起眼的乌鸦,会提供某个简单的“人类”真理,比纯粹的算数更为弹性十足。但是我所想到的只有《1984》:温斯顿•史密斯,最终屈打投降,放弃了所有道理的标准,承认了二加二等于五。 我说道:“好吧。继续说。” “早先的宇宙中,某些物理系统肯定检验过孤立的数学,这些数学和所有已经确定的结果断绝了关系——它可以自由的随意决定结果。瑕疵就是这么来的。但是到了现在,这些区域里的数学都被检验过了,所有的缺口都被填补了。物理系统在检验远侧的定理时,它不仅仅在以前已经检验了十亿次——而且它周边临近的所有逻辑语句都已经被决定了,也就是说,只要简单的一步,就能得出正确的结果。” “你是说……相邻之间具有相似性?必须遵守,不能有矛盾?如果x-1=y-1,且x+1=y+1,那么x别无选择,只能等于y……因为‘附近’没有东西支持二者择一的另一种理论?” “完全正确。真理只在局部被决定。在远侧也同样如此。二者择一的数学在那里占着统治地位,发生的每个检验都被已经确定的定理包围,这些定理互相修补,修补‘正确’非标准的结果。” “那,在边界呢——” “在边界,你验证的每条定理会得出矛盾的结果。一边的邻居,x-1=y-1……另一边,x+1=y+2。边界的拓扑化非常复杂,在这里一个近侧的定理拥有更多的远侧邻居,而不是近侧邻居,反之亦然。” “也就是说,甚至到现在,边界的真理仍然不是固定的。两边区域都可或进或退,这完全取决于你打算验证哪条定理。如果一条稳固的近侧定理首先被检验,这条定理支持着一位弱不禁风的邻居,那就可以保证,它们都会待在近侧。”她短暂的作了下效果演示,“但是如果次序颠倒过来的话,弱不禁风的家伙被打败的。” 我看着她的演示,脑袋晕乎乎的。模糊的——但是想象中是永恒的——真理如同国际象棋棋子一样。“嗯……你觉得此时进行的物理过程——这些机会分子事件,让漫不经心的再三试验成为边界旁不同的定理——会让每边得到或者失去领土?” “对。” “因此,过去十多亿年里,会有一种……随机的潮流,在这两种数学之间涌上涌下,是不?”我笑道,心里忐忑,脑子里大致作了下计算。“随机游动的预期值是N的平方根。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在宇宙的一生中,潮流不会溅泼出有用的算数的。” 艾莉森一本正经的笑了笑,再次拿起记事本。“潮流?不。但是,偏着随机潮流斜进,这是世界上挖通道的最容易的方法了。”她演示了一下一系列检验,让远侧的系统后退至一个小小的前线——开挖起这个随即产生的滩头,然后开始破坏一系列定理。“虽然如此,我琢磨着,工业代数可能会对相反的情况更为感兴趣。建立一套非标准数学的狭窄通道的完整框架,深深扎根于传统算术的王国,然后他们可以将产生不同结果的定理展开在他们身边。” 我压根没了声响,试图想象矛盾算法的触须向下探及这平凡的世界中。怪不得工代指望外科手术精准无比——希望通过利用这支撑某些财务往来的特殊数学,赚个盆满钵满。可谁又能预料到或者控制住衍生物呢?没有方法可以控制住结果,这是从空间上讲——他们可以瞄准某些数学真理,但是他们无法限制任何一个位置的变化。要是能赚上几十亿票票,几十亿神经元。几十亿星星……几十亿人类。一旦数数的基本规则被破坏了,最可靠最明显的物体都会变得如镜花水月般吃不准。我不能把这种力量委托给德兰修女和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混血儿。 “那我们该怎么做?是不是要抹掉地图,然后寄希望于工代决不要发现瑕疵?” “不。”艾莉森看上去相当冷静——不过,她长久以来一直坚持的人生观刚刚被认可,没有被夷为平地——从苏黎世飞来的途中,她有时间好好想想实实在在的数学。“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们无从使用瑕疵。我们得先下手为强。我们必须得到足够的计算能力,绘制出整个瑕疵的地图。然后,我们要么把边界熨平,让它动弹不得——如果你把所有的钳子都割掉,就不再有钳形运动了。或者,更好的办法是,如果我们找得到法子,我们可以从任何方向挤进边界,然后把远侧的系统缩小得无影无踪。” 我犹豫了片刻。“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绘制的仅仅是瑕疵的微小碎片。我们不知道远侧到底有多大。只可惜,它肯定不会小到哪里去——否则,随机的波动就会老早把它给吞没了。我们所知道的是,它会永远的继续下去,它是永恒的。” 艾莉森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布鲁诺,你还是没明白,对吗?你的想法还是像个柏拉图主义者。宇宙仅仅活跃了一百五十亿年。它没时间创造出永恒。远侧不可能永远的继续下去,越过瑕疵的那边某处,有些定理不属于任何系统。这些定理从没有被染指过,没有被验证过,没有被认为是真还是假。” “如果我们为了包围远侧,我们得跨过宇宙中已知的数学……这就是我们得做的。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我们第一个到那。” ---------- 凌晨一点,艾莉森跟我换了班,我心中有数,我肯定睡不着。三小时后,她摇醒了我,此时,我仍旧感觉跟没睡过一样。 我通过我的记事本,向埋在我们血管中的数据存储器发送了启动密码。然后,我俩并肩站好。两块芯片认出了对方的电磁信号,自然,它们开始互相询问——发出低能的微波。艾莉森的记事本获取到发送的信号,将这互补的数据流结合了起来,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被加了层层的密码——但是我们采取了所有的防范措施,把地图转移到了一台手持电脑中,我们觉得这样一来,它才跟刺在我们额头上一样安全。 楼下有辆出租车在等我们。高级光学工程人民学院位于闵行,是市中心南部三十公里的一个占用山林农田的科技园。我们沉默不语,汽车行驶在黎明前灰色的光亮下,穿过新千年的地主们建造的丑陋的高塔似大厦,安全挺过了死亡陷阱和它的货物溶解在我们的血液中引起的发烧症状。 出租车转进一条大道,道边林立着生物技术和航空公司,这时艾莉森对我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袁老师的博士生,我们想要检验一项代数拓扑学的猜想。”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要说,你脑子里并没有什么详细的猜想啊,是不是?如果他们叫我们详细论述一下,那该怎么办?” “论述代数拓扑学?在早上五点钟吗?” 学院大楼毫不起眼——是幢歪歪扭扭的黑陶大楼,三层楼高——不过有个长五米的带电栅栏,大门口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军人看守着。我们付了车钱,徒步走过去。袁老师给了我们来宾通行证,照片和指纹一应俱全。名字是我们自己的,无须耍不必要的欺骗手段。如果我们被抓住,假名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军人检查了我们的通行证,领我们走过核磁共振成像扫描仪。等待结果时,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呼吸。理论上,扫描仪可以找到我们共生体的异种蛋白,死亡陷阱遗留下的一些解析物,以及其它一些可疑的化学物踪迹。但是所有这些都归结为一个问题:他们在找什么。扫描亿万分子的核磁共振光谱被编成一份目录,但是没有机器可以立刻搜寻到目录上全部东西。 其中一个军人把我拉到一边,叫我脱掉夹克。我压制住心中一阵悸动,努力不要产生过激反应:如果我没有什么东西要隐藏,我仍然会紧张万分。他戳了戳我上臂的绷带,边上的皮肤仍然红肿发炎。 “这是什么?” “那里长了个囊肿。今天早上医生把它割掉了。” 他满怀疑虑的打量着我,剥掉了胳膊上粘着的绷带——他手上没带手套。我无法让自己看着他这样做,修复膏应该完全将伤口愈合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也只是有一点陈旧的干血罢了——我感觉到切口边缘微微有一丝温热的液体。 军人看着我牙关紧锁,笑了笑,嫌恶的挥挥手叫我走开。我不明白他以为我在藏什么,但是我在重新扎上绷带前,看见鲜红的血滴连成小串从皮肤上流下来。 袁庭甫在大厅里等我们。他身材瘦削,但是面色红润,年逾花甲,即将步入耄耋之年。他很随便的穿着一条工装裤。我让艾莉森跟他讲话,自己则闭口不谈:由于未准时到达,向他致歉(虽然我们并没有真的迟到),向他表以诚挚的谢意,能够给予我们宝贵的机会,来继续我们微不足道的研究。我站在后面,试图表现出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四名军人面无表情地在旁观看;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我过分的卑躬屈膝。如果我真的是一名学生,为了某些粗制滥造的理论,获准在这待些时间,那毫无疑问,我的脑中是会充满敬畏之情的。 袁老师轻快的迈着大步,我们跟着他通过了第二个检查站和扫描器(这次没人拦我们),然后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地板是由柔软的灰色乙烯树脂制成的。途经一对穿着白大褂的技师,但是他们都没朝我们看上两眼。我想象中,如果我们在军事基地闲荡,也比不上一对显眼的外国人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但那荒谬至极。闪光一半的运行时间被外资公司购买了,而且,显而易见,因为这台机器没有跟任何通讯网络相连,商业使用者要使用它,就必须亲自来这。袁老师为他的学生——不管什么国籍的——骗取自由时间是如何的频繁呢,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如果他相信这是我们最好的替代品,我就无法跟他争论。我只是希望,为防学院管理部门详细核对我们,他在大学记录中安下了可靠的谎言,无从追踪我们。 我们在设备管理室中停下脚步,袁老师和技师交谈着。一面墙上全是一排排的纯平屏幕,显示出柱状状态图,以及工程图表。看上去像是为小型粒子加速器建造的控制中心——小型粒子加速器离真实并不遥远。 闪光,从名字上看,它是一台由光制造的电脑。它是这样形成的:在一间五米宽的真空立方房间中,通过三个巨大的高能激光束,创造出精细的驻波,注满这间房间。一条耦合的电子束射入房间——就像由固体物质制造的精细的机械栅格可以衍射光束一样,光线极为有序的(也极为高强度的)配置也可以衍射物质束。 电子射进这个由一层层光组成的立方体,会被改变方向,然后,在每一进程中又会重新结合,互相干扰,它们的位相和强度的每次变化都会完成一次合适的运算——整个系统可以被一纳秒一纳秒地改装,变成复杂的新“硬件”,可以为手头的计算进行优化处理。控制激光束的辅助超级计算机可以设计,并且可以马上建立起光的完美机器,来实现任何程序的任意精细进程。 当然,此项技术如恶魔般难以驾驭,它也昂贵的离谱,变幻无常。想要把它安在玩俄罗斯方块的会计员的电脑桌上的机会是零,所以西方没人为它而花费功夫。 这台笨重、难斥候且不切实际的机器,运行速度比因特网上挂着的所有硅片电脑都来得快。 我们继续走,来到规划室。乍一看,它可能是一家小规模小学的计算中心,半打极其普通的工作站安坐在白色的福米卡桌子上。它们非常幸运,它们是世界上唯一六台接通闪光的机器。 现在,我们已经单独和袁老师在一起了——艾莉森没提协议,她仅仅朝他瞄了一眼,请求他批准,打算急匆匆的将记事本和其中一台工作站相连,上传加密的地图。她打进指令,把文件解码,我脑子里不断扫过种种景象,如果我让大门口的军人中了我的毒,那会怎样,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们现在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来消除瑕疵,我们依然摸不着头脑,它触及多远。 袁老师转身对着我;他脸上的压力泄漏了他的忧虑,但是他达观的说道:“如果我们的算数在这些大数面前失败了——是不是说,数学,我们理想的东西,真的充满瑕疵?变化无常?——还是所有物质的行为总是达不到理想化?” 我应道:“如果每一类物理物体完全以同一种方式‘达不到’——不管是石头,还是电子,还是算盘珠……那它们共同的行为在遵循什么东西呢——或者定义了什么?如果不是数学的话?” 他笑了笑,迷惑不解:“艾莉森似乎把你当成柏拉图主义者。” “不再遵守。或者……被打败。如果不再有真实的物体可以反映标准数论的真理,按照某些模糊的柏拉图想法,我不知道再谈论标准数论有什么意思了。” “我们还是可以想象啊。我们还是可以沉思这抽象观念啊。只是证明其正确的物理行动会失败罢了。想想无限的算术吧:没人可以在物理上验证康托的无限数学的性质,对不对?我们只能从远方推理。” 我没回应。自从在河内得知这发现后,对于任何我不能在纸上表述的阿拉伯数字,我几乎不再有信心进行“从远方推理”。也许艾莉森“局部真理”的想法是我们最可能期待的事;但是似乎有某种野心勃勃的东西开始像“物理”漫画书一样,在你脑袋附近扫射出一百亿公里长的刚性光束,预言遥远的尽头会超出光速。 一幅图像在工作站的屏幕上繁荣兴盛起来:伊始,它以我们熟悉的瑕疵的地图出现——但是闪光已经开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将其扩展开来。上亿推论的循环开始在边远附近旋转:其中一些确认了它们的前提,因此描绘出区域,单一一致的数学不断摇摆……其它一些由于自相矛盾而偏离,露出跨越边界的迹象。我试图想像,如果跟随我脑袋里那根演绎逻辑的莫比斯环,会是什么样子;其中不牵涉到任何难以理解的概念,只是这个声明的纯粹的真相让其难以忍受。但是这矛盾会把我逼成痴语连篇的疯人吗?或者我会发现每一步骤都非常合理结论完全不能避免?我会平静的死翘翘,开心的认输:二加二等于五,会吗? 地图慢慢变大——平稳的重新调节,让它在屏幕上相称,这给人以一种惴惴不安的印象,好像我们在尽快逃离这外星的数学,只是为了避免被它吞噬——艾莉森坐在那,弯腰驼背朝前看,等着将要显示的巨大图像。地图把语句的网络描绘成三维的复杂网格(拙劣的具象派公约,但是实际上其他无出其右)。到目前为止,区域之间的边界没有显露出全曲率,只是在两个方向不同大小的随机侵入。就我们所知,远侧的数学很可能将近侧完全包围起来——我们曾经相信的延伸进无限的数学,其实只不过是矛盾真理之海中的一座小岛。 我朝袁先生瞥了一眼;他正望着屏幕,痛苦不加掩饰。他说:“我看了你的软件,我想:当然啦,这看上去完全正确——但是其实是因为你机器的小毛病。闪光很快会得出正确结果的。” 艾莉森喜气洋洋地打断道:“瞧,它在变了!” 她说的是真的。当继续缩小时,边界随机的不规则弯曲之路最终缴械投降,被全面的凸面包围——那是远侧形成的凸面。似乎观点们正面对着巨大的带刺海胆,逐步撤退。几分钟内,地图呈现出一个拙劣的半球,每一个小点上都装饰着精心加工的水晶压出品。现在,那种好似观看某种古数学遗留物的想法比从前更加强烈:这个定理的奇异群,看上去真的像是从某个中心前提爆炸了开来,伸进未被认领的真理的真空中,也许正是大爆炸发生后的十亿分之一秒内——它没料到会被我们的数学拦住去路。 半球慢慢地扩大成四分之三的圆……然后,是一个带刺的整圆。远侧有界,有限。它是岛,而非我们。 艾莉森局促的笑道:“到底是我们开始前就是正确的?还是我们把它弄正确的?”到底是十亿年来近侧一直包围着远侧——还是闪光创立新学说,积极的将近侧扩展进数学的领土,这些领土从前从没有被物理系统验证过? 我们永不知晓。我们设计出了软件,让绘制地图的计划开赴前线,在这种方法下,任何未被认领的声明会立即被补充进近侧。如果我们盲目的伸手摸索,探到远方的虚无,我们可能会验证一项孤立的声明——漫不经心的哺育出整个新的二者择一的数学。 艾莉森说:“好吧——现在我们得决定一下。我们是要封住边界——还是把整个结构全盘拿下?”我知道,软件正忙着评估这个任务的相对难点。 袁先生立即回应道:“封住边界,没其它办法。你肯定不能毁掉它。”他转向我,脸带哀求。“你会敲碎南猿的化石吗?你会从天空中抹去宇宙背景辐射吗?这会动摇我所有信仰的根基的——不过它把我们历史的真相编码了。我们无权像摧残文化艺术者一样毁掉它。” 艾莉森焦躁得看着我。啥?少数服从多数?袁先生是这里唯一有权的人;他可以立马把插头拔下来。然而很明显,从他有理有节的行为来看,他想要多数人的意见——他想要我们对任何决定进行道德上的支持。 我谨慎地说道:“如果我们消除边界,那工代就完全不可能利用瑕疵谋私了,对不对?” 艾莉森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也许,即使看上去完全平衡的语句也可能会有量子似的自发瑕疵组成的分量。” 袁先生反驳道:“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发瑕疵将随处都是——即便远离边界。抹掉整个架构得不到任何保证。” “那会保证工代找不到它!也许始终会有微小的瑕疵出现——但是下次检验它们时,它们会恢复原状的。它们被明显的矛盾包围了,它们没机会站住脚跟。 你不能把少数几个短暂的小毛病和这反数学的兵工厂相比!” 屏幕上的瑕疵如同巨大的蒺藜一样毛发竖立。艾莉森和袁先生两个人都满怀期望的对着我。我张开嘴,工作站鸣响起来。软件详细的检查了二者择一的方法:毁掉整个远侧,闪光得花二十三分十七秒,我们剩下的时间还比它多大概一分钟;封住边界得花上一小时多的时间。 我说道:“那不可能对。” 艾莉森咕哝着,“可的确对!边界始终在和其他系统持续着随机的扰动——在那应付那干扰,抵抗干扰,是在吹毛求疵。向前冲锋,攻击边界,把它朝里推挤,那就不同了:你可以利用干扰来加速前进。单单应付表面,还是应付整个球体,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这就像是……想要把一座岛雕刻成一个整圆,而海浪正不断的撞向海滩——还是把整个岛铲平,与海洋合而为一。” 三十秒内必须做出决定,不然今天就前功尽弃。也许袁先生有办法妥善保管地图,免受工代攻击,我们等一个月或者几个月后,得到下次闪光的时间——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忍受这种不确定性。 “我觉得还是除掉所有东西吧。要是不这样就太危险了。未来数学仍旧可以研究地图,而且,如果没有人相信瑕疵曾经存在过,那就太遭了。工代近在眼前。我们冒不了这个险。” 艾莉森的一只手悬在键盘上。我转过去对着袁先生;他正盯着地板,表情痛苦。他不久前让我们陈述观点,可最后,就看他怎么决定了。 他抬起头,悲痛但决然地开口说话了。 “好把。干。” 艾莉森敲了键——只剩下大约三秒钟。我一屁股坐进椅子中,终于解脱了。 ---------- 我们看着远侧在收缩。这个过程一点也不像是在铲平一座岛——更像是在融化酸液中的某些离奇的魅力结晶。既然危险正在我们眼前消退,我开始感到惋惜的微痛。我们的数学和这奇怪的异常共存了一百五十亿年,我想到,我们才发现它几个月,我们就把自己退到了绝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毁掉它,这真让我感到羞愧。 袁先生似乎被这过程吓呆了。“那……我们是在破坏物理规律……还是在加强它们?” 艾莉森说:“都不是。我们只是在改变规律包含的东西。” 他柔声笑道:“‘只是。’对某些深奥的复杂系统来说,我们是在改写它们行为的高级规则。我希望这不会改变我们人类的脑子。”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不觉得那……不可能吗?” “我随便说说,”他犹豫着,然后严肃的添道,“对人类来说不可能——但是某个地方的某人可能仰赖于此。我们可能在毁掉他们存在的整个根基:必然的事,对他们来说那是基本,就像小孩的乘法表对我们来说也是基础一样。” 艾莉森几乎掩饰不了她的不屑。“这是垃圾数学——因为无意义事故产生的废墟。对任何从简单进化到复杂形式的生命来说,那毫无用处。我们的数学服侍……石头、种子、动物群、部落成员。面对超过宇宙的粒子数量,只有死路一条——” “或者代表这些数字的小型系统。”我提醒她。 “你觉得某些地方的生命为了生存,可能强烈需要进行不规范的超天文数字的算数?我非常怀疑。” 我们默不作声。愧疚和慰籍可以在稍后一决雌雄,但是没人提议停止计划。到最后,也许没有东西可以胜过瑕疵可能引起的浩劫,如果它曾经被作为一项武器——我正期盼着给工业代数撰写一份长信,把我们对他们野心勃勃的计划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们。 艾莉森指着屏幕一角。“那是什么?”一条狭长的黑刺从收缩的语句丛中吐了出来。开始的一小会,我还以为它是在逃避近侧的攻击——可是并不是。它正慢慢地,稳稳地越变越长。 “可能绘图的运算法则中有个错误,”我摸到键盘,将这结构放大。从特写镜头来看,它占着好几千条语句的宽度。在其边缘,我们可以看见艾莉森的程序在运行着,在依次检验语句,我们谋划让近侧的触角深入内部。这条修长的突出物,被对立的数学所包围,本应在一转眼的工夫内被毁灭殆尽。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极抵抗攻击,在毁坏传开前,把它修复完毕。 “如果工代在这装了个窃听器——”我转身对这袁先生,“他们不能直接把闪光搞到手,所以他们不能阻止整个远侧的收缩——但是像这样的小结构……你有什么看法?他们能稳住它吗?” “也许,”他承认,“四五百台极速工作站可以做到。” 艾莉森在她的记事本上疯狂的打着字,她说道:“我在编一个补丁,鉴定一下任何系统干扰——将我们所有的资源转移过来对付它。”她捋开遮在她眼前的头发,“布鲁诺,帮我看看,可以吗?在我写的时候帮我核对一下。” “好的,”我读了一遍她写的语句,“你做得很好。保持镇定。”她的手在哆嗦。 这根尖刺继续笃笃定定的变大。补丁准备就绪时,地图在不断改变大小,让其适合整个屏幕。 艾莉森启动了补丁。一圈铁蓝色的覆盖物在尖刺周围出现,挥舞着计算机能力精华的旗帜——尖刺陡然停住。 我屏住呼吸,等着工代注意到我们干了什么——把他们的资源转移到了什么地方?如果他们注意到,那不再会有第二条尖刺出现——它们不会走到这一步——屏幕上蓝色的标记会转到它们重新集结、企图让第二条尖刺出现的地方。 但是蓝光没有从那尖刺上移动。尖刺也没有在闪光专心致志的努力下消失。 它反而又开始慢慢增大。 袁先生看上去气色不佳。“不是工业代数。这星球上没有计算机——” 艾莉森嘲弄地笑道:“你在说什么?难道是需要远侧的外星人在保卫它吗?哪里的外星人?我们的所作所为没时间……到得了木星。”她声音中带着歇斯底里。 “你衡量过这改变会传播的如何快吗?远侧正在破坏相对论逻辑,你肯定这些改变不能跑的比光速快吗? 我说道:“不管是谁,他们不是在保卫所有的边界。他们在把他们拥有的所有东西放进尖刺中。” “他们意有所指。一个具体的目标。”袁老师越过艾莉森的肩膀,探到键盘,“我们得把这关了。马上。” 她一把把他拽开,堵住他的去路,“你疯了吗?我们几乎要把它搞掉了!我把程序改写一下,改得好一点,整点效果——” “不!不要再威胁他们,然后看看他们如何反应。我们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损害——” 他再一次向键盘探去。 艾莉森的胳膊肘重重的捅在他的喉咙上。他踉踉跄跄朝后退去,喘着粗气,然后一屁股瘫在地板上,一把椅子被扯倒在他身上。艾莉森朝我嘘道:“快——堵住他的嘴!” 我犹豫着,忠诚之心断裂成片,对我来说,他的想法听上去更加明智。但是如果他大喊救命—— 我蹲下身,把椅子推开,用手搂住他的嘴,拖着他那沉重的下巴。我们得把他绑起来——然后厚着脸皮走出大楼,没有他的陪伴。但是几分钟后他就会被发现。即使我们成功走过大门,我们也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袁庭甫醒了过来,开始挣扎。我用膝盖笨拙的压住他的胳膊。我听见艾莉森在打字,刺耳的断奏,我想要看一眼工作站的屏幕,但是如果不从袁庭甫身上爬起来,我就拗不过身来。 我说道:“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们该撒手了,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如果这改变传播的比光速还快……有多少远方的文明会受到我们所作所为的影响?我们第一次和外星生命的接触,结果变成我们企图抹掉他们的数学,他们将他们的数学视为……?什么?宝贵资源?神圣遗产?他们整个世界观的主要部分? 打字的声音兀然停住。“布鲁诺?你有没有感觉到——?” “啥?” 一片寂静。 “啥?” 袁庭甫似乎不再挣扎。我冒险转过身。 艾莉森弓着背,双手捂着脸。屏幕上,尖刺停止了线性增长——但是现在,它的尖端涌出一个精细的树枝状的结构。我低头朝袁庭甫瞥了一眼;他目光呆滞,一片茫然,把我的存在忘的一干二净。我小心的把手从他的嘴边拿开。他平静的躺在那里,脸带微笑,眼睛审视着某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站起身。抓住艾莉森的肩膀,轻轻摇动,她仅仅是把手捂得更紧了。尖刺的奇异之花仍在增大,但是它不是在拓展新领土;它在往自身发射狭小的激流,在同一区域不断的交叉,建筑出前所未有的更好结构。 在织网么?还是在搜寻什么? 我突然感觉醍醐灌顶,自从我长大以来,我的感觉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这就像是在重新体验数字最终各就其位的整个概念——但是这其中带着成人的理解,关于它揭露,它暗指的一切。这是个闪电式的揭示——但是没有神秘错乱的污点:没有鸦片的欣快迷惑,没有伪性的高潮。通过这最简单概念的干净逻辑,我明了了,这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除了这一切全是错的,全是假的,全是不可能的。 流沙。 我眼花缭乱,勉强朝房间四顾——疯狂计算:六台工作站。两个人。六把椅子。我把工作站分分类:两台一套,共三套;三台一套,共两套。一台和五台;两台和四台,四台和两台;五台和一台。 我反复核对,是否一致——神志是否健全……但一切加了起来。 他们没有偷去旧算法;他们仅仅是把新算法注到了我脑袋里,就在旧算法之上。 不管是谁在抵抗我们用闪光作出的攻击,他的尖刺已经刺到,也已经改写了我们神经系统中的数理哲学——支撑我们自己的算术推理的算术——足够让我们看一眼我们试图毁灭的是什么东西。 艾莉森沉默不语,她正慢而稳的呼吸着。袁庭甫看上去状态不错,正陶醉于幸福的幻想中。我略微放松了一下,开始试着搞清楚,我脑中涌动的那远侧算术的洪流是什么样的。 在这些定理自己看来,它们是……微不足道的,显而易见的。我知道它们就相当于超天文数字的精细语句,但是要要进行一次精确的转换,对我来说遥不可及——思索着它们用巨数描述的实体,有点像是思考圆周率或者二的平方根的最初一万个数字:小数点完全没用。这些外星“数字”——二者择一的算术的基本对象——设法将自己嵌进整数中,以某种简单雅致的方法互相关联——如果它们推出的杂乱结论和整数必须遵守的规则相矛盾……嗯,这只是颠覆了模糊真理的一个小而远的碎片而已。 有人碰到我的肩膀。我一惊而起——但是袁庭甫正亲切的开颜笑着,忘记了所有的争论和侵犯。 他说:“光速没被违反。所需的所有逻辑依然完整。”我只能相信他的话;我得花好几个小时来验证结果。也许外星人对他的影响好一点——或者他在两个系统中都恰恰是高级数学家。 “那……他们在哪?”以光速运行,我们对远侧的攻击无法传到比火星再远的地方了——我们阻塞尖刺入侵的策略迟了几秒钟,更是不可能传到那。 “空气?” “你是指——地球的空气?” “还有哪?也许是海洋。” 我猛地坐下。也许,比起任何想象得到的可能性毫无奇怪之处,但我面对这暗示,仍旧犹豫不前。 袁庭甫说道:“对我们而言,它们的结构完全不会像是‘结构’。它们最简单的单位可能包含有一组上千的原子——也就是一个超天文数字——不必像惯常一样粘合在一起,打破了物理规律的正常结果,反而遵循另一种从二者择一的数学中出现的高级规则。人们以前经常沉思某种可能性,远方的蒸汽巨行星上,智能生命被编码进长期的漩涡中……但是这些生物不会是在飓风或者龙卷风中。它们会在随着空气无伤大雅的喷吐中四处游走——像微中子一样看不见。” “不稳定——” “仅仅按照我们的数学来说。起不了作用。” 艾莉森突然打断我们的话,火冒三丈。“即使所有这一切都是真的——它在哪儿过来?不管瑕疵有没有支持一整个无形的生态系统——工代还是会找到它的,并且利用它,以完全同样的方式。” 有那么一小会,我呆若木鸡。在我们面前,展现出一个前景,和隐藏的文明共享星球——而她所想到的仅仅是工代的龌龊诡计? 虽然如此,她说的完全正确。在这些奢侈的幻想被证实或者被反驳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工代仍然可以做出数不清的危害。 我说道:“让绘地图软件继续运行——不过,把收缩软件关了吧。” 她看了眼屏幕:“不必。它们已经制服了它——或者是在破坏它的数学。”远侧回到了原先的大小。 “那一无所失。关掉它吧。” 她照做了。尖刺不再受到攻击,它开始反转其增长。我心中对远侧数学有限的领会突然间蒸发不见,随之而来,我顿感损失的剧痛;我试图紧抓不放,但是这就像是在抓空气。 尖刺完全回缩后,我说道:“现在我们试着扮演一下工业代数。我们来把瑕疵带近。” 我们几乎没时间了,但是这简单得很——三十秒之内,我们改写了收缩算法,让它以相反的作用运行。 艾莉森编了一个功能键,可以恢复到原来——如果这个实验导致后院着火,只要按一下键,就能把闪光的所有力量再次扔回到近侧的防守中。 我和袁庭甫交换了下紧张的眼神。我说道:“也许这不算是个好主意。” 艾莉森争道:“我们需要知道,它们如何对此做出反应。最好是我们现在发现真相,而不是留给工代去做。” 她让程序开始运行。 海胆开始慢慢膨胀。我浑身是汗,开始嚷嚷。到目前为止,远侧还没有伤到我们——但这就像是在费尽力气拉开一扇大门,而你打心眼里根本不想看见它突然打开。 一名技师朝房间探了探脑袋,兴高采烈的宣布道:“两分钟后开始维护工作!” 袁庭甫说道:“抱歉,没啥——” 整个远侧变成铁蓝色。艾莉森原先的补丁侦测到一项系统干涉。 我们放大地图。闪光正在摘掉近侧的脆弱语句——但是有什么东西在修复这项损害。 我发出一声窒息的声音,也许是个欢呼声。艾莉森脸带笑容,平静得很。她说:“我感到满意。工代毫无希望。” 袁庭甫沉思道:“也许他们必须保卫现状被打破——也许他们得依靠边界,同依靠远侧一样多。” 艾莉森关掉我们反写的收缩器。蓝光消失了;两边留下了瑕疵。我们有几千个问题需要解答——但是技师拉下了总开关,闪光不再存在。 ---------- 我们乘车回到城中,太阳正从地平线突围。车子停在旅馆外头,艾莉森开始颤抖着哭泣起来。我坐在她边上,捏着她的手。我知道,自始自终,她肩上承受着未知事物的重压,比我自己承受的还要重。 我付了车钱,然后,我们在街上站了一会,静静地看着骑自行车的人擦身而过,我们试图想象,这世界在接受奇异与世俗、实际与理想、可见与隐形的新矛盾时,到底会做出何种改变。 [完] ----------------------------- 注1:针头上可以站上多少个天使?中世纪的宗教曾经对类似的问题进行过争论。这句话现在用以表示对不相关问题的蔑视。 注2:法国业余数学家费马于1637年左右提出的数学猜想:任何立方数不能分成两立方数的和,任何四次方数不能分成两四次方数的和,任何五次方数也不能分成两五次方数的和,如此类推。后世称此为费马最后定理。 注3:费马最后定理的证明者。1993年6月21日安德鲁公布自己的证明过程,但是马上被检验出不少漏洞。经过潜心研究,他于1994年9月19日交出了完整无瑕的解答。 注4:RSA加密技术是第一个既能用于数据加密也能用于数字签名的算法。它易于理解和操作,也很流行。算法的名字以发明者的姓氏的首字母命名:Rivest,Shamir 和Adleman。RSA的安全性依赖于大数分解。所以说袁的法则可能导致RSA加密技术非常容易被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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