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中的狐魅世界
Heather
(“狐”今天往往被称为狐狸,其实原本二物,狐拖着一条长而大的尾,在动物学上狐属犬科,而狸比狐形体小,类似猫,属猫科,狸猫、野狸、山狸、果子狸。不过在人们一般的认识上,还经常将两者混为一谈。) 唐代是此前以来的狐精文化的大盛期。唐传奇中有大量的关于狐妖狐魅的作品,《太平广记》载狐事十二卷,大多是唐代的。初唐文人张鷟的《朝野佥(qian)载》(《太平广记》录):“唐初以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当时有谚云:‘无狐魅,不成村。’”唐代流行狐神崇拜,且是在家中进行祭祀,因此这是一种民间的信仰。《广异记 刘甲》写开元中,刘甲携妇出任某地县令,途经山店夜宿,得当地人警告“此有灵祗,好偷美妇。”晚上甲与家人围绕其妇,还以面粉涂妻身首,五更后打了个盹就不见了,最后搜出是一老狐干的,杀之。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狐虽被祭祀,但不是什么正神。唐时流行的狐神、狐妖观念既是过去以来相关狐精文化的延续,又是进一步发展,这些在传奇中得到充分反映。 一、历代的“狐”观念,由祥瑞到妖魅的演变 1. 上古之狐,原本是作为部族图腾。现今见到最早的相关记载是大禹婚娶的故事。在《艺文类聚》等一些类书中,记《吕氏春秋》载上古神话,传大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想起此事,继有九尾白狐造访,后又听到涂山人唱的赞美九尾白狐歌,白狐昭示了婚姻幸福,便娶了涂山女为妻。后来有学者认为,这里的白狐应该是涂山氏的图腾,九尾有生殖崇拜的含义,代表了先民人丁兴旺、氏族发达的希望。这个故事延续到后来,就变成禹娶狐女之说。 屈原的《天问》:“浞娶纯狐,眩玄妻爰谋。”这是另一故事。(寒浞:上古传说中的人物。本为寒国宗族,辅寒国君伯明氏,被废弃。后羿夺 帝相 位以代 夏,号有穷,任浞 为相。浞杀羿自立。后夏遗臣靡 辅帝相子少康灭浞)后羿杀夏太康夺位,寒浞迷上羿之玄妻,两人合谋杀了羿。羿妻乃纯狐之女,纯狐氏也是一个以狐为图腾的上古氏族。 以上是上古时期狐的形象,与女性色彩关系密切,但狐女的品行则很不同。此中孕育了后来的演化。 上古时期这种以狐为图腾的部族应该还不少,图腾名称到后代往往演变人名姓氏或地名,对于“狐”来说,先秦文献里就有很多,如狐偃、狐毛(《左传》晋文公舅父、晋统帅)、狐功(《墨子》)、令狐(复姓。 春秋 晋 魏颗 封于 令狐 ,别为 令狐氏 );地名如狐父(古地名。以产名戈著称)令狐(古地名。 春秋晋地,故城在今 山西 临猗 西)、狐岐之山等。 图腾是神圣的,作为图腾崇拜的动物,在当时的文化观念里也被当作神灵来对待,既能降福也能降灾。到了后来战国时期兴起符命文化,狐因图腾的神圣性而进入了符瑞文化体系,被作为祥瑞之物,在战国时期的一些文献中记载狐、九尾狐等贡品,青铜器上有九尾狐图纹,汉代的符命文化大兴,很多纬书(依托儒家经义宣扬符箓瑞应占验之书。相对于经书,故称)中都有关于九尾狐、玄狐等的说法,成为帝王的符瑞,到魏晋和南北朝时还是如此,唐代《艺文类聚》中的“祥瑞”就有狐。唐代也还有狐为福瑞的说法,李揆升礼部侍郎前晚,庭中出现一白狐,有客见了祝贺“祥符也”。因此,上古到唐早期的“狐”文化观念里还是属于瑞兽,被尊崇的。 2. 但另一方面,西汉开始也出现了“狐”观念的分化,狐又被妖魅化,人们逐狐,因妖狐作祟惑人(害女),使之迷性失智。从六朝始,“狐媚”、性淫的观念就一直延续下来了。这中间间或有祥、妖并存的看法(一在官方,一在民间,并逐渐由民间影响占上风。民间主要是狐的自然生存状态的影响,出没于荒野郊林的狐一般不袭人,但昼伏夜出,行迹诡秘,偷袭家禽、生性狡黠,常引起人们的讨厌与捕捉。“穷乡多怪”。相比一些传统里虚化的祥瑞之灵物如龙凤,狐一直生存在人们的视野里,寻常而行为不端,高高在上的神化色彩难免渐失,人们的崇拜心里也渐失)。 (1)源头之一:《诗经》里《齐风 南山》嘲讽齐襄公与其妹(鲁恒公夫人文姜)的丑行,“雄狐绥绥”,“绥绥”的意思是“独行求匹之貌”(朱熹)。但原诗起首“南山崔崔,雄狐绥绥”只是一种借自然起兴手法,结果和齐襄公之事联在一起,就变为雄狐的淫魅色彩。东汉经学家郑玄解释“喻襄公居人君之尊,而为淫佚之行。其威仪可耻,恶如狐。”两汉经学、纬书盛行,西汉时的《易林》里已有一些关于狐妖媚怪祟附人惑人被逐的占卜之说。 六朝以后,狐的妖精化开始定型,且是密切地与性有关。狐开始会“象人之声”,逐渐化为人形,以此法作祟祸害妇女,南北朝时期志怪之谈流行,在《搜神记》、《搜神后记》等里面都有狐这方面描写,此期淫惑人的大部分还是雄狐。 (2)差不多六朝时期,雄狐的妖行也被转移到雌狐身上。《搜神记》引道士云:“狐者,先古之淫妇,其名曰阿紫,化而为狐。” 卷十八:后汉建安中,沛国郡陈羡为西海都尉,其部曲王灵孝无故逃去。羡欲杀之。居无何,孝复逃走。羡久不见,囚其妇,妇以实对。羡曰:“是必魅将去,当求之。”因将步骑数十,领猎犬,周旋于城外求索。果见孝于空冢中。闻人犬声,怪遂避去。羡使人扶孝以归,其形颇像狐矣。略不复与人相应,但啼呼“阿紫。”阿紫,狐字也。后十余日,乃稍稍了悟。云:“狐始来时,于屋曲角鸡栖间,作好妇形,自称阿紫,招我。如此非一。忽然便随去,即为妻,暮辄与共还其家。遇狗不觉云。乐无比也。”道士云:“此山魅也。”名山记曰:“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曰阿紫化而为狐。”故其怪多自称阿紫。 东晋郭璞:“狐五十岁能变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把狐妖化并与女性媚惑紧密联系一起,这背后是男权社会下的女性观体现,女性“祸水”的污蔑与禁忌、歧视的观念。既表现了男性对女性的迷恋,也反映出对因沉迷而带来家国破败沉沦身亡的恐惧,与两汉的纲常伦理观念加强有关。 狐为何被妖化为魅惑淫媚人的美女? 网络:它们脸部一般有白、黑、黄三种颜色,这造成了一种脸部宽大的色彩张力印象,而它吻部以尖而细的滑动收拢了一个力量的重心。它向额头飞起来的眼睛给审美者以极大的愉悦和启示,并促使女人们开始普及修长而上挑的柳叶眉化妆方法,飘逸到直插太阳穴。因此,狐狸的脸相以忧伤的沉静展示了茫茫原野的气息,以及它们敏感而内敛的秘密。面容姣好的女人与狐狸之间并不存在谁抄袭谁的问题 。 日本吉野裕子《神秘的狐狸》:“狐在多数动物中显得特别美丽。狐狸具有曲线优美的身姿,尾巴丰实漂亮,虽然其长度占了其身体的四分之三以上,但这并不破坏它全身的和谐。它的眼睛大而清澈,鼻子细而笔挺,显得非常聪颖,如果是人,就是我们想到秀丽的美女。” 审美联想 图 (3)六朝时期也出现狐妖化为书儒一类,引出后世一些狐精学书习术的观念。《搜神记》卷一八的胡博士,教授诸生。忽复不见。九月初九日,士人相与登山游观,闻讲书声。命仆寻之,见空冢中,群狐罗列,见人即走。老狐独不去,乃是皓首书生。”这种博学狐妖为雄狐,它们的出现有取代雄狐淫祸的意思。 历代对狐的观念实际上折射着对人(两性)的观念。 二、唐代的狐观念 唐时,道教修炼成仙、精怪方术的观念盛行,引发了传统对狐精的崇拜。主要在民间,“无狐魅,不成村”,村野祭祀成风,希望狐神保佑,还延伸出天狐的观念。相信狐神有祸福与人的能力,一方面祈望赐福,一方面居其降祸,而一旦发现祸害,除了天狐(因其神性非同一般),则追逐痛杀。所以,唐人的拜狐、崇狐心里是十分矛盾的,传奇中大量的狐故事都反映出人与狐之间的对立,狐在唐代,即使为仙为神,总体上还是属于妖神,但相比前代,人们心目中狐的观念已有变化。一是更具有灵性智慧,好学,且受道教修炼的影响,多学法术,出现天狐的形象;二是人性化加强,与人的交往中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克制,不再是暴虐;三是狐媚人的雄、雌具有,且雌狐形象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化,一个角度说明了唐人对狐的评价已有接受、赞誉成分。 1、传统观念的延续,主要是狐的妖魅化和人的厌恶 a.变人形:戴人骷髅、月夜 (妖的阴性色彩) 僧晏通: 晋州长宁县有沙门晏通修头陀法,将夜,则必就丛林乱冢寓宿焉。虽风雨露雪,其操不易;虽魑魅魍魉,其心不摇。月夜,栖于道边积骸之左,忽有妖狐踉跄而至。初不虞晏通在树影也,乃取髑髅安于其首,遂摇动之,倘振落者,即不再顾,因别选焉。不四五,遂得其一,岌然而缀。乃褰撷木叶草花,障蔽形体,随其顾盼,即成衣服。须臾,化作妇人,绰约而去。乃于道右,以伺行人。俄有促马南来者,妖狐遥闻,则恸哭于路。过者驻骑问之,遂对曰:“我歌人也,随夫入奏。今晓夫为盗杀,掠去其财。伶俜孤远,思愿北归,无由致。脱能收采,当誓微躯,以执婢役。”过者易定军人也,即下马熟视,悦其都冶,词意叮咛,便以后乘挈行焉。晏通遽出谓曰:“此妖狐也,君何容易?”因举锡杖叩狐脑,髑髅应手即坠,遂复形而窜焉。(出《集异记》) b. 害人罹病: 唐始丰令张例,疾患魅,时有发动,家人不能制也。恒舒右臂上作咒云:“狐娘健子。”其子密持铁杵,候例疾发,即自后撞之,坠一老牝狐。焚于四通之衢,自尔便愈也。 唐冯玠者,患狐魅疾。其父后得术士,疗玠疾,魅忽啼泣谓玠曰:“本图共终,今为术者所迫,不复得在。”流泪经日,方赠玠衣一袭云:“善保爱之,聊为久念耳。”玠初得,惧家人见,悉卷书中。疾愈,入京应举,未得开视。及第后,方还开之,乃是纸焉。(出《广异记》) 王黯者,结婚崔氏。唐天宝中,妻父士同为淝州刺史。黯随至江夏,为狐所媚,不欲渡江,发狂大叫,恒欲赴水。妻属惶惧,缚黯著床枥上。舟行半江,忽尔欣笑,至岸大喜曰:“本谓诸女郎辈不随过江,今在州城上,复何虑也。”士同莅官,便求术士。左右言州人能射狐者,士同延至。入令堂中悉施床席,置黯于屋西北陬。家人数十持更迭守,己于堂外,别施一床,持弓矢以候狐。至三夕,忽云:“诸人得饱睡已否?适已中狐,明当取之。”众以为狂而未之信。及明,见窗中有血,众随血去,入大坑中,草下见一牝狐,带箭垂死。黯妻烧狐为灰,服之至尽,自尔得平复。后为原武县丞,在厅事,忽见老狐奴婢,诣黯再拜,云是大家阿奶,往者娘子枉为崔家杀害,翁婆追念,未尝离口。今欲将小女更与王郎续亲。故令申意,兼取吉日成纳。黯甚惧。许以厚利,万计料理,遽出罗锦十余匹,于通衢焚之。老奴乃谓其妇云:“天下美丈夫亦复何数,安用王家老翁为女婿?”言讫不见。 c. 割人发:《纪闻》靳守贞押送完囚犯回城途中,在河边遇到一女子在洗衣,结果女子突然腾空踩着山岭来到他面前,伸手拉扯,要割头发,靳守贞拿着斧头砍倒女子,女子死后变成雌狐。回到家后每天夜里有个老头老媪围着房子哭闹,索要女儿,靳守贞并不害怕,一个多月后才离开,还说无缘无故地杀了女儿,还有三女,总有一天困住守贞。 d. 冒充死去的人、捣乱:如严谏的叔父 e.骗供养吃喝 僧服礼: 唐永徽中,太原有人自称弥勒佛。礼谒之者,见其形底于天,久之渐小,才五六尺,身如红莲花在叶中。谓人曰:“汝等知佛有三身乎?其大者为正身。”礼敬倾邑。僧服礼者,博于内学。叹曰:“正法之后,始入像法。像法之外,尚有末法。末法之法,至于无法。像法处乎其间者,尚数千年矣!释迦教尽,然后大劫始坏。劫坏之后,弥勒方去兜率,下阎浮提。今释迦之教未亏,不知弥勒何遽下降?”因是虔诚作礼,如对弥勒之状。忽见足下是老狐,幡花旄盖,悉是冢墓之间纸钱尔。礼抚掌曰:“弥勒如此耶?”具言如状,遂下走,追之不及。(出《广异记》) f.重在讲述狐惑人害人、被杀被逐,狐多为妖性,不被接受 徐 安: 徐安出游,其妻貌美独居于下邳时,一狐化为伟男子诱惑,“可惜芳艳,虚过一生”,其妻闻而悦之,乃与之欢好,结果安回来后,妻子与他感情很差,妻“至日将夕,即饰妆静处,至二更,乃失所在,迨晓方回。”后来徐安伪装成妻子去幽会,杀死三少年,天明才发现是老狐,妻子晚上就不再饰妆了。 刘 甲: 唐开元中,彭城刘甲者为河北一县。将之官。途经山店,夜宿。人见甲妇美,白云:“此有灵祇,好偷美妇。前后至者,多为所取。宜慎防之。”甲与家人相励不寐,围绕其妇。仍以面粉涂妇身首。至五更后,甲喜曰:“鬼神所为,在夜中耳。今天将曙,其如我何?”因乃假寐。顷之间,失妇所在。甲以资帛顾村人,悉持棒,寻面而行。初从窗口中出,渐过墙东,有一古坟,坟上有大桑树,下小孔,面入其中。因发掘之。丈余,遇大树坎如连屋,有老狐,坐据玉案,前两行有美女十余辈,持声乐。皆前后所偷人家女子也。旁有小狐数百头,悉杀之。(出《广异记》) 王 褒: 太学生王苞遇一妇女借宿,两人欢好,情感甚深。后来王去看少年时曾拜过的道士叶静能,结果岛是说他身上有股野狐狸的骚气,询问之下王据实告知,倒是说是只老野狐,给了一道符,让王苞吐到女子的口中。王照做后,妇女变成一只老狐,衔着符到道士处谢其不绝命,从此无踪。 叶法善: 道士叶法善,括苍人。有道术,能符禁鬼神。唐中宗甚重之。开元初,供奉在内,位至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时有名族得江外一宰,将乘舟赴任。于东门外,亲朋盛筵以待之。宰令妻子与亲故车,先往胥溪水滨。日暮,宰至舟旁,馔已陈设,而妻子不至。宰复至宅寻之,云去矣。宰惊,不知所以。复出城问行人。人曰:“适食时,见一婆罗门僧执幡花前导,有数乘车随之。比出城门,车内妇人皆下从婆罗门,齐声称佛,因而北去矣。”宰遂寻车迹,至北邙虚墓门。有大冢,见其车马皆憩其旁。其妻与亲表妇二十余人,皆从一僧,合掌绕冢,口称佛名。宰呼之,皆有怒色。宰前擒之,妇人遂骂曰:“吾正逐圣者,今在天堂。汝何小人,敢此抑遏?”至于奴仆,与言皆不应,亦相与绕冢而行。宰因执胡僧,遂失。于是缚其妻及诸妇人,皆喧叫。至第,竟夕号呼,不可与言。宰迟明问于叶师。师曰:“此天狐也。能与天通,斥之则已,杀之不可。然此狐斋时必至,请与俱来。宰曰:“诺。”叶师仍与之符,令置所居门。既置符,妻及诸人皆寤。谓宰曰:“吾昨见佛来,领诸圣众,将我等至天堂。其中乐不可言。佛执花前后,吾等方随后作法事,忽见汝至,吾故骂,不知乃是魅惑也。”斋时,婆罗门果至,叩门乞食。妻及诸妇人闻僧声,争走出门,喧言佛又来矣。宰禁之不可。乃执胡僧,鞭之见血,面缚,舁之往叶师所。道遇洛阳令。僧大叫称冤。洛阳令反咎宰。宰具言其故,仍请与俱见叶师。洛阳令不信宰言,强与之去。渐至圣真观,僧神色惨沮不言。及门,即请命。及入院,叶师命解其缚,犹胡僧也。师曰:“速复汝形!”魅即哀请。师曰:“不可。”魅乃弃袈裟于地,即老狐也。师命鞭之百。还其袈裟,复为婆罗门。约令去千里之外。胡僧顶礼而去,出门遂亡。(出《纪闻》) 2.唐代狐的变化:表现狐的智慧与灵性,主要在于人的交往、斗争中,不再单纯是过去凶而无理的妖物,常有感恩回报的形象,具有一定的人性化色彩;另一方面,人狐、道狐斗法,各有成败,不再是传统狐处下风,显示出狐的智慧与人们的赞誉,天狐、狐神则更具有理性,显示了唐人的天狐崇拜心理。 A.好学多智,除传统胡博士经学之外,唐时多了法术、修炼,能知人事、预知凶吉,并依靠法术与人交往、斗争 好学:从《搜神记》胡博士发展而来 崔 昌: 唐崔昌在东京庄读书,有小儿颜色殊异,来止庭中。久之,渐升阶,坐昌床头。昌不之顾,乃以手卷昌书,昌徐问:“汝何人斯?来何所欲?”小儿云:“本好读书,慕君学问尔。”昌不之却。常问文义,甚有理。经数月,日暮,忽扶一老人乘醉至昌所。小儿暂出,老人醉,吐人之爪发等,昌甚恶之。昌素有所持利剑,因斩断头,成一老狐。顷之,小儿至,大怒云:“君何故无状,杀我家长?我岂不能杀君?但以旧恩故尔。”大骂出门,自尔乃绝。(出《广异记》) 孙甑生: 唐道士孙甑生本以养鹰为业,后因放鹰,入一窟,见狐数十枚读书。有一老狐当中坐,迭以传授。甑生直入,夺得其书而还。明日,有十余人持金帛诣门求赎,甑生不与,人云:“君得此,亦不能解用之,若写一本见还,当以口诀相授。”甑生竟传其法,为世术士。狐初与甑生约,不得示人,若违者,必当非命。天宝末,玄宗固就求之,甑生不与,竟而伏法。(出《广异记》) 张简: 唐国子监助教张简,河南缑氏人也。曾为乡学讲《文选》。有野狐假简形,讲一纸书而去。须臾简至,弟子怪问之。简异曰:“前来者必野狐也。”讲罢归舍,见妹坐络丝,谓简曰:“适煮菜冷,兄来何迟?”简坐,久待不至,乃责其妹。妹曰:“元不见兄来,此必是野狐也。更见即杀之!”明日又来。见妹坐络丝,谓简曰:“鬼魅适向舍后。”简遂持棒。见真妹从厕上出来,遂击之。妹号叫曰:“是儿。”简不信,因击杀之。问络丝者,化为野狐而走。(出《朝野佥载》) 李元恭:唐吏部侍郎李元恭,其外孙女崔氏,容色殊丽,年十五六,忽得魅疾。久之,狐遂见形为少年,自称胡郎。累求术士不能去。元恭子博学多智,常问胡郎亦学否?狐乃谈论,无所不至。多质疑于狐,颇狎乐。久之,谓崔氏曰:“人生不可不学。”乃引一老人授崔经史。前后三载,颇通诸家大义。又引一人,教之书。涉一载,又以工书著称。又云:“妇人何不会音声?箜篌琵琶,此故凡乐,不如诸曲,备尽其妙。及他名曲,不可胜纪。自云亦善《广陵散》。比屡见嵇中散,不使授人。其于《乌夜啼》。尤善传其妙。李后问:“胡郎何以不迎妇归家?”狐甚喜,便拜谢云:“亦久怀之。所不敢者,以人微故尔。”是日遍拜家人,欢跃备至。李问胡郎欲迎女子,宅在何所?狐云:“某舍门前有二大竹。”时李氏家有竹园。李因寻行所,见二大竹间有一小孔,竟是狐窟。引水灌之,初得猳狢及他狐数十枚。最后有一老狐,衣绿衫,从孔中出,是其素所著衫也,家人喜云:“胡郎出矣!”杀之,其怪遂绝。(出《广异记》) 《玄怪录》“狐诵通天经”条与上面故事类同: 裴仲元家鄠北,因逐兔入大塚,有狐凭棺读书。仲元搏之不中,取书以归,字不可认识。忽有胡秀才请见,曰行周,乃凭棺读书者。裴曰:“何书也?”曰:“《通天经》,非人间所习。足下诚无所用,愿奉百金赎之。”裴不应。又曰:“千镒。”又不应。客怒,拂衣而起。裴内兄韦端士,已死,忽逢之,曰:“闻逐兔得书,吾识其字。”乃出示之。韦云:“为胡秀才取尔。”遂失不见。 预知人事:狐的神性、天狐 袁嘉祚: 唐宁王傅袁嘉祚,年五十,应制授垣县县丞。阙素凶,为者尽死。嘉祚到官,而丞宅数任无人居,屋宇摧残,荆棘充塞。嘉祚剪其荆棘,理其墙垣,坐厅事中。邑老吏人皆惧,劝出不可。既而魅夜中为怪,嘉祚不动,伺其所入。明日掘之,得狐,狐老矣,兼子孙数十头。嘉祚尽烹之,次至老狐,狐乃言曰:“吾神能通天,预知休咎。愿置我,我能益于人。今此宅已安,舍我何害?”嘉祚前与之言,备告其官秩。又曰:“愿为耳目,长在左右。”乃免狐。后祚如狐言,秩满果迁。数年至御史。狐乃去。(出《纪闻》) 李自良:在两河间,落拓不事生业,好鹰鸟,后到马燧手下,李自良以能鹰犬从禽,常随其打猎,得马喜爱,数年间累职至牙门大将。某日纵鹰逐一狐到坟冢,跳下去后看到“砖塌上有坏棺,复有一道士长尺余,执两纸文书立于棺上。”拿了文书而出。道士随呼曰:“幸留文书,当有厚报。”不应,乃视之,其字皆古篆,人莫之识。明旦,有一道士,仪状风雅,诣自良。自良曰:“仙师何所?”道士曰:“某非世人,以将军昨日逼夺天符也,此非将军所宜有,若见还,必有重报。”自良固不与,道士因屏左右曰:“将军裨将耳,某能三年内,致本军政,无乃极所愿乎?”自良曰:“诚如此愿,亦未可信,如何?”道士即超然奋身,上腾空中。俄有仙人绛节,玉童白鹤,徘徊空际,以迎接之。须臾复下,谓自良曰:“可不见乎?此岂是妄言者耶?”自良遂再拜,持文书归之。道士喜曰:“将军果有福祚,后年九月内,当如约矣。”于时贞元二年也。两年后,马燧入觐,太原耆旧有功大将,官秩崇高者,十余人从焉,自良职最卑。上问:“太原北门重镇,谁可代卿者?”燧昏然不省,唯记自良名氏,乃奏曰:“李自良可。”上曰:“太原将校,当有耆旧功勋者。自良后辈,素所未闻,卿更思量。”燧仓卒不知所对,又曰:“以臣所见,非自良莫可。”如是者再三,上亦未之许。燧出见诸将,愧汗洽背。私誓其心,后必荐其年德最高者。明日复问:“竟谁可代卿?”燧依前昏迷,唯记举自良。上曰:“当俟议定于宰相耳。”他日宰相入对,上问马燧之将孰贤,宰相愕然,不能知其余,亦皆以自良对之。乃拜工部尚书,太原节度使也。(出《河东记》) B.戏弄,多为人犯狐,狐戏弄或报复,狐具有超能法术,具有智慧,但有一定善良色彩,常化为菩萨。特别是天狐,往往显示了一定的正义性。 《广异记》唐参军里的狐,却是一只颇有道术的狐神(妖),同类康三被参军所杀,赵门福只是戏弄了参军一番,并未真正伤害人。 唐参军: 唐洛阳思恭里,有唐参军者立性修整,简于接对。有赵门福及康三者投刺谒。唐未出见之,问其来意。门福曰:“止求点心饭耳。”唐使门人辞,云不在。二人径入至堂所。门福曰:“唐都官何以云不在?惜一餐耳!”唐辞以门者不报。引出外厅,令家人供食。私诫奴,令置剑盘中,至则刺之。奴至,唐引剑刺门福,不中;次击康三,中之,犹跃入庭前池中。门福骂云:“彼我虽是狐,我已千年。千年之狐,姓赵姓张。五百年狐,姓白姓康。奈何无道,杀我康三?必当修报于汝。终不令康氏子徒死也!”唐氏深谢之,令召康三。门福至池所,呼康三,辄应曰:“唯。”然求之不可得,但余鼻存。门福既去,唐氏以桃汤沃洒门户,及悬符禁。自尔不至,谓其施行有验。久之,园中樱桃熟,唐氏夫妻暇日检行。忽见门福在樱桃树上,采樱桃食之。唐氏惊曰:“赵门福,汝复敢来耶?”门福笑曰:“君以桃物见欺,今聊复采食,君亦食之否?”乃频掷数四以授唐。唐氏愈恐。乃广召僧,结坛持咒。门福遂逾日不至。其僧持诵甚切,冀其有效,以为己功。后一日,晚霁之后,僧坐楹前。忽见五色云自西来,迳至唐氏堂前。中有一佛,容色端严。谓僧曰:“汝为唐氏却野狐耶?”僧稽首。唐氏长幼虔礼甚至,喜见真佛,拜诸降止。久之方下,坐其坛上,奉事甚勤。佛谓僧曰:“汝是修道,请通达,亦何须久蔬食。而为法能食肉乎?但问心能坚持否!肉虽食之,可复无累。”乃令唐氏市肉,佛自设食,次以授僧及家人,悉食。食毕,忽见坛上是赵门福。举家叹恨,为其所误。门福笑曰:“无劳厌我,我不来矣!”自尔不至也。(出《广异记》) 焦练师: 唐开元中,有焦练师修道,聚徒甚众。有黄裙妇人自称阿胡,就焦学道术。经三年,尽焦之术,而固辞去。焦苦留之。阿胡云:“己是野狐,本来学术。今无术可学,义不得留。”焦因欲以术拘留之。胡随事酬答,焦不能及。乃于嵩顶设坛,启告老君。自言己虽不才,然是道家弟子。妖狐所侮,恐大道将隳。言意恳切。坛四角忽有香烟出,俄成紫云,高数十丈。云中有老君见立。因礼拜陈云:“正法已为妖狐所学,当更求法以降之。”老君乃于云中作法。有神王于云中以刀断狐腰。焦大欢庆。老君忽从云中下,变作黄裙妇人而去。(出《广异记》) 长孙甲: 唐坊州中部县令长孙甲者,其家笃信佛道。异日斋次,举家见文殊菩萨,乘五色云从日边下。须臾,至斋所檐际,凝然不动。合家礼敬恳至,久之乃下。其家前后供养数十日,唯其子心疑之,入京求道士为设禁,遂击杀狐。令家奉马一匹,钱五十千。后数十日,复有菩萨乘云来到,家人敬礼如故,其子复延道士,禁咒如前。尽十余日,菩萨问道士:“法术如何?”答曰:“已尽。”菩萨云:“当决一顿。”因问道士:“汝读道经,知有狐刚子否?”答云:“知之。”菩萨云:“狐刚子者,即我是也。我得仙来,已三万岁。汝为道士,当修清净,何事杀生?且我子孙,为汝所杀,宁宜活汝耶?”因杖道士一百毕,谓令曰:“子孙无状,至相劳扰,惭愧何言。当令君永无灾横,以此相报。”顾谓道士:“可即还他马及钱也。”言讫飞去。(出《广异记》) 报 复: 王 生: 杭州有王生者,建中初,辞亲之上国。收拾旧业,将投于亲知,求一官耳。行至圃田,下道,寻访外家旧庄。日晚,柏林中见二野狐倚树如人立,手执一黄纸文书,相对言笑,旁若无人。生乃叱之,不为变动。生乃取弹,因引满弹之,且中其执书者之目,二狐遗书而走。王生遽往,得其书,才一两纸,文字类梵书而莫究识,遂缄于书袋中而去。其夕,宿于前店,因话于主人。方讶其事,忽有一人携装来宿,眼疾之甚,若不可忍,而语言分明,闻王之言曰:“大是异事,如何得见其书?”王生方将出书,主人见患眼者一尾垂下床,因谓生曰:“此狐也。”王生遽收书于怀中,以手摸刀逐之,则化为狐而走。一更后,复有人扣门,王生心动曰:“此度更来,当与刀箭敌汝矣。”其人隔门曰:“尔若不还我文书,后无悔也!”自是更无消息。王生秘其书,缄滕甚密。行至都下,以求官伺谒之事,期方赊缓,即乃典贴旧业田园,卜居近坊,为生生之计。月余,有一僮自杭州而至,可入门,手执凶王生迎而问之,则生已丁家难已数日,闻之恸哭。生因视其书,则母之手字云:“吾本家秦,不愿葬于外地。今江东田地物业,不可分毫破除,但都下之业,可一切处置,以资丧事。备具皆毕,然后自来迎接。”王生乃尽货田宅,不候善价,得其资,备涂刍之礼,无所欠少。既而复篮舁东下,以迎灵舆。及至扬州,遥见一船子,上有数人,皆喜笑歌唱。渐近视之,则皆王生之家人也。意尚谓其家货之,今属他人矣。须臾。又有小弟妹搴帘而出,皆彩服笑语。惊怪之际,则其家人船上惊呼,又曰:“郎君来矣,是何服饰之异也?”王生潜令人问之,乃见其母惊出。生遽毁其衰绖,行拜而前。母迎而问之,其母骇曰:“安得此理?”王生乃出母送遗书,乃一张空纸耳。母又曰:“吾所以来此者,前月得汝书云,近得一官,令吾尽货江东之产,为入京之计。今无可归矣。”及母出王生所寄之书,又一空纸耳。王生遂发使入京,尽毁其凶丧之具。因鸠集余资,自淮却扶侍,且往江东。所有十无一二,才得数间屋,至以庇风雨而已。有弟一人,别且数岁,一旦忽至,见其家道败落,因征其由。王生具话本末,又述妖狐事,曰:“但应以此为祸耳。”其弟惊嗟,因出妖狐之书以示之。其弟才执其书,退而置于怀中,曰:“今日还我天书。”言毕,乃化作一狐而去。(出《灵怪录》) 相比之下,《搜神记》所载故事则纯属作祟害人的妖孽,不及唐传奇中更富于人情世态。 晋时,吴兴有一人,有二男,田中作时,尝见父来骂詈,赶打之。儿以告母。母问其父,父大惊,知是鬼魅,便令儿斫之。鬼便寂不复往。父忧恐儿为鬼所困,便自往看。儿谓是鬼,杀而埋之。鬼便遂归,作其父形,且语其家:“二儿已杀妖矣。”儿暮归,共相庆贺;积年不觉。后有一法师过其家,语二儿云:“君尊 侯有大邪气。”儿以白父,父大怒。儿出,以语师,令速去。师遂作声入,父即 成大老狸,入床下,遂擒杀之。向所杀者,乃真父也。改殡治服。一儿遂自杀; 一儿忿懊,亦死。 3.传统狐淫惑的形象改变,被一定程度接纳,折射出唐代男女交往的开放性,女性身上的道德枷锁稍微宽松,男性对女性的审美“尤物祸水”观念虽然依旧存在,但女色禁忌观稍降。再加上中唐时期士人的两性情感追求开始出现去伦理化、回归爱情的萌芽,狐女淫媚形象开始有所变化。 《搜神後记》卷九载:“吴郡顾旃,猎至一岗,忽闻人语声云:‘咄!咄!今年衰。’乃与众寻见。岗顶有一冢,是古时穽,见一老狐蹲冢中,前有一卷簿书,老狐对书屈指,有所计校。乃放犬咋杀之。取视簿书,悉是人女名。已经奸者,乃以朱钩头。所疏名有百数,旃女正在簿次。”暴徒的形象。 王 璿: 唐宋州刺史王璿,少时仪貌甚美,为牝狐所媚。家人或有见者,丰姿端丽。虽童幼遇之者,必敛容致敬。自称新妇,祗对皆有理。由是人乐见之。每至端午及佳节,悉有赠仪相送,云:“新妇上某郎某娘续命。”众人笑之,然所得甚众。后璿职高,狐乃不至。盖某禄重,不能为怪。(出《广异记》) 贺兰进明: 唐贺兰进明为御史,在京,其兄子庄在睢阳,为狐所媚。每到时节,狐新妇恒至京宅,通名起居,兼持贺遗及问讯。家人或有见者,状貌甚美。至五月五日,自进明已下至其仆隶,皆有续命物,家人以为不祥,多焚其物,狐悲泣云:“此并真物,奈何焚之!”其後所得,遂以充用。後家人有就狐求漆背金花镜者,狐入人家偷镜,挂项缘墙而行,为主人家击杀,自尔怪绝焉。 任氏传: 狐狸精淫媚惑人的形象被颠覆,任氏成为一坚贞、多情、善良的新型雌狐代表。郑六主动追求,而不是狐女诱惑,任氏与其结合后,帮助他成家立业,面对豪门子弟韦崟的威逼凌辱,坚决斗争,维护自由与幸福.任氏的形象不仅外表美丽而且 深层文化意义的考量:唐代有诸多狐精狐媚的故事,在人们的观念中被视为妖魅,可能是当时大量西域胡人进入唐内地,在文化习俗上不与汉人同,汉人地位高,带有文化偏见,胡人地位低下,在人们观念里往往被妖魔化,被排拒、鄙夷。狐故事的盛行,一定程度上与此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