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收获》长篇专号选读 | 无名指(李陀)

上古的埙

来自: 上古的埙 2017-08-02 10:43:03

  • 上古的埙

    上古的埙 2017-08-02 10:52:59

    3

    正在这时侯,又有人敲门,声不大,可是很坚决。我过去开了门,是一个被雨水淋得半湿的矮胖子,一脸麻子,灰白的寸头,眼睛似乎睁不开,有如两条细缝。这人的身上、脸上,甚至一举一动里,都有股让人想起屠夫的腥气和霸气,很是瘆人,可是他的眼光刚一和大个子相接,马上散乱起来,一丝慌乱在脸上一闪即逝。
    “老板,王颐在门外,他非要进来见你。”
    大个子的脸一下沉下来,“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到‘金太阳’找你,没找着,一下看见你的车了。”
    “告诉他,我没工夫。”
    矮胖子犹豫了一下,“他闹得厉害。”
    “没工夫!”
    “是。”
    矮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从他的转身姿势和步伐来看,他肯定当过兵。
    我刚要把眼光收回来转向我的阔佬客人,不料一个人趁胖子开门那一瞬,一下闯了进来,不过,还没等我看清来的是什么人,胖子一个熟练的擒拿动作,已经用左手把来人一把抓住,又一下子把这人扔出了门外,自己也一下闪了出去。那动作太麻利了,从人闯进来,到房门嘭一声关上,前后大约也就一两秒,我几乎看花了眼,以为是现实版的成龙功夫片。可是,来人虽然被扔到门外,他的叫喊却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金总!金总!”
    这人的叫声并不很高,带着一点儿南方腔,但是嗓音里有一种很响亮的金属音,让人不舒服。我刚要对大个子说,他公司里的事可不能在我的办公室里闹,这位金老板已经抢在我前边发了一声断喝:
    “让他进来!”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门一响,胖子已经把那人又带了进来。
    “金总,给我一个机会!”
    这次我把来人看清楚了,是个俗话说的那种小白脸,眼睛、嘴、脖子都带股女气,特别是嘴唇,不单红而且艳,富于表情。
    矮胖子没有把房门关严,一股凉气伴随着阵阵风雨声不请自来,屋子里一下子充满了冷意。
    我本来要对大个子说,这是诊所,请他们马上出去,可这张风情万种的脸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忍住了,且看这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会?你要什么机会?”
    小白脸从胖子的大手里用力挣脱出来,急急地向大个子跨了一步,“金总!我错了,这是我的检讨书——”小白脸从已经被雨淋得几乎湿透了的西服上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放在大个子的桌前。
    “我已经把母亲接回家了。”
    几颗雨珠从额头滚下,其中一个,挂在小白脸前额一绺头发的发尖上,在那儿聚成个小小的水晶球。
    “真把你老妈接回家了?”
    “昨天晚上接的,还给老人家买了一个新床、一套新被褥,金总可以派人去检查。”
    “你媳妇儿,她能同意?”
    大个子吐了个烟圈,嘲弄地看了小白脸一眼。
    “她当然同意,金总的意见她敢不同意?”
    “慢着,接不接你老妈回家,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管不着。开除你,是因为你犯了我公司的章程!明白?”
    “金总,你说过,知错改错就是好同志——”
    大个子突然笑了起来:“好同志?你?一会儿猫脸,一会儿狗脸,曹胖子,你说,这样的人能是好同志?”
    大个子站起身,上前两步,一边扔给矮胖子一支烟,一边问。原来这矮胖子姓曹。可曹胖子笑了笑没说话,慢慢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见两股浓浓的烟雾从他鼻子孔里缓缓冒了出来,绵绵不绝。

    这两年见过的各种人和各种场面也算不少了,不过今天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碰上,有意思。
    “金总,我——”
    “王博士,你嫖娼,你包二奶,都跟公司没关系,你有人权,有隐私权,谁也管不着;可说起好同志,今天咱们要认真一下,我问你,这些事儿你干过没有?”
    原来小白脸还是个博士。
    “金总,我——”
    这句话还没有落地,一个湿淋淋的女人伴随着一声也是湿淋淋的刺耳尖叫破门而入,直扑向小白脸博士。我刚想上去拦住,不料这女人突然又一个急刹车,一下子停下来,迅速瞥了金兆山一眼,然后定定地站在小白脸的面前,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座泥塑,一串串的水珠从她脸上滚滚落下。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听得风声雨声从大开的屋门里流进来,又流出去。
    大个子似乎也觉意外,他愣了一下,然后兴趣盎然地在这女人和小白脸之间看来看去,一声不出。曹胖子依然不慌不忙地吸着烟,脸向着窗户,好像在欣赏雨景。
    小白脸在女人的凝视之下,脸色越发惨白,那是真正的白,比雪还白。又一个突然,在一声清脆的响声里,浑身湿透的女人飞快地打了小白脸一记耳光,打得非常熟练,好像是专门练过这手功夫。一刹那,我想冲上去拦一拦——这是我的诊所,不能由着不明不白的人在我这里打架闹事。
    不想这时候大个子站了起来,对我笑了笑说:“咱们别管闲事,杨博士,过两天我再来找你,我的事还没完。”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话说完,人也走出了门外,曹胖子也像影子一样跟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白脸一跃而起,叫了一声“金总”就飞出门去,那个女人愣了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也跟着飞身出门,在跨出门那一瞬间,还把我的房门咣的一声关上,整个房间都颤了几颤。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骤起的暴雨把窗子敲得叮响,一阵密,一阵疏。
    不过,刚才在我房间里发生的那一幕戏,好像还不太愿意落幕——隔着窗子,我看见小白脸和打小白脸嘴巴的女人一前一后追上了金老板,就站在人行道上争着和他说话。大个子老板站在曹胖子撑开的一把大黑伞之下,只听了几句,就转身进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曹胖子收起伞,一个转身也麻利地钻进车里,很快启动了车子。不到十秒钟,这辆黑车就完全消失在雨雾和车流之中。
    当我转过头再关心小白脸和那个女人的时候,才发现刚才演出的那场戏,正好进入好莱坞影片的结尾之前的那种绝不能少的小高潮:两个人又争执了几句,女人又开始打耳光,并且是左右开弓;可惜,演出的是默片,那清脆的噼噼啪啪的画外音,都被淹没在嘈杂的雨声里,只能心向往之。更让我惊讶的是,小白脸竟然由着女人不停地打,打一下,说几句,不躲不闪,一动不动。这场结尾戏坚持了大约三四分钟才终于收场。最后还是小白脸拉起女人的手,一起往不远的十字路口跑过去,很快转过弯,也终于没了踪影。
    透过水迹斑斑的玻璃,远近的灯火冷冷清清,唯有对面楼顶上的“金太阳俱乐部”几个霓虹灯大字,依然闪着刺眼的红光。

    4

    早晨起来,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给华森打电话。
    他是我的铁哥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如果你有机会和一个人结伴,一起背着背包在北美流浪,一起跑了几千里的路,你才能明白,说他是我的铁哥们,那是什么意思。
    是赵苒苒接的电话:“什么事?这么早就来电话?”从电话听筒里可以听到盘子和碗叮叮碰撞的声音,赵苒苒肯定是在厨房里做早饭。不等我说什么,赵苒苒就喊起来:“喂,花子!你那一半的电话!”
    “花子”是华森外号。上大学的时候,华森读书之勤奋和他生活之邋遢同样闻名。有一次,系主任在会上非常生气地批评:“我们系里有个同学很‘现代派’,可是不讲卫生,衣服从来不洗,一星期才洗一次脸,刷一次牙,特别是,他吃饭用的饭盒——一学期才洗一次!这还像大学生?简直是叫花子!”系主任没有点名,但是大家都知道是在说华森,于是上百双眼睛齐刷刷一起向他扫过去。谁知人家一点不在意,一脸笑容,神采奕奕,由于平日就是一身的超级“混搭”,被四五层灰白相间的脏领子包围的脖子,这时候居然还特意伸了出来,头抬得很高,又特意扬了扬手里的饭盒,把里面的勺子摇得啪啪乱响,以证明系主任所言不虚。从那以后,华森就以“花子”扬名立万。不但如此,还有一些女同学主动去帮他洗被褥和衣服,这更让他有了“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美誉,一时名动江湖。
    至于“一半儿”,是赵苒苒的一贯看法:华森的“那一半”不是她,而是我。不过,她对我的这个“一半儿”地位从来不反感,似乎觉得理所当然,非此不可。这从下边的事实里得到多次验证:只要我有几天不到他们家吃饭,赵苒苒就一定打电话叫我过去,这意味着她会下厨做一顿佳肴美餐,名义是给我这光棍儿“补一补”。
    华森大概是刚刚醒来,“什么事?”
    我向他仔细介绍了昨天晚上发生在我诊所里的一幕幕精彩的戏:那个大个子金老板,那个不孝顺老妈的小白脸,还有那两个也很重要的次要角色——黑胖子保镖和打耳光很有一手的女铁饼运动员。
    “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
    “姓金,叫金兆山。”
    “这是一条大黑鱼,你得下钩儿,把他钓住。”
    “这小子讨厌,神气活现——”
    “怎么神气活现?”
    “到我的诊所,还带一个保镖。”
    “第一次见?”
    “第一次。”
    “少见多怪!去年到沈阳开会,住一家酒店,晚上八点多钟,我和几个朋友正要出门吃饭,忽然一个老板带十几个保镖前呼后拥闯进来,黑乎乎一片,你猜他干什么?原来是让一个小男孩儿在酒店大堂里砸东西。那孩子顶多十一二岁,简直是小疯子,手里提着个垒球棒,见什么砸什么,两米高的十八罗汉落地大瓷瓶,这小子一下一个,稀里哗啦,粉碎!那个老板还站在大厅里喊:‘好侄子,砸得好,痛快!接着砸!看谁敢拦着?’我当时以为自己是穿越,不小心一头碰上了Godfather,兴奋得不得了——”
    华森的话被赵苒苒催促打断了,他上午还要去参加一个有关十五至十八世纪中国和欧洲贸易史的学术研讨会,匆匆放下电话就去洗漱了。但是放下电话之前,他特别提高了嗓门警告说:“喂,开了诊所,那就要赚钱,特别是要赚金兆山这种人的钱,明白不明白?”
    “明白,赚钱。”
    “抓住机会!别老是晕头转向。”

    我能成为华森的“另一半”,决不偶然,我喜欢他,他身上有股鲜活劲儿,“鲜活”这个词一般都是在菜市场形容活鱼活虾,用这个词形容一个人,其实不恰当,有点滑稽,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华森在,他不用费劲,周围的气氛能一下子有风有雨、又鲜又活。我见他第一面,就是全宿舍的人围住他,听他讲欧洲老贵族“炫富”的故事:一七一七年那阵子,萨克森选候奥古斯都二世做了一单让他永垂青史的大生意——用最英武的六百名龙骑兵和普鲁士国王交换一百二十七件康熙老皇上在位时候出产的瓷器,为此,他一下子就成了当年老欧洲老贵族里最拉风的明星财主;不但如此,这老财主的女儿还爱上了这队龙骑兵的队长,由是又生出一段德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香艳故事,等等等等。华森喜欢读书,更喜欢说书,喜欢把从书里读来的东西,或者任意褒贬,或者任意发挥,变成曲折动听的故事,而且,一旦兴致大发,干脆胡编乱造,比如说奥古斯都二世的女儿和龙骑兵队长那一段朱、罗式的浪漫爱情,就是他当场现想现编、即兴发挥、自行创造的一个桥段,“要不然就不够味儿嘛!”他后来和我这么解释的时候,居然一脸正经,一点不害臊。不过,这家伙放肆的想象力真对我的胃口。
    我和华森意气相投,还有另一个原因。
    大学期间,我和他一直在一个班,住一个宿舍,大学毕业之后出国读书,我们竟然又在一个城市一个学校,又凑到了一起。这自然对我们的友情史不能不产生很大的影响,形成很多纠结。
    谁都有不顺的时候。读博到第二年,先是国内的女友分手,接着是学分不够被停了奖学金,华森一下子染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认定自己是个Loser,几乎要停课回国。那时候我刚申请了一年的休学,其中一个计划,是在冬春之交到加拿大魁北克的荒野去旅行。我突发奇想,觉得如果让华森和我结伴同行,对治疗他的抑郁病肯定有好处,可是,这小子敢吗?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建议竟然得到华森的热烈反应,并且说干就干,两个人在二月初北上,在冰雪茫茫的荒原里,开着个破TOYOTA足足游荡了两个月。更想不到的是,魁北克的雪原竟然真的促生了奇迹:待旅行结束,华森的抑郁症不知怎么就好了。这中间自然也有波折,有好几次,当我们扎下帐篷,在雪地里睡下的时候,华森突然从睡袋里爬出来发作,又说他完蛋了,没有成功,没有爱情,也没有前途,还泪如雨下,大哭一通。其中有一次,他不但哭成了个泪人儿,还紧紧抱着我一下下厉声号啕,浑身发抖。那是我一生中最觉得尴尬和难受的经历,因为怀里抱的不是一个女孩儿,而是一个相当壮实的男人,软塌塌的,可怜兮兮,活像个没有脱奶的婴儿,还把一把一把的眼泪鼻涕都抹到了我的脸上。

  • 上古的埙

    上古的埙 2017-08-02 10:53:40

    4

    早晨起来,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给华森打电话。
    他是我的铁哥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如果你有机会和一个人结伴,一起背着背包在北美流浪,一起跑了几千里的路,你才能明白,说他是我的铁哥们,那是什么意思。
    是赵苒苒接的电话:“什么事?这么早就来电话?”从电话听筒里可以听到盘子和碗叮叮碰撞的声音,赵苒苒肯定是在厨房里做早饭。不等我说什么,赵苒苒就喊起来:“喂,花子!你那一半的电话!”
    “花子”是华森外号。上大学的时候,华森读书之勤奋和他生活之邋遢同样闻名。有一次,系主任在会上非常生气地批评:“我们系里有个同学很‘现代派’,可是不讲卫生,衣服从来不洗,一星期才洗一次脸,刷一次牙,特别是,他吃饭用的饭盒——一学期才洗一次!这还像大学生?简直是叫花子!”系主任没有点名,但是大家都知道是在说华森,于是上百双眼睛齐刷刷一起向他扫过去。谁知人家一点不在意,一脸笑容,神采奕奕,由于平日就是一身的超级“混搭”,被四五层灰白相间的脏领子包围的脖子,这时候居然还特意伸了出来,头抬得很高,又特意扬了扬手里的饭盒,把里面的勺子摇得啪啪乱响,以证明系主任所言不虚。从那以后,华森就以“花子”扬名立万。不但如此,还有一些女同学主动去帮他洗被褥和衣服,这更让他有了“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美誉,一时名动江湖。
    至于“一半儿”,是赵苒苒的一贯看法:华森的“那一半”不是她,而是我。不过,她对我的这个“一半儿”地位从来不反感,似乎觉得理所当然,非此不可。这从下边的事实里得到多次验证:只要我有几天不到他们家吃饭,赵苒苒就一定打电话叫我过去,这意味着她会下厨做一顿佳肴美餐,名义是给我这光棍儿“补一补”。
    华森大概是刚刚醒来,“什么事?”
    我向他仔细介绍了昨天晚上发生在我诊所里的一幕幕精彩的戏:那个大个子金老板,那个不孝顺老妈的小白脸,还有那两个也很重要的次要角色——黑胖子保镖和打耳光很有一手的女铁饼运动员。
    “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
    “姓金,叫金兆山。”
    “这是一条大黑鱼,你得下钩儿,把他钓住。”
    “这小子讨厌,神气活现——”
    “怎么神气活现?”
    “到我的诊所,还带一个保镖。”
    “第一次见?”
    “第一次。”
    “少见多怪!去年到沈阳开会,住一家酒店,晚上八点多钟,我和几个朋友正要出门吃饭,忽然一个老板带十几个保镖前呼后拥闯进来,黑乎乎一片,你猜他干什么?原来是让一个小男孩儿在酒店大堂里砸东西。那孩子顶多十一二岁,简直是小疯子,手里提着个垒球棒,见什么砸什么,两米高的十八罗汉落地大瓷瓶,这小子一下一个,稀里哗啦,粉碎!那个老板还站在大厅里喊:‘好侄子,砸得好,痛快!接着砸!看谁敢拦着?’我当时以为自己是穿越,不小心一头碰上了Godfather,兴奋得不得了——”
    华森的话被赵苒苒催促打断了,他上午还要去参加一个有关十五至十八世纪中国和欧洲贸易史的学术研讨会,匆匆放下电话就去洗漱了。但是放下电话之前,他特别提高了嗓门警告说:“喂,开了诊所,那就要赚钱,特别是要赚金兆山这种人的钱,明白不明白?”
    “明白,赚钱。”
    “抓住机会!别老是晕头转向。”

    我能成为华森的“另一半”,决不偶然,我喜欢他,他身上有股鲜活劲儿,“鲜活”这个词一般都是在菜市场形容活鱼活虾,用这个词形容一个人,其实不恰当,有点滑稽,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华森在,他不用费劲,周围的气氛能一下子有风有雨、又鲜又活。我见他第一面,就是全宿舍的人围住他,听他讲欧洲老贵族“炫富”的故事:一七一七年那阵子,萨克森选候奥古斯都二世做了一单让他永垂青史的大生意——用最英武的六百名龙骑兵和普鲁士国王交换一百二十七件康熙老皇上在位时候出产的瓷器,为此,他一下子就成了当年老欧洲老贵族里最拉风的明星财主;不但如此,这老财主的女儿还爱上了这队龙骑兵的队长,由是又生出一段德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香艳故事,等等等等。华森喜欢读书,更喜欢说书,喜欢把从书里读来的东西,或者任意褒贬,或者任意发挥,变成曲折动听的故事,而且,一旦兴致大发,干脆胡编乱造,比如说奥古斯都二世的女儿和龙骑兵队长那一段朱、罗式的浪漫爱情,就是他当场现想现编、即兴发挥、自行创造的一个桥段,“要不然就不够味儿嘛!”他后来和我这么解释的时候,居然一脸正经,一点不害臊。不过,这家伙放肆的想象力真对我的胃口。
    我和华森意气相投,还有另一个原因。
    大学期间,我和他一直在一个班,住一个宿舍,大学毕业之后出国读书,我们竟然又在一个城市一个学校,又凑到了一起。这自然对我们的友情史不能不产生很大的影响,形成很多纠结。
    谁都有不顺的时候。读博到第二年,先是国内的女友分手,接着是学分不够被停了奖学金,华森一下子染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认定自己是个Loser,几乎要停课回国。那时候我刚申请了一年的休学,其中一个计划,是在冬春之交到加拿大魁北克的荒野去旅行。我突发奇想,觉得如果让华森和我结伴同行,对治疗他的抑郁病肯定有好处,可是,这小子敢吗?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建议竟然得到华森的热烈反应,并且说干就干,两个人在二月初北上,在冰雪茫茫的荒原里,开着个破TOYOTA足足游荡了两个月。更想不到的是,魁北克的雪原竟然真的促生了奇迹:待旅行结束,华森的抑郁症不知怎么就好了。这中间自然也有波折,有好几次,当我们扎下帐篷,在雪地里睡下的时候,华森突然从睡袋里爬出来发作,又说他完蛋了,没有成功,没有爱情,也没有前途,还泪如雨下,大哭一通。其中有一次,他不但哭成了个泪人儿,还紧紧抱着我一下下厉声号啕,浑身发抖。那是我一生中最觉得尴尬和难受的经历,因为怀里抱的不是一个女孩儿,而是一个相当壮实的男人,软塌塌的,可怜兮兮,活像个没有脱奶的婴儿,还把一把一把的眼泪鼻涕都抹到了我的脸上。

    5

    “有意思。又是雨夜,又是神秘客,简直像侦探小说嘛。”
    华森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往烟斗里装烟丝,可是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别扭,有点像表演。
    在美国读博那些年,哪儿哪儿都不准许吸烟,这小子的烟瘾一发作,就生不如死——一个人逛大街,不巧尿急万分,可怎么也找不到一家麦当劳,那差不多就是他的标准像。为这个,赵苒苒经常讽刺他:“人家是神仙日子,不腾云驾雾怎么活?”讽刺归讽刺,她可从来没有反对丈夫吸烟。今年去英国旅游,正好赶上了情人节,苒苒专门为华森带回来一个爱尔兰出产的Peterson牌的新烟斗,送给丈夫作情人节的礼物。从那以后,这支烟斗就成了华森的最爱。除了它隐喻着妻子对他吸烟的全力支持,还因为这Peterson牌烟斗有个说法——“The Thinking Mans Pipe”。
    “这个金老板找我,干什么?有点奇怪。”
    “是有点奇怪,”华森用火柴点燃了烟斗,长长吸了一口烟,又用手把吐出来的烟雾向四处赶,可是那些蓝色的轻烟对他非常依恋,散而复聚,缭绕不去,“不过,他不是说提着猪头找庙嘛,也许他有抑郁症。”
    “这种人能有抑郁症?”
    “看你说话这口气,‘这种人’——你嫉妒。”
    “我嫉妒?我嫉妒一个老板?”
    “潜意识——心理学常识。”
    “别胡扯。”
    “你潜意识里嫉妒,所以你不能正确看金兆山这类人。”
    “好吧,我暂时不嫉妒,金兆山是个什么人?”
    “你愿意听?”华森得意起来。
    这家伙是个圆脸,他一笑,脸上的笑容就像湖面上漾起的涟漪,很诗意地向周围扩散,还绕过耳朵,向他胖嘟嘟的后脑勺儿漾了过去,然后在那一带隐没。可是,此刻他一下子收起笑容,表情一下子郑重起来。
    “需要有点想象力,伙计。”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我说,你不许打断我。”华森吸了两口烟,似乎在酝酿情绪,烟雾里,一双眼睛一眨一眨地发亮,“这个金兆山,傻大黑粗,你看不上人家,可你想过没有?这样一个人在你的小诊所现身,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是历史重演,是十七、十八世纪欧洲故事在中国的重演——要是没有一帮资产阶级,在那二百年里拼命模仿欧洲老贵族们那种穷奢极欲的享受生活,声色犬马,精衣美食,极尽奢靡,那能有现代的欧洲吗?能有现代社会吗?今天,这故事又来了,是金兆山,千万个金兆山,正在干着当年欧洲人一模一样的事儿,一模一样!是谁在改变中国?是你?是我?不是,是他们!”
    “等一等,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打断华森,“你说哪儿去了?我好像又回到大学时候,上起政治课了。”
    “政治课!”华森喊了起来,还把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伙计,这不是政治课,这是政治,差了一个字,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激动什么呀?活像贾雨村。”
    贾雨村是当年我们一位政治课老师的外号,他的真名叫贾承真,不过,谁要在校园里说起贾承真,那绝对是百分百的默默无名,可一提起贾雨村,那真是大名鼎鼎,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很少见到华森这样:气恼地用烟斗指着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华森正在写一本书,题目是《奢侈品贸易和十八世纪中国—欧洲关系》,所以,最近动不动就往这个题目上扯;我读过其中两章的初稿,其实书中所论,完全是桑巴特的思路,没什么新鲜,只要材料足够,写作上应该没什么大困难,何况这小子总是习惯于凭想象力和模糊的直觉来代替分析,动不动就有新的发现,还把这些“发现”说得头头是道——这种半演绎半推理的论说,特别适合口头表述和演说,一旦形成文字,就成了一个满是裂缝的雕花水桶,中看不中用。为这个,我和他口角不断,认真地警告他,这样的雕花木桶做得再多,你也终究是“不成器”;苒苒更尖刻,讽刺他的学问,是“去尽皮而不见肉,去尽肉而不见骨,终骨而不见髓”。无奈华森面对这样严重的打击,总是淡定非常,笑呵呵地一再表态说,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改——但改起来谈何容易。现在,他显然要把金兆山装进这个雕花水桶里大加发挥。
    我得想办法赶快转移话题。
    很幸运,这时候从书房门外传来苒苒的声音。

    “花子,这下你该高兴了!”
    “什么事?”
    “你的两个猴子来了。”
    “真的?在哪儿?”
    华森高兴地一下跳了起来,一脸的兴奋。
    “在门口,快递刚送来的。”
    放下烟斗,华森急匆匆地跑出书房。
    “两个猴子?你们要养猴子?”
    看着我的惊讶,苒苒笑起来,“你等着看吧。”
    华森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
    我的好奇很快就得到了满足:华森打开盒子以后,的确从里面拿出了两只猴子,不过,不是活猴子,而是一个玉雕的小石架,石架的座子上,一高一矮两个玉石雕成的小猴。这两个猴子一黑一白,白如羊脂,黑如乌炭,都高举着手臂,样子很滑稽,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带着几分凄楚。
    起初,我还以为这东西不过是个小摆设,不料华森很神秘地对我笑笑说:“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不等我回答,他拿起烟斗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斗放在了两个小猴的手臂上——原来这是一个烟斗架。
    苒苒摇摇头,转身向我解释,“这是我托了人,请一个有名的工艺大师做的,这几天,他就一直在等这东西,梦里全是这两只猴子!”
    不理会苒苒的讥讽,华森兴奋地把两只玉猴举起来,来回仔细端详,然后又转身对我说:“你注意了没有?这是一块整玉,黑白两色,还分两边,正好让两只猴子黑白相对,巧不巧?有意思吧?”
    不错,这是一块整玉,虽然底座部分还黑白交错,两色相互浸润,但是越往上就色越纯,黑玉和白玉截然分开,黑愈黑,白愈白,也愈晶莹透明。
    拿起这玉雕双猴仔细看,我发现底座上还刻了四个字:
    朝三暮四。

  • 上古的埙

    上古的埙 2017-08-02 10:54:16

    6

    还是四菜一汤。
    其中三菜一汤我都认识:一盘香菇鸡片,一盘清炒丝瓜,一盘小黄瓜烤银鱼。汤是萝卜丝鲫鱼汤。可是剩下这道菜,我还是第一次在苒苒的饭桌上见到。这明显是一道肉菜,但是,这东西还能叫“菜”?这真是物非物了。上桌的菜要讲究造型,这倒常见,可是这道菜的造型也太讲究了——完全是一个很小的近三寸高的金字塔,层层叠叠,精致玲珑,从正方的塔座到尖尖的塔尖,晶莹剔透,通体暗红,闪着琥珀一样的光。如果不是盘子上新鲜翠绿的绿豆苗围绕其下,你几乎都不相信那是一盘菜,可以吃。
    “这是什么菜?”
    我的老土,让华森都非常高兴,抢先对我说:“怎么样?没见过吧?”
    “这能吃吗?”我转向苒苒,忍不住地问,“这东西,可以放到嘴里,咽到肚里?”
    “为这道菜,我忙乎了快两个礼拜。你先尝一口,看看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好,我尝一口。”
    “不是这么吃,”华森拦住了我,“我教给你。”
    “吃还要学习?”
    “当然!看来你对‘与时俱进’体会不深。”
    这是一道肉菜,吃法和吃烤鸭差不多。原来小金字塔是肉片卷出来的,用筷子撕下一片,包在一张小饼里,就着饼一起吃。那肉薄薄的,入口即化,全靠那一张小面饼把它托住,让你舌头去品味那股酥而不烂,油而不腻的口感和香味儿。比起来,味道比烤鸭丰富多了,也细致多了。
    “苒苒,能不能问一下,这菜叫什么名字?”
    “这菜的名字可是俗得不能再俗了,叫金牌扣肉——这么好吃的东西,名字也该雅一点儿,偏这么俗!就为这俗名,我以前没注意过它,前些日子,几个大学同学聚会,我在杨公堤知味观尝了一口,当时就想,这道菜一准合你们俩的口味,回来试了几次,给我试成了。算你们有口福!”
    “怪不得,原来是南方菜。烤鸭到底是北方人的吃法,一比,就显出粗细来了。”
    “先别评价,你还未必真吃出好来了。看这儿,这里头的笋干你还没留意吧?”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塔形的一层层薄肉里,还裹着一些笋干。
    苒苒搛了些笋,再加上肉,重新给我卷了一张饼,“这回你再尝尝,又一个味儿。”
    果然,真是又一个味儿。没想到加进这么一点笋干,香糯的味道和口感又发生了变奏。
    “怎么样?”华森急切地问,“味道又一变,是不是?”
    “太好吃了!就好像这肉在你嘴里唱歌儿。这还能叫肉吗?这已经不是肉。”
    “花非花,雾非雾,肉非肉——”
    “行了行了,觉着好吃,高兴就行了。”
    苒苒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青岛啤酒,倒满两大杯:“这扣肉发甜,喝红酒,两个甜味儿打架,青岛啤酒清淡,还是喝啤酒吧。”
    “这菜很难做吧?”我不由得问苒苒。
    “难倒不是太难,就是有点费事。第一,要用最新鲜的上等五花肉,这也罢了,再者,调料比例不太容易拿捏,其实也不过是酱油、白糖、绍酒、大料、草菇这些东西,可是,糖多少?酒多少?那可没有现成公式,全靠经验了。不过,这个菜最要功夫的,是怎么把这肉用刀切成条子,厚薄保持在一毫米到两毫米之间,还不能断,不多练练,休想。”
    “把生肉切成一两毫米的薄片,也太难了吧?”
    华森似乎要对我这问题发表什么见解,但是被苒苒用筷子一指,如同隔空打穴一般,立即把话僵在了嘴边上。
    “直接把生肉切那么薄?就是董小宛再世也办不到!这有点讲究:把大块的五花肉去掉骨头,加上调料、笋干,上火煮,差不多了,从锅里捞出来,放凉了,压平整,然后先切成十五厘米见方的方块。有了这方块,才能动手上刀劈肉,这时候的肉比较劲到,不黏刀,再往下,就看你手劲儿了——这刀得在肉块上一口气走下来,不管走多少圈,手劲儿一点不能变,那才能厚薄如一。这道菜,也就是这地方特别考人,成败在此一举。”
    “最难的是心静如水,”华森用筷子夹起一片肉,举在半空晃了一下,“刀下要有禅意——”
    不等华森说完,苒苒用手指住他,转过身对我说:“这道扣肉还有不足的地方,笋干不够地道,论起味道,必得用莫干山的笋干才对。可我在北京找了个遍,硬是没有找到,这才用了杭州本地笋干。这回就这么凑合,我已经托朋友到莫干山弄去了,下回吧,等有了莫干山笋干,我再做,你等着。”
    莫干山的笋干?非要莫干山的笋干?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脍’,是什么?鱼肉!杜甫有一首诗,就专门描写吃一种叫‘鲙’的鱼,描写做鱼的刀工是‘无声细下飞碎雪’,那又是什么功夫?”
    华森把一卷夹着肉的薄饼放在嘴里,腾出来两手,一边比划一边大发议论。
    “刀下飞碎雪?”苒苒摇了摇头,“我可没那功夫。”
    听苒苒这么说,我心里又开始不安——我过去对她说过不少次,算了,既然你吃素,就别这么麻烦了,我们可以都跟着你吃素。但是,她每次说没关系,她愿意下厨。
    遇到这时候,华森还会一脸笑容地补上一句:
    “这叫垢净不二。”

    “这顿饭你可不能白吃。”
    苒苒忽然说,口气还很严肃。
    “有人想和你见面。”
    “是谁?”
    “是你过去的老同学,熟朋友。”
    我的老同学?熟朋友?那是谁?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到底是谁,快说吧。”
    “你先说见不见?”
    “好,我见。是谁?”
    “不许说话不算数,你一定要见。”
    我有点犹豫了,苒苒是个很静很宅的人,平时不喜欢社交,也不喜欢出门,每天花时间最多的,是在电脑上炒股,而且,她不是一般的业余炒股,用华森的话说,是“股市上五百年一出的天才”——所以苒苒的朋友圈子很小,其中有几个我偶尔见过,印象里没有什么老同学。
    “告诉我,到底是谁?”
    “是兰子。”
    兰子?海兰?
    “不行,我不见。”
    “可你刚才已经答应了,你说话不算话?”
    “苒苒,真的不行。”
    “为什么?”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苒苒。”
    “这和过去有什么关系?人家找你,是有事求你,你以为什么?再和你重温旧梦?”
    “不就是前女朋友嘛,怎么就不能见?”华森马上插嘴,这小子永远是苒苒的跟屁虫。“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说都是老同学,有事相帮,是应该的。”
    “你们别逼我了,真的不想见。”
    “三千烦恼丝,”华森又插嘴,“一丝胜一丝。”
    “不管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苒苒的严肃好像越来越严重,“你一定要见她。”
    对不起她的事?我对海兰做了什么?
    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故事:两个人恋爱,死去活来,可是后来一个人出国了,另一个人没有出国;没有出国的人给在国外的那人写了很多信,上百封的信,可是在国外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一封信也没有回——故事结束。

    苒苒是我生平见到最聪明的人。
    用华森的话形容,她是那种“爱因斯坦+林徽因”的“奇女子”——苒苒像爱因斯坦一样聪明?有这可能。至少,她数学上是个奇才,在中学的时候,也不见怎么用功,上课时候不是看小说就是读课外书,可一直就是理科实验班的尖子,高二时候一连参加七个竞赛,全都拿第一,参加各种奥数比赛从没有落空过,回回都得奖,还得过全国奥数第一名;但是,让人想不到,当人人都觉得清华大学正在向她招手的时候,人家突然宣布她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数学,让她真正着迷的是文学和历史。就这样,苒苒进大学时候选择了历史系,而且马上又成了系里的才女和尖子生,硕士毕业时候,一篇《唐诗西域地名水名考》的论文,获得了全国毕业论文奖第一名;以后,到美国读博的时候,这篇论文又成为她继续研究的课题,最后发展成英文博士论文《汉唐诗文和西域地理》——就凭这个著作,苒苒不但获得导师的极力赞赏,而且还拿了好几个一流学校的Offer,三年后又在普林斯顿大学很顺利地拿到了终身教职和讲座教授。可是,这时候苒苒又一次让周围所有的人大吃了一惊:由于华森一定坚持要回国,她“嫁鸡随鸡”,俩人一起回国了。
    “这才是‘夫妻双双把家还’。”
    这成了华森的口头禅,说的时候从来都一脸得意。
    不过后来的故事,却越来越糟——华森的得意很快成了一连串的失意。
    其中最大的一个打击,正是来自苒苒。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简单:苒苒很快发现学校里事事弄虚作假,不但博士论文的答辩都渗透着利益交换,连教授的评级、晋级也都是污浊不清的暗箱操作。让苒苒更想不到的是,系里有一个教授,他新写的一篇论文被揭发是别人代写的,而这位代写者有可能是一个专门代写论文的“公司”雇佣的。冲突的尖锐化,是她在学术委员会上的揭发,形成轰动全校的“代写门”事件,然而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个揭发竟然遭到系里全体教授的抵制,说苒苒在给学校抹黑,是“罔顾事实”“别有用心”,于是,接着又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校的新闻:苒苒宣布立即辞去教职,无条件全身而退。
    本来,我以为苒苒这么做,不过是一时意气,待怒气平息之后,还会再找一个学校就职,这对于她,绝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可是,两年下来,她竟然以这样两件事充填了自己的生活:读经,炒股。
    她是怎么把这两件事掺和在一起的?
    不过,苒苒多彩多姿的成长史里这样的情形似乎并不少见,据说,她曾经迷上做手工书和修补旧书的手艺,在一个作坊里修补过古书,同时自己在网上办了一个旅游网站,把全世界的带花园的Airbnb旅店一网打尽。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17年《收获》长篇专号(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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