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五陵·东陵变》 by荆洚晓

青钱

来自: 青钱(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2018-05-01 04: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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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钱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2018-05-01 12:43:27

    第二章 接不归

    “好多兄弟走了。刘校尉前日被抬下来时还有一口气。他真是铁打的,单是肠子断了四五截,半个肝不见了,彩号营的医师都哭了,无法医活。捱了一下午,到了半夜才走的,硬是没呻吟一声。临去时把这本子给俺,叫俺多记记事,命好活到老,吹牛皮都有点底,又叫俺一定要把他的骨灰送去朔方。对了,未了他说俺在大帅身边当个亲兵也不歹。——光武二年十月,初六,落水。”
    包围着古虎餐的西陵铁骑冰冷地峙立在那里。战场上并不需要太多的热血和激情,他们只需要冷静,无论杀死对手或是被对手杀死。他们几乎就是职业军人的典范。而不到朔方军十分之一的误伤率,是对此最完美的注脚——当弓箭覆盖式射击,当战线如犬齿交错,最致命的往往是袍泽因乏力、激动造成的误伤。
    在东陵呆了几十年的西陵将军,对这块大陆的官话已很娴熟:“放弃吧,我早在很多年前就和你说过,当现代化的军队再一次踏上这块大陆,你那几盏画着禁魔咒的纸灯是抵抗不了的。你也应该明白,从我们一起变成小孩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没底牌了。”
    西陵将军指的是第一次入侵东陵,在古虎餐全力施展出来却最后失控的时间结界里,他和古虎餐经历多次时光快速飞逝和反转,两人快速地衰老最后又变成婴孩的事。而当时他们正在用类似他心通的魔法,五行元素在彼此之间形成了桥梁式的沟通,致使记忆发生了混合——简单地说,西陵将军拥有古虎餐的全部记忆,对方亦然。
    操纵远古封印使得牛头怪肆虐东陵,便是西陵将军通过古虎餐的记忆知道封印存在的。讽刺的是,除去先进文明的诸般知识以外,古虎餐在西陵将军那里还收获了自由和平等的概念——从一个侵略者的记忆里。
    “这对于你可能不太公平,因为你就算从我记忆里知道有魔晶粒子对撞机,也不可能知道它那复杂得连我也不明白的原理。在我敞开的记忆大门里,你明知琳琅满目,却只能空手而归,看,这就是原始文明的可悲。投降吧,我以东陵总督的名义,以我的祖母的墓起誓,保证你将得到数十年前我许诺的条件。”将军之所以不放弃说服古虎餐的归降,是因为要完全解决面前的朔方军,必须付出许多西陵军人的性命,而文明的西陵唯一不如原始的东陵之处,便是人命无价。无论以什么样的借口,当伤亡超越社会所能接受的极限,支持殖民计划的政客还是会被民众轰下台,而等待将军的,将是退役的通知。
    将军没有理会身边参谋对于是否下达攻击命令的询问,继续通过扩音魔法向古虎餐作最后的劝降:“用你们东陵人的话来说,归顺只不过是弃暗投明,你仍可以位极人臣,如果是战败,那么你和爱戴你的朔方军,只能成为奴隶,难道这不值得你考虑么……”

    “不为臣,不为奴。”回答他的是古虎餐轻笑的低语,如雪的刀光斩下三百步外那持旗的西陵骑士头颅,鲜血还没有溢现,西陵军攻击的命令便被下达。也许将军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劝降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将士流血,明知徒劳却仍需一试的努力。
    三千铁骑长枪上洋溢着银白的斗气,闷雷似的蹄声不绝响起,如钢铁洪流,涌向背靠着背的古虎餐和郝仁。
    铁骑才开始催动,七名六翼天使也已扇动着洁白的翅膀发起进攻,无比璀璨的巨大光剑带着神罚的庄严,带着天火与诅咒斩落,七道剑痕几乎眨眼之间就犁出如同地裂的轨迹。大地剧烈震动,地底的烈焰被引喷,火红的岩浆从剑痕交错中心处冲向天空,七道剑痕流淌着可烧融一切的地火。
    那六名吟唱完毕的大魔法师举起古朴的魔法杖,杖头勾勒出五行元素的各色潮汐——黑色的潮汐涌过,无论是烈焰中幸存的飞蚊还是断了半截拼命蠕动的蚯蚓,甚至是预知危险高飞的秃鹰,尽皆形魂毁灭;暗绿的潮汐掠过,地上双方战死的士兵,无论是被岩浆熔去半截身躯还是烈焰飞舞的尸身,无论朔方军保家卫土的烈士还是西陵远征客死的侵略者,尽皆涌向古虎餐和郝仁站立的地方;深蓝的潮汐淹过,连火焰熄灭的烟和焦黑的草根也冻成冰碴,然后伴着同样成冰的石头,碎尽在风里……
    将军站在西陵军的大本营里,远远看着这场耀眼的烟花。他掸了掸披风上的征尘,拿起自己华丽的佩剑——自被俘启始,数十年来,他第一次抽出这把剑。他举起剑,压在英俊的面庞上,吻了吻吞口上那个用金丝缕成的西陵文字:“巫”。
    这个姓氏,可以远溯到生活在遥远的西陵黄金时代以前,却至今仍被万千骑士当做偶像崇拜的那个男人。无论是否承认自己崇拜那个多情的先祖,将军绝不能容忍自己让这个姓氏蒙羞。胜利!只有胜利,才是对那位先人最好的祭奠!
    但这时西陵军的大营却突然迸出剧烈的爆炸和火焰,将军回头望去,正是辎重营。截击粮草的战法,自古便有之,但偏偏永远也不过时,至少在需要步兵去实现占领目的的岁月里不会过时。身为名将,辎重之处不可能不设重兵把守的,这种情形下仍造成这么巨大的破坏效果,袭击者也可堪比数十年前强行破坏时空之门的逆天强者了。将军几乎马上就下达了军令:“启用逆天强者顾问团!”就让强者去对决吧。

    剑神迈克尔·考特二十七岁已晋级大剑师,四十岁晋身剑圣之后罕有敌手,五十七岁晋身剑神,单以剑论,西陵已无三合之敌。和法神范海新为了信仰加入西陵远征军不同,也不同于箭神阿尔特弥斯为了使她的精灵族人可以免去赋税而投入远征军,迈克尔只为剑。西陵已没人愿意跟这个动起手来就连命也不要的剑神切磋,哪怕是同样水准的对手,当听到原始的东陵大陆有能作为他对手的强者,他便加入了远征军,甚至连报酬都没有谈过。
    当脸上交错着二十一道各式刀伤剑创的迈克尔提着他那边传说价值五座城市、累死三位矮人大师打造出来的双手长剑,迎上正阴着脸率队横行于西陵军营盘的古刀时,迈克尔禁不住一声长啸,这就是他此行的一切——一个足够好的对手!
    在金黄斗气扩散到剑身上时,附于双手剑上的禁咒魔法“灵魂禁锢”便笼罩了深藏在地底半月、刚刚破土而出的古刀。
    古刀从来没有感觉这么怪异过。他身体几乎是按着多年征战的本能在与敌人搏杀,但身上的骨肉似乎完全不听大脑指挥。这时,一柄西陵式的双手剑已斩破秋风横斫杀到,古刀从没想到在战场会把对手的剑看得如此清楚,连那剑身上锻打出来的花纹都清楚无比。这一剑,已然化繁为简,根本没有后招,没有虚招,没有花招,只有一招,致命的一招。古刀砍翻身后冲杀过来的那名西陵骑士,又凭着本能踢起地上的长枪穿透二十步外那举起弩的弩手,但他不知如何招架这一剑,这简单的一剑。
    他自出天牢以来,随古虎餐征战多年,便是面对牛头怪突破领域之时,也从没有如此感受过死亡的寒意……

    西陵军参谋室里,正通过镜像术汇报敌情的黑鹰侦察小队还没说完,另一个要求紧急通话的魔法晶石又闪烁起来,魔晶石上闪烁的是极度危险的深红色,参谋长示意手下参谋继续与黑鹰的通话,自己则连忙启动魔晶石。
    魔法图像闪烁着,参谋长认得那是远征军最为精锐的“联邦盔缨”、奉命把守空间之门的第一师师长。实在很难想象这位魔武双修、拥有剑圣与大魔法师称号的师长,此刻竟汗水横行在脸上狰狞的血痂之间,残破的盔甲和蓬乱烧焦的头发比乞丐更狼狈:“……要增援!……师指挥部文职人员……马上组成敢死……图书管理员?妈的!凡是穿军装都上!……我带队上……阵地在……”魔法影像的传输很不稳定,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到了后面,已然声影全无。
    “龙骑军十三、十四团,重步兵五团六团,神圣魔法师小队,由箭神阿尔特弥斯统领,马上支援第一师!”还没等参谋长回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将军已经冷静地下达一连串的命令,“红鹰师,魔晶炮第三旅由参谋长统领,随后增援。”时空之门是西陵与东陵之间的纽带,不惜任何代价也必须保证它的安全。
    将军脱下雪白的手套,轻轻抚摸着佩剑上那个金丝缕成的“巫”字,他不能再败给那个形如痞子的男人,绝对不能!尽管他的身躯仍如平常的坚强挺拔,但握着剑的手,却已在微微地颤抖,无论他有什么样的出身与战绩,无论他如何坚强,他毕竟还是个人!长达十年的被俘囚禁;十年,每晚剥下自己的一块皮,来破解东陵人刺在他身上的禁魔咒;再隐忍十余年,积聚力量,布置局势分调手上残存的人员……深藏在地底如同老鼠一般。一切,都是拜那个姓古名福字虎餐的家伙所赐!
    甚至于他都分不清,方才对古虎餐的劝降,是真的为了减少将士的流血吗?事实上他知道,从数十年前就知道,古虎餐是不可能会投降的。那么,也许是为了在这个曾经俘虏过自己的敌手面前,寻求一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来得到心理上的满足,抚慰那被光彩的盔甲所掩遮的被他自己剥尽了皮的丑陋身躯?也许吧。
    总之,尽管古虎餐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凡是对手,就必须被征服!将军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本来就雪白的脸愈加苍白了。他决绝地下达命令:“大魔法师顾问团准备灭世封印,一旦发现古虎餐还存活,马上启动灭世封印!”
    除去远古的不可考传说,据说灭世封印在近代西陵历史上只用两次,一次是封印了降临人间的光明之神的死敌黑暗君王;另一次,是在西陵的气温变暖导致冰川融解、整个西陵面临灭顶之灾时,封印了那片巨大无比的亘古冰川。每一次的灭世封印,都将令施展的三十名大魔法师在六十年内——通常就是终生——无法使用魔力。

    驾驭飞剑一剑便斩杀了十数西陵军士的白霁仙看着奋勇冲杀的白袍队和亲兵都,赞了身边杜三郎一声:“小杜不错!这飞剑镂上禁魔咒,却又没半分影响,真是要得!”杜三郎却无闲去与这个魔法盲解说,只是不停招呼着身后的袍泽:“再快点!再快点!”
    这时白霁仙却一把扯住杜三郎,令他很有些不耐烦,如果不是看着她与古虎餐时常有些眉来眼去的分上,不知早破口大骂多少次了。却听白霁仙妒忌地叫道:“你们不是修魔的吗?天啊,怎么修魔的能结金丹!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杜三郎顺着白霁仙的目光转头望了过去,一时之间不禁也愣了,连白霁仙把魔法师说成修魔者都没去注意——却见古虎餐之前所在战场的上空突然涌起一片浓烈的火烧云,无数的雷电流窜在云层之间:劫云!这就是传说中修真者金丹大成的天劫,只要度过天劫,便是白日飞升!只是近千年以来,已再无一个修真者飞升。事实上,金丹大成才是远古所说的修真者。现时东陵的修真者,说得难听些,都不过是有心向道的修行之人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成金丹,何以言真?
    “吾坚信,吾谨信……”那数百疯骑军,对古虎餐极为崇拜的疯骑军,又开始了祷告式的念叨。还没等杜三郎给那些疯骑军下达命令,那六百骑便如被那片火烧云点燃了血,竟无视着西陵军漫天遍野的烈炎火球、突地刺、密集风刃,策马直冲过去!战马死了,便翻身爬起,仍向前……一时间冲了不到三十步,六百骑已如被割稻子一样,倒下三分之一;又冲了二十步,再倒下百余人;但再冲出去的二百余人,很难述说他们因为疯狂的信念导致了五行元素怎样的变异,竟无视众多的魔法:有些是抗着魔法冲锋,那些可以击碎他们盔甲的魔法却无法再伤害他们的身体;有些是魔法临近到他们身际便消融无踪;有几个更诡异一些——那些魔法竟透体而过,如同他们的身体根本不存在一般,如果不是他们手中的刀剑仍在收割着西陵军的性命,几乎让人怀疑他们的肉身已在方才倒下死去,现在冲锋的是不息的英魂!
    这种死命冲锋和曼声祈祷的唯一好处便是让杜三郎马上清醒过来,命令亲兵都的修真者负责大部分防御,白袍队则施展魔法攻击,如此倒也少有伤亡,稳打稳扎地前进。
    杜三郎站在龙骑兵十一团的阵地上,疯骑军仅存的二百余人已如烧红的钢针一样,冲破三个重步兵团的阵营,直向西陵军的指挥部砍杀过去,直到西陵军的法神范海新施展出他的领域“信仰之域”才被挡了下来。尽管“信仰之域”没有很强的杀伤力,但却有极强的包容力,那些疯骑军在法神范海新的域里,无法如何疯狂也无法脱出。
    直到这时,杜三郎突然发现,他的三百白袍队与百余人亲兵都在开始的突进之后,陷入了西陵军三个重步兵团的包围。很显然,失去疯骑军强有力的突破,他那万军丛中斩敌帅首级的计划已经破灭无存。
    接不归,到底是谁的不归?

    战场的中心,古虎餐苦苦支撑的时间结界已达到了破裂的边缘。结界外侧一片不知谁的半焦战袍残布已不受时间结界的影响,轻轻地飘落地上,然后被那深蓝的魔法潮汐冻成粉末。可怜已斩出一尸的郝仁一点神通也没有,只是举着那半块断砖挥舞,将不时突进结界的西陵骑士的头颅,连着头盔砸得如西瓜暴裂。
    古虎餐并不知道头顶上那片火烧云的到来,便是知道了也无暇理会。他双臂上的衣甲已然碎尽,裸露的肌肤上不断裂开密密麻麻的小口子,那是从时间结界裂痕间渗入的西陵大魔法师们施展的魔法潮汐。那些小口尚未流血便又不断愈合,这却是因为尽管古虎餐的时间结界仍不是域,却已有着域的某些属性,已然有了自疗的效果。
    事实上,西陵大魔法师们所施展的魔法潮汐已经是一种域,在潮汐里只有施法者唯一的意志。而六个互补相携的域,狠狠地压挤着古虎餐那尽管具备了域的部分属性、却仍谈不上领域的结界,其结果是看到这一幕的每一个人都清楚的。
    郝仁痛苦地奔波于大帅的周围,身距古虎餐咫尺的郝仁比谁都清楚古虎餐承受着的痛苦。可惜他仍没有神通,甚至连以身为盾替古虎餐扛上一点压力也不能。郝仁只斩出一尸,虽是仍在三界,仍无法力,却也已是跳出五行外——斩出三尸已然成圣,而斩出一尸跳出五行,金木水火土的能量便不能再约束他。对于五行元素来说,他是一个透明人,若他有神通,更可以五行为用。可惜,他没有。
    “日后娶妻了,我若叫你喝酒,不许耍奸赖皮躲酒。”古虎餐那幽若游丝的声音里,仍是不改的俏皮,或者按西陵将军说的,仍是带着那股痞子式的蛮不在乎。郝仁泪都要滴下来了:大帅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我的事。
    “千古艰难唯一死。放心,太难的事,我向来不愿做的……”说完这话,古虎餐大约还想笑笑,但那潮汐的压力已让他连眼也睁不开了。郝仁嚎叫着如受伤的独狼,再一次砸碎了某个冲入时间结界里的西陵军人的头颅。

    七位六翼天使再一次吟唱起叹咏调,但这一次已然没有方才的紧张。如果不是将军的命令,谁都清楚根本不用再施展一次神罚攻击,在六位大魔法师的压制下,古虎餐连一条毛发都不会再存在。
    倒是那六位大魔法师,发现了天上那片雷电环绕的火烧云。他们并没有如同将军一样,得到古虎餐的记忆,所以在沟通以后都认为,那很可能是古虎餐最后同归于尽的杀招。于是,残存的骑士被命令后退,而七位准备再次向古虎餐施展神罚的六翼天使,则改变目标,准备抵抗那片火烧云的攻击。
    至于将军,他连火烧云都没有注意到——在这个空隙,在朔方军中也是征战二十年、凭着自己的战功做到总管朔方军略事的陆天波,领着他唯一的部下——五十名肃整军纪的五色棍都和七头被古虎餐驯服的牛头怪——冒着魔晶炮的炮火开始了冲锋。没有人可以在三头如同高山的牛头怪的包围下,仍去注意别处的风景,即使强大如将军。

    时空之门和辎重突然受到的攻击让西陵军被迫分散兵力,疯骑军和白袍队、亲兵都又将西陵军一边侧翼搅得一团混乱。尽管西陵军人有着良好的纪律性,但他们也是人,西陵军自己龙骑兵十一团的溃军、穿插突破的疯骑军以及胶着战斗的白袍队与亲兵都,都让那三个重步兵团无法瞬间整队重新阵列于前。
    当两头牛头怪被魔晶炮火扯成巨大的碎肉,另外两头牛头怪陷入西陵军的包围,五色棍都只余下十一人时,陆天波捉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冲破了西陵军的防线,包围了西陵军的总指挥部所在地。
    一侧的西陵军,已用一个重步兵团包围了杜三郎率领的白袍队和亲兵都,两个重步兵团已重新整队抛弃身上重甲急速回援;另一侧的西陵军已解决了那两个牛头怪,三个龙骑兵团催着胯下的角马风驰奔援而来。
    陆天波领着仅存的十一名五色棍都军士,对着西陵将军笑道:“不须多言,某无古帅逸趣,某也无意问尔姓甚名谁——众将士!杀无赦!”说罢,带领着五色棍都的军士及三只巨大的牛头怪,陆天波便开始了对西陵军总指挥部数百文职军官的屠杀,原来作为将军警卫的神圣魔法师小队已然奔赴支援时空之门,他唯一要解决的,只是西陵将军百余人的警卫连。
    然而将军并没有陆天波想象中那样泪涕横飞乞求饶命,甚至连绝望也没有,将军只是冰冷如水地戴上了头盔,骑上了神骏的独角兽,握紧了那把数十年前轻松击杀东陵修真者的长枪。只要解决了古虎餐这个让他头痛的敌人,东陵人,不过尽皆蝼蚁!除去古虎餐这个总能在战略战术上别出心裁的统帅,西陵军对原始东陵的军队,实在是没有失败的理由。至于那三只牛头怪?的确是个麻烦,只不过将军还是从容地拉下了头盔的面罩——从能操纵东陵远古封印那一天起,他就有解决这些庞大怪物的手段。陆天波凭仗着牛头怪成功突进到这里,但如果古虎餐仍在指挥着朔方军,就绝不会让它们来攻击西陵军的总指挥部。

    率领六名突破领域的朔方军攻击时空之门的张七郎,已然看见那片火烧云。所谓突破领域,只是指曾经施展出领域,平素能达到近乎领域的实力,却并非随时便能施展出领域来。但张七郎的第七识末那识,仍使得他有足够的神通明白古虎餐的处境,眼看防守时空之门的西陵军在五位近乎领域实力的朔方军攻击下已近崩溃,增援的西陵军又被一位厮杀间再次施展出领域的朔方军缠住,张七郎准备马上回援古虎餐。
    但就在这时,那名袍泽施展的领域却瞬间破碎,精锐的西陵军一拥而上,将他斩成了肉泥,而张七郎也发现自己已深陷于对手的域中。就在这时,张七郎见到一抹箭影——比光更快的箭,然后他才听到凄离的羽箭破空呼啸声。
    末那识有大神通。张七郎知道下一枚箭已经搭上弓弦,而他,就是目标。自己被锁于域中,第八识不能随心所动施展出来。即使施展出来,虽然第八识有领域之威,然一箭已碎域,何况对手还可以再射两箭?
    他甚至可以知道,对手射出三箭以后便暂时无法维持这种将自己锁定的域,也暂时无法射出那种比光更快的箭。但知道这个又有何用?还不如不知。
    常言从军之日便把脑袋拴到裤腰带上的张七郎,对于自己的结局并没有太多的关注,只在心底痛苦的低叹:那个尽管位高权重却没有丝毫架子,自己看着他长大如手足一般的古虎餐,休矣!

  • 青钱

    青钱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2018-05-01 16:13:04

    第三章 一车十子寒

    “……在天上保佑俺,俺是命大带着这个本子啊!才没给那火球拿了命去!只可惜前面几页被烧掉了。——光武二年十月,初七。小雨。”

    秋风里开始夹杂起雨丝,古刀却不知如何提起他那把刀。那把双手巨剑已在他身上留下两处伤口,幸好征战数十年,哪怕在灵魂禁锢之下这身躯仍有下意识的动作,否则早就一命归西了。对面那个敌手,脸上纵横着二十一道伤疤,便是纹丝不动也足够狰狞,如那把双手剑一样的可怖。
    古刀很有些怯意。若是当年刚跟古虎餐从天牢出来,他大约是无惧的,应会高声呼唤着“ 无论如何,总须一试”而全力一战。但现在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牢的牢头,他在朔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家中更有贤妻,有三进三出的宅子,有二三十个仆人侍候。有时午夜梦醒或是酒深之际,他甚至曾想若是古帅得当大宝,坐上那张龙椅——朔方民众绝大多人都深以为然的——他古刀古经略,便是从龙第一人!古帅不是薄情之人,其时自己将是何等权势?所谓光宗耀祖、荣华富贵不外如是!
    他不再是那个热血激昂、高呼着“总须一试”的天下第一刀了。
    那把双手剑又再次杀到,依旧无任何花巧可言,便如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直劈而落。

    幸运的是,在这一瞬间灵魂禁锢的魔法渐渐失效,古刀提起了他的刀,却不是迎向对手,而是向身后一斩——这一刀砍出了生门,在那把大剑斫落时,古经略已然身处三十步外。
    剑神迈克尔冷笑扬眉,这个敌手太让他失望,明明有一战之力,却毫无战意。他不禁怒吼:“身为巅峰强者,你的刀,只会向弱者挥舞么!”
    古刀听不懂西陵话,但他听得懂那位狰狞的敌手对他的不屑。这是一种他熟知的骄傲。以前,他就是仗着这种意气,用他的刀征服强敌的。哪怕是牛头怪,也只能倒在他豪迈的刀下。
    三十步,对于古刀和迈克尔来说,都不是距离。双手剑眨眼间又再次杀到,古刀慌忙挥刀砍向身侧,正是开杜门。杜门可藏身,剑神迈克尔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对手,哪怕以斗气支撑的剑之域也无法感知对手的存在。便在此时,迈克尔身后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气声,他还没回头便听见有东西飞砸过来的声音,迈克尔随手一掏,睁眼看了不禁心头微颤——那是老朋友法神范海新的头颅。
    然则哪怕是多年的老友身死于异乡,对于剑神迈克尔来讲也不过是一瞬间的悲伤,他的一切都已归于他的剑,他的双手剑如车轮般舞动,已毫不逊色传说里死神的弯镰。可怜向着他当头冲过来的七八个疯骑军,顿时陷入稠密如同有质的剑域里,眨眼间灰飞烟灭。那把纯粹的剑,不曾停歇又再夺去了十数名疯骑军的性命,直到撞上陈延的域——“阴阳之域”。
    突进受阻的疯骑军能够脱出法神范海新的信仰之域,便是借了这陈延领域的阴阳之域,那两条似乎永远也盘旋不止的阴阳鱼,抽干了法神域里的五行元素,使得信仰之域破碎泯灭。
    阴阳之域对决剑神之域,成名多年的剑神与二十年间无休止的厮杀里领悟出域的陈延,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西陵军侧翼的白袍队仍然陷在重步兵团的围堵,嘶哑的冲杀声中不断响起杜三郎的吼叫:“移动!移动!敌众我寡,停下来就完了!”只有在不停的运动里,形成局部优势才可能维持不败的现状。
    数十发魔晶炮弹呼啸而来,杜三郎喝叫着身边的同窗:“不要急!不要急,看清楚运行的脉络!”居中的七八个身着白袍的青年,便在这电光火闪之际,瞳孔猛然紧缩如针芒,这是他们的神通——不同于道家可以看得很远的千里眼神通,他们并不能因此增加视距,但却可以看清五行气息的运动轨迹。
    就在这些魔晶炮弹极精准地轰向白袍队头顶、下一刻便要爆炸时,那七八个白袍青年已经在自己面对的区域里各自划出了十数个残缺的五芒星,有的缺一笔半笔,有的缺两三笔,有的甚至只是一划,但除了两发打偏的魔晶炮轰在外围炸伤了三四名白袍队的学生,落到白袍队头顶的炮弹都刚好被这些残缺的五芒星包裹着,立时如春雪见日消融无形。
    “亲兵都顶上!白袍队退!”杜三郎青筋迸现地指挥着,那些亲兵都里的修真者便在白霁仙的带领下腾空而起,纷纷祭起自家的法宝,有明珠如星,有银镜如月,有宝剑飞旋如蛟龙,有霹雳纷飞比肩天雷……一时间煞是好看。
    修炼了近千年的这些修真者,他们的攻击力明显比出世才二十来年的白袍队强不少,至少杜三郎可以喘口气抹去头上的汗水,还有空暇瞟一眼身边一具头颅已不知所踪的袍泽。那朔方军的衣甲里露出一本厚重书册的一角,杜三郎抽了出来,却是一本烧焦了一角的日记,日记主人的最后一次记事还感叹这本日记为他挡下一记夺命的火球,只可惜,这种幸运并没有延续下来。
    杜三郎长叹了一声,忽有所思,便从地上捡了半根烧焦的木棍,在那日记上写划着:“东陵之域与西陵之域,似各有优劣:东陵之域,重在境界之悟,若能得悟,施展领域之威几无半分负担,然其弊在于不能随时施展;西陵之域,更似力之极致,一旦使出,支撑运行的时间,似乎取决于自身支撑域的力量,一旦力竭便无法继续。故各有高下,若能合二为一,善莫大焉……”写到此处,他似乎意犹未尽,但战局又有所转折,他不得不将这本日记揣进怀里,高声叫道:“亲兵都震位转巽位,白袍队阵列艮位……亲兵都转坤位,白袍队进兑位……”
    到底是西陵披挂着魔纹盔甲的重步兵团用钢铁、斗气、魔晶炮与魔法武器吞下对手,还是杜三郎这个古虎餐最为推崇的弟子,通过战术调配指挥这些同为古虎餐亲传的弟子,配合着亲兵都的修真者坚持到最后?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如果当年西陵军第一次入侵时,那些实力远胜亲兵都、甚至连蛟龙都可以炼为法宝的修真者,能如亲兵都听从杜三郎这样遵从古虎餐调配的话,也许东陵的历史上就不必添上朔方军这几十年来的悲壮一笔,也许在几十年前这场战争就已经结束。

    “轰隆”一声巨响,那西陵总指挥部左近的断垣残砖终于被最后一头倒毙的牛头怪压成了粉尘,西陵将军胯下的独角兽昂首嘶鸣,雪白的长毛不沾染半点血污或秋风;握着长枪的将军拉起面罩,冷望着被警卫连包围的陆天波和仅存那七个五色棍都的朔方军士。
    他操纵了十数年可以镇住深渊出口的远古封印,对付几头在深渊生物里不过中下水准的牛头怪,不过小菜一碟。何况在朔方军围歼牛头怪历时十数年的光复战争中,牛头怪的弱点在鼻子早已是东陵大陆上人所皆知的事情。虽然要准确攻击到庞大如山的牛头怪的鼻子仍极艰难,但对于身怀空间魔法异能、连东陵和西陵都可以跨越的将军,这种小距离难道会成为问题?
    随着牛头怪的灭亡,五色棍都中突然暴出一声:“小人愿降!”让人意想不到的,这是陆天波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是为了表示归降的决心,他不但抛下手中兵刃,甚至连衣甲也解开准备脱下来。这让将军愣了一下,因为在东陵呆了数十年的他深深明白:这块土地上,成为战俘不仅不会作为军人生涯中的亮点被授予勋章,反而还将被清除出军队,而被俘的耻辱会伴随终生。也正是因为这样,朔方军极少有投降者。
    换作数十年前,将军大约不会考虑接受俘虏,但现在不同,至少朔方军在付出更多的伤亡以后,已经可以和西陵军对峙了。收纳陆天波的归降,树一个榜样,也许可以少付出一点代价,让朔方军瓦解。
    “起来吧,”将军从独角兽下来,走到陆天波面前扶起他道:“西陵是现代军队,不必跪拜的……”突然间将军顿觉不妥,按细作和其他渠道,朔方军早在多年前就废除了跪拜,所谓“纳税者见官不跪”,心念转动,一段拗口的空间魔法咒语已然念到倒数第二个音节,魔法的手印也只差最后一揭,突然一种久违的感觉——当年身纹一百零八禁魔咒被囚中京,五行元素隔断——骤然袭来!
    只见那单腿跪在地上的陆天波,把脱下的衣甲——那甲中内衬上画满了禁魔咒——往将军身上一裹,吼道:“动手!”那四个重伤的五色都军士扯开衣甲,贴衣绑着十数颗大约是缴获而得来的魔晶石,猛地向将军扑了过去。当周围西陵军发觉不对向陆天波攻击时,那四名东陵军士已捏碎手中的符纸,用东陵的法术引爆了一身的魔晶,爆炸引起的剧烈白光瞬间使人无法视物……
    当一切平静下来时,爆炸中心已出现一个半人高的深坑,警卫连忙呼号着扒开混杂着血肉的砂石。将军比那四个攻击者幸运许多,他那件价值不菲的魔纹盔甲抵挡剑神迈克尔一剑或许夸张,但却还是在数十颗魔晶的爆炸里护住了将军的性命——尽管被炸瞎了一只眼,炸断了一条腿,尽管气若游丝,但至少还活着。
    “牧师!牧师在哪里?马上让随军牧师过来!”
    “能找到的草药师、炼金术士也全弄过来!”
    苏醒过来的将军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诈降……无耻!”便又昏迷了过去。
    他并不知道,陆天波不是古虎餐,也许陆天波计谋军略不如古虎餐,陆天波也不会去想东陵土地上没几个人明白的狗屁自由,但至少有三点古虎餐是远远不如他的。
    如果必要,可以最大限度的无耻;言行不一如家常便饭;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介意让别人去送死。

    战场十里之外,陆天波和幸存的三名五色棍都军士凭空出现。陆天波敢率军冲锋,凭仗的原不是那牛头怪,而是身具空间魔法之能。还没等那三名军士站定,陆天波便已流泪哭另外四名引爆魔晶的军士:“壮哉!恨不能以身替矣!”那三名军士目睹同袍扑上去与敌酋同归于尽,本就面有悲色,被他这么一哭,却不得不收拾伤悲,反过来劝慰陆天波,心中都觉这陆总管极有情义。
    若陆老相爷见此一幕,不知那山崩于前而不变的脸是否会顿然变色呢?此刻的陆天波,哪里有半分在陆老相爷面前的莽撞、寡谋、无知与不识权术?天家最是凉薄。或许天家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或者不学无术淫欲无度,但于权术之道却自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何况亲眼见到自己母亲被逼死、身为天子的父亲和居相宰之位数十年的外祖父却只能送自己去苦寒朔方避祸的陆天波?陆老相爷还是太过执著血脉情分,却没想到陆天波原是不姓陆的,他本是姓凌,统治东陵数千年的天家之姓。
    哭了一场,陆天波取了印绶交给他们,说自己还要去援助古帅,使他们三人去五十里外等候来援的南路民军,一旦南路七省民军到达,就引领民军夹击与右军交战的西陵军队。“切记定要使领军者听命,非为争权夺利,只是将士热血不能白流!沙场瞬间万变,敌夷狡诈如狐,友军不知就里,实在易入死地。我辈何惧身名裂?只愿为我东陵留存一点元气!切切!”那三名军士无不眼角发热,所谓人死留名,陆总管为这东陵大地,却已到了身名皆裂也无畏的分上了,如此操节,如何不教人心存敬意?
    陆天波临别又再洒泪,方才施展空间魔法去了。

    此时战场中央那七名六翼天使,正结成神罚之阵对抗那片不绝降下雷电霹雳的劫云。终于有一位六翼天使终于抵不住天劫之威,被几乎成人臂膀粗细的闪电劈中,不禁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六支翅膀尽变焦黑,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天使降临的魔法失了支撑便渐退散,六翼天使恢复成一个被雷电炸成半焦的西陵人在地上抽搐着,可怜那六个大魔法师的魔法潮汐却是不分敌我的,眨眼间便将其消融无形。
    其余的六名天使这时也知道了不妥。那同伴是死在魔法潮汐之下,在退散了天使降临魔法后火烧云并没有再攻击他,反而一道霹雳击在古虎餐的时间结界上。为首的六翼天使心念一动,便招呼同伴退开,果然那火烧云便再不理会他们,只管不住地用那臂粗闪电劈击时间结界。反倒是那六位仍在施展魔法潮汐的大魔师,一时之下收手不及,竟被天劫视为古虎餐的助力,被劫云活生生劈得神魂皆亡。
    在那名六翼天使被天雷击下时,古虎餐的时间结界就已经无法支撑。如果他是张梧生,大约只要一息尚存便仍会坚持下去,但他却是阿福,竟在那结界破灭的瞬间,便轻笑着跌坐于地。就在他还没有坐实时,头脑里突然想起从西陵将军记忆中得知的字眼:“能量不灭”。古虎餐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下场。
    方才从时间结界裂痕里渗进来的天使神罚能量、魔法潮汐能量,还有残破的结界能量,并未消散,而是在不知不觉中涌进了他的身体。此时他的印堂之间填充着七道剑伤痕,这些剑痕在内视中却如同一个十字,隐隐约约总是听到有庄严声音响起:“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神的国总将到来……行走地上如同在天上……”这几乎折磨得他就要发疯了。
    膻中穴——也就是修真者所说的中丹田里,那六股魔法潮汐的能量盘绞纠结,浑然如一个七色圆球,内视中看去极鲜艳漂亮,只是这个圆球正在不停膨胀,撑得他整个胸口都要裂开了,甚至单用肉眼便可见到膻中穴处肿起一个圆块,把表皮都撑得透明,似乎随时都要破体而出。那圆球死命地涨大,压迫得心脏连跳动也变得艰难,古虎餐已经很有些喘不上气了。在体外被击碎的结界残余能量则盘踞在下丹田的关元穴,还有结界周边一些漫散无主的五行元素也涌了进来,各自拉扯,使得他的关元穴反而深深地内陷了进去,在肚脐下面形成一个比肚脐还深的凹陷。
    郝仁只是垂泪,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为大帅做些什么,只能亲眼看着古虎餐被天雷劈下。古虎餐被天雷劈得身上骨骼闪现,过后更是毛发竖立、七窍流血,禁不住惨叫一声。这气得蹲在古虎餐身边却全然被天雷无视的郝仁跳起来,指着头顶那火烧云便骂:“你这贼老天!怎地劈起好人来?煞是不会做天!”

    六名魔法师的死亡和六翼天使的骤然退却,让早已在远处准备了灭世封印的西陵魔法师顾问团以为是他们不敌古虎餐的神通,立时便发动了灭世封印。
    瞬间,战场中央地裂迸现,狂风呼啸沙砾横飞,连正操纵魔晶炮攻击东陵前沿阵地的西陵军士手上也不禁慢了一慢。太阳被快速合拢的乌云遮蔽,渐渐天际由灰转黑,除开那片通红火烧云仍有电蛇流窜,交战的双方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战场的刀刃交击声,酣战呼吼声,魔法拗口的咒语,修真者的清啸一时间都静了下来,只有发动封印的巨大轰鸣伴着劫云的“滋滋”流电声在耳畔回响。到了这时,魔法师顾问团也已然知道不对——各种声响静下来之后,任谁都看得出那火烧云绝不是古虎餐施展的杀招。只是灭世封印一旦发动,哪里是可以逆转的?将军军令也无比明确:若古虎餐仍有生机,马上发动灭世封印。何况,灭世封印的发动,已经让他们筋疲力竭瘫坐在地。
    轰响停憩下来,黑色的天空中有九条深墨的气流缓缓涌动,然后渐渐加速愈来愈急,直到无法用肉眼看清。被盘旋气流围绕的天空,浓重的黑色之中渐渐透出隐隐的赤,如同一抹干涸了的血。

    在这阴沉漆黑的瞬间,被利箭瞄准了的张七郎察觉到周围锁住他的域有点松动。生死便在此际。他不畏死,但他也不能死,只因那火烧云还在对付他那视同兄弟的古虎餐。所谓忘我,便是这般的无视自身了。张七郎的域便在忘我之际张开,现出第八识阿赖耶识。
    箭神阿尔特弥斯察觉出锁定的敌人有脱出的迹象,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既然是称神者,便已然达到领域的境界,视觉已经不再重要,于是心念一动,便已一箭将张七郎所在的空间射裂。
    但张七郎已站在她十步开外的地方,望着她道:“你不想杀人,心地不坏,然而你不杀人,人终因你而死。”这一箭和之前射破张七郎袍泽的那一箭一样,都是瞄准了目标的大腿,虽碎域却绝不致命,但域碎之下,安能活命?
    阿尔特弥斯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她美丽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哀伤,尽管她听不懂东陵语言,但第八识现的张七郎已可以进行意识上的沟通,她如何不清楚他的意思?但箭神的弓没有丝毫动摇,只是话语里有无尽的落寂:“身为喜爱和平的精灵,绝不应该如恶魔一样去夺取其他种族的生命……”
    张七郎吐出一口混杂着血的痰,笑道:“此战若非初上沙场之役,尔至今日仍得全性命,何其幸哉!”上战场却不想杀人,能活下来真的是幸运。
    阿尔特弥斯还在思索方才那一箭为何无功。精灵本是聪明至极的,听到张七郎的话便顿然明白:只因出手之前她心念一动,动便是错。面前这个对手,显然能读懂她的心思。
    还有最后一箭。她身为箭神,自然可以做到想也不想搭箭就射。只是这最后一箭射出,七天之内便不能再施展箭之域。尽管她也会近身搏击的剑术,但面对这个级别的对手,如不中的,她便形同无力抵抗了。
    射,还是不射?

    脚踩着重步兵团的军旗,杜三郎清点着白袍队和亲兵都的伤亡。在付出了七死十六重伤的代价后,他指挥着少于敌人一半有余的部队,硬生生将围困他们的西陵重步兵团消磨掉三分一建制的士兵,终至崩溃。
    只是毕竟他们也是人,这么不停地运动作战,一旦击溃对手,一口气散了,便连手都抬不起来。杜三郎望着瘫倒在地的亲兵都和白袍队,笑着问道:“还骑得动马么?”
    “骑不动了……”再精壮的汉子也几近脱力了,便是寥寥几声说骑得动的,也是明显的外强中干。杜三郎不以为意,又问道:“还拿得起刀么?”纷纷地都说拿不动了。
    “如此说来,战事稍定,学生走马章台时,是不必叫上诸位了……”杜三郎笑嘻嘻地说。章台,便是声色犬马的所在,也可以视为东陵大陆上藏污纳垢的地方。但这一声问却不同,许多人叫骂着杜三郎不仗义。
    白霁仙啐了一声,勉力提剑站了起来,若是还有气力,免不得要替古虎餐训上杜三郎一趟。杜三郎却不在意。他笑嘻嘻的样子和古虎餐有些类似,但实质上却有极大区别,他不会说你们不要跟我去,以免死了我伤悲。他只是笑道:“刀也提不动,马也骑不了,大约酒是喝不了的,见了女人也是说不出话的,到时叫上你们去丢人么?”朔方军作战是禁酒的,他们又长期行伍很少接触异性,间或与袍泽吹牛,自己对付女人如何有办法、酒量如何豪壮总是不变的话核儿,这时被杜三郎拿话一挤兑,哪个受得了?
    “谁说老子提不动刀,骑不上马?”有人挣扎着站起来擂了擂胸膛,便有人应和着也叫骂着起了身。杜三郎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看袍泽都立起身来,只把大旗擎起了起来,冲着那西陵军总指挥部的方向吼道:“我朔方军为何而战?”
    此话一问,下面回答却自不同。那白袍原本就是古虎餐的亲传弟子,哪怕无人弄得清爽到底什么是自由,却也因着平日里古虎餐的念叨,此信念——或者说,“自由”这个字眼——已深入脑中,开口便应道:“为自由而战!”
    “为古帅而战!”如此回答的,却是亲兵都那些个只认古虎餐、无所忌讳的修真者。
    十几个冲阵时被西陵的魔法和魔晶炮轰倒的疯骑军伤兵也陆续靠拢过来,他们回答的吼声透着那股儿肃杀疯狂的味道,最是煞人:“为大帅效死,是为夙愿!”
    杜三郎笑着道:“某只知,屠得狄夷尽,还我东陵昌!提刀杀胡,同去、同去!”

    此时天际那片被九条气流旋搅得黑里透红的区域,如将冷炭又吹旺了,瞬间爆出漫天的血红,若不是那块如血的火红带着焚天的戾气,几使人以为是太阳出了云层。血色的光辉涂满天地,古虎餐的呼吸已急促得如风箱也似,根本就很难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只是用尽全身气力睁起眼皮,转动着眼珠示意郝仁离开。郝仁哪里肯走,古虎餐只听到天上霹雳又猛地炸响,他那不肯别人因他而死的性子此时又发作了:“悲……悲伤……军……军……令……”那指甲因为用力都扎进肉里了,耗尽全身气力才挤出这四个字。
    郝仁也是朔方军中的一员,他自然听出来,自家大帅要说的是他招牌式的口头禅:“你最好不要听我的,免得死了还要使我为你悲伤。”也许郝仁可以对这句口头禅无动于衷,但后面那“军令”两个字,却使他无法不听。
    军令如山。这便是朔方军能力挽狂澜,在东陵即将亡种灭族之际,挽大厦于将倾的根本。
    古虎餐的性格使他很难下手处逃兵,但也立了这么一条军令:不从号令者,即非朔方军。你可以当逃,但如果你不逃,便要听号令。
    郝仁只好含泪拜了一拜,操着那坚强的半块青砖向西陵军指挥部狂奔而去,只是仍在号叫:“大帅你走慢点!我去给你拉那敌酋来垫背!啊!挡我者,死!”却因心中愤慨,
    郝仁几乎是无分敌我,只要挡路的便是一砖头砸出一具脑浆横飞的尸体,那心中善念全被斩却,除了如影相随的那个分身,身上隐然又有一个身影要分离出来……

    那个灭世封印的九条气流终于各自现出原形,却是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盘旋半空,围着中间一团红得晶莹的气团。气团眨眼间从天际倒扣下来,竟将那块火烧云与古虎餐罩在一起。任是古虎餐心性如何超脱,皮肉可都是他身上的,劫云、古虎餐体内的魔法能量和结界残气已经让他生不如死,这时那灭世封印一罩下来,还没有感觉到封印的强横,单那劫云威力就大了无数倍,雷电一劈,铁打的汉子也要消融,何况是骨肉之躯?一时间鼻水、泪水、血液、体液一古脑失禁喷迸出来,整个人被天雷炸得半焦,除了尚有一丝似连若断的气息,和木炭怕是全无二样了。
    那九条金龙身上开始火光大作。那火光不是时常所见的红黄,而是雪白之中透着淡青。之前古虎餐边上有一只魔法潮汐化不去、天使的神罚之剑也斩不开的小圆盾,上面烙着好几个西陵家族的家徵,怕是西陵传说中屠龙英雄一类的兵刃,此时被九条金龙焰火一逼,也“滋滋”化作了轻烟。
    古虎餐就这么守着灵台一点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几成焦炭的身躯在盘旋着九条金龙的罩子里慢慢地着了火。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上中下三处丹田的那些剑痕精气、魔法潮汐余气、自家结界残气和无主的五行废气,因着这身体被天雷劈得如此不堪,在他体内向外胡乱冲撞,终于闹得经脉寸断一古脑儿全泄了出来。只是被那九龙罩笼住,这些精气却也跑不出去,一点点被高温熔炼着。古虎餐若是还能出声,少不得又要大笑:“若非你等这三股外来的精气在体内作乱,这天雷怎么也能撑过去一两记。这下倒好,全都一拍两散了。”

    古虎餐瘫在那里,唯一还能动弹的眼睛,清澈如水,有一份别样的从容,格外的恬静。
    寻常人死到临头,难免放不下家人、爱人、友人,古虎餐却对这些全无挂念。他本是孤儿,世上对他最好的师父早死了,前年师娘也老死在床上,含笑去了;师父的遗腹子自去开花结果,不用他挂念;原本喜欢的姑娘,因他变成小孩,突然彼此出现了二十岁上下的距离,不得已嫁给了古刀,自也轮不到他挂心;至于朋友和部下,他原就是被逼为这些人的首领,早先寻不出由头放下这担子,这次算是解脱了。
    也许唯一让古虎餐记挂的,是那个唤作白霁仙的傻丫头,虽然是个修真者,但却也只是一个修真的傻大姐,不过想来修真都活得很长久,古虎餐只在心中自语:“若是快些投胎,倒或许也不迟的。”
    他现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小小的空间。看着那七条剑痕被九龙盘旋的罩子熔炼成一滴晶莹的雪白珠子,虽然只有瓜子大小却光芒四射,明亮得如同小小的太阳;看着那七彩的魔法潮汐余气被炼得不到原来十分之一,却更加剔透亮丽,似乎包裹了一条雨后的彩虹;看着从下丹田逃逸出去的残气和四散的废气汇在一起结成墨黑的珠子,如是世间一切丑恶黑暗的发源,冷眼与那颗雪白的珠子隐隐对峙……古虎餐突然笑了起来,吐了一口浊气。他轻笑着望着天空上的云彩,那乌云已渐消散,被阳光透射着。他说:“真像师娘在生时,用地瓜做的黄金千层糕啊!”话一出口,他心中突然感觉不对——他的大半个身躯已成了焦炭,呼吸都只余得游丝一般,更别提体内经脉寸断,自己已是转眼便要死去的人,如何吐得出气、说得出话?
    同样被罩在九龙罩里的火烧云已被炼得只有两尺见方,这时却突然卷动旋转,扭成流窜着电蛇的小龙卷风。不知是这火烧云卷着那三颗不同颜色的珠子,还是那三颗珠子自有灵性,见难逃被炼化去投火烧云,总之,火烧云裹挟着三颗珠子一股脑儿从古虎餐的卤门钻了进去。

    古虎餐只觉大脑轰然一声,在和西陵魔法师对抗中早已失去的痛感再度回来,痛得脑仁儿都要裂开了。将敌人的精气炼为已用,那是有的,但这天劫的火烧云,原是上天对金丹大成者的考验,度劫者遭遇天劫向来只有两个结局:魂飞魄散,或者扛过天雷,待劫云自行散去——何曾有听说过劫云夺舍的?
    但这时古虎餐却已无暇去想。那股火烧云如逃命一样,从百会穴直钻到膻中穴,然后急速散开游向周身十二经络,可怜古虎餐经脉破碎,火烧云便又渗向肌肤表里,恢复痛感的古虎餐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火烧云行到哪里骨肉就消融到哪里,不可或忍。三颗珠子失了火烧云的扶持,一路落到下丹田才停住,然而白珠与墨珠却又互相追逐起来,将那颗七色珠子拉来扯去,不一刻竟生生扯散,向奇经八脉泄了过去。古虎餐痛得在地上哆嗦打滚,只盼那个盘旋着九条龙的罩子,再热些,早早将自己烧死了才好些。
    他却不知,火烧云与这三颗珠子之所以会涌入他身内,却是因为他虽身处九龙盘旋的罩子中,却没有害怕,没有牵挂,也没有悲伤,正暗合了“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天道。火烧云与那几股被炼成珠子的元气并无意识,只是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发现一处不畏九龙罩的所在,自然一股脑涌了过去,如同山洪暴发导致堤上蚁巢管涌一样,并非那洪水专门要从蚁巢破堤,实是被堵得急了,只有此路可走。

    此时原来准备包抄朔方军后军的数千部队,突然接到总指挥部的魔法传讯,要他们马上回援。那部队长之前通过魔法镜像曾看到牛头怪进攻总部,可就是那般凶险将军也不曾要他们回援,此时收到命令,自然是事态紧逼眉梢,于是立时放弃偷营的计划,带着这支潜伏的部队急急向总指挥部方向奔去。
    谁知行了不到五里路,还没有回到两军交战的战场,堪堪在朔方军左军侧边三里左右,便被三五万衣衫褴楼手持钉耙锄头的民军围攻。这些民军尽管热血沸腾,却不是职业军人的对手,不过这数千人的部队,要立刻掷开这三五万人,却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做到。
    朔方军前军的赞军校尉李镇南,远远听见左军一侧喝杀声起,也不管彩号营的医师正在给自己包裹伤口,便对身边那个也归属前军所辖、断了左手的修真者道:“老木,你这厮倒硬气,断了手没听你吭一声,不错,像个厮杀汉!”
    那修真者苦笑道:“李赞军,贫道道号乃是木剑,却非是姓木……”
    “别文绉绉了行不?要不你给老子讲讲,咱家大帅说的自由是个什么东西?”
    那修真者张了张嘴,却不知从
    何说起。修真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活了四五百年,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可这自由,他隐隐约约大概知道是对的,但怎么个对法,一时还真没法三言两语说明白。本来修真者就不问世事,他也不觉和自己有多大关系,也便没去推敲,只好苦着脸道:“李赞军,木剑的道号,是取五行……”
    “晓得了!木剑木剑,一样一样。老木,看你也不是个怕死的货,能不能上去看看左军那边怎么了?要怕死就算了,你也别什么木剑了,叫贱木好了!”
    边上有个挂了彩的白袍队年轻人,看着也是好事之徒,凑过来插嘴道:“反正道长你是散修,不如叫散木,书上不是说,散木因其不材而寿么?”这却是极刻薄的玩笑了。散木就是比烧火的劈柴还不如的木材,所谓以之为舟则沉,以之为棺椁则速腐,以之为器则速毁,以之为门户则液樠,以之为柱则蠹……也就是不材之木,无所可用。
    那修真者来投军本就有些血性,跟这些朔方军平日里也混熟,被这么一激,自然不肯作罢,强行唤出飞剑,摇摇晃晃就上去了,打望了两眼便支撑不住连忙下来,有气无力地与李镇南道:“约莫七千人,被三五万民军围住东边,左军围了西边,眼看那些民军就要溃了。”
    李镇南听了,便站了起来,对刚支援上来的果毅都军士喝道:“手上家伙刻了禁魔咒的,跟老子去做了那班胡儿!”边上其他校尉连忙拉住他——这果毅都是来支援前军的,被他拉走,敌人一上来如何是好?李镇南指着战场中央那个九龙盘旋的庞大罩子,龇着牙花道:“方才老子看见几只老鼠从这里爬过去,怕还离着千多步的光景,竟都着起火来烧成了灰,那西陵军是铁铸的不成?若有能冲得过来的西陵军,往咱这里多填十个果毅都,都他娘的脱不出一个死!”
    那袍泽听了,却也觉得话糙理不糙,能冲过来的怎么也得是领域境界的修为了,那就真填十个果毅都,也确是拦不下对方的。当下便任由他带着那果毅都的军士和几十个从彩号营医师眼底下偷跑出来的伤兵,冲左军的方向奔赴去了。

    此时九龙盘旋的罩子通体都起了炽白的焰火,被笼罩在里面的古虎餐只觉整个意识一片空白,这是疼痛超过人所承受的极限、即将昏厥前的状态。但他偏偏无法昏掉,古虎餐只能期望自己无法呼吸休克致死,而不是这么被折磨得活生生痛死。可是所谓“肺朝百脉”,那火烧云涌入百脉就是从肺而出,似乎因为这个缘故,古虎餐的呼吸倒是顺畅了很多……
    他手脚已然无法动弹,唯一能动的就是眼睛,痛得无法,他竟想出用眼睛转动的轨迹来画五芒星的想法。但眼睛又不是手脚,哪里能成?他试了数次,全然无功而返,但身上痛楚却愈演愈烈,他这时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只是在心中默念魔法咒语。谁知瞬息之间,古虎餐只觉脑海中炽烧的痛楚一掠而过,不用内视也可感觉到那痛楚竟是五芒星式。
    方才他不断尝试用眼睛画五芒星,恰好身体的极度痛苦反而使得意志强大无匹,虽然眼睛没画出五芒星,但脑海中已留下五芒星的轨迹,加之这罩子里五行元气被压缩炼烧得稠密,魔法咒语一念完,古虎餐被火烧云暴起直入的囟门竟涌入许多五行元气,瞬间便在他脑海里完成了这个魔法。
    说来话长,其时不过眨眼之间,时间流逝的魔法已然发动。古虎餐的身体早被九龙罩内的高温炼化,下丹田处缠斗的两颗珠子终于也似斗累般慢慢汇集在一起,成了一颗说不清黑白的金丹缓缓转动。他全身十二正经皆被火烧云噬尽,奇经八脉被那七彩之气占据,在九龙罩里只有两套经脉勾勒出人形,还有一颗金丹沉在下丹田位置。这时九龙罩也猛然缩小,正出套在那两套经脉之上,恰如人体——这一变故不过眨眼工夫,但被时间魔法影响的九龙罩内部已是过去十年。
    从围在外面的朔方军前军看来,那个九龙盘旋的罩子在眼前眨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强健匀称的躯体,其上九条五爪飞龙的刺青栩栩如生。九龙罩的突然消失和古虎餐躯体的巨变,骇得朔方军士兵纷纷后退,幸好那身无寸缕的汉子回过头来,却仍是古虎餐的容貌。这便又让朔方军士转惊为喜,阵垒里两个刚刚包扎好伤口的疯骑军立即取了衣物冲上去,谁知离古虎餐尚有七八百步,已被不知名的力量锁住,死死按在空中,只听那古虎餐冷言道:“此间何处?此时何年?尔等是谁?”
    这实在足够让人骇然!恰在此时,朔方军左军阵营李镇南正领着果毅都的军士高呼:“为自由而战!”这怒吼里有着一种很独特的韵味,尽管几乎每个人都不明白什么叫自由,但热血仍是激昂,斗志仍是高扬,以至于让古虎餐一听之下,一激灵慢慢清醒了过来。
    古虎餐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盘旋着九条金龙、被西陵军称之为灭世封印的烈火罩,在比西陵古老黄金时期更古老的年代还有一个被如今西陵人遗忘的名字,一个土得掉渣却简洁传神的名字:九龙神火罩。龙本来便有喜藏宝之癖,古虎餐被炼化得只余经脉痛苦不堪,九龙却以为此炼之不化的经脉是宝,于是化作人形,意图将经脉融合以为其用。正常来说,一个人被炼得只有经脉时不可能存在意识,九龙目的自然可以达到;但古虎餐最后却使出时间魔法,将十年化作一瞬间——时间可以使躯体快速老化或年轻,但却不能让变成老人的婴孩看破沧桑,或变成婴孩的老人天真无邪——在这一瞬间,古虎餐的意识虽微弱却并不曾消逝,他的无意识只是由于意识正被九龙神火罩压制着。
    巧合的是,果毅都的军士恰在此时发出的怒吼,堪堪让古虎餐的意识被唤醒。清醒了的古虎餐让那两个疯骑军进入了他的域。当古虎餐接过衣袍披上时,这场战役已经没有悬念。用东陵官府日后昭告天下的文告来说:……酣战十七天胶着相持,以古帅第十八日晨出奇兵而势变……以古帅十八日正午醒而完胜……

    东陵的历史也许向来是真实的,而东陵历史也向来总是不完整的,例如这一场战役。
    事实上,单从官府公布的资料,就可以查阅到:在古虎餐醒来以后,战争的天平的确开始向朔方军明显倾斜,但真正的转折点应该是从挥舞着半块青砖的郝仁孤身冲进西陵军总指挥部开始的。他因为对老天不公的怒愤,竟又斩出了善念,达到了斩出二尸的境界——在某些层面上,这便离传说中的圣人不过一步之遥,那些寻常魔法斗气、兵刃弩箭,哪里会对他有丝毫作用?
    不知那半块青砖一路砸开了多少西陵军魔纹兜銮下的头颅,若非如此,西陵将军也不会命令那支潜伏的部队回援。剑神迈克尔收到魔法信息以后也放弃了再过半炷香就支撑不住的陈延,奔回总指挥部拦截郝仁,但西陵军的辎重却也因此完全失陷了。
    剑神的回援的确阻止了郝仁。他见自己冲了几番都无法突破剑神的域,便暴起向边上冲出。剑神拦下他倒并不困难,但要困住这斩出二尸的郝仁却也力所不逮,结果被郝仁发疯似的一冲,沿途无数西陵军又被拍死……
    西陵军中唯一建制完整的,倒是那七千在朔方军左军被包围住的部队,那些重步兵拆下手上的护臂拼装起简易的魔晶炮,几轮齐射便使得那三五万民军大半崩溃,这还是陆天波甩脱盔甲赤膊上阵,手持战旗身先士卒冲杀的结果。当果毅都在赞军校尉李镇南的带领下赶到后,却又被崩溃的民军倒冲裹住,整个被冲散。若不是杜三郎在西陵军阵营里撞着郝仁,以军令命郝仁跟着亲兵都的修真者来援左军,怕是连左军都要溃了。
    便是在此时,古虎餐醒了。他赤着上身提着长刀,领着朔方军前军开始了冲锋,一路势如破竹,没有“几乎”,是真正无人可阻地冲杀到西陵军的总指挥部。剑神迈克尔展开了剑之域,但这对古虎餐却没有一点作用——无论是重构他身体的九龙神火罩还是天劫火烧云构成的经脉,都不是所谓的领域可以阻截的。
    古虎餐仗刀狂啸,问天上地下,凭谁能挡!

  • 青钱

    青钱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2018-05-01 16:39:11

    第四章 无花却溅泪

    “吾师已逝,太史官与陆老相爷,却杜撰神话以愚生民:吾师于西陵之灭世封印兼天劫合力之下,仍破困而出傲啸天地之神话!
    或曰此说足以激发东陵黎庶之热血云云。吾以为,此非热血,实如驱邪道场之间,形若臆症之巫婆胡乱挥洒黑狗血罢了,一言蔽之:愚民,谋取所需。
    据闻庙堂诸公之谋不止于此,尚欲在天下人眼前演一出戏……前日使人来说,劝某粉墨登台,坚拒之。若吾师在,必同此念。——光武二年十二月,初六,大雪。”

    冬雪洋洋洒洒着,用漫无边际的皎洁掩盖大地可怖的伤疤。
    朔方军经略使古刀的左脸上,新添了一道皮肉外翻的剑痕。在与西陵军的最后战役里,回中军坐镇的杜三郎让修真者于空中高呼“天下第一刀”,终于让古刀找回了往日的豪气,一刀斩碎了剑神迈克尔的领域,击杀了对手,而这道剑痕,便是那位西陵强者在世上留下的最后印记。
    坐在院子里赏雪的古刀执着妻子的手,有些犹豫不决地道:“真的走么?”前几日战后论功,多人提议拜古刀为荒朔节度使,即荒川与朔方重镇都由他一言以断了。东陵的高层都知道,名义上东陵各路乡老公推的平章军国事总理大臣古虎餐已然不在,现在行使东陵同中书门下平章军国事实职的是古虎餐的弟子杜三郎。因此虽然只是提议,虽然正式文书还没下来,但不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没有理由为难古刀。
    风韵犹在的古刘氏眼里是深重的悲伤。所谓医者父母心,只要有半分良知留存,看着彩号营那么多生命一个个在自己眼前逝去,心中总不能坦然。她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倦怠:“之前家宴高朋,夫君箸脍,脍以丝连,席间竟无助者。他日庙堂艰险处,安有所援?”说的却是前些日子宴请亲近的友人,席间古刀以筷夹肉菜,厨子做菜时没把肉切好,连在一起,结果没有人伸出筷子去帮古刀按住,以使得他可以将肉夹起。古刘氏因此以为,他日如果有事,这些人都是不可以相托的。
    古刀望着檐前飞舞的雪花,有些不舍。想起前些日子与陆老相爷的长谈,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古虎餐若还在,大约古刀是不会苦恼这些事的,自从出天牢以来,他向来不用发愁这类事,只管站在古虎餐身后便好。如果阿福还活着,他会怎么选择?古刀想到此处,眼睛亮了起来,也许,这次跟从前一样的选择,就好了。

    雪花掩不去腊梅的清韵,在张七郎的眼里,站在腊梅边上的阿尔特弥斯却比腊梅更脱俗。因为这个深目高鼻尖耳的女子,许多军中的袍泽都与自己少了来往。张七郎的老母亲日夜不肯消停,在家便和张七郎的几个弟媳一起咒骂这花妖迷了七郎魂,出门更和一班邻里的老太太同气连枝地念叨……
    张七郎苦笑着向杜三郎举起杯,无言地喝尽了杯中的酒,摇头唤着杜三郎的字道:“子腾,相比之下,战场更清静些。”
    “七哥,你还是叫我三郎还是小杜吧。”杜三郎显然对古虎餐给他取的这个字很不以为然。他成年前本来对自己的名字就很不满了,杜辟,同窗都管他叫“肚皮”,想不到冠礼取字,古虎餐仍是不改的恶趣味。
    “七哥,有什么可烦恼的?毕竟在战役结束前,你就把你家这位说服反正了,又不是俘虏,怕什么?不过话说这位,鼻子高得跟割纸刀有得一比,眼睛蓝莹莹的,夜里你就不怕吓着?当时咋就对眼了呢?”杜三郎是古虎餐养大的孤儿,尽管性格大相径庭,话语里多少带着一些古虎餐的印记。
    被他问到这节,张七郎的脸皮便发起紫来了,只是低声地道:“对眼就是对眼了,有个屁好说?再说咱是粗陋军汉,哪有嫌弃别人的分儿?小杜啊,咱是丘八,能跟那些读书人一样,花前月下一套套地整?看对眼了,就问人愿意不愿意,反正战场上,一眨眼指不准就死球了,要不问出来,心里留个结,走都走得不痛快。你师父够厉害的吧?说去也就去了,唉……”
    张七郎话方一出口,他老母亲便从外面进来,叉着腰指着张七郎咒骂着:“你吃了猪油蒙了心么,还是这花妖把你迷成这样?正一品的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脸面,全都不要了,跑流沙镇去做什么?”张七郎挥手让阿尔特弥斯进房去,免得老母看着她愈加生气,然后便只是闷头喝着酒。老人转头见着杜三郎,便道:“小杜,你师父呢?给老婆子叫他过来!俺家小七给他卖命几十年,总算有个出身了……这叫什么理!”
    杜辟听着,眼眶不禁红了起来。白袍队都是古虎餐养大的孤儿,说是师徒,其实也是近似父子的情分,任他战时如何运筹帷幄,平日里如何能说会道,处理政务如何得心应手,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匆匆一拱手,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卫将军陈延的大宅子里,生着地火龙,奴仆已将晚饭几十样菜陆续摆放上桌,新嫁入门的将军夫人看着难得回家吃饭的夫婿,小心地待候着,说几句中京新贵圈子里流传的笑话,陈延这餐饭吃得很是开心。
    “对了,管家呢?”
    将军夫人不经意地道:“那厮手脚不干净,昨日为妾所觉,便教家丁杖毙了。新来这个,看着倒还伶俐。”
    “嗯,让他按这单子,每人做春冬衣十套,再赠五百两盘缠吧。”陈延掏出一张条子交给夫人。那些都是军中的旧袍泽,多是伤残预备着回乡的,虽说大帅自朔方定的规矩,官府自有补助,但他还是想为这些老兄弟尽点力。

    陆老相爷似乎完结了他青史上的使命,大战结束之后,身体愈来愈差了,一日间能清醒理事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天波,你倒是如何打算?”他之所以联同史官,来做古虎餐仍在人世的文章,却不是闲得发慌。
    在陆老相爷面前,陆天波仍是依旧的不成器,他急切地道:“此间已是太平,古虎餐也已身死,孙儿寻思着,择日公开身份,联系军中旧部。张七郎据说是要辞官去流沙镇的了,加上他要娶那西陵妖精,疯骑军里其他人等也渐渐不奉他为首了,待得张七郎离了中京,尽起军马,一发复辟,还我凌家天下!”
    “荒谬!你怎地这般不争气!”陆老相爷很是无奈,但却见陆天波脸上露出怯容,又想着自己会否太过严厉了些,闭上那重重叠叠松驰的眼皮,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好生对陆天波道:“便要复辟,也不应你来挑这个头……你怕是不知道吧?古虎餐,怕是还活着,若不然,老夫何必作这场戏?”陆老相爷要演的这场戏不是给天下人看的,是给可能还活着的古虎餐看。

    “你亲眼看见大帅活着?”李镇南在章台街的勾栏里一把扯过同袍的衣领,急急地问道,“大帅真的破困而出?”左右亲兵早已把无关人等驱赶出去,在门处扶着刀柄把守,十尺之内便是一只虫儿也难飞进。
    那被李镇南扯着的校尉苦笑道:“哪里还有假?两个疯骑军拿着我的备用衣服上去给古帅的,然后古帅便和那个叫白霁仙的女修真飘然而去了。我当时也愣了,还问了一句:大帅,这仗就要赢了啊!您老必是公侯万代……”
    “大帅怎么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然后扯了块布写了这张东西,叫我给杜三郎送去。现时到处都在说大帅死了,而那些大人明明没见到大帅,又在骗百姓说大帅还活着。我就寻思着,是不是拿这块布给杜三郎呢?如果给了,那不是……”
    李镇南本来是属意疯骑军的,只是当年古虎餐见他手底功夫与张七郎他们相比显得稀松,反倒是统兵颇有些能耐,就劝他在朔方军里做个统兵的校尉。但他对古虎餐的那份崇拜、愚忠,与正牌的疯骑军不差半分。于是连忙摊开那块从战袍上割下的残布,仔细看了,只见上面大约是在战场上随手拈来的焦木,写着疏疏数十字:“天下太平,予终得避世。未尽世事托于谁?杜家有英才,及冠字子腾。诸公若计拙,平章可委身。”
    那字写得极潦草,疏懒的神色跃然纸上,几乎一看便是古虎餐手笔。李镇南只激动得双手发抖,喃喃道:“好!好!”便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门外有亲兵叩门,却是跑来加茶水的小厮被放哨的亲兵拿下,来问李镇南如何处置。古帅不在中京之事,岂可外泄于市井之间?也许这小厮什么也没听到,但也许他耳力过人,十尺开外隔着门户仍能听到。战场上杀人如草的李镇南根本就没有犹豫,只是冷然道:“取十两银子给他家人,便说被西陵潜伏的余孽所刺。”把手一挥,卷起那块残袍自出门去了。

    中京在这两三个月内,虽然未曾尽复旧时繁华,但那清理出的西直门大街上,引车卖浆之流已四处可见,长街两旁的小摊档都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当铺街头开了两家,街尾临出城门处又开了三四家。若不是插着草标卖儿或者自卖以活口的人实在太多,倒颇有几分太平年月的味道。
    一队马车约莫二十数辆,还带着二十来匹空鞍无人的战马,缓缓从西直门大街向城门驶去。前面开路的十七骑疯骑军,盔甲用油脂擦得光亮,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上面有刀砍的痕迹、箭射的凹陷、魔法的腐蚀。修补一套这样的盔甲所耗费的金钱和材料,可能会比重新购置一副全新的要贵上七八倍,不过在如今的年月,这便是疯骑军招牌式的装束——他们视盔甲上每一处旧创为男儿的豪迈和荣光。
    车队后面还有七八十名披着白袍的年轻人,他们尽管也骑着马,却没有前面十七骑抬头挺胸的气势,看着那些插着草标的苦人儿,这些披着白袍的年轻人都纷纷别开脸或是低下头,不忍去看。
    行在长长的西直门大街,这支沉默寡言的队伍连一点声音也没有。直到那些白袍的年轻人里,有一个策马走近同伴,低声道:“三郎,我不走了。若任由这块大地上的民众过如此凄惨的日子,我等一身本领学来又做什么?与其让那些贪官污吏尸位素餐,不如尽我一点绵力……”
    边上有同窗叹息道:“郑四,你也不过一个脑袋两只手,你留下来又能做什么?”
    “做得一事,便是一事;不做,终无一事以成。”那个被唤做郑四的平静地回答,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冲动。
    杜三郎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争吵,只是对郑四道:“我不阻你,但你切记今日之言。”郑四在马上一抱拳,便向队尾奔去,一时间随他而去的有十数人,他们选择了与马队相逆的方向,用看待逃兵的眼神送别自己的同窗。

    车队行出城门二十余里,后面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前面的十七骑快速分出十二骑,以张七郎为首奔向后方。二十余辆马车中,有一辆突然窗帘翻起,一道白影闪现,转眼已有一人骑跨在空马上,手中持有一泓碧绿。正是高鼻深目尖耳的精灵把着成人高的大弓。她用那生硬的东陵话唤道:“张,我来!”那声音煞是好听,直如百灵鸟一般。
    “止!匿踪待命!”张七郎沙哑的嗓音在风中传来,披着白袍的几个年轻人,纷纷笑说七嫂和七哥这两嗓子,倒还真是极配。那精灵虽担心着张七郎,本心却依然不愿与人争战,当下便纵身跃入路边树林,竟连白袍里专修木系魔法的年轻人都无法感知她的位置。
    杜三郎知道张七郎担心现居高位的原朔方军将领和以陆老相爷为首的文官,不会让他们这么从容离开,却依然轻笑起来,对奔到他身边的张七郎道:“七哥,何必小题大做?”出行之前杜三郎已将各自实力做了对比:只要杜三郎登高一呼,不说朔方军立时视他为古虎餐的继承人,令行禁止,至少朔方军不太可能对这车队展开攻击。至于陆老相爷手底那二十余支地方民军,杜三郎还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沙场无小事。”
    “谨受教。”杜三郎神色一肃,向张七郎遥遥一拱。

    “少帅!少帅!”刚望到后面赶来的骏马搅起的高高烟尘,便听到李镇南的破锣嗓子响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白袍队全是古虎餐收养的孤儿,朔方军私底下都管他们叫“公子”,便是将他们认作是古虎餐义子,但只有杜三郎,朔方军的将士私下管他叫“少帅”,只是一旦被杜三郎听到,无不被当场一顿臭骂,渐渐就少有人敢当面这么叫了。
    不过此时李镇南火急火燎,只全然不顾地咋呼着策马狂奔而来,在他身后还有陈延、郝仁等一众三四十名原来朔方军的大小军头,纷纷地叫唤着:“少帅!留步!”
    “我朔方军,何时出了尔等兵痞!”半路上突然炸出这么一句,却是古刀从马车里袖着手下来。他身为朔方经略数十年,积威之下,那一众军头纷纷滚鞍下马,整理盔甲衣袍。古刀冷声指着一个没戴头盔的军头,喝道:“张七郎何在?把这厮拖下去,二十军棍!”
    “且慢。”杜三郎伸手拦住军令之下条件反射地把那军头反剪了按倒在地的张七郎,转身对古刀一拱到地道,“刀叔,东陵已无朔方军。”这是古虎餐素来的心意,天下太平,无荒川军,无朔方军,无古家军,也无陈家军。故之朔方军大战之后,已然按此章程打散重整,组建东陵六军。
    谁知古刀却不打算就此作罢,抬头道:“若你师父仍在,某绝无二话。然虎餐已逝,某为朔方经略使一日,朔方军便在一日……某眼中不见东陵殿前司步军指挥使,只见朔方军前军左果毅都尉!张七郎,逃兵不论,行刑!”逃兵不论是古虎餐以前定下的规矩,若愿当逃兵,除死罪外,活罪可不受军纪制约。
    实在是在朔方军的旗帜下历练了太多生死,对于这些坚持到今日的军头来说,朔方军已近乎一种精神寄托。被古刀点到的几个军头无人挣扎,任由张七郎拖下,被随车队而行的疯骑军打得皮破肉裂,爬起身来无一不是一瘸一拐。
    “尔等唤得那声少帅,才有这顿军棍。无论官何品、爵何秩,却须记取:若非朔方军,吾等皆是路边饿孚、牛头怪脚下肉泥、西陵人刀下亡魂、极北妖兽腹中之餐!若何时尔等不以朔方军自处,取死之日近哉!”古刀向来冷面冷言,这番话训得那大小军头无不规规矩矩列队。
    杜三郎却不住苦笑。这是他师父古虎餐所追求的、为东陵人谋取自由的结果么?不,这倒是以前古虎餐和他深谈时,颇为担忧的拥兵自重、互为犄角的割据军镇!他实在也无能为力,唯有落寞地跨上战马,招呼着身边白袍同窗:“走吧。”
    “少帅,古经略,七哥——大帅仍在人世间啊!”李镇南见杜三郎要走,连忙掏出那角残袍呈了上去。
    杜三郎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把那残袍递给古刀,摇头道:“假的。”
    古刀看了,也是冷笑着递给张七郎。世上对古虎餐经历最详的,应该就是古刀了,用古虎餐自己的原话来讲:阿福明理识字不假,但若要阿福写文绉绉的句子或去练字,不若杀了他更好。
    这半角残袍上,那字写得实在太好,好到足够把古虎餐的疏懒劲儿透字而出;那字句写得实在太过讲究,若是写着:“古某人不侍候了,有事找杜三郎那小子折腾吧。”倒还有几分可能是古虎餐所写。

    车队又再一次缓缓行进。古刘氏坐在马车中,紧紧扣着古刀的手,似乎一放手便不知这良人远去何处。古刀轻轻地拍着妻子的手背,享受这冬雪里春风般的温存。他们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与马车外阿尔特弥斯对张七郎那火辣奔放的关爱是截然不同的。古刀抚着妻子的手,便连眼神的交汇都嫌多余,万般事,尽在执子之手中。
    新加入的几个固执倔强的军头和他们同样性情的亲卫,使得再次启程的车队又多了数十骑。郝仁正在和边上的疯骑军说起古虎餐。虽然军中诸将都说古虎餐早已定计舍身诱敌,吸引西陵精锐,以使领悟了域的十七名疯骑军在张七郎和古刀的带领下破坏辎重,攻占西陵将军建造的时空之门,但农家出身的郝仁却总有种庄稼汉的憨厚,认定是古帅以命易命,使得他能活下来,那言语里无不洋溢着对古虎餐的推崇。
    “郝兄时刻不忘先师,着实难能可贵。”杜三郎实在觉得郝仁的话太过刺耳,皱着眉头道,“但若按先师的章程,李镇南在章台杀了那大茶壶,该当何罪?卫将军陈延,有管事手脚不干净,不报官府审问,无物证无推断,只据下人风言风闻便私下杖杀……先师一生不忘者,‘自由’二字,便是历代皆斩的逃兵,朔方军中也是不斩的,试问:若先师在,李镇南与卫将军大好头颅,安能仍存于颈上?”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脸上,融开时的凉意突然让杜三郎想起,他已不再暂署平章军国事。他虽然努力想使自己看开,但是心中总挥不去那沉重的悲伤。
    展目看着路边几处免于战火的稻田,那上面覆盖着雪被,越冬之后想来有个好收成……
    郝仁一张脸涨得发紫,只是仍不服气地低声道:“这关‘自由’屁事?老子们跟大帅打生打死,难不成,稍微省点衙门来去的文书也不行么?要让勾栏里那厮听到大帅不在的消息,中京不就大乱了?陈延家那狗东西,活脱脱就是个砍头种,咱丘八爷们拿命拼回来的钱,那杀才也敢伸手,砍了他都算少的了……”
    那声音渐说渐大,却是说着说着有了几分底气,若不是张七郎用马鞭柄子敲了他头盔一记,怕是不可收拾,很有点要跟杜三郎争辩的意思。郝仁挨了一记,抬头叫了一声:“七哥!”便瞪着牛眼气鼓鼓地道,“少帅你说俺错便错了,大不了这脑袋割还给你就是!”话虽如此,心里的不忿却直透出来,连乡音都出来了。
    “郝兄也无错,议功议亲议爵,古自有之,是我痴了。”杜三郎无奈地苦笑着。不是他想打圆场,只是不知如何去跟有时连自己名字都会写缺两笔的郝仁解说自己的想法。在没有平民代表参与之下, 达官显贵制定了看似公平的律法,可他们违犯以后却又可以因着军功、爵位甚至与天子的亲戚关系来免罪,这样的律法如何能制约士大夫阶层和现在这些军头?
    杜三郎望着路边那残存的几块农田,轻声向张七郎问道:“在朔方时先师曾言道,中京到流沙镇,是良田万顷,七哥可见过么?”张七郎无言地默然点头,许多的感伤夹杂着雪花,让这一行的车队都沉默了。

    这时后方远远有人踏歌而来,却是朔方军里众人熟知的歌谣,似乎最早是从疯骑军里传唱出来的,后来整个朔方军都会唱了——
    朔方突报京尹变,牛怪犬妖乱八方;
    吾感恩义投虎餐,持戈从戎随百战,随百战……
    百战骸骨多无全,健儿未死亦肌黄,
    荡尽鬼怪刀枪残,君问东陵可已安?
    西夷利刃霜雪寒,天将崩!可怜铠甲尽斑斑,旌旗残破千里荒。
    剩勇不堪敌强寇,随大帅,以身饲虎狼!挽陵殇!
    拖在后面充当斥候的疯骑军策马来报,来的却是朔方军行营总管军略事、现今东陵新编六军总统制、殿前司马步军指挥使陆天波。人未见,声先到,那歌唱到尾去,已经尽是呛咽夹泪——
    何需赠赏千万钱?何需授予鼎食名?
    求取荒川一掬水,清澈鉴人濯吾缨……
    那陆天波一身朔方残破衣甲,长歌当哭一路而来,直是敢见者无不伤怀,更勾起这车马里许多旧时袍泽的心绪。原本陆天波在军中与张七郎这班人总是有些见外的,此时见他走近,也纷纷翻身下马去迎。
    “今东陵方定,庙堂之上复辟流言四起,原东陵各镇节度使纷纷各处寻访天子血脉,诸君何忍弃东陵而去!古帅或逝,其言不死!自由——某虽不知道自由究竟应是如何,然古帅音容宛在,吾等当尽力而为方是正理哉!”陆天波泣不成声,简直是字字泣血。
    杜三郎早已推敲过许久才生出的去意,哪里劝得动?倒是有几个白袍的年轻人被说得热血沸腾,当下辞了杜三郎一行人,便要返回中京;后来随行的几个军头里,李镇南犹豫了片刻也留了下来,目送着杜三郎他们远行而去。

  • 青钱

    青钱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2018-05-01 17:27:10

    第五章 不为臣,不为奴

    “邸报尽是衮衮诸公活剧,煞是热闹……郑四前日有书来,说道庙堂艰险竟在意料之外,然其志可嘉,终不言退。论胸怀天下造福万民之热血,余不敢望其项背,先师亦不及哉!……余所喜者,至今日,流沙已非镇。——中兴五年七月,十六,晴。”

    春风总是不早不慢地到来,将冰雪渐渐消融。流沙镇似乎随着春意也生长起来,比原来的规模大了不止两倍。未完工的城墙还在修筑着,一条荒川江的支流也被引过来作为护城河;在边上堆放的石料青条上刻画着许多五芒星,修筑完工以后,这流沙镇的城墙也许将是东陵大陆上最为庞大的魔法阵。
    杜三郎坐在流沙镇中央古虎餐的衣冠冢旁边,苦笑着自语道:“师父,有两个消息。好消息是荒川已经变得清澈了,而坏消息是,我独自站在清澈的水边,却发现水里的倒影是另一个你。”这几个月的归隐,让杜三郎想通了许多东西,例如古虎餐的懒散,杜三郎觉得那不过是古虎餐对于世事感到无力之后的不得已。
    但他终归仍年轻,终归是古虎餐的弟子里最为叛逆的,所以他绝对不想成为另一个古虎餐。他站起来拂去白袍上的沙土,向正在动工的魔法学院走了过去。这几个月来,大约因为管吃管喝的缘故,许多从东陵各处来投师的少年聚集到流沙镇。有白袍队的同窗开玩笑说:那批少年长大了,便又是新的白袍队。
    杜三郎却道:“绝不。”
    在杜三郎看来,古虎餐收养的白袍队是一个失败的产物。在和西陵入侵者、牛头怪的战争里,如果有一万人的白袍队,也许战争早就结束了。因为白袍队与西陵的魔法师有极大的不同:即使除开张七郎等领悟了域的十七八人,白袍队在肉搏上也不逊色于精锐士兵,可以使用魔法使得他们不但拥有精锐士兵也难得匹敌的杀伤力,重要的是大大减少了对后勤的依赖。
    如果有一万白袍队……但杜三郎也明白,这是一个不成立的假设。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领悟到魔法的。如果白袍队要达到一万人,也许得有千百万人用十年左右的时间来筛选,这不是区区一个流沙镇所能支持的。白白供养千百万人十年,即使是尽东陵之力,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他认为不应该是这样,他觉得古虎餐的教导有问题。所以他在寻找一条能让多数普通人领悟魔法的路径。这是他在流沙镇修筑魔法学院的初衷。

    夏火炎炎,因着流沙镇这几年来的修筑扩张,原本伫立在镇口的那几棵龙眼树已成了流沙镇中央广场的风景。这几棵没有毁于战火的龙眼树,并不因为古虎餐小时候爬过,或是古虎餐的师父张梧生小时也爬过而成了圣物,一到夏日,上面仍是许多纳凉嬉闹的儿童。他们比那些成熟的龙眼更鲜活。
    总理东陵天下七十一路三百二十镇军民诸方事务大臣陆天波的就职仪式已经过了五年了。在这和平的时节里,民众为了养家糊口总是很忙碌,忙碌得大约连五年前陆天波如何泣不成声地推让总理大臣之职,尔后在七十一路三百二十镇庶黎举出的八百名孝廉的劝进下才宣布就职的事,也早忘了。甚至,连前年坊间传闻的中兴名臣陆老相爷可能不是老死,而是被亲近的人鸩杀的事,也不再成为茶余饭后乐道的故事了。
    时间总会洗淡许多的记忆,古虎餐这个名字现在仍被东陵民众时常提起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挽大厦于将倾,战西夷、治朔方、拒妖兽、歼牛怪、总乱军、光复东陵的历程的确够传奇,但很多时候也不过是说书先生为了多一些赚钱的段子罢了。而如今能让东陵人仍记得起古虎餐的最坚实的支撑,是流沙镇里那个包吃包住魔法学院。
    经过五六年经营,现时的魔法学院已经足足有近万学生,但却不是如传闻中那样只要把娃一送到,就任着杜小相爷——五年足够很多东西浮出水面,至少杜三郎曾代古虎餐暂摄平章军国事的内幕已不再是秘密——管吃管教等着成才就是。
    除了六七百天资过人的孩子,其他十三岁以上的少年全是半天读书半天劳作,十三岁以下的则需家中出一个壮劳动力,耕作魔法学院配给的土地或服其他劳役。虽然这个壮劳力衣食住行也归学院给付,但他们劳作的收入却全部归学院所得,若是偷懒,便连那读书的小孩一并扫地出门。
    这时的东陵人都是多子多福的想头,再说这魔法学院说的壮劳力也是算大姑娘的,于是许多被视作赔钱货的女孩被送来流沙镇,替弟弟打上几年工,等弟弟满了十三岁就再回乡去嫁人。
    在流沙镇书店里帮工的春丫,就是这些女孩子中的一员。她已经在这里做了两年,现在书店里里外外都是她支应着。春丫寻思着要是明年回乡,自己也去镇里开个书店,多半能张罗得起来。眼看着书店门口那个浑身透着老人味的老板又在躺椅里瞌睡过去了,春丫连忙叫那新来的虎妞:“快给老先生披件衣服。”虎妞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她蛮讨厌这老头儿的,长这么大真没见过这么老的老人,老得似乎随时会死掉一样。
    春丫也是二八年华的姑娘,哪里会待见这东主一身的老人味?只是她是有眼色的。看那杜小相爷也好,来来往往的白袍先生也好,披甲顶盔威风凛凛的疯骑军也好,走过店前时都少不了给这老东主作上一揖;就是对面茶铺那个缺了一只指头的郝大哥,多火爆的性子,酒一喝多了连杜小相爷也敢顶撞,但只要这老先生几句话一骂,立马就消停了。这不是她能糊弄的人。
    “中京诏书到!”这时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似乎把那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先生惊醒了,却见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边上的茶壶喝了一口,笑道:“又有戏看了,小郝!过来扶老夫去看戏!”
    对面茶铺便传来郝仁恶狠狠的吐痰声,一对千层底倒踏,啪嗒啪嗒地踢着走出来,嘴里低声骂道:“先人板板的!当初要不是老子去中京把你弄出来,你这老家伙都死球好几年了,坟上我看都长草了!没见救人一命一个谢字没有,还要被呼来喝去的,我他娘的是作了什么孽啊!”
    “劳心者劳人,劳力者劳于人啊!”老人尽管实在很老,但那耳朵却还不只是摆设。
    郝仁走过去,将他从躺椅上扶了起来道:“还劳心呢,怎么不说人要杀你,你一点防备都没有?”
    “非寡算,实乃不愿算尔!”老人似乎一点也不在乎郝仁的冷嘲热讽,搭着郝仁的手突然笑道,“你还小,等你娶妻生子、子生孙时你就明白了。若连自己的孙辈都要去算,苟活百岁何用?不如不算。”
    “七十万生民同心公推,东陵七十一路三百二十镇总理军民诸方事务大臣制曰:……”宣诏使的脸色很有些不好看,总理大臣的诏书和之前的天子圣旨格式都是一样的:“诏曰”开头是口述而由他人代笔润色,“制曰”却是亲手所写,于诸臣工来说,这便是上位者体现的重视。但这流沙镇非但无人跪接诏书,便是听到“制曰”,也是该坐的坐,该站的站,最可恶那看来将行就木的老头儿,居然还打起呼噜来!而那老头儿边上少了个手指的汉子,竟在抠脚丫!
    但出行前总理大臣的再三吩咐,宣诏使还算牢记着,当下压抑心情,宣读下去:“……具不世之才,怀悯世之心;行于军伍不避矢石,退之江湖建立学院,前生庶黎,后教礼义,善莫大焉!……何能遗贤于野?故邀诸公移趾中京……钦此!”大约便是说要杜三郎一众人等去中京开魔法院。
    诏书宣读完毕,却无人谢恩,无人接旨,那宣诏使气得脸皮发青,护送他前来的殿前司武官早已忍耐不住,按动崩簧便要抽刀出鞘,却见那袖手而立的白衣年轻人略一皱眉,杀伐之意扑面而来,也只能结结巴巴地嚷道:“尔等、尔等要做什么?要、要行不臣之事么?”
    “某流沙镇,身为东陵子民,愿纳捐税。然,不为臣,不为奴。”那白衣年轻人笑眯眯地说罢,便搀扶着那不知何时醒来的老人,自顾去了。

    将老人送回书店,杜三郎便轻笑着离开了。有郝仁这个火爆性子在,那护送宣诏使的殿前司武官若不识趣,惹得郝仁发作起来,大约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至于中京,杜三郎却不担心,因为郑四和李镇南的信前几日便到了,这得益于杜三郎提出的元素频谱魔法理论,这种快速的通讯方式使得八百里加急、修真者御剑不再是长距离传递的首选,若再完善些,怕连水镜术也有望无视距离了。
    “起兵岂善计?”他提起笔给回到朔方军镇的郑四与李镇南写信,“论兵锋之盛,何及歼西夷后朔方虎贲之威武?论人望之高,何如先师当年?退一步而言,便于朔方起兵,去陆天波之冠冕,安知你我非陆某第二?……先师未成之大业,常有人道:不合时宜,若提均田制、不纳粮……早登九五,或便不至今日之况。何其谬哉!
    “究其根本,在于东陵民智未开。若民可使知之,凭问庙堂诸公,安能遮天下人之眼?故为今之计,在于开启民智,使读书知理。吾辈或不能竞全功,然子有孙,孙又有子,终有一日,东陵人人识字明理,则水到渠成,望郑兄及李赞军三思为盼……”
    杜三郎觉得古虎餐没有错,错在于东陵太多的人是文盲,理解不了古虎餐提出的理念,这才使得陆天波等人得以借机歪解。只要使得更多人识字明理,那么上位者就不可能再任意愚民。
    但写到这里杜三郎停下笔来,端起茶杯笑道:“刺杀只不过是失败者最后的挣扎,并不能带来胜利。”原来竟是自己屋内凭空出现了一人。如果东陵有人可以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书房里,那只能是用空间魔法。领悟了空间魔法的,东陵至今为止,活着的只有一个人。
    “某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一个熟悉的身影径自拖了张椅子坐在角落,似乎有着无尽的倦意,“某料想,古帅仍活着的……”他挥手止住要开口的杜三郎,自顾道,“太累了,高处不胜寒。若某是古帅,万事皆定,大约也会寻故遁去……”
    杜三郎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颇洒脱:“你不会的。”
    那人点了点头,自嘲地苦笑起来,似乎认定杜三郎的话。
    “你便不怕被留下来?”杜三郎端起茶壶,茶杯在那人的面前,距离自己怕有十来步,但茶壶一倒,那人面前的杯子却凭空满了起来,没有半滴水溅出。那人被骇得坐得笔直——这却是赤裸裸的示威了——这把戏虽小,却是在明示着:空间魔法,流沙镇也开始掌握了。
    不过那人却很快又躺坐了下去,笑道:“你不会的。”
    杜三郎自然不会,留下这个人,会有第二个人坐上此人的位置,于世局来说,并没有分毫的改变。他举起茶杯道:“请。”
    “请。”
    茶饮毕,那人起身道:“留步。”
    “不送。”

    中兴六年秋,郑四与李镇南终究没有听杜三郎的话,朔方镇联同其他三十九镇十一路起兵,起因便是总理大臣陆天波四年任期已满,却禁止百姓再推孝廉重选总理大臣。中京哪里肯让步?新编六军已初具规模,于是战事又起,伤亡无数……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整队,杜三郎看着队伍里的郝仁,极不放心地道:“此行彩号营校尉古家婶子是为首领,此去乃是去救死扶伤的,你必定要听从古婶婶的吩咐,尤其不许喝酒!”郝仁嬉皮笑脸点头应着,在这流沙镇里呆了七八年,他觉得骨头都要生锈了,有这么一个出去溜达的机会,天大的事应下来再说。
    但边上古刀低低哼了一声,郝仁却立时肃整起来,只听古刀冷声道:“朔方军前军跳荡队选锋什长郝仁。”
    “职郝仁。”几乎换了一个人似的,甲带也系好了,头盔也扶正了,手便按在刀柄上。
    古刀点了点头,已经不必再开口去叫郝仁听从指挥了。朔方军,不从军令者,是为逃兵。

    这时也在边上送行的张七郎扯出队伍里一个小姑娘道:“春丫,你不是朔方军的人,快出来打点行李吧,今年你要回家去了。”
    那春丫怯怯地从颈项处拉出一条红绳子,那绳子未端系着一个琉璃瓶,里面有一点炽白的火焰,在顽强地跳动着:“那伯伯说,如果我要想去,就把这个给杜小相爷看……真的真的!那伯伯还给了我一个鸡腿,还有个神仙姐姐,踏着剑在天上飞跟着他……”
    张七郎听了,脸上一阵抽动,赶紧转身去张罗别的事务。
    “朔方军彩号营,出发。”古刘氏骑着骏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跟在那杆千疮百孔的朔方大旗后面的,无论是中京六军还是朔方联军,有人伤,有人死,她便不忍眼睁睁看下去。她仍包着那帕子,只是垂落的发丝已染了霜。

    朔方的大旗走出流沙棱堡城门的时候,魔法学院传来白袍少年朗朗的书声,似乎是为彩号营壮行。这许多的孩童有多少能领悟魔法?袖手而立的杜三郎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在这些孩子长大以后,他们不会再像他的老师古虎餐那样孤单。杜三郎极眼远望,满眼是无尽的金黄。
    秋风不冷,只因暖的是人心。

  • 青钱

    青钱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2018-05-01 17:31:42

    后记

    于我来说,作小说虽是闲书,却至少总需于现实中有所感悟,着实是欠缺那一肚子招之则来的高明的奇思妙想。除非如哽在喉、不得不写、不写便不能使我开心颜,否则是写不出来的。
    写“东陵”的缘由,应从数年前旅蜀遇B 兄而起,当时偶遇虽无盖可倾,却也无话不说。B 兄便邀我来同写“东陵”,因觉构思设定颇合胃口,当即便提笔试作。结果B 兄眼见他笔下那飘逸跳脱的人儿,强行被我使去残垣断垒处,又抹得一身血色,虽无相责但脸上已有三分不忍。于是便暂作罢。
    放帆回珠江之后,在蜀中所构思的本已成形的脉络,随着时间的推移,使得我故事里的人物渐渐愈发鲜活起来,连结构也逐渐地完整,于是便开手去作“东陵”的这部小说。张大牛在这部东陵小说里的作用,应该是类如前意识系统的体现,无法逆于本能,而又服从于现实。但落笔写张大牛,于我来讲,主要还是伤仲永式的悲叹,是有普遍社会性的缘故,张大牛只不过是很多童年奔波于兴趣班的孩童的缩影。长成之后自弃与“大未必佳”的世弃,其实已比后面数历生死边缘更残忍,但却不能让他在现实中屈服,那怕是去外地做个小二,他也要顽强地挣扎下去,所谓“纫秋兰以为佩”,生于幽崖绝壑,不求闻达,抱芳守节,不外如是。套用一句摩登的话:写的不是张牛儿,写的是君子如玉。
    而古虎餐的出场,传承的不是魔法,而是“不求闻达”的心境,但当被推上节帅的位置,他却不得不闻达了,正是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群众永远生活在无知的洞穴之中”这种普世性的情况在乱世中更为明显。无论是力挽狂澜地击溃西陵军,还是从朔方出兵,古虎餐都很无奈,他从一开始指挥骑军刻画禁魔咒,到最后诱生民之以利出兵光复东陵,其实都是在违背自己本性,在战场中的消亡,不是古虎餐的死亡,是精神洁癖者的解脱。
    其实在抵抗侵略的胜利的背面,古虎餐并没有超脱于传统骑士小说或是侠客小说的英雄的范畴——个人英雄式的战胜。尽管他宣称着自由的口号,但数十年的征战里,古虎餐的朔方军还是改变了可以改变的人。郑四和李镇南的离别,他们有别于良禽择木的分道,而是为了挣破这块大陆的枷锁的不惜其躯。朔方的失败是可期的,如同巴黎公社的昙花一现,但这块大陆上,寻求自由的脚步将不会停息。
    在写作的过程里,纠结于我的是对趣味性与故事性妥协,因为首先必是让读者有阅读兴致,而往往我总会偏执于自己的思路,而弗顾故事性。幸好L 君与F 兄为此付出许多心力帮助我推敲修校,使得这篇小说不至流于呓语。至少它描写了一段东陵大陆上的历史,热血与不屈的斗志,永不改变的是谱写传奇的浓墨。

    荆洚晓
    2009 年9 月15 日
    是夜门窗鼓颤台风肆虐珠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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