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刚-夏志清论战录

GMbert

来自: GMbert(28) 2006-03-28 17: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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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Mbert (28) 2006-03-28 17:27:07

    承、反击:谏友篇(夏志清)

    一、极右派的罪证

      唐德刚教授常在文章里开我的玩笑,我从不计较。二十四年的老友了,他要在笔上占我些小便宜,也就由他,反正不会有人相信那些并不可笑的笑话的。上月初在五月号「传记文学」上看到了他的新作「海外读红楼」(同时刊载五月六、七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发觉他不再善意的开我玩笑,而是在恶意的谩駡了。此文凡八节,前四节用所谓「社会科学处理之方法」(social science approach)来研究「红楼梦」,主要讲贾府「诸姑娘、奶奶的『脚』」(1)同寳玉的服装和发式。第五节开始攻击夏济安、志清昆仲,给我一个「由崇胡(适)、走资、崇洋而极右」的大罪名,主要罪证是「中国古典小说」这本书。罪名滑稽,罪证更站不住脚:德刚忘了曾遭海外左派学者、大陆官方文人批判的一向是我另一部着作:「中国现代小说史」(一九六一年英文本初版;台北传记文学社与香港友联出版社有刘绍铭等编译的中文译本)。

      「中国古典小说」(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A Critioal Introduction)一九六八年六月由哥大出版所发行後,获得内行专家一致推崇,书评散见欧美各大东方学、汉学期刊,盛誉至今不衰。(2)还没有听说过大陆学者在报刊上批判我这本书。两年前大陆访问学者徐朔方教授在普林斯登大学见到了「知识份子」创刊号上登载的「金瓶梅」章译文,连忙托人徵求我同意,要把该章收入在他策划的一本「金瓶梅」研究文集里。苏联东方文学期刊也刊登过「中国古典小说」的书评,有两位苏联汉学家,看了我这本书後,写信来同我交朋友,且把他们的俄文着作也寄给我。「中国古典小说」销行十八载痛遭全面批判还是第一次,吾友德刚的「豪气」和大无畏精神实在是很令人惊佩的。

      「中国古典小说」中译本出版一再延期,看样子要到今秋才可交远东图书公司印行。我自己太忙,有好多年译稿未加整理,尤其对不起主要译者何欣教授。假如现成有译本,本文不必写得太长,唐文读者自己可以参阅拙着,看德刚駡人有没有道理。但除了「金瓶梅」这一章,该书其他各章译文早已於十七、八年前刊登「现代文学」。这份杂志一般读者不易见到,可能眞会相信德刚,以为我一味「崇洋」而把「儒林外史」、「红楼梦」这样的说部巨着,也看得一钱不值了。没办法,只好写这篇辩正,把「海外读红楼」详加评析。

      二、狄更斯改姓成孤儿

      「海外读红楼」和德刚近年来大半文章一样,写得轻浮草率,落笔一点也不谨慎,读了教人摇头。德刚自以为样样都懂,其实好多学问只知其皮毛,文章里有时以内行自居,发些总括性的怪论,令人发笑。德刚写文章,的确自有一格,我在「胡适杂忆」序里曾称之为「唐派新腔」。但他同传统文人一样,太讲究气势了,写文章时不肯作些学术性的准备。因为一查书,可能文气就断了,不如不查书,一口气写下去,文章里错误百出,倒是无所谓的。德刚也太欢喜诙谐的笔调了,为了博读者一粲,歪曲事实,顚倒是非也在所不惜的。

      譬如说,德刚明知我是耶鲁英文系博士,对英国文学了解之深之广,远非他所能想像,「海外读红楼」第八节旣畅谈狄更斯(Charles Dickens),事前却不去查查参考书,万一给夏志清抓住了话柄,有损自己博学之名,不是好玩的。但德刚显然对此毫不在乎,大学期间卽已「胆大心粗」,到了今天早已练成脸老皮厚,写他不顾史实、不查参考书的学术论文了。论狄氏全段文字笑话极多,且看其气势极盛之首句:

      反观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之查理?狄更生(一八一二─一八七○),以一失学失业、「块肉余生」、瓮牖绳枢之子,却能以文笔高雅、天才横溢,其年初逾双十,便暴得大名,一生荣华富贵,至死方休!

      为了制造滑稽,德刚兄尽可把「狄更斯」写成「狄更死」,当年钱锺书在「围城」里就把小说家劳伦斯之尊姓写成「乱伦事」的。但德刚却在此节文字里两次称呼狄更斯为「狄更生」,眞教人大惑不解。中西文史一!即踢的堂堂哥大博士,难道脑筋竟如此糊涂,把狄更斯的姓氏同英国学者G?Lowes Dickinson、美国女诗人爱蜜莉?狄更生混淆在一起了吗?唐德刚现任纽约市立学院东亚语文系主任,所收学生大半是少数民族,自己也对白种人产生了强烈的敌视感。有一次听他演讲,讲起当年有人称呼正在打工的唐德刚为查理(Charlie)或者陈查理(Charlie Chan)时,看他面红耳赤的怒态,听众莫不为之动容。旣然如此,狄更斯的名字用汉文写出,应作「却尔斯」而非「查理」。白人老粗称德刚兄为「查理」,害他记恨三十年,唐教授自己也无权利昵称狄更斯为「查理」罢!

      狄更斯自传性小说「大衞?考泼费尔(David Copperfield)」主角的确是位幼年苦命的遗腹子,因之林琴南把书名译为「块肉余生述」,非常妥贴。但狄更斯自己却非遗腹子,双亲都算得上是高寿。父亲活到六十多岁,母亲一八六三年才去世,离小说家的死期(一八七○)已不太远了。狄更斯幼年的家庭环境不坏,也算不上是「瓮牖绳枢之子」。十二岁家有大变,父亲入狱之前,儿子已因家贫而在伦敦一家厂里当童工了。狄更斯直觉母亲好冷酷,让他去忍苦受辱,因之对她并无爱心。但那位口若悬河,不善理财,因欠债而坐狱的爸爸,他却很喜欢。「块肉余生述」里对待孤儿大衞十分友善的密考伯先生(Mr?Micawber)就是写他。三十年代那部名片「块肉余生」不时在电视萤幕上映出,德刚看样子未读过小说,有空不妨收视。酒糟鼻滑稽明星费尔滋(W?C?Fields)扮演的就是密考伯。

      狄更斯一生写作太忙,晚年在英美二国到处演读他的小说,疲於奔命,五十八岁即去世了。相比起来,吴敬梓书香门第,曹云芹出身於帝皇走狗的富裕之家,二人年轻时的确大大享过清福、艳福的!狄更斯实在说不上「一生荣华富贵」,小说收入虽多,读者也实在太多,让他喘不过气来为他们服务,这些读者的基本队伍乃是英美加澳诸地的识字市民,只因为那时候中小学教育严格,他们识字甚多,狄氏字汇虽大,小说读来照样津津有味。狄更斯实在不是一位有意「推动一般读者『高格调口味』」之「高雅」文体家。他的小说大半情节复杂、故事紧张,旣悲苦又滑稽,都投合了一般市民的口味。相比起来,乾嘉时代,小说钞本、刻本非常贵,远非维多利亚时代廉价畅售的小说可比。「红楼」、「儒林」这两部小说当时只有官宦人家、绅缙大户才买得起、看得起。吴、曹二氏在书里讲学问、论词章,也是为了配合士大夫「高格调口味」而如此写的。此点一时说不清楚,只好请德刚兄有暇参阅拙文「文人小说家和中国文化─『镜花缘』新论」,载「人的文学」。此书我曾署名送过他一本的。

      三、胆大心粗读「导论」

      唐德刚对狄更斯可说一无所知,曾否定下心来细读过一本狄氏长篇说部,那只有上帝和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了,我们局外人不必去深究。德刚中国旧小说当然读得很多,因之有勇气来向我较量学问,殊不知研究中国传统小说,不是单凭年轻时读过好多本就算数的。当代不少专家,大学期间卽在用功研究此类作品了。像我这样,写完「中国现代小说史」後再认眞研读旧小说,年纪大了当然也吃些亏。但同时我国现代名小说我都读过了,古今西洋名小说也读了不少(日本古今小说也读过几种),写起个别作品的评断来,眼光自然与衆不同,份量也就不同。评析古典小说当然非自我始,中外学者已发表的专着、论文,必先一一读过,方可谨慎地写下自己的心得、评断和考证。中国小说实在是门国际性的大学问,我自己不谙日文,要参阅日文资料,总感到很不方便。德刚对这门国际性的中国小说学,根本未入其门,实在没有资格写什麽小说论文的。(3)但威斯康辛大学周策纵教授同德刚私交甚厚,六年前他在陌地生召开一个国际性红学会议,德刚当然在被邀之列,给他机会发表了一篇专以诸姑娘小脚为题的论文。今夏另一国际性红学会议卽要在哈尔滨举行,周策纵仍为召集人之一,唐德刚必然被邀(他曾三访大陆,名气比周公还要大),这篇已在「传记文学」、「中国时报」发表的「海外读红楼」,我敢肯定是为哈尔滨赴会而写的。德刚兄公私俱忙,再不会有时间另写一篇学术性而非闲谈式、谩駡式的红学论文了

      德刚旣痛斥「中国古典小说」为「崇洋」学者所写最不可靠之「导论」,他在写「海外读红楼」前却未把拙着翻阅一遍,最让我感到诧异。该书「红楼梦」章一向是海外教授、学生初读此小说最基要的参考资料,而长期在「海外读红楼」的德刚兄好像连这一章也没有读过,或者过去曾读过,早已忘怀了。近年来德刚兄一直公私太忙,饭局太多,因此写「海外读红楼」,事前就只读了「古典小说」首章「导论」(Introduction),而且读的还只是中译本而非原文。德刚兄称赞我独立同中共文评家抗衡,「以一人而敌一国」,「豪气」非凡。但他自己却有本领略阅一章而贬低老友一生治学之成就,其豪气之大足比力拔山兮的楚覇王,只可惜临阵作战,粗心大意,毫无军事常识,仅凭大刀濶斧乱斩乱砍,也同兵困垓下的悲剧英雄有些相像。

      「导论」章的何欣译文初刊「现代文学」第五十八期(一九六九年三月)。一九七六年叶维廉教授曾把它收入联经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批评选集」,标题为「『中国古典小说』导论」。一九八三年,大陆更有一位刘世德先生,把该章收入「中国古代小说─台湾香港论文选辑」(上海古籍出版社),标题为「中国古典小说导论」。(此外可能还有别的论文选辑,载有此章,我未看到。)德刚参阅的必是刘世德那本「选辑」,「导论」文前文後皆未题译者之名,因之唐教授卽来一个「大胆的假设」,断定此章为「夏氏自译」!刘世德明明在「前言」里写清楚「译者为何欣」(页一),可惜我们的唐教授读书先看「序」、「前言」的习惯还未养成,更不谈什麽「小心的求证」了。至於「夏氏自译」这个假设,出於德刚自己的「胆大心粗」,也与胡适之老师无涉的。

      讲到粗心,不妨再举两三个例子。唐文第五节先讲起「夏着『中国古典小说导论』」这本书,第七节却提到一种「夏着一九六七出版英文『中国古典小说史』」。不知情的读者可能认为夏某人先用中文写一本「导论」,再用英文写了一部「史」。「中国古典小说」英文本一九六八年初版,一查卽知,偏偏德刚伏案疾书,不喜因查书而走漏了文气,不如凭记忆写「一九六七」算数。唐文同节谓我在「导论」里「遍引周作人、俞平伯、胡适之明言暗喩,以称颂『西洋小说态度的严肃与技巧的优异』」。拙着首章其实只提了五四时期四位代表人物─胡、周、郑(振铎)、茅(盾)─对旧小说的意见,表示左右两派的看法是一致的。俞平伯写些新诗与散文,算不上是五四时期的发言人,我不必去引他。德刚写文章,全凭记忆,偏偏记性又不好。两份稿子寄往台北之前,他也不加以细校,改正些明显的错误,对读者实在太不负责了。寄往哈尔滨的那份稿子想也未加校正。大陆红学家周汝昌、吴世昌、冯其庸等人皆是心细如发的学者,他们看到了唐文,仅凭其文字之油腔滑调、校阅之粗心大意,不知有何感想?

      四、删削译文改原意

      我常常关照研究生,论文里引录他人着述,切忌多用省略号。假如原文是文言,英文译文里添了几个「……」,读者就会疑心,省略的那节一定字句费解,才把它省译了。假如引文出自近人着述,不论原文是中文还是西文,省略的那节可能论点同作者自己的论点不协调,读者也会起疑心,倒不如全引存眞。唐德刚受过严格的史学训练,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有一段录自拙着「导论」的引文,虽是他集中火力攻击的目标,却由他硬加删削,读起来意义不明:

      志清并更进而申之,认为「除非我们把它(按指中国白话小说)与西洋小说相比,我们将无法给予中国小说完全公正的评断……一切非西洋传统的小说,在中国的相形之下都微不足道……我们不应指望中国的白话小说,以卑微的口述的出身,能迎合现代高格调的口味……」(见夏氏自译前篇)

      整段原文,唐教授只引了三句,而且每句首尾不全,读来不由人不皱眉头。德刚自己写文章粗心大意,把我整段议论,削得残缺不全,倒是用过一番心计的。看来是老老实实的江北人、合肥佬,却也会暗算人的。没有办法,只好把已由我修正的何欣译文全段抄录下来,让读者知道我在讲些什麽。该段原文见英文版页六,何欣旧译见叶维廉「中国现代文学批评选集」页一七六─一七七。

      不管大陆流行的批评风尚怎样,我以为这是不辩自明的道理:尽管中国小说有许多只有透过历史才能充份了解的特色,除非把它与西洋小说相比,我们便无法给予中国小说完全公正的评断。(除了像「源氏物语」等孤立的杰作,一切非西洋传统的小说,在中国的相形之下都微不足道,而在西洋小说冲击之下,非西方国家的现代小说也都采取了新方向。)小说的现代读者是在福楼拜与亨利?詹姆斯的实践与理论中成长的;他预计一个一贯的观点,一个具匠心的创作者构想计画出的统一的人生观,一种独特的风格,完全与作者对其题材的情感态度相称。他极厌恶明白不讳的说教,作者介入的闲话,杂乱无章堆积式的敍事结构以及分散他注意力的其他各种笨拙的表现。但是,卽使在欧洲,把写小说当作一种艺术,当然也是近代的发展,中国白话小说旣源出小市民的说唱文学,我们更不应指望它会迎合现代人高格调的口味。(4)

      该段文字代表我当年对小说艺术的看法。到了今天,差不多所有评家都容许各种形式的小说共存共荣,福楼拜、亨利?詹姆斯只能算至今值得模仿的二位大师,此外大师还有很多。但眞正好的小说家该是个具有「匠心」、「统一的人生观」和「独特的风格」的创造者,这句话没有说错。这样的小说家西方很多,而在旧中国实不多见。不管我们如何偏爱自己的文学传统,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是不容否定的。唐教授认为金圣叹是我国文评家之「一代奇才」,他敢把「水浒传」、「西厢记」同「庄子」、「史诗」、杜诗相提并论而抬高二大通俗巨着的身价,这就是他出「奇」的地方。假如生在今天,金圣叹可能也是位出洋留学的文学博士,遍读世界小说名着(包括我国现代作品在内),也就绝对不会把「水浒」捧得如此之高了。可是明末清初的那位金圣叹,小说实在读得太少,连「红楼梦」他也无福拜读呀!

      世界的文学领域如此广濶,假如到了今天我们还只知故步自封,守住祖先留下的那块文学园地,而不想出门游览,吃亏的倒是我们自己。明知道莎士比亚伟大,而竟有人不敢、不屑去读他,只陶醉於杜诗、「西厢」以满足自己的民族优越感,这是什麽意思?明知西方大小说家如此之多,却不敢、不屑去碰他们,像德刚这样陶醉於大观园里,每隔几星期、几个月,翻阅几章「红楼」,这又是什麽意思?晚上有空,何不少写些应酬文章,多读几部狄更斯、托尔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说?不说别的,多读此类小说,自己对「红楼梦」的领会也就必然更进一层了。当年林琴南不懂一句英文,有人口译狄更斯小说给他听,他大为倾倒,三年之内译了五部。光绪三十三年(一九○七),他先译了「滑稽外史」(Nicholas Nickelby)、「孝女耐儿传」(The Old Curiosity Shop)这两部,且为前书写评,後书作序,对狄氏旷世之才赞不绝口。下面这一段录自「孝女耐儿传」序:

      予尝静处一室,可经月,户外家人足音颇能辨之了了,而余目固未之接也。今我同志数君子,偶举西士之文字示余,余虽不审西文,然日闻其口译,亦能区别其文章之流派,如辨家人之足音。其间有高厉者、清虚者、绵婉者、雄伟者、悲梗者、淫冶者,要皆归本於性情之正,彰瘅之严,此万世之公理,中外不能僭越,而独未若却而司迭更司文字之奇特。天下文章莫易於敍悲,其次则敍战,又次则宣述男女之情。等而上之,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决脰溅血,生气凛然,苟以雄深雅健之笔施之,亦尚有其人。从未有刻划市井卑汚龌龊之事,至於二三十万言之多,不重复,不支厉,如张明镜於空际,收纳五虫万怪,物物皆涵涤清光而出,见者如凭阑之观鱼鼈虾蟹焉,则迭更司者盖以至清之灵府敍至浊之社会,令我增无数阅历,生无穷感喟矣。

      中国说部,登峯造极者无若「石头记」。即人间富贵,感人情盛衰,用笔缜密,着色繁丽,制局精严,观止矣。其间点染以清客,间杂以村妪,牵缀以小人,收束以败子,亦可谓善於体物。终竟雅多俗寡,人意不专属於是。若迭更司者,则扫荡名士美人之局,专为下等社会写照,奸狯驵酷,至於人意所未尝置想之局,幻为空中楼阁,使观者或笑或怒,一时顚倒至於不能自己,则文心之邃曲宁可及耶!余尝谓古文中敍事,惟回家常平淡之事为最难着笔。「史记?外戚传」述窦长君之自陈,谓姊与我别逆旅中,丐沐沐我,饭我乃去,其足生人惋怆者,亦只此数语。若「北史」所谓隋之苦桃姑者,亦正仿此。乃百摹不能遽至,正坐无史公笔才,遂不能曲绘家常之恒状。究竟史公於此等笔墨亦不多见,以史公之书亦不专为家常之事发也。今迭更司则专意为家常之言,而又专写下等社会家常之事,用意着笔为尤难。吾友魏春叔购得「迭更司全集」,闻其中事实强半类此。而此书特全集中之一种,精神专注在耐儿之死。读者迹前此耐儿之奇孝,谓死时必有一番死诀悲怆之言,如余所译「茶花女」之日记。乃迭更司则不写耐儿,专写耐儿之大父凄恋耐儿之状,疑睡疑死,由昏愦中露出至情,则又於「茶花女日记」外,别成一种写法。盖写耐儿,则嫌其近於高雅,惟写其大父一穷促无聊之愚叟,始不背其专意下等社会之宗旨,此足见迭更司之用心矣。迭更司书多不胜译,海内诸公请少俟之,余将继续以伧荒之人译伧荒之事,为诸公解酲醒睡可也。书竟,不禁一笑。(5)

      我抄录了这一大段(本身是极有历史意义的文学批评),主要让德刚兄知道,醉心西洋文学─所谓「崇洋」─非自夏志清始,也非始自他的安徽乡贤胡适之和陈独秀,连不谙西文的桐城派古文大家林琴南先生,有人口译小说给他听,他也对狄更斯、对西洋文学表示五体投地的崇拜。货比货,实在没有办法,我们也不必为自己的祖先感到脸红。「孝女耐儿传」不算是狄更斯的杰作,但林琴南想来想去,我国说部里面,也就只有一部「石头记」可拿出来与之抗衡。最使林琴南吃惊的,「迭更司书多不胜译」,吾国文人终其生写完一部大小说,就很了不起了,狄氏一人写了二十多部,而且每部都是亲笔手钞的。假如天假以年,还有写不完的小说可写。林琴南拜服狄氏,甘为西洋文学的译手,但「崇洋」之风当然也非他所倡导的。明神宗看到西欧神父进贡的钟表仪器,也就珍奇不已。乾隆皇帝对郎世宁的画也万分珍视。郎世宁根本算不上是西洋名画家,但他画马像马,画人像人,比起清初四王的山水画来,毕竟也令人耳目一新。

      但话说囘来,中国传统的绘画、音乐、建筑比起西洋传统的来,论历史演变之丰富多采,简直没法子相比。吾国三千年的文学传统倒的确可以同欧洲传统较量一番的。因之录自「导论」的那整段译文里有一句放在括号内的按语(「除了像……新方向」),主要说明中国小说虽比不上西洋小说,比起其他地区的小说来,确是十分优越的。除了「源氏物语」那几部孤立的杰作外,那些地区的小说传统都是「微不足道」的。这句六十四字的按语,德刚只摘录了二十三字(「一切非西洋传统的小说,在中国的相形之下都微不足道」),怪不得连他自己也看不懂了。他想我一定在贬中国小说,因之读起来「此语实欠通」了。不管他眞糊涂还是假糊涂,他把引文删得不成体统,藉以制造我鄙视中国小说之印象,实在是很不道德的

      我们若把繁简二段引文的最後一句相比,也同样能看出唐德刚在做手册,凭删削原文的手段来达到严重地改动此句原意的效果。该句意思,中国白话传统小说,果不足迎合现代人的高格调口味,但欧洲小说出身也不高雅(按:法国十七世纪卽有贵族妇人写出极细腻的小说,情形较特殊),要到「近代」(十八世纪中叶)才有人「把写小说当作一种艺术」,同中国的情形很相似。德刚把上半句切掉,给人的印象好像我故意在汚蔑中国小说。

      五、恶意类此竟无道理

      上节证明唐教授把「导论」里一整段大加删略,再把那段残缺不全的引文,妄加评断,要人相信我乃「不屑一顾」中国旧小说之「崇洋」派。不仅此也,全文凡有讲到我的地方,德刚兄必然费尽心机,要在遣词造句方面给我制造一个人品不正、人格可疑的形象。他要读者相信,一个行为卑劣之人也就写不出什麽值得信赖的文学批评了。

      我是苏州人,对至今乡音难改,一口合肥话的唐德刚来说,「苏州」本身就是文字上做手脚的好题材:

      今日名重海外之苏州才子夏志清教授,讲学着书,英语之外,亦非用「江北话」不可。此非夏氏忘本,不爱其「吴侬软语」─软语吴侬,夏教授爱之深、慕之切也,舍之而用「江北话」着书者,亦市场经济之发展使然也。设夏氏亦以其乡贤之「九尾龟」文体述稿,则志清亦难免「赊酒食粥」矣。

      夏志清苏州人,原没有什麽可笑,但「吴侬软语」早给上海话打败,对不习惯听吴语的人来说,反而有些可笑了。到了今天,「九尾龟」读者甚少,大家以为它只是一部「嫖妓指南」式的狎邪小说,也就更觉得它可鄙了。德刚兄旣一口咬定我对「软语吴侬」「爱之深、慕之切」,同时再咬定「九尾龟」作者乃姑苏「乡贤」、我的同乡,我这个人就显得可笑可鄙了。引文首句的捧场话─「名重海外之苏州才子」─也变成「反讽」了。(「名重海外」四字当然也不怀好意:「崇洋」「走资」的夏志清,「海外」可能名重,但大陆、台湾、香港的有识之士对他却并不重视。)

      稍加分析,这段引文与逻辑、事实皆是不合的。当年江北人一到上海,受累於乡音,总想把它改掉,免得一开口,人家还以为他是理发师或拉洋车的。好多地区的人,一到上海、北京、香港诸大都市,对其乡音就并不感到有什麽可爱了。我自己高中一上学期在上海郊区沪江大学附中住读,同学笑我的「吴侬软语」,我就慢慢改讲上海话了。到今天要我多讲几句苏白,反而觉得吃力而不自然了。其实我从小卽对故乡苏州并无好感,觉得街道太窄,早晨臭气冲天,一般居民懒洋洋毫无精神,算是什麽人间「天堂」!

      我虽不喜苏州,但卽在今日,出类拔萃的「乡贤」眞也不少─纽约、波士顿二埠卽有贝聿铭、李政道、王安这三位眞正「名重海外」的大人物了。德刚自己也承认,苏州向来「状元滚滚,名士如潮」,却偏偏要提那位不太着名的「九尾龟」作者张春帆,大约表示我同此人人品相仿吧。德刚不知,张春帆虽「侨居吴中有年」(魏绍昌编「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页四八三),却是常州人,同我根本拉不上什麽同乡关系的。

      唐德刚自称读过数十部晚清小说,不知这部写於清末民初的「九尾龟」算不算在内。胡适之先生的确曾称之为「吴语小说」,但这并不是说全书皆用吴语写成的呀!张春帆记录妓女道白才用苏白,其他对话、敍事、描写、议论皆用普通白话,卽德刚所谓之「江北话」。写到性爱场面,张春帆必用骈俪文,但寥寥数句,含蓄而不露,一无黄色的嫌疑。德刚谓假如我不贪稿费、版税,必然「以其乡贤之『九尾龟』文体述稿」─我在文学评论里旣用不到写什麽妓女道白,按照张春帆小说的文体,也还是用普通白话。哪里听说过有人用苏白写文学评论的?德刚恶作剧式的开玩笑,实在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说起来,他自己写小说,可能会用得着苏白。他的长篇「昨夜梦魂中」已在纽约「北美日报」连载了三百多天了。梦魂中可能会看到当年苏沪一带说苏白的小脚妓女。为了写实起见,德刚倒眞应该去学写嗲声嗲气的「吴侬软语」。

      德刚先把我写成爱慕吴侬软语(当年大江南北高级妓女皆一口苏白)而原想用「『九尾龟』文体述稿」的「苏州才子」,到文章末了,我就顺理成章的变成「急色西化之美国教授」了。但嫖妓一向是中国自古有之的一门大学问,妓院、妓女种类繁多,配合各色人等「急色」之需要,相比起来,在希腊以来的西洋文化在这一方面要落後得多了。我国开始「西化」以来,才感觉到女人也是人,要他们操皮肉生涯实在是非常不人道的,因此至少在原则上,任何卖淫行业国府同中共都要加以取缔的。不像晚清、民初那时期,江南地带的达官贵人,殷实商贾,晚上要在长三堂子里谈生意、摆酒席的。

      德刚拼合「急色」「西化」为一词,让我们想到先有鷄蛋还是先有鷄的问题。看不懂「红楼」的美国华籍教授远不止我一人,是否他们先「急色」而後转向「西化」呢?还是他们早已「西化」了,而後必然「急色」的。在我看来,华籍美国教授不管如何「急色」,绝少堂而皇之公开出入舞厅妓院的。胡适之先生提倡「西化」最早最力,却绝非「急色」登徒子之流,这点当然德刚兄知道得最清楚。相反情形,留学生胡适刚去北大任教的那几年,与他不合作的那几位精通国学的文史教授,思想十分顽固,纳妾嫖妓对他们来说,倒是稀松寻常之事。

      六、多少脚,昨夜梦魂中

      辜鸿铭华侨出身,胡适刚去北大时,他也在同校教授拉丁文。此人从小在英德二国受了高等教育,英文之「棒」,连林语堂也大为佩服,胡适当然更比不上他了。但思想顽固,泰西贤哲读得再多也没有用,即在民国时代,辜鸿铭也是蓄辫、蓄妾、蓄长指甲的。二十年代初期,英国作家毛姆特去成都访他。(6)辜老先生虽满口仁义道德,充满了民族优越感,毛姆一眼看去,一口破缺不全、天地正色(玄黄)之牙,背後一根辫子,英文讲得再漂亮,劈面印象总不太佳。毛姆稍作打听,更知道这位年逾花甲的瘾君子兼衞道者,却也是当地妓院的老主顾。辜老先生的妙喩当然大家都知道,男人是茶壶,四周总得放几只茶杯,以供茶壶老爷「急色」灌注之方便。假如近年来,我对传统中国的看法愈来愈同胡适之先生接近(「中国古典小说」写作期间,我还没有看透旧中国之黑暗),称得上「崇胡」,德刚自己如此留恋过去,维护传统,眞称得上是辜鸿铭的後裔。当然若同辜老头相比,德刚诚然身体壮、牙齿白(「西化」还是有其好处的),也只好喟然长叹:余生也晚,再也享受不到他那时代中国男子的种种特权了!

      德刚近年来发表了两篇「红楼」论文,都讲些小脚、辫子之类一般现代中国人不爱谈及的东西。这还不稀奇,抗战期间的大学生唐德刚「早在史系学刊上撰写万言长文曰:『浅论我国脚艺术之流变』以申述之。大观园中,诸姑娘、奶奶之『脚』,固均在详细玩摩之列也。」德刚写此段文字,颇露得意之情,少年学子能有研究成果发表,总是值得庆贺的。但四十多年来,「红楼」不知读了多少遍,德刚「详细玩摩」的还只是小脚、辫子这类旧社会象徵品,虽自称以「社会科学处理之方法」来处理「红楼」某些小问题,实在不足以自傲的。这类「狎玩」式的研究,总带些民国前清遗老、遗少的味道。

      中国近代史大题目太多,一般严肃的学者难得有机会讲到小脚妇人。唐德刚只要一讲到旧式妇女,就会想起小脚。胡江冬秀从小缠脚,因之德刚卽在「胡适杂忆」专讲女人的一章里大谈小脚。从胡夫人那一双囘忆到童年乡村大家庭看到一两百双老妇人的脚:「天老爷!小脚、中脚、大脚,可以排出一两连老太太兵来!眞是阅人多矣!」(7)写此段文字时,德刚已届望六之年,却还忘不了那几双小脚:

      如今只身漂流海外,祖国地覆天翻……午夜梦廻,这几只「小脚」太令我怀念了。它们底无形消逝,我想起来,如何悲痛─我怀念她们!(8)

      德刚怀念她们,因为这些小脚老太太都是「重男轻女」的,唐府大少爷生下来她们就寳贝他,比那位经常「吹胡子、瞪眼睛」的严父显得「慈祥」得多了。德刚只想到自己童年的快乐,因之连她们的小脚也「看来并不十分『丑陋』或『落伍』」了。他从不会进一步想想,这些老太太一生吃了多少苦,才侥幸熬出头,过一个比较太平的晚年的。她们幼年缠了脚,就等於生了一场无法根治的轻性小儿麻痹症,且不说其他了。

      我和德刚正相反,年纪愈大,愈感到旧社会中国女子之可怜。先母、先祖母从小缠脚,从小未受书本教育,都是澈底的文盲,活在世上一生,行动如此不方便,一切靠人家,我至今为她们叫寃抱屈。祖母尤其可怜,早年守寡,生了四个孩子,养活了三个。子女年长後,就轮流寄居大儿、二儿、四女家,自己无权无钱,总会受些媳妇、女婿的闲气,只好忍着不发作。到了六十岁、七十岁,两个儿子也会为她祝寿,但晚年吃两顿酒席,对她又有什麽好处?记忆中,祖母从未出门看过一场电影。上街买菜也没有她的份,小脚老太太怎可独自行动?从苏州护送到上海儿子家,再从上海送囘苏州儿女家,祖母一生仅有几次机会乘火车,才看到一些田野景色。抗战那几年,火车旅行不方便,我家赁居的房子太小,她就一直住在卡德路大伯父家。我门兄弟每次去伯父家,祖母当然非常高兴,一定要给我们一人一碗麦片粥充饥。她每月少许零用钱,买了一罐桂格麦片(Quaker Oats,至今仍是美国最经济实惠的食品),大概所余无几了。但做长辈的,小辈来访,不能不给他们吃一点东西呀!当年我吃了麦片,也不去联想到祖母的处境─自己是二房二少爷,吃祖母一碗粥是应该的。自己用功读书,家里母亲、女佣服侍我也是应该的。现在想想祖母守寡一生,再想到宋代以来所有缠了足、离不开家的女文盲,我对那个旧社会实在一点好感也没有。

      七、评断小说非易事

      德刚有句话说得很对:「治中国文学史者,如对『中国社会发展史』毫无概念,只一味批卷子看文章,而臧否作者,则批者纵满腹洋文,全盘西化,亦终不免八股习气也。」台港、美国的中国文学研究者受了晚近西方文学理论的影响,「八股」习气的确愈来愈重,只要翻看中英文高级文学研究刊物,就心里有数。一九七六年初写「追念钱锺书─兼谈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之新趋向」此文,我就公开指斥洋八股,只可惜德刚对晚近中西批评界行情不熟,还以为我是「洋八股」的代表人物:「不知经济社会之情,不通古今之变,而一味以文论文,则『吠非其树』矣。」其实我自己一直在劝告同行:

      我从来不是马克思主义信徒,可是我相信我们在美国研究中国小说的人,也应该开始注意文学作品、人生、社会、政治和思想互为因果的齿轮关系了。这种「一炉而冶」的研究方法,其实也不一定伤害一部文学作品结构的完整。这方法绝对行得通,已故批评大家Lionel Trilling,不早就给我们可援的杰出先例麽?(9)

      比起德刚来,我研究我国着名说部,不仅注意到中国社会发展史,凡是让我们对这部作品有更深刻、更全面的了解的任何事物,我认为都值得重视。因之我在一篇近文里一再强调研究任何值得研究的小说,「应以认真严肃的批评眼光检视其艺术架构及意识型态架构,并进而从多方面(作者生平、文学、社会、哲学等方面)加以探讨,牵引出这些作品蕴含的全部意义。」(10)晚近年轻学者之间,套用最新西洋批评理论来检视吾国古典作品者,很多很多,他们不止不懂中国社会发展史,对中国文学发展史也没有多少认识,发表的研究成果,大多是「洋八股」,实在没有多少参阅价值的。只可惜唐教授駡错了人,我在十年、二十年前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请参阅拙着「人的文学」里「劝学篇」、「人的文学」诸篇。

      德刚一口咬定我为「全盘西化」的「洋八股」,连「红楼梦」这样的杰作也未必能欣赏,因为太依赖西洋的「标竿」了。唐文结尾如此写道:

      总之,「红楼梦」为我国近代最伟大之文学钜着,以西洋「标竿」(yardstick)作测量之准绳,终不足取。设以洋人之皮尺,量我黛玉之「三围」,而谬说林姑娘「一围」及第,「两围」落榜,我终为潇湘妃子不平也。

      事实上,吾国旧式读者和「西化」评家一致公认「红楼梦」为「中国近代最伟大的文学钜着」,唐文结论如此,并无半点新意。「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章一开头就肯定该小说的无比伟大:

      「红楼梦」(一七九二年初版刊行),是中国小说中最伟大的一部。从李汝珍的「镜花缘」到刘鹗的「老残游记」,好多值得注意的清代小说产生於「红楼梦」之後;到了民国时代,中国小说更吸收了西方的影响而沿新的方向发展。但卽使最好的现代小说,无论在深度或广度上,都不能同「红楼梦」相比:中国现代小说家诚然能使用新技巧,但除了极少数例外,他们因循中国文学传统,缺乏哲学家的雄心,不能探究较深入之心理眞相。为了表示对当代中国文学的轻蔑,一位饱读古文学的学者「沈刚伯」曾这样问:「过去五十年来的作品,有哪一部比得上『红楼梦』?」但我们也可怀着得到否定答覆的期望去反问他:「『红楼梦』之前,又有哪一部作品堪同它相比呢?」约在六十年前,首先把西方思想应用於中国文学研究的大学者王国维也毫不含糊地肯定「红楼梦」为所有中国大部头作品里,唯一充份具有悲剧精神的一部。可是王国维主要称赞「红楼梦」作者在一个苦难世界中不懈地努力追求人生的意义,但在一部小说中,哲学不能同心理学分开─「红楼梦」不但具体表现了中国文学中的最有意义的悲剧经验,也是中国文学中心理写实最上乘的作品。(11)

      德刚以传统「标竿」作测量之准绳,只认「红楼梦」为「我国近代最伟大之文学钜着」;对我来说,「红楼梦」不止是部「最伟大的」的中国小说,也是中国最伟大的一部文学作品。和它有同等文艺价值的「史记」和「杜工部集」都是单篇敍事文、诗歌集合起来的。「红楼梦」却是前後连贯、人物繁多的一部大书,更难能可贵。我不写旧诗词,比起德刚来,传统玩意儿学得太少,但国学大师王国维的诗词造诣总比唐教授高得多了罢,而他那篇「红楼梦评论」偏偏是借用西方悲剧观点写出来的。王文之前的「红楼」评论读来当然也很有趣的(见北京中华书局「红楼梦卷」一、二册),但不看也没有什麽关系。眞正评论的开端是王国维这篇论文。我自己可说更进一步,一方面审视「红楼」为中国文化传统之产物;另一方面西方文学、文学批评看得多了,自己对「红楼」的看法总比吾国过去评者更深入一点。德刚自己的「社会科学处理之方法」当然也是西法治学,古代中国是没有的。德刚若无西法可恃,专讲小脚和辫子,文章就显得更无聊了。

      八、林黛玉与梅兰芳

      德刚「红楼」文以黛玉「三围」不合西洋标准事结束,表示西洋「标竿」不可取。此类比喩其实是毫无道理的。德刚心目中想以玛丽琳梦露为西方美女标准,上下二围宽而中围极细。其实梦露走红时代,胸部平坦的奥德丽赫本也红得发紫,大受影迷的爱戴。当年英国首席模特儿苗条女士(Twiggy)比赫本後起多年,此姝体重仅八、九十磅,连发式都是男孩子型的。近年来她在银幕上、舞台上主演歌舞喜剧,也还算走红。西洋人只爱三围合格的女子,正像西洋人只有物质文明而无精神文明这句老话,都是中国人自己想出来藉以自慰的那种不通的道理。

      再者,赫本、苗条女士虽身瘦体轻,却很健康,一无肺结核之嫌疑。我们的潇湘妃子情形就不同了。她刚同寳玉相会的时候应该很美,但不多久身体转弱,也就美不到那里去了,因之我在「红楼」章里特别强调她的病体病容,藉以纠正一般读者(包括德刚在内)对林姑娘所存的幻想:

      曹雪芹虽然也把她写成一个非属人间之美的意像,但他以她的身体衰弱过程写她那愈来愈深的感情病态时,他并没有放弃使用生理上的细节。在黛玉作那场恶梦的时节(第八十二囘),所有青春健康的迹象都已弃她而去。她自己说,一年之中只有十个夜晚她能好好睡觉;同时她毫无精神,要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她常常哭,所以眼睑经常是肿的。这场梦在她步向死亡的路上是个更进一步的里程碑:那天晚上她咳嗽得痰里带血……(12)。

      当年鲁迅读了「红楼梦」之後,也以为林黛玉「该是一副瘦削的痨病脸」,因之後来在北京照相馆里看到了梅兰芳「黛玉葬花」的剧照後,颇感诧异,「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13)鲁迅在他的杂文里一向爱挖苦梅兰芳博士;「论照相之类」(一九二五)此文更挖苦了一般中国读者、平剧顾客,甘愿以梅博士美似麻姑的「福相」来替代曹雪芹笔下的黛玉形象。对一个眞正严肃的读者来说,「红楼梦」不止是部「怡『情』、悦『性』」的「『意淫』之钜着」(德刚语),当然也不止是部「词美意深的诗词集」,(14)荣宁二府所见到的一切不健康、不乾净、不人道的事物、事件都该值得注意、重视。鲁迅对音律、对一切传统玩意儿要比德刚懂得多,但他绝不会沉醉於「红楼」的诗词、意淫世界而不想走出来。他看到的倒是黛玉「一副瘦削的痨病脸」,至於她的三围尺寸,作者旣未提及,关我们什麽事?但我国老派读书人,都有「肥皂」主角四铭先生之癖好,诵读戏曲小说出神,眞想拿两块肥皂,给崔莺莺、杜丽娘、薛寳钗、林黛玉「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这样也就有机会去量她们的三围了。

      唐德刚大学期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讲「中国脚」,来美後发表的第一篇名文是「梅兰芳传稿」,处处显出他对梅博士男扮女装的艺术赞赏备至,简直把他写成一个绝色女子:

      但是兰芳一小便绝顶聪明,更生得明眸皓齿,皮肤细腻白皙,指细腰纤,眞是浑身上下,玉润珠圆。而最奇怪的是他自小便生得一付谦和脆弱的气质,柔和得像一个最柔和的多愁善感的少女。(15)

      当年把梅兰芳捧红的京沪小报记者,写起文章来大概也是同一笔调,但德刚是受过史学训练的,写「传略」时已是哥大研究生,实在不必用这种笔调来自我陶醉一番,读来让人感到浑身不舒服。德刚对中国旧社会那些不再流传或者卽将失传的习俗风尚─男子蓄辫,女子缠脚,乾角唱青衣─实在太想念、太感兴趣了。可惜到了今天,四大名旦皆已物故,当年衞护德刚少爷的一两连小脚兵也都化为土壤或者尘埃了(其中五十年代火化的可称之为「五十年代底尘埃」)。时已不再,要重睹那几只小脚,或者梅兰芳的「指细腰纤」,只好求之今夜、明夜、以及此後无数的梦魂之中了。

      九、批夏之政治用意

      「海外读红楼」不止駡我「全盘西化」,敌视传统,也给了我「极右」派的政治罪名。德刚认为从五十年代到「文化大革命」,大陆「『极左』成风」。而我自己「受激成变,适反其道而行之─由崇胡、走资、崇洋而极右」。表面上,好像对我很恭维:我同野史馆长刘绍唐兄一样,「以一人而敌一国」,连德刚自己「亦时为吾友志清之豪气而自豪焉。」但反共归反共,我治文学则一心一意治文学,从不会某作家反共就多加他几分,某作家拥共就给他一个零分,这样乱批,也不要写什麽「中国现代小说史」了。尤其「中国古典小说」这本书,除了「导论」这一章提到一些当代政治外,简直同毛泽东、四人帮一无关系。明清六大小说都是旧时代的产物,大陆学者至今仍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绳准,去衡量这些作品,结论千篇一律,实在没有多少用处的。我若专以所谓「极右」派思想去评判这些小说,也会同中共学者一样,显得脑筋太简单。一部从其他角度看来十分拙劣的作品,仅凭其配合左派或右派胃口的正确思想,是绝不可能加分而称之为「上品」的。德刚所藐视的「以文论文」还是批评家最主要的考虑。我研讨六大小说,从未「一味以文论文」,但也从未忽略了「以文论文」的重要性。

      唐德刚认为中共「极左派」(毛江集团)和海外「极右派」(夏氏昆仲)都「否定传统,争贩舶来而互相诋辱,两不相让。……(双方)均知已而不知彼,隔靴搔痒,浅薄可笑。」史学家最起码要有尊重史实的美德,不可乱造谣,乱编谎话。六、七十年代,大陆文学界前後以周扬、姚文元等人领导的打人集团,从未读过我的英文着作,可能连我的名字也没有听到过,我那里会有资格遭駡?但大陆文人、评家不知我为何许人,我自己一九五一年开始卽注意中共文学,为什麽我发表的研究成果,只能算是「隔靴搔痒,浅薄可笑」?是否我得亲往大陆,同那些作家、批评家在宴会上建立交情後,才谈得上对他们有深刻的认识,而且写的评论就能直搔脚心的痒处了?德刚自己早已三访大陆,日内卽要直飞北京,再转往哈尔滨开红学会议。酒席吃得多了,人情债欠得多了,怪不得德刚近年来写的大陆旅游报告、感想,一味讨好官方,愈来愈给人「浅薄可笑」的印象了。

      大陆学界、文艺界普遍注意到我这个人,是在一九七九年港版「中国现代小说史」(友联出版社)问世之後,到那时「极左派」四人帮早已身败名裂,绝无可能同我「互相诋辱,两不相让」了。但我的「小说史」却在大学生、研究生间流传很广─友联运往大陆推销的册数一定不太多,但想来每一本都有不少暗相传阅的读者。同时该书好多章都已编入个别作家的研究资料汇编里(我看到的卽有鲁迅、茅盾、沈从文、张天翼、师陀等五种),公开发售。一九八三年夏我从汉城飞大陆省亲,顺便也拜访几位我曾在书里肯定其成就的作家(沈、张、师之外,还有钱锺书、吴组湘、端木蕻良),他们对我旣感激又尊敬,至少不认为我的评断「浅薄可笑」。近年来我倒有三位来自中共的研究生跟我念书─他们同不少书面请教或登门拜访的大陆青年一样,未来美国卽已读了我的「小说史」了。其中一位卽「革命之子」作者梁恒,另二位姑隐其名,德刚都见过,都是很优秀的文学研究者。

      德刚称我为「极右」,主要表示我同「极左派」张春桥、姚文元等人同样可恶,而且可能有同样不光荣的下场。君如不信,请看唐文第七节结尾一段警告:

      吾人好读闲书,隔山看虎鬪,旁观者清;如今海内「极左」者,俱往矣!海外之「极右」者,亦应自知何择何从学习进步也!

      想不到德刚老友写「红楼」文主旨是要求我「进步」!他自己这几年来,所作所为是够「进步」的了。毛泽东当权之时,德刚从未写文章駡过他。後来中共领袖也有人批毛了,他居然也在纽约「华语快报」「新独立评论」副刊上总论老毛一生的功过,同时表示自己绝对拥邓,对邓大人、邓青天、邓矮子所推行的新政,大加赞扬。去岁唐德刚又为「新独立评论」写了一篇「三访大陆」,大大恭维中共近年来之飞速进步,连编者陆铿也感到有些窘,在同期副刊写篇短评,认为德刚太轻信中共一面之辞了。之後,我的朋友朱文长、刘绍铭二人也都在「新独立评论」上对唐兄的政治幼稚病表示惊讶、憾惜。

      「左」「右」原是相对之词。中华民国国民绝大多数是反共的,我自己也反共,政治信仰同反共同胞没有区别,走的都是中间正道,根本没有资格可称为「右派」或「极右派」。雷根总统及其内阁大员也都坚决反共,至少反对苏联及其附庸,我这样的教授在美国也说不上是极右派。极右派的「罪名」当然不小,但邓大人正在向海外学人进行统战,还不至於把我刼绑到大陆去受审。

      我虽无绑刼之虞,「我的朋友」唐德刚早几年前就在为我着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早该放弃坚决反共的立场了,我也不必同台湾这批文友来往太密,我应该「自知何择何从」─选择中共政权为效忠对象,追随邓小平、胡耀邦、唐德刚去「学习进步」。「进步」之後,人家会请你囘去讲学、开会,遍游名胜,何乐而不为?但亲爱的德刚兄,我一生没有跟所谓进步份子学习过进步,现在已届六五高龄,更想保持自己的骨操,维护自己做人的原则─我的政治信仰、爱国立场是不会变的了。讲起来,你比我福气,少年时代蒋委员长是你的校长,留学美国时期,胡适之先生是你日常追随的恩师。只可惜你从这两位大人物身上,等於没有学到什麽东西。蒋、胡二公都坚决反共,而你在「三访大陆」之後,反认为所有反共人士,都应该「学习进步」了。胡夫人返台後信上谬称你为适之先生「最好的好後学」,(16)你实在算不上是他的学生。

      七、八年前,德刚为适之先生盖棺论定:「熟读近百年中国文化史,羣贤互比,我还是觉得胡老师是当代第一人。」(17)时至今日,「崇胡」也变成一个罪名了。我的另外三个罪名─「走资」、「崇洋」、「极右」旣皆因「崇胡」而得,看样子胡老师自己至少也得担当这三大罪名了。目今大陆学术界对胡适其实十分看重,把他的日记和来往书信也加以刊印,想不到唐德刚自己反而囘到大陆学者、文人集体「批胡」的五十年代了。没有时间写篇像样的论文,不去参加红学会议实为上策。像德刚这样写篇急就章駡駡崇洋、反共的胡、夏二氏,藉以讨好大陆官方,实在可说是愚笨之尤了。在今日大陆举行的国际性学术会议上,有谁稀罕党性太强、丑表功式的空洞文章呢?

      假如德刚珍惜自己的名誉,写「海外读红楼」之前,应作如此考虑:适之先生是我的恩师;我和夏志清政见虽不同,也是二十四年的老朋友了。我曾恳求他为「胡适杂忆」写序,他却从来没有求我写过一篇序、一封推荐信,为他谋过一个职位呀!把自己的恩师、畏友打成「走资」、「崇洋」的极右派,在道义上总有些说不过去呀!

      唐德刚当年专治史学,根本算不上是文学评论家。对海内外内行来说,「海外读红楼」此文立论如此不通,但见大胆駡人,而无细心求证,我尽可置之不理。但文章旣在「中国时报」、「传记文学」上发表了,大半读者并非内行,对红学所知亦极浅,可能为德刚所蒙蔽,不得不写篇答辩。这,我想,是唐德刚唯一的胜利;我放下更重要的工作,去对付他无聊的挑战,浪费了不少时间。但文章是为德刚写的,我眞希望他好好静下心来多读几遍,以求有所觉悟。在做人、治学、写文章各方面自求长进。否则我辛辛苦苦写了一万八千字的谏友篇,仅为海内外读者们制造了一个酒後饭余笑谈的资料,实在太可惜了。(本文与台北联合报副刊同时发表)

      ──纽约、一九八六年六月八日完稿

  • 领主的采邑

    领主的采邑 (@#%#$^#$) 2006-04-04 08:55:35

    死鬼长的

  • GMbert

    GMbert (28) 2006-04-04 11:27:42

    还有呢,还没完

  • 领主的采邑

    领主的采邑 (@#%#$^#$) 2006-04-04 11:33:26

    夏志清的《小说史》就鬼长的,还是巨贵,还是节本。

  • GMbert

    GMbert (28) 2006-04-04 11:35:24

    我继续贴

  • GMbert

    GMbert (28) 2006-04-04 11:38:39

    转、还击:对夏志清「大字报」的答覆(唐德刚)


    (一)夏教授的「大字报」

      夏志清先生最近撰写了一篇两万言的长文,分别在台北的「联合报」、「传记文学」(见本刊第四十九卷第二期),和纽约的「世界日报」同时发表,对我作极其下流的谩駡和人身攻击。纽约的「世界日报」并以特大号标题:「评批唐德刚」,用两整版篇幅和售报最佳的周末,全文推出。把我弄得名扬四海。

      夏氏此文的体裁,简直与大陆上「文革」期间,红卫兵和无耻文人在「大字报」上,对「学术权威」、「白专路线」、「牛鬼蛇神」,所作的「上纲上线」的人身攻击,如出一辙。用尽下流字眼之外,还要「扣帽子」、「打棒子」,作政治性的栽诬!夏氏虽然自称是六五高龄,「一生没有跟所谓进步份子学习过进步」,其实,他已把「最进步的」红卫兵写「大字报」的一切手法,学得维妙维肖。可说是青出於蓝,白胜於红。

      且看他那一段自抬身价的「批夏的政治用意」,写得多麽巧妙!第一,把唐德刚先扣个红帽子;第二,对国府当局自抬身价,且看我夏某在「反共」阵营里的地位,不在「四大金刚」之下吧?第三,在中共现行统战政策之下,对「大陆官方」显示其「台湾关系」──他已被邀请过去「讲学开会」、「遍游名胜」一次了;第四,夏、胡(适)并列,重要可知!想不到,我在一篇论学的小文章里,提到他不过三数百字,竟给了这位极有心机的「名学者」,这麽大的「政治资本」!

      如果,我也像他一样的为人,用「油腔滑调」之笔,回敬一下,写一本十万字的「降落伞下传奇」(Jonathan Hsia’s Romance)来揭露夏氏的「眞面目」(且引夏氏原文),让读者笑破肚皮,岂不快哉?!老夏,我唐某纵不学无术,究为教育界中人,不忍为此,更不屑为此!文到手边,打住了。非不能也!

      至於他问我,在毛泽东有生之年,为什麽不写批毛文章?他这话说得多狠毒!我有八旬老娘在大陆,我敢批暴君之逆鳞?何况我在写「胡适杂忆」之前,几乎二十年未曾有中文写作发表。

      (二)自駡和自捧

      用下流话駡人已属下陈,夏氏还要「唱戏抱屁股」,自捧自。说他自己的着作,「内行一致好评」、「盛誉至今不衰」。又说他自己的学问「之深,之广」,非别人「所能想像」等等,可谓肉麻当有趣。

      就凭他这自吹自捧的西洋习惯,夏氏就逃不了我对他的批评:「用西方观点,治中国小说。」洋人宴客,总会自吹「我的菜如何如何之好」;中国人则反之,说,「今天的菜如何如何不好」。据说,从前有一位中国驻欧公使宴客,就为了说这句中国客套话,而险被洋餐馆老板告了一状。

      中、西观点之别大矣哉。我不敢妄评中西习俗之优劣,只论「夏志清用西洋观点,治中国小说」这个事实,为黛玉喊点冤罢了。想不到,竟被以西洋观点作文学批评的夏教授对我贴了张两万言的「大字报」!这与那西洋餐厅老板用西洋观点控告那中国公使,不是一样吗?

      (三)疯气要改改

      我不但要以「谏友」的身份劝夏教授改改他「大字报」的文体,还要劝他把日常行为中的「疯气」稍加收敛。

      举个比较文明些的小例子:

      一次国府驻纽约的协调处邓权昌处长伉俪,邀我夫妇吃饭,其後又约我们参加庆祝「双十国庆」。我如期而往,一进正厅,在人潮汹涌之中,首先便碰到夏志清。他一见我,便大吼道:「唐德刚,你这个『共产党』到这儿来干麽?」

      夏氏之吼引得千人瞩目,我眞不知如何囘腔才好。王洞嫂觉得尴尬,就把他拉走。谁知他绕了个圈子囘来,又照前再来一遍。场面弄得更为难堪,使做主人的权昌兄嫂也下不了台。此事如从轻处说,夏氏是疯疯癫癫而已。如用他写「大字报」的语调来说,那他就是「丑表功」,扣别人帽子来赚政治资本!

      我当时忍气吞声,只觉得老夏像个疯子,以後避避他就是了。不幸,我二人在文化界的共同朋友太多,避不胜避。而每次相遇,他总要藉酒装疯,或用下流的言词,或绌人扬己,使对方囘骂亦不是,沉默亦不是。

      在无数次忍让之後,我仍然没有怀疑他的动机。今读其两万言「大字报」,我才大悟。夏志清并不简单,眞把他当成疯子,就太小看他了。但多少年来.我也曾感觉到他底行为有点不可解。因为夏先生的「疯」,是因人而异的。在哥大某些权威人士(当然是白人)之前,他总是驯如佳儿,静如处子,未见他「疯」过一次。对某些华裔朋友,他也只是背後嘀咕,当面绝少轻言妄动。

      在其他场合,他的动机可能也有欠纯正。因此,他才以小人之心度人,竟说我提「九尾龟」一书,意欲指他是个「嫖客」。此一联想,实是不打自招。

      (四)学问倒不妨谈谈

      夏先生当然也会说,这场笔战是我惹起的。诚然,我曾写过一篇小文章,引了他大着里的几句话,并附了三、五百字的评语。这是文化界常有的学术探讨,未牵涉到半丝政治或人身攻击。而他一下就来了两万字的谩骂,打棒子、扣帽子,那就越乎学术之常轨了。

      我那篇小文究竟说了些什麽,以致令他老羞成怒呢?为使未看过拙文的读者略知梗概,且让我自我简介一番。

      笔者今春写了篇「笔记」性的小文,叫做「海外读红楼」(见本刊第四十八卷第五期)。

      写「笔记」是中国的传统文体之一。出名的作品,如:沈括的「梦溪笔谈」,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和胡适的「藏晖室札记」等。这些笔记只是一些文人学者,平时信手记录的读书心得,和日常所见所闻不寻常的事事物物。「笔记」不是什麽板起面孔的论文,但它确也保存了极多的社会和学术史料,及着作人随时的感触和学术思想。文字於轻松之间,亦自有其严肃性,非信手涂鸦之作可比。

      拙文效颦的正是这一体裁,把近年来读到、听到、看到、想到有关「红学」的心得和见解,聊作笔记而已。不过旣读「红楼」於「海外」,对那位自称「销行十八载」,「内行专家一致推崇」、「盛誉至今不衰」的夏教授论「红」之作,不能不提一下。

      我重行翻阅了夏着「古典小说」原文,也翻阅了片片段段的译文-虽非他自译,却是他认可的译作,用他单名独姓发表的-夏文亦自有可取之处,我也认真地推崇了一番。但天下文章那有眞正的字字珠玑呢?我看到有不同意的地方,也就以读者身份略献刍尧。赞、评合计,亦不过三五百字。

      (五)以「崇洋过当」观点贬抑中国作家

      我看他那本书之後,最大的感触便是他以西洋观点,过份贬抑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本土性。

      去年纽约市大亚洲学系曾和外界合办个小型的「文学讨论会」,邀请了几位几乎是清一色由台湾来美的中、青年作家,讨论过「本土性」问题。我们亚洲学系非主办单位,我旣不是大会主席,亦无权邀请主讲人选。加以那次会议又以「创作」为主,夏先生搞文学,述而不作,因此就沧海遗珠了。听说他为此对我颇有误会。

      夏先生是我所知道的文学教师中,最自尊自大的一位。只许他骂人,不容人批评他。他曾公开宣称,他的论述是「绝对碰不得的!」天下那有这种事情呢?可是,大家都知道夏先生的个性,也就不愿多事了。呜呼!这也是我们民族文化弱点之一吧。大家专讲好听的,怕得罪人。而洋批评家,又有谁愿意反驳崇洋之论呢?於是,「好评如潮」、「盛誉不衰」,夏子就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六)学术界姑息养奸的结果

      所以夏先生那种骄横的个性,和惟我独尊心态的养成,有学问、有见识的中国学者也大有责任。语云:「君子爱人以德,小人则以姑息。」姑息可以养奸。夏先生今日目无余子的个性,便是他的老友,包括我自己,「姑息养奸」的结果。从「爱人以德」的观点来看,也有对不起朋友的地方。

      笔者此次匆草「论红」笔记,对他只进聊聊数段的逆耳忠言,也是本於「爱人以德」之忠诚,综合多年来好些老友之共同意见,委婉箴规之。不意略踩尾巴,竟使他一跳八丈高,实非始料所及。

      夏先生咬牙切齿地说:「『中国古典小说』销行十八载,痛遭全面批判还是第一次。」又说:「但他(指德刚)自己却有本领略阅一章而贬低老友一生治学之成就!」夏先生却未想到,他自己轻率落笔,一篇「导论」便贬低了明、清两代,创作先贤六百年之成就。

      夏先生駡我「贬低老友」,未免太抬举我了。一本「销行十八载」、「盛誉不衰」,代表「老友一生治学之成就」的名着,怎能以我唐某三、五百字之问难,就弄得「痛遭全面批判」呢?如所言属实,那不是作者护短,就是击中要害;再不然,就是这名着的「盛誉」基础太薄弱了。

      夏氏怪我在他那「并非自译」的导论上徵引太短,并说:「不应指望中国的白话小说,以卑微的口述出身,能迎合现代高格调口味……」为何欣教授所误译。夏氏把「卑微」一词删去,改成下面一段:

      「但是卽使在欧洲,把写小说当成一种艺术,当然也是近代的发展,中国白话小说旣源出小市民的说唱文学,我们更不应指望它会迎合现代人高格调口味。」

      约十年前,刘绍唐先生要我自己翻译「胡适口述自传」。我因没空,央他转请别人代译。绍唐说:「别人把你的书译糟了,岂不可惜。」我一想此话有理,就自译了。

      笔者撰英文书,已出版者近百万言。已译的,多系自己动手。夏氏的英文着述份量少於拙作,几乎篇篇他译。不怕他人「译糟」了乎?我每以为异。今读夏先生的「大字报」,始恍然大悟:「他译」确胜於「自译」。盖「他译」者,必要时,原作者可用之为挡箭牌而抵赖之也。

      (七)崇洋自卑的心态

      不管夏先生如何抵赖,我所引他底金口玉言,什麽「一切非西洋传统小说,在中国的相形下,都微不足道。」「红楼梦」是否「非西洋传统小说」?白纸黑字,抵赖得了吗?我所引虽短,但这是「一以贯之」的夏「夫子之道」。翻译的人怎能代负责任?

      再者,夏某鄙视中国文化,捞过了界,简直到了荒谬的程度。且看下面一段:

      「但是话说囘头,中国传统的绘图、音乐、建筑,比起西洋传统来,差得太多了,简直没法子相比。」

      这是他在「大字报」中不必要的题外之言,一段他直觉地发自灵魂深处的插话。这句评语,如说在「五四」时代,纵出於胡适之口,也是值得原谅的。因为那是「西学东渐」的「启蒙」时代,也是国人自尊心最低,自卑感最重之时。但是处於七十年後的今日,各民族不同文化的底牌,在比较研究之下,大致都已明朗化。纵以西方最擅长的传统科技也不能这样说。夏氏对当前世界文明的比较研究的成果,一无所知,岂不可叹?

      夏氏最看不起中国传统的「木结构建筑」。即使故宫和天坛,他都说:「丢人死了」,不值一看──那都是「大陆官方」敦请他「遍游名胜」去参观的──他却觉得定陵的「地下宫」不错。理由:「它是石头造的,像欧洲建筑!」

      我曾一再和夏先生说:「文学史、艺术史不可与社会发展史分开来读!」他口头上表示赞同,可是偏习太深,终不肯改!他就不知道希腊、罗马都是地处多岩石的山区,因此其建筑多以石料为主。我汉族文化则发源於黄河中游。迟至二、三十年代,豫中、皖北一带农民,有些竟一辈子没见过一块大石头。而我国木结构建筑之精美,则可谓是举世无双!人类文明史上,论建筑的第一部书「营造法式」,并不是用欧洲文字写的!

      夏志清原籍苏州,苏州木结构的庭苑之美,是国际闻名的。夏氏自己寡闻,为什麽不请教一下他的乡前辈贝聿铭先生呢?关於书画、音乐,也可以问问周文中他们嘛。怎能以音哑、艺盲之嘴,乱駡祖先呢?

      (八)对「文学传统」的违心之论

      在上节所引夏文,下面还有一句:「吾国三千年的文学传统,倒的确可以同欧洲传统较量一番。」这句话是他的违心之论。他是专搞小说的,传统文学的其他方面,他所知甚少。加以小说与传统文学,在旧文学史上关系原欠密切。胡适而後,才算是一小部份。他旣然把传统小说一竿打翻,其他方面他又不懂,还假惺惺地说,中国传统文学倒可与欧洲较量。掩耳盗铃之论是昭然若揭的。

      一次,夏氏读我赞赏柏杨译的「白话通监」的小文(见本刊第四十四卷第五期)之後,批评我把「通监」与英人格本的「罗马衰亡史」并列为「荒唐」。说:「司马光怎能与格本比?司马光差得太多了!」其实,夏某旣未读过「格本」,更不知什麽是司马光」,但他那直觉上的「崇洋自卑」的心态,即使他脱口而出。

      夏先生是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文系,教中国文学的唯一教授。顾名思义,他应是「诗词歌赋、文言白话、小说戏曲」一把抓的大牌总教习。其实呢,他除掉搞小说之外,其他各科「胜任」亦难「愉快」。

      「姑隐其名」这句成语,在他那「大字报」里的用法就大有问题。如不才把成语用非其所,尚有可原;「盛誉不衰」的名牌文学教授露此马脚,就该打手心了。

      夏氏承认他「不写旧诗词」,其实他又那里能写一句文言呢?又那里知道新诗为何物呢?虽然,写旧诗词不过是传统文学中之余事;但不写旧诗词之另一含意,则显示其人不通最起码的四声音韵,那问题就严重了。名记者陆铿,有弟曰陆锵。不知陆氏昆仲之名,怎知古文学之「铿锵」?不知铿锵为何物,则文章西汉两司马,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七子八家,「咏菊诗」,「柳絮词」都成了「哑巴美人」,岂不可惜?

      忆笔者读高中时,很多同学都能试撰诗词,文言自更不在话下。此事敝同学阚家蓂女士(匹兹堡大学谢觉民教授之夫人)卽可作证。那时,我们的国文老师如对学生的诗词、古文作业,不能正其音韵,修其辞章,评其优劣,对不起,卷舖盖走路!

      中西学界本难互比。不写旧诗词也算不得天大缺陷。然不知天地之宽濶,为学未上层楼,却趾高气扬,目无余子,那就不应该了。

      (九)社会科学上的常识

      夏先生又嘲笑我,此次参加红学之会是走了周策纵教授的後门。这事要问老周,我不必代辩。

      至於他说:「德刚『详细玩摩』的还只是小脚、辫子这类旧社会象徵品……虽自称以『社会科学处理之方法』来处理『红学』某些小问题,实在不足自傲的。这类『狎玩』式的研究,总带些民国前清遗老、遗少的味道。」这段评语泄漏了一大玄机──他底知识面太狭隘。他对当前西方社会科学发展中,最起码的概念也没有!

      我曾否像他那样「自傲」过,不必费辞。

      治「红学」之道多矣哉,我所提出的只是「社会科学处理法则」这一种。

      当今社会学理论上,有所谓「微观处理」和「宏观处理」两种法则。

      「微观」者,见微知着,以社会上之小现象证社会科学理论上之大概念也。我在论「红」一文中提出的是「民族学」(Ethnology)上的一种「双重文化冲突」(bicultural conflict)的大概念,而欲以红楼梦中之小事物说明之。

      作家曹雪芹,旗人也;而他所处之社会则为汉文化之社会。因此,当他创作时便发生了「双重文化冲突」这难题。最显明的难题,便是他对诸美人之脚的处理。旗人是天足,汉人重小脚,如是则黛玉、宝钗,乃至晴雯、袭人之脚,究竟应为大?为小?曹氏实在无法处理而只好不了了之。

      文化冲突亦有古今之对立。辫子者,曹雪芹时代中国男子之发式也。故美男子贾宝玉亦有之。而辫子者,二十世纪之「猪尾巴」也,今人多恶之。故今之红楼评家多讳言之,红楼画家亦割去之。

      德刚作「笔记」写「时文」,夏氏评为「油腔滑调」。不才实有之,然拙文绝不下流、谩駡。微言大义之中,自有其治学上的严肃性。会看的看文章,不会看的看「油腔」!想不到这位自视如许之高的夏教授,竟只是位油腔读者!德刚所论者,社会科学上极严肃之理论问题也,而夏氏以「狎玩」视之,岂不令识者窃笑?

      (十)从宏观论「左翼作家」

      拙文亦兼及宏观。宏观者,以社会整体变化之洪流为着眼点,而观其个体随波逐流所发生之反应之法则是也──亦卽从「大处着眼」来「明察秋毫」。先提大概念,後谈小事物。

      我所提出的,为今日社会科学中比较时新的大概念:社会的进化为经济发展之结果;换言之,只有经济发展,才能推动社会进化!

      马克思则认为社会进化是阶级鬪争之结果;换言之,只有阶级鬪争,才能推动社会进化。

      笔者所取者,为两大社会经济学派中之前者,来解释过去三百年来我国白话小说发展这一「小事物」。细节已详「海外读红楼」,不再赘。小说作家之成长,与小说的内容格调之高低,几乎都得以经济发展这一洪流为依归。「形势比人强」,「整体强於个体」,「洪流强於细流」。所以社会经济之「形势、整体、洪流」足以限制「个人、个体、细流」之发展。而个人、个体、细流则不能独撼「岳家军」。

      此一拙见,是我个人作为一个治史者,读文学史的心得,亦卽「文学史不可与社会发展史分开来读」,这一贯主张的理论根据。

      「五四」以後,我国的所谓「左翼作家」亦服膺此「形势比人强」之社会学观念。不幸的是,他们为马克思「阶级鬪争说」所误导。以为小说之发展,听命於阶级斗争,小说内涵之优劣高下,亦为阶级鬪争升降浮沉之反映。如此一错六十年。直至文革时期(一九六六-一九七六)他们自己成为阶级鬪争之牺牲品,加以三十年来目睹毛泽东坚持阶级鬪争所带来的贫穷落後,於是恍然大悟,始有今日之所谓开放政策。

      (十一)宏观下之「右翼」与「极右」

      「五四」以降之右翼文人则不然。他们由於鄙薄左翼马克思之「阶级斗争论」,则连社会如何发展的基本科学概念亦一并摒弃之。因此,右翼文人一味以文论文,与社会科学乾脆「离婚」。认为我国文学改良之唯一途径,卽为摒弃传统之糟粕而改习西法。此一新论,胡适之先生实启其端。

      胡先生认为「红楼梦不是本好小说,因为它没有个plot」,就是根据纯西方文学批评学理,而以文论文的结果。这一说法,在当时是十分新颖的,虽然今日已早嫌过时。适之先生以次之若干作家与批评家,其学其识远不及胡师,亦均不愿以文学史之研究与社会科学挂钩而修订研究文学之新理论。以致在三、四十年代竟酿成中国文艺界为左翼独霸之局面。连大才盘盘的适之先生亦让位於鲁迅,其在创作界之影响被东去大江淘得乾乾净净。而三十年代「左联」诸公之下场,则只能於卅余年後阶级鬪争之牛棚中觅之,其惨尤不忍言。

      把七十年来文学旧史从头看,谁实为之,执令致之,痛定思痛,能不有所警惕?!

      夏志清先生幼年及青年兴趣几全为西洋读物与好莱坞电影,对「五四」前後之中国文学作品甚少接触,对上海租界以外的社会状况与事事物物亦不甚了了。中年治中国小说史於海外,始读二、三十年代之作品。竟以西洋观念,私评数家前後不成体系之小说而拼凑之。竟名之曰「中国现代小说『史』」!

      老年更不知七十年来中国文学与社会变迁之轨迹,及晚近社会科学发展之基本概念,只一味拾七十年前启蒙时代学人之牙慧,而变本加厉。殊不知该时代之「大师」,当时均不过二十余岁之留学青年,学业与思想俱欠成熟。放言高论,领袖风骚则有之,理论基础原甚薄弱。而夏氏以「六五高龄」竟视之为法宝,只知低贬鲁迅,摒弃马、列,而不知鲁迅、马、列为何物。加以其本人对中国文学起步太晚,一本其幼年「崇洋自鄙」之习性,大开倒车,以致治传统小说亦认为非具有「西洋传统」之作品卽不值一提。「不怪自家无见识,翻将丑语诋他人」。茫然不知「中国传统」为何物,他自已的「西洋传统」又为何物,信口雌黄,而误导後学。吾称夏君在中国文学批评上为「极右」,恭维之甚矣!

      「论红」拙文所提,只是以一历史学者旁观近年文学批评界之发展,谈其大势而已。只因夏志清教授近年着述最丰,声名最大,故偶及之。事实上,夏氏并不能代表极右,他只是陷入极右牢笼,而不能代表牢笼!「以一人而敌一国」之言,「老友」抬举之也。

      本来,中西典籍浩如烟海。博极群书,识中西之别,通古今之变,谈何容易?!

      (十二)也谈谈「块肉余生述」

      为浅释上述宏观法则,及经济发展推动社会进步这一理论,笔者曾试举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大作家查理˙狄更司(Charles Dickens,1812-1870)为例。我说他「以一失学失业,『块肉余生』,瓮牖绳枢之子,却能以文笔高雅、天才横溢、其年初逾双十,便暴得大名,一生荣华富贵,至死方休!东西相较,何曹(雪芹)氏、吴(敬梓)氏命途之多舛,而狄氏则幸运若斯也?社会经济之发展,推动一般读者『高格调口味』,有以致之也。」我这段话,除了忙中笔误(赶稿自校本来最难)把「司」字写成「生」字以外,错在那里呢?我并说,今日台北之所以能培养「高格调口味」亦如十九世纪英国之伦敦,「经济发展」使然也。

      狄氏幼年失学失业,十二岁入工厂作童工,贫困不堪。我掉了一句文,说他是「瓮牖绳枢之子」,并未掉错。「块肉余生述」一书,一般人认为是作者自伤自况,亦如胡适说「红楼梦」是曹沾自传。小说主角是孤儿,狄某不是,但以孤儿自伤。狄氏「暴得大名」之年龄早於胡适,其後跻身伦敦上层社会,「荣华富贵,至死方休。」又错在哪里?

      夏先生在鷄蛋里找骨头,欺骗读者,用大标题,说什麽「改姓成孤儿」。我的全文俱在,政治上栽了赃,在文学上理屈辞穷,也要来栽赃一番吗?!夏氏又说狄氏不是「瓮牖绳枢之子」,而是「十二岁作童工」,这分明显示夏教授不懂这句文言的意思。他说狄氏没有「荣华富贵」,却是「小说收入虽多,读者也实在太多,让他喘不过气来,为他们服务。」眞是「吠非其树」,行文不伦不类!

      (十三)「好莱坞」电影算不得学问

      夏先生接着拿出他一贯的绌人扬己的作风,说:「唐德刚对狄更斯可说一无所知,曾否定下心来细读过一本狄氏长篇说部,那只有上帝和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了。」

      我是个学历史的,搞点文学艺术,一是兴趣;二是文、史原是一家;三是对通史有兴趣的人对文学史、艺术史、科学史等等,也应粗知大略。不专搞「树木」,也得看看「森林」。但是从职业训练上讲,搞历史的人未曾「定下心来,细读一部狄氏长篇说部」,并不构成职业错误或浅薄。巧的是,狄更斯却是我在英国说部中最偏爱的作家。我偶尔也写点创作,狄氏的笔调,对我也颇有启发。

      夏志清教授的偏狭,便是一贯认为只有他才看洋书。他长於上海租界,习於说洋泾滨,看好莱坞。对三、四十年代的美国电影如数家珍,每以之向人炫耀「博学」、举行「口试」;而对租界以外的事物则常识俱无。我自己幼年并非没有寄居租界、沉迷於好莱坞电影之机会,只因先祖鉴於族中纨袴子,久居都市,徵逐歌舞声色,乃尽售都市产业,严禁年轻子孙溜入大都市,以防腐化。此一矫枉过正之教育方式,对一些本无「纨袴」倾向之子孙若在下者,原欠公平,致使少小乡居,其後浪迹天涯数十年而乡音难改。然当年父祖对我辈幼年教育之认眞,则非讲洋泾滨、看好莱坞的小开者流所能想像。

      国府主政大陆时期,军政容有可议,而国立大学教育之完美,则古今少有。八年抗战,血肉模糊而弦歌不辍,以视中共之十年文革,史家自有其秉笔直书之定评。我辈当年赶科场於空袭警报之间,以什一机会考入第一流国立大学,其英、汉、数基本功课,非平均发展,绝难幸入。昔日同窗,今均垂垂老矣,然囘首往事,莫不以余言为然也。

      忆在沙坪坝时代,凡选修科目,我从不妄选。旁系中之名课,如胡小石先生之「杜诗」与「甲骨」,赵少咸先生之「小学」与「音韵」,柳无忌先生(柳师亦耶鲁英国文学博士,最近尚有书信来往)之「英国散文选读」与「英国文学史」,兪大絪先生之「英国小说专书选读」等,均为我最沉迷之课程。而大絪师指定读物之第一部书,卽为狄更司之「块肉余生述」。

      大絪师为当年英文教育界一时之选,讲解生动,考试严格。与我同班而今在纽约者有马大任,同课而不同级者有聂华苓。散居港、台、大陆,大絪师之高足自更不乏其人。笔者那时年少,记忆力强,旣对「块肉余生述」有偏好,复经名师耳提面命,熟读之余,竟能选段背诵,至今不忘。恐洋场小青年未必有此功力也。本来,我已届退休之年,还要把大学所习拿来自夸,未免可笑。但夏氏旣时时要以其「博士」骄人,写文章绌人扬己,大话连篇,不自觉其无聊,故余亦偶及之而已。

      (十四)红学会议的资格问题

      夏先生在其文中,一再说我不够资格参加红学会议;而对他自己的资格,则肯定不疑。

      我之不够资格,固自知之矣。大会中,我两作报告员,两作评论员,一作大会主席。凡五次正式发言,均公开致歉意,自认不够资格。诸贤误为谦虚,我实由衷之言。

      至於夏先生的资格,从无人否定。会议归来,我曾臆断,认为夏之未被邀请,系大会名单是根据「第一次大会」名单所拟订,夏氏上次未接受邀请,这次就遗珠了。夏颇以余言为然。

      其实从宽来说,红楼之会,凡对红楼有兴趣者,均可参加。红楼梦,国之瓌宝,大衆之读物也。任谁读了三五遍,或七八遍,总可说出点意见来,让同好「会」而「议」之。

      但从严来说,我固不够资格,夏之资格亦未必完备。

      我辈读红楼,始自十二、三岁,读之於童子军帐蓬之内。夏氏读红楼,以四十余高龄,读之於海外大学教授皮椅之上也。那批「三民主义的少年兵」为何读红楼?欣赏之也。四十余龄大教授,何以才开蒙读红楼?着书立说,加薪晋级,功利主义促成之也。所以「欣赏主义者」与「功利主义者」,实在是两种不同的动物。若说,红学之会只许「功利动物」参加,我终为「欣赏动物」感到不平。

      记得会後,路过上海返美,便道往「淀山湖游览区」,参观那美仑美奂的「大观园」。一入怡红院,不觉一楞。因为院中第一副抱柱对联,竟是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

      这一对联,原是诗词教授林黛玉博士所说的「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坏诗(见红楼梦第四十八囘),如何能放在她心上人的居处作抱柱呢?但是我话到唇边,便打住了。因为该抱柱书法秀美,雕刻精细,换一下非一两千元人民币莫办。而导游主人又误认我为「红学家」,一言九鼎,如何使得?因此我就没有煞风景了。小说原是小说嘛,何必那麽认眞呢?

      本来嘛,「假作真时眞亦假」,连杜甫大师也做错了一句诗,说「自从巴峡穿巫峡」;按地理方向,应该是「自从巫峡穿巴峡」嘛!错是错了,可是有谁说这首诗不好呢?搞创作、写诗歌,本来就是灵感、音节重於逻辑。过份着重逻辑,那去当律师、搞数学好了,何必学文学!「自从巴峡穿巫峡」便是重音韵而轻逻辑的好诗。

      记得台湾一位有独到见解的青年红学家就说过:大观园在元妃省亲时,嫌其小;到宝玉和衆姐妹住入时,又嫌其大。起雪芹於地下,要他做顾问,造一座大观园,他恐怕也没个主意──「小」则有损元妃尊严;「大」则贾宝玉访女朋友太不方便。如何是好?所以大观园在红楼梦中,原是橡皮做的,可大可小。

      在淀山湖的怡红院里,我只见袭人和晴雯的床位。因问导游主人,其他二十多位丫鬟、婆子住在何处呢?他说,挤不进去了,每人都有一张床,怡红院岂不成了宾馆?!

      归来与胡昌度教授闲聊及放翁诗,未待我解释,昌度便说,这如何使得?原来他也是位幼读红楼的「欣赏动物」。我如与「功利动物」谈此,我肯定他是不知道的。至於林教授说:「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所以然,我想对他更是对牛弹琴。

      所以参加红学会,那一种「动物」才够资格,实在很难说。

      (十五)红学会的性质和意义

      我国自古以来的学术会议,都是联络感情与研讨学术并重的。远自「永和九年(公元三五三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到现在,该有过多少次类似的文学雅集。在文学上也产生过多少篇杰作如「兰亭集序」、「春夜宴桃李园序」、「滕王阁序」、「醉翁亭记」和「尝试集」。

      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学雅集则是一个民族的心声共振,感情交融的表现。学术讨论只是一个铜元的另一面而已。

      此次哈尔滨「红学会议」,大陆上学者参加的,除「红学」、「曹学」专研机构之外,各大学文学系所选派代表,并提出报告者。多至九十七人。均为各该校拔尖的文学教师,能诗能文,能书能画,各有所长。有一羣青年红学家且持文对我作专访,并强调:「我们数人是赞成胡适的『自传说』的。」因为我是胡先生的学生,他们特地来投文「乞教」,使我感动。

      另批学者,并以永和以来的老传统,吟诗填词索和。一冯(其庸)、二周(汝昌、策纵)和端木(蕻良)都是捷才,卽席步韵。我虽愚拙,勉力为之,七朝小聚,居然积稿成篇。随访记者也有报导。文字游戏,虽属小道,然吟咏之乐,固不足为他人道也。如此修褉、衡文、论学之会,若说,只许名士谈佛,不许和尚念经,吾不知也。

      (十六)为林姑娘喊话

      在夏先生批唐文中,他把我素所爱慕的,历史上一眞一假的两位美女──林黛玉、梅兰芳──也扣了帽子、打了棒子。

      夏先生最爱宝玉,且不时流露自况之情。他讨厌黛玉,那倒不是因为林姑娘的小心眼儿,而因为她是个「痨病鬼」,在生理上无实际功用。

      我们读者对红楼人物,原各有所喜,不可相强。今且抄一段夏氏评林黛玉之宏论:

      「她(指黛玉)刚同宝玉相会的时候,应该很美,但不多久身体转弱,也就美不到那里去了,因之我在(「古典小说」)红楼章里特别强调她的病体病容,藉以纠正一般读者(包括德刚在内)对林姑娘所存的幻想:曹雪芹虽然也把她写成一个非属人间之美的意象,但他以她的身体衰弱过程写她那愈来愈深的感情病态时,她并没有放弃使用生理上的细节(第八十二囘),所有青春康健的迹象都已弃她而去。……」

      这一段夏子之文,我希望读者们比我聪明,因为我是看得似懂非懂,只好试猜一下:夏氏之意,黛玉初入荣国府时,宝玉可以跟她谈谈恋爱,因她很美,也很健康。等到她愈病、愈弱、感情病态愈深,相貌也变成鲁迅所说的「瘦削的痨病脸」时,宝二爷就应弃她而去,另找个美的、健康的、胖嘟嘟的、三围适中的新情人!

      大观园里美女那麽多,贾宝玉为什麽偏要守住这「痨病鬼」而生死不渝呢?从时下「西方观点」来评断,那是不可理解的了。在夏志清看来也觉得是不可理解的。因此,他要以他底(洋人可以完全接受底)「西洋观点」来「纠正一般读者对林姑娘所存的幻想。」

      英国诗人白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同他残废的女友伊丽莎白˙贝蕾忒(Elizabeth Barrett,1806-1861)由畸恋、私奔而终成眷属,不是英国文学史上的千古佳话吗?所以纵是洋人谈恋爱,床上戏也并不那末重要,夏教授为什麽一定要以「床上戏」为选择女友的标准呢?

      再者,宝玉,「天下第一淫人也。」沾花惹草,竟至男女不分。但他对他真正所锺情的人,其爱却是生死不渝的──这就是眞宝玉和假宝玉的分别吧!

      (十七)为梅郎除垢

      至於梅兰芳,夏先生也挖出我四十年前一篇小文──「梅兰芳传稿」(按本文原载「天风」杂志,现收入唐着「五十年代底尘埃」一书),来把我奚落一番,也把那一代艺人丑化一番。

      在舞台上男扮女装,不是我们祖先的发明,古代欧洲、印度、日本,照样有。当年梅氏之艺,与其扮相、音色、身段、皮肤、骨肉之美,远胜於他同时代负盛誉的女明星。此是千万观衆所目击,岂我一人所能胡扯?

      梅兰芳游美(一九三○)之前,特地彩排多次,仅请了刘天华、胡适之等数人仔细观赏,认眞批评,观梅郎之艺,细及皮肉者,适之先生为极少数之一。胡师告我:「可爱之极!可爱之极!」言下有奇蹟之感。

      夏志清亦酷好京戏之文士也,奈何「花下晒裤」,汚辱梅郎!

      笔者四十年前之拙「稿」,亦不过遵林语堂先生之嘱,遣兴而作。向未以「盛誉不衰」自我贴金,但读过的人倒也不少。可是「痛遭全面批判,还是第一次!」批唐无可议,殃及池鱼,批了梅兰芳,那末夏志清就未免多事了。

      再者,四十年前撰文赞梅,并非表示今日我仍赞成男扮女装,登台演出。只是觉得治史者,不应以现时观念(Present-mindedness)低贬有才艺的历史艺人而已。

      (十八)做人总应有点良知

      夏教授认为我加予他的最大罪证,便是:崇洋、极右。其实,这面匾额是不少夏公的老朋友所集资共送的,我一人承担不了这份大人情。事实上,崇洋、极右,都算不得是什麽坏名词。它代表一种信仰,一种立场;与道德学问之优劣无关。

      胡适为科学、民主而崇洋,但不自卑、自鄙;林纾则崇洋而卫道,均无可非议。但作为一个知识份子,为崇洋而自卑;为崇洋而媚外;为崇洋而具殖民地顺民心态,那就不足取了。

      夏先生曾提出他为拙着写序,曾为我作荐函;显然希望我受施勿忘。相反的来说,我请他作序,宁非文人相重之义乎?恶可视为施恩求报?他为我作介函,我一直感德不浅。但是夏先生就忘记了,他在哥大原领正教授之极低薪,後来岁入顿丰,岂非因敝系同人,基於血浓於水,拔刀相助而然乎?此等小事,在论学之争中,本不应提出,但渠旣提之,我若不解释,岂不成单方面忘恩负义之徒哉?

      朋友们为什麽要公送夏氏,「崇洋过当」和「极右」匾额呢?谨举数端,以概其余:

      (一)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Jr.,1929-1968)为白人「种族主义者」(White Racists)所刺杀,举世悲痛,少数民族尤然。而夏公则认为他是「黑人,下流,该死」。

      美国少数民族都知道:无金氏可能就没有一九六四的民权法;无民权法可能就没有一九六五的新移民法;无新移民法,则华人向美移民每年仅一○五人。

      就在夏氏「大字报」发表之时,纽约「世界日报」曾刊载新闻,报导「黎瑞海赵惠娟夫妇同日逝世」之感人消息。并说,「由於战乱及移民法限制,黎氏夫妇分离了四十年(!)一直到一九六九年,赵惠娟才移民到美国来团聚。」(见八月六日该报第廿一页)

      其实在新移民法通过之前,中国侨民夫妇之不能团聚者奚止千万家?新法之产生,金氏之功,岂可小视。乃有华裔教授说金氏之殉难为「下流,该死」。天下有这等事?

      (二)南非之种族隔离法(Apartheid)为世界各国所斥责。在此种族歧视政策下,我华人因系有色人种而不得住入白人区域,不得与白人共餐厅、共厕所、共车船飞机等候室。此歧视法早已不适用於日本人,而对我华人则迟至七十年代始有变更。而夏氏则二十年如一日,一直肯定此种族隔离法,认为是南非白人「维护文明」之措施。宁非怪事?

      笔者本人是学美国史的,深知美国白色种族主义者所推动的「排华法」(Chinese Exclusion Acts始於1882),我华裔先侨当年遭受集体屠杀,及虐待歧视的惨痛史实,和侨民家庭骨肉分离之血泪悲剧,较南非之对黑人有过之无不及!甚至孙中山先生於一九○四年访美时,亦遭拘禁达十七天之久;所以一直为之痛心疾首,以致对胡适之先生等早期留学生,对苦力同侨之漠不关心,也颇有微词。我是反对白色种族主义者,而非对开明白人有所敌视。夏先生认为白人老粗称我为「查理」,使我记恨卅年,又认为我校学生大半为少数民族,故而我也对白种人有强烈的敌视感;所言均非事实,且看拙着「中美外交史」扉页所印,向先师艾文斯(Austin P. Evens,1883-1962)教授致敬之辞,一读便知,岂容夏氏向白色种族主义者邀功而诬陷我哉?

      闻李浩博士受史丹福大学礼聘为法学教授时,曾戏对该校宴会主人说,按加州现行严禁华人作教师的法律来说──(此律虽已久未执行,然迄未明令废除)──则我之蒙诸公礼聘,实只能做个教法律的「非法教授」!

      按加州法律,那我们的名教授夏志清也只是个「非法教授」!生为今日美国少数民族一份子,在少数民族之前以「多数民族」自居,作黄脸白人;而在多数民族之前,又唾面自乾,作黄脸黑人。「汉儿学得胡儿语,翻向城头駡汉儿」,能不令人伤心!

      因此夏先生的华裔朋友们知道他的心态,也知道他这种心态由文学思想化为人生哲学的经过,总想帮助他,启发他,劝他稍学「开明」,自习「进步」。谁知道夏教授竟把「开明」、「进步」这些好名辞,一股脑儿都奉送给共产党,而自甘为「不开明」、「不进步」。甚至以「落伍」为荣;以「反动」自誉,眞令人啼笑皆非。

      为囘答夏教授两万字的谩駡,我也百忙之中浪费了几晚的时光。所以不惮烦而喋喋不休者,只是希望夏教授今後做人,保留点王阳明说的人类与生俱来的良知,和孟子说的羞恶之心!若夏教授读此文而稍有「进步」(恕我又用了一个他所憎恶的名辞),则我受他两万字的谩駡,也不是毫无代价的了。

      ──一九八六年九月於北美洲

  • GMbert

    GMbert (28) 2006-04-04 11:40:17

    合、和解?「夏唐之争」尘埃定後(刘绍铭)


    夏、唐之争,谢天谢地,终於告一段落。此文排名夏、唐,乃依英文姓名字母次序,因此不分先後。夏志清仍用Wade-Giles古法,因此夏是Hsia。那一天他把Hsia改为Xia,那就应作「唐、夏之争」了。

      此文亦循梁任公先例,迳呼二者姓名,不减敬慕之情。

      夏、唐「事件」爆发後,朋友和同学偶然问起我的看法,我坦白说了:「两位前辈意气用事,不足为训。」

      我说不足为训,并非指二人因对红楼梦看法相左而争论,而是他们因此撕破了脸。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怎可以一下子就反目?晚辈看了,作何感想?看这类「笔战」文字的读者,除非是行家,否则只看「热闹」。真正有关红楼梦本旨的言论,在他们的眼中反而变了过场白。

      这就是我说不足为训的原因。为了政见不同,今日的朋友成了明天的敌人,亦寻常事耳。即使亲如父子兄弟,也会因政治立场不同誓不两立。政治理想既要服务大众,私情就无由计较了。夏、唐文章虽偶然点到所谓「左倾」与「右倾」问题,但识者心里有数:这仅是二人意气之言而已,与「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政治是两码子的事。

      依我个人的看法,这场纷争,如果二人事先沟通一下,就可以避免。唐德刚赴会的文章,既然提到夏志清,两人又属老友,何不把一份影印寄他过目?夏志清看了,即使不同意唐德刚的说法,也不能反对他发表。但我想他一定会这麽建议:「德刚兄:我们治学的路数不同,对文学的要求不同,因此对你的意见我无意见,但我兄笔走龙蛇,诙谐滑稽,读者一时不察,易生误解。诚望我兄语气上稍作修正,余无异议。」

      唐德刚没有想到这一点,可能是他认为两人开玩笑开了二十多年了,每次都嘻哈一番了事,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是站在夏志清的立场看,别的玩笑可以开,唯独他在红楼梦所立的一家之言不可玩忽。照我所知,他并不在乎人家反对他的意见。我举个最知名的例子。一九六一年他的「现代中国小说史」出版後,捷克学派龙头帮主Jaroslav Prusek在法国出版的T’oung Pao上写了一篇长达数十页的书评,以马克思主义文史家的立场批评了夏志清的「文学内在价值论」。

      夏志清也以同样的篇幅写了一篇「虚心受教、坚决不改」的覆文。据李欧梵告诉我,Prusek一点不以为忤,因为两人的文章都是就事论事,一点没有涉及个人恩怨。夏志清自己心中也没有存芥蒂,因为後来李欧梵为Prusek在美国出论文选集,去信夏志清,问他愿不愿授权让他把那篇文章收在Prusek集子内作附录。据欧梵说,他也「欣然同意」了。

      Prusek与夏志清在学报上交锋,战况激烈,但双方保持了君子风度。原因简单:两人毫无私交可言,什麽事只好依书直说,因此除非是文字辞不达意,根本没有什麽言外之意的可能了。

      夏、唐之争,恰巧相反。他们的文章,我这个做晚辈的,越看心里越发毛。怪不得人家说,从最好的朋友变成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一念之差。幸好他们的「笔战」,适可而止,不然大家「投桃报李」下去,坊间就可以出版他们两人的「外传」了。

      唐德刚说夏志清在华人聚会的场合老爱疯言疯语。这点我领教多了,可以为他作证。唐德刚可能有所不知的,是这位老顽童在洋人面前照样「无状」。我在「吃马铃薯的口子」中即记过江这一笔。一九六二年,印弟安那中学开比较文学会议,来宾近百人,其中有夏志清和英人A. C. Scott。Scott是研究京剧的,间或写些中国近代文学近况之类的报导文章。

      夏志清和Scott想在此会议前从没见过面,但他对Scott说的第一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How come your book has so many mistakes?(怎麽搞的,你的书错误百出?)

      我在场目睹的第二次惊人之举发生在威斯康辛的教室内。那次亚洲学会在芝加哥举行,我们请他顺道到学校来演讲。记得他演讲的题目是「玉梨魂」。夏志清说得入港,兴奋之余把西装外衣脱掉,卷起衬衣袖子,得意的说:Do I look like Marlon Brando?(我看来像马龙白兰度?)

      台下哄堂大笑,除了两位一直板着面孔听道的修女。

      出人意表的作风,唐德刚和夏志清实在是不相伯仲,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前者落於文字,後者见於言谈。

      只要习惯了他们的作风,他们都是相当可亲的人。

      但是这种「笔战」,恕我说句放肆话:此风不可长

  • Sirenfairy

    Sirenfairy (44NW / 0030) 2006-04-04 11:41:36

    2006-04-04 08:55:35: 领主的采邑
      死鬼长的

    还是纸的看着舒服啊~~

  • GMbert

    GMbert (28) 2006-04-04 11:43:34

    右手与左手猜拳(汤晏)

    唐德刚与夏志清都是很风趣的人,他们文如其人、人亦如文、才华英发、天眞烂漫。两人都爱说笑话,且是几十年老友,开起玩笑来,损来损去,一点也不保留。聚会的场合,只要有他们在,就一定很热闹。

      上周末在唐人街参加一个文艺小聚,与他们同席,席间谈笑风生,热闹非凡,是意料中事。因此想起几年前随唐德刚登门拜访夏志清,也是热闹风趣兼而有之。我讲给女主人听,女主人说为什麽不写出来,让大家同乐。写就写,可惜吾笔太拙,不足状其声貌。下面是根据我的旧日记写成的杂记。

      一九八一年秋,大陆红学家冯其庸路过纽约,十一月十五日纽约文艺中心在「全家福」设宴款待,餐後唐德刚带他去见「地头蛇」夏志清,我也跟着去,同行的还有二位诗人。

      未抵夏寓,夏先生已在门口迎迓。他住在二楼,我们走楼梯上去。寓所很大,客厅也宽敞,壁上挂有几幅沈尹默及溥心畲的书画。客厅通书房。久闻夏志清藏书甚富,名不虚传,书桌四壁从地上至天花板全是书,地板上也是,几乎到处都堆满了。进了书房顿如置身书城。书房里置有一榻,想是读倦时卧息之用。我们甫坐,夏太太王洞女士出来,夏先生为我们一一介绍後,随卽忙着端水菓、泡茶。茶很香,尤其是在餐馆里喝了几口茅台之後特别口渴,喝口清茶,倍觉清芬可口。夏太太与大家寒暄几句,卽带小妹妹进去休息。留下我们大口喝茶,大声讲话,特别是唐德刚声音最大,话最多。

      他首先找夏志清大开玩笑。问我们知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与夏志清初次会面情形?唐德刚说,当年夏志清刚来哥伦比亚大学教书,一日带了一位女士至他办公室敲门,自报姓名:「我是夏志清,新来哥大教书的。」夏志清说完就在书桌上坐下,但随来的那位女士一直站着,唐德刚说:「我想此媛一定是夏太太了,就站起来拉着椅子说:『夏太太,请坐』,这位女士连忙说:『我不是夏太太,不是夏太太』」。

      这个故事刚说完,他又说了一个关於夏志清结婚的笑话。当年夏志清与王洞女士在纽约最大、最豪华的旅馆 Plaza Hotel(现已更名)举行婚礼。婚宴中夏志清对这家气派不凡的名旅馆,赞不绝口,兴奋之余,他转过身来对唐德刚说,「下次结婚再到这地来。」唐德刚讲完,大家卽哄堂大笑。

      夏志清也很会说话,当然不会放过唐德刚。夏志清说唐德刚怕太太,怕得不得了。有一次在一个朋友家吃饭,饭後唐德刚与另一位怕太太的朋友躱在一角,小声地谈着「How to Murder Your Wife」(是一九六五年摄制的电视剧「如何谋杀妻子」,由大明星杰克李蒙主演,曾轰动一时──作者注)。夏志清说:「我一听吓坏了……」又说不管怎样,唐德刚就是「杀妻会」的会员。唐德刚默不作声。但後来又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安徽合肥人,自李鸿章、段祺瑞以下没有一个不怕太太。」

      夏志清拿他没有办法,乃揭发唐德刚是小资本家的眞面貌:「他有汽车、有洋房;不是小资本家是什麽?」唐德刚没有搭腔,隔了一下,我说:「夏先生,你藏书很多。」他说:「书很便宜,但唐德刚的汽车洋房就很贵了。他有三部汽车,一个轮胎可以买不少书,以前汽油最贵的时候,一滴汽油就可以买一本 Paperback。」衆大笑。

      夏志清语音未了,唐德刚已指控夏志清说:「夏志清是学阀。」夏辩解说:「我不是学阀,是学者,我做我的教授,又没有什麽特别的政治立场,只是坚守原则而已。上次欢迎丁玲茶会,我没有讲话,因为我不想讲。」又说:「唐德刚不像是个学者,也不像是个教授。」像什麽呢?夏志清欲说又止,当然不是好话。但唐德刚不以为忤,从容接下去说:「我是焦大。」又指夏志清:「你是贾政。」据我所知,唐德刚很喜欢「红楼梦」里的焦大。有很多场合,他都自称焦大,我想原因无他,焦大乃英雄人物是也。而贾政,却是个伪君子。

      这时唐德刚到厨房去打电话,夏志清看看他,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一个人有了这样的朋友,那里还需要敌人?」

      唐德刚忙打电话,我们转移话题,有人赞赏壁上挂的沈尹默的字。沈尹默的字是有名的,号称天下第一。大陆上以前出书,书皮封面题签都是沈尹默的手笔,沈卒後则由郭沫若来替代,郭卒後为茅盾,茅盾卒後为谁?冯其庸曾说过,可是我忘掉了。

      不久唐德刚从厨房里出来,听到我们谈郭沫若,说他於一九八○年访大陆,看到很多郭沫若题的石碑,太多了,令人讨厌。话题因而转到郭沫若的为人,郭当初歌颂史达林为红太阳,毛泽东闻之不悦,所以又做诗来歌诵毛泽东为红太阳。天本无二日,如今却有了二个太阳。後来江青看到也不高兴,郭又做诗歌颂江青,结果穷於应付。到了晚年,诗也做不出来,但还得做,甚是痛苦,好可怜!说完唐德刚乃口占一绝,诗云:

      太阳一句记犹新

      骚客空留石上名

      四大厚颜称第一

      最怜卿本是佳人

      最後谈到毛泽东时,唐德刚大发诗论,说毛泽东早年的诗词也谈不上什麽好,「沁园春」是诗以人传,不过倒还像一个中学国文教员写的诗。可是到了晚年,连放屁等粗话都入了诗词,眞叫人不忍卒读了。

      谈完毛诗词已快半夜十二点,我们乃告辞,夏志清送至楼下大门口,目送我们一一上车呼啸而去。

      返寓後,我一直想起唐德刚与夏志清这二位可爱的人。李耳对孔丘说:「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唐、夏就是这样,他们不摆教授架子、大师姿态来装腔作势。而两人间的交谊,则是「文人相重」的另一类型,足可楷模四方。我看天下多几个像这样的人,太平盛世就不远了。

      (附记:文中所记,为了行文方便,一律直称名字,绝无不敬之意。)

      ──本文原载七十四年三月三十一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 领主的采邑

    领主的采邑 (@#%#$^#$) 2006-04-04 12:43:18

    要是真看完、
    眼睛就瞎了

  • GMbert

    GMbert (28) 2006-04-04 12:44:50

    唉,夏的文章在国内还真的找不到呢

  • 领主的采邑

    领主的采邑 (@#%#$^#$) 2006-04-04 12:46:08

    书不是出了
    虽然有删节
    好歹也是出了

  • 范同学

    范同学 2006-08-26 16:02:54

    恩 开完了 一看到唐的文字 就忍不住一直读下去了 太有意思的一个老头
    接下来的两个人 刘和汤文字也不错 一个是传记文学的编辑 一个是写过<一代才子钱锺书>的历史学家 这一系列很有看到
    貌似 最上面写红楼的文字 是<史学与红学>里面的 没有认真读完 盖记忆不清

  • 要乐

    要乐 (困居小邦,不知世事) 2007-01-17 00:16:58

    好东西,谢谢!

  • 华英雄

    华英雄 2007-05-23 00:08:09

    全部读了一遍,眼睛真是快瞎掉了,内容多且字小呀
    总的感觉是,在文采上是唐德刚略胜一筹,仿佛唐德刚说的比较有道理。

  • 过眼

    过眼 (如果豆瓣没了) 2010-11-25 18:27:29

    这么长~~~~~~~

  • knowcraft

    knowcraft 2011-02-20 16:00:13

    有意思。

  • 姬一鸥

    姬一鸥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2011-05-09 23:13:30

    一对活宝在对着丢人现眼。。。

  • dzdzdz

    dzdzdz 2011-06-07 10:23:32

    有意思~这论战出书了?莫非还有没贴出来的?

  • 凌零

    凌零 2011-10-23 18:55:47

    马克之

  • 哈耶克

    哈耶克 2014-09-03 13:49:12

    太帅气了,德刚!夏志清有点相当自以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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