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 服》——改编自毛姆的短篇小说《没有被征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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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 服 改编自毛姆的短篇小说《没有被征服的女人》 编剧 顾春芳 上海戏剧学院 二零零五年三月 仅以此剧献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死去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那些既没有丰功伟绩,也没有滔天罪行的人们,纪念他们在残酷的战争中的遗失的青春、毁损的爱情、埋葬的希望以及顽强的生命… … 人 物 表 莉莉•塔尔玛 法国乡村女教师 汉斯•费利希 德国在法国的驻防军上尉。 菲利普•塔尔玛 莉莉的父亲,塔尔玛农庄的主人。 阿黛尔•雷诺 莉莉的母亲,塔尔玛庄园的女主人。 克劳斯•沃尔夫 汉斯的部下,中士。 穆特•舒尔茨 德军上校,汉斯的上司。 朱诺医生。 天主教医生 众党卫军。 序幕 老式留声机象一位垂暮的老人,从干哑的嗓子里哼出动情的音乐,那是40年代法国人熟悉的歌曲和旋律,空气中像是浸透了午后阳光的金色和烂漫,也是那种近乎法国乡村恬静、安详的生活气息。 静场之后,广播中传来希特勒入侵法国的消息。 音乐声被隆隆的炮声和振聋发聩的坦克声取代,轰炸的声音由远而进。 战争中的悲剧性的场面,一切平静和美好都被打破了: 母亲在为自己死去的孩子而哀悼和悲痛; 教堂里平静的弥撒; 无望的自杀; 犹太家庭被驱逐; 音乐家在演奏小提琴“上帝啊,我在步步向你走近”…… 暗场。 舞台一侧,一支火柴被擦着了,点燃了旧桃花木桌上的白色蜡烛。 一个身着睡袍的老人,出现在昏黄的烛光里,他慢慢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心疼地抚摸,在烛光的映照中逐渐地抬起头,凝视着前方……轻声地开始了他的漫长的回忆…… 汉斯•菲利希(老年)的旁白: 1940年5月10日,敦刻尔克战役正式打响。德国军队从荷兰至法国全线发起攻击。首先,出动3000余架次飞机空袭了荷兰、比利时和法国的72个主要机场,在地面上一举消灭同盟国数百架飞机。接着,德国B集团军群所属的空降兵在荷兰、比利时后方战略要点着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占重要桥梁、渡口、机场和防御支撑点,尤其是德军空降部队于11日攻占了被誉为欧洲最坚固的工事——埃本•埃马尔要塞,使德军主力得迅速通过马斯河,突破了号称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攻入法国境内。法国在短短的六个星期之内宣告投降,戴高乐将军流亡英国。 盟军在敦刻尔克撤退后,我作为德国驻防军上尉,坚守在法国北部普尔区的小城索瓦松,原地待命。 暗场。 钢琴声响起来,有人在高声念着报纸的内容。 第一场: 原罪 这是战争时期法国西北部郊外的一座小城,这里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有着几个世纪的葡萄种植和酿制的历史。五月,是法国最迷人的季节,四面是美丽的连绵不断的葡萄园,很久没有下过雨了,白杨树肃穆地伫立在鹅卵石小路的两旁,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古老的农庄的后院。依稀可以看出它曾经是葡萄园主人的骄傲,然而现在也是一幅灰头土脸,惨淡荒废的样子。农庄的客厅连接着庭院,庭院一直延伸到不远处一条静静的河塘… … (1940年5月。农庄的客厅。) 不大的客厅,两边各有一幅楼梯对称着通向楼上的卧室,客厅里放着一架老式的钢琴。莉莉心不在焉地弹着钢琴,时而又在她心爱的日记上记着什么;阿黛尔正在整理儿子的衣物,菲利普坐在一旁念着报纸。 菲利普: (逐字逐句地念着报纸。) “这是千载难逢的作出伟大事业的时机。元首象亚历山大、凯撒、拿破仑在他们的时代,他们具有“统帅的才能”,他们具有发现并以最快速度和魄力掌握有利时机的能力。为什么我们这支世界上最强大的、又处于胜利高潮的军队不能来一个“敦刻尔克背后追击”,用一支由几个装甲师团组成的力量渡过海峡,登上未设防的、毫无抵抗的彼岸呢?在英国的地面上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向伦敦进军。被救出的远征军已是一群丢盔卸甲的乌合之众。它的全部装备都丢在法兰德斯地区。国民军都是由老人和儿童组成的可怜的杂牌军……” 阿黛尔: 好了,够了,别念了,菲利普。投降、投降,就知道投降,这群没用的废物!他们简直把法国拱手让给了德国人,真是无耻,无耻!六个星期就把好端端的一个国家给断送了,什么坚不可摧、万无一失的马奇诺防线,简直是傻瓜防线,不堪一击。看吧!巴黎也危在旦夕了------见鬼!法国军队都上哪儿去了?在飞奔逃跑;而英国人呢?把什么东西都扔掉后像兔子一样逃回他们的岛上------就是几条看家狗也比他们强百倍------ 你看看现在的局势,法国军队溃不成军,让童子军上战场,他们不觉着害臊吗? 菲利普: 一个疯子要是发了疯,是十个正常人都招架不住的。谁会想到德国人 会打我们,他们早就摆出一幅攻击波兰的架势。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只 有应战,这是光荣,要是我现在还年轻,我也会去战斗,让这些德国 佬知道法国人有史以来就是战场的勇士-------- 阿黛尔: 什么光荣,这些孩子的牙还没长全呢。让孩子们去光荣,可耻、无赖、骗子!要不是你,我可怜的朱利亚诺就不会白白去送死了-----(说完哭了起来。) 菲利普: 也许他死了比活着还好一些,他绝受不了战败的耻辱!参军是孩子自己的主意,谁也改变不了。 阿黛尔: 你是父亲,你的话对他还是有作用的,你可以阻止他的,他才十八岁,让孩子们去打仗,他们倒好,还没听到枪炮声呢,跑得跑,投降的投降,一个个肠肥脑满。法国人真愚蠢!这么多年来供养的,尽是一些个没有用的蠢猪! 菲利普: (沉默不语。) 莉莉: (弹不下去了。)行了,妈妈,您就少说两句吧,我们还是不要把情况想得那么坏。 阿黛尔: 难道情况还不够坏吗?自从德军进驻索瓦松以来,一切都糟透了,没有供给,牲畜被拉走,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干酪和牛肉了,作为母亲和妻子我实在是没辙了,现在已经没有一日三餐,就是两顿饭也不能够保证,每天只有一顿饭,还是碎面包萝卜汤,前两天,我在院子里看到只死老鼠,准保是饿死的,瘦得连猫也倒胃口,这难道还不够糟吗? 菲利普: 阿黛尔,你不要光抱怨,好不好,至少我们还有碎面包萝卜汤,至少我想我们一家人还能够在一起。谁让我们没用的政府投降了,作为战败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阿黛尔: 我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你一定要插嘴!真叫人无法忍受,叫我不要抱怨,难道还要我对这样的糟糕透顶的生活感恩戴德吗? 连戴高乐都跳上英国人的飞机走了,宁可跑到那个岛上去,也不愿意留在法国,为什么?法国没希望了,没有人会对法国再报以什么希望了,你们听着,用不着你们在这里扮演爱国者的形象! 莉莉: 妈妈,法国并没有失去希望,法国也并非是孤军作战,我坚信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把德国人赶出去的。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不必每天无所事事的活着,就是战死也比这样干等着强。 (正说着,莉莉把门上的黑蜘蛛的旗扯了下来,扔在地上;然后迅速地爬上钢琴,从高处的柜子里拿出了藏着的法国的国旗,……)还是看着自己的国旗顺眼。 阿黛尔: 你疯啦!快拿下来。 莉莉: 我没有疯,德国人离这儿远着呢。你说呢?爸爸。 菲利普: 我看可以。 阿黛尔: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和你爸爸一样傻,骨子里流的都是法国乡下人的血,戴高乐先生现在自身都难保,贝当政府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了,他们不是扬言要对他进行审判。直到判处他死刑吗? 莉莉: 不会的,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菲利普: 莉莉,好样的。 马赛曲的音乐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正在他们唱歌的时候的时候,门就被推开了,房子里闯进来两位荷枪实弹的德国军人,俩人显然已经喝多了。 汉斯: (显然已经喝醉了。)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是驻防军上尉汉斯•菲利希。你们好像在举行音乐会,是吗?请问,到索瓦松怎么走?你们不用害怕,上级有命令,如果法国的人民表现老实的话,就要对他们客气点。 克劳斯: 晚上好,你们这儿不错呀,你们为什么不挂帝国国旗,这是什么?(他发现了地上的蜘蛛旗,捡起来递给身旁的军官。) 莉莉: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到索瓦松怎么走。 克劳斯:看来你们是想找点麻烦? 阿黛尔:我们不想找麻烦。不想!我这就给他挂起来,今天风大,大概是风把它给吹下来了,一定是风。(阿黛尔招呼菲利普,一起把蜘蛛旗重新挂上。)我们这就挂上,这就挂上。 克劳斯:我们从早上就出来执行任务,好几个小时呆在车上,连饭也没有吃,很想休息一下。 菲利普:对不起,先生们,我们也没有吃晚饭,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克劳斯:你们这里是不是生产好酒? 莉莉: 你们不是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吗?哪里还有酒,全让你们的人抢光了!连酒糟都不剩。 (德国人警觉地打量着这一家人,军官很显然发现了站在钢琴上的与众不同的姑娘。空气顿时变得格外紧张的压抑。) 汉斯: 小姐,你过于骄傲了!你应该温顺一些,谦恭一些,就像你们的羞耻的历史一样,你们没什么可以骄傲的。 克劳斯:这是什么?葡萄酒。(发现了酒窖,从酒窖里拿出两瓶葡萄酒。) 汉斯: (从口袋里掏出二十法郎递给阿黛尔。)谢谢,女士。 (天气奇热,汉斯和克劳斯,酒瘾大犯,几乎喝干了所有的酒。) 菲利普:时间不早了,先生们。普尔区的郊外一到晚上就没有电了,乡下的道路不比城里,没有路灯,再说这路也不好走,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应该-----唉------找到------找到路,否则-----否则就-----就不一定能赶到索瓦松了。 阿黛尔:对、对、对,我们这里是乡下,很偏僻,不比城里。 汉斯: 你这是下逐客令吗?实在找不到路的话,我们今天就在这儿住一宿,可以明天再走,我们付钱。 克劳斯:那真是太好了,上尉,我真得要累垮了。 莉莉: 对不起。你们不能住在这儿! 汉斯: 为什么? 菲利普:因为-----因为------因为------ 莉莉: 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们住。 克劳斯:(上楼看了一圈)可以,总共有三个房间呢,够宽敞的了。 莉莉: 那也不行! 汉斯: 那又是什么原因? 莉莉: 没有为什么,法国人从来不像野狗那样在外借宿,也不借宿给陌生人,难道德国人是可以随随便就睡到别人的家里去的吗? 克劳斯:你在拐弯抹角地骂人。你要为你的话付出代价的!臭婊子! 汉斯: 克劳斯,同女士说话不必那么大声。小姐,德国人决不会像野狗那样随遇而安的,更不会像仓皇逃窜的法国野狗那样借宿在英国佬的家里。 莉莉: 你!(菲利普拦住了女儿。) 汉斯: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们要像主人一样在这里生活-------直到永远,法国结束了,你们管不好法国,就让我们来帮助你们管理。现在还有一些法国野狗东奔西窜,放心!我们会让他们安静下来的----- 克劳斯:否则就打断他们的狗腿。 汉斯: 也有些法国人像野狗一样乱叫乱咬,如果它们老实一点,情况也许就不会那么糟糕,明白了吗?元首-----先生 克劳斯:嗨---希特勒!元首的曼施坦因计划不费一枪一炮,就穿越了阿登山区,没想到吧,就这样在德国一名上等兵的指挥下,你们的盟军就被切成了两半,在敦刻尔克,英国人甚至用平底的运煤船和渔船仓皇逃窜,溃不成军。法国已经是孤立无援,根本没有什么斗志了。我们是胜利者,我们是法国的征服者,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做过法国的征服者了。我记得没错的话,普法战争,最终也是法兰西政府投降的。不是吗?法国的伟大历史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汉斯沉默地,象被什么吸引住了似地盯着莉莉,莉莉还要争辩,被拦住了。) 莉莉: 你们是到这里来问路的,我们不知道路,喝干了你的酒赶快离开这里! 汉斯: 我早就听说过法国姑娘有一种别国女人没有的东西… … 克劳斯:那叫“帅劲”。 汉斯: 帅劲。你不像一个农家姑娘------ 莉莉: 你也不像一个文明人。 阿黛尔: 学校被关了,所以她的心情不太好,请你们理解一个人没有工作的痛苦。她是一位教师。 汉斯: 一位教师,教什么? 阿黛尔:教德语,先生。 莉莉: 妈妈------ 汉斯: 那么,你是一位有文化的人啰。(他耸了耸肩)你应该懂得目前这样的 结局,对法国人民是一件最好的事情。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宣战,是你们 宣战的。现在我们要把法国变成一个讲道理的国家,要把它纳入正 轨,要教会你们怎样工作,教会你们学会服从和遵守纪律。 克劳斯:对,要教会你们学会服从和遵守纪律。嗨---特勒。 (莉莉这次没有回话,她紧攥着拳头,眼里充满了仇恨,但一声不响。汉斯打量着她。莉莉转身想要上楼。) 汉斯: 你是一位任性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 这与你无关! 汉斯: 看来你还在为法国沦陷而耿耿于怀,你恨德国人。是吗? 莉莉: (没有回答。) 汉斯: 为什么要恨德国人呢?德国并没有主动宣战,是法国先宣战的,法国最 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常常先向别人宣战,最终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打败,每 一次都是你们先咬人,结果却被别人咬死。最应该恨的,应当是法国的 无能的政府。 莉莉:法国是被出卖了,但是法国人的心是不能被出卖的。法国是被征服了,但 是法国人的心是永远不能被征服的。 汉斯:多了不起的一位小姐啊!你的样子简直象圣女贞德,你在为你的国家辩护 吗?不要以为法国的历史是清白的,法国就没有侵略过别人吗?就没有令 别人遭受过耻辱吗? 莉莉:我不想同你争论下去了,我只想你们能离开这儿! 汉斯:不想争论下去了,哈!想装糊涂了,是吗?克劳斯,看到了吗?当女人们 毫无道理的时候,她们通常就会装糊涂,装作一脸无辜或者是愤怒的样子, 原来法国女人也一样。我清醒的跟一位法官一样,我只是告诉你们实话, 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的。想想拿破仑吧,你们不也曾经利用手中的无限的权 力,进行无休止的战争,法国就没有过野心吗?法国就没有给别人带去过 战争、死亡和耻辱吗? 莉莉:拿破仑,拿破仑的结局就是在勒拿赫岛上成为世界的囚犯。虽然不可一世, 也免不了从权力的顶峰上跌落下来,成为了大西洋孤岛上的一名可耻的罪 犯,从玩弄权利的皇帝,走到了历史的尽头,落得可耻的下场,这就是野 心家、侵略者的下场,你也懂得历史,你难道不害怕历史的惩罚吗,你们 也会有这一天的,也许你们的下场连拿破仑都不如。现在全欧洲的人都恨 你们,你们不害怕吗? 阿黛尔、菲利普:(同时的。)莉莉!别说了! 汉斯: 在你身上用顽固不化这个词,看来一点儿也不为过。 莉莉: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莉莉几乎喊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下去了,用德语 喊了出来。)现在,我要说的是-----请你们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汉斯: 原来你懂德语,是吗?好,我走。不过,你先得让我吻一下,来表示你 的最后一点友好和温存,来请求我对你的无知的原谅和宽恕,我要让你 彻底明白,你在和谁讲话,骄傲的公主,你在同一个德国军人耍嘴皮子, 你真是既可爱又狂妄。今天我要让你明白,什么叫被征服!(汉斯过去 抱住莉莉。) 莉莉: (她闪开一步躲开了,但是汉斯抓住了她的腕子。)放开我!你这个该死 的恶棍。爸爸,爸爸。 (菲利普向军官扑了过来,汉斯放开了莉莉,全力对着菲利普的脸就是一拳。菲利普倒在了地上,莉莉和阿黛尔惊恐地叫了出来,冲了过去,护住菲利普。汉斯再一次用力抓住莉莉的胳膊,姑娘挣扎着,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 ) 克劳斯:需要帮忙吗?菲利希上尉。 汉斯: 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个要吻你的德国军人吗?你要得到报应的。 (他解开了上衣的领子,用惊人的臂力牢牢地箍着她的双臂将她拖上楼梯,阿黛尔冲上前揪她的衣服想把他拉开。汉斯腾出一只手重重地将她推到在地。) 克劳斯:菲利希上尉,需要帮忙吗? 汉斯: 他妈的,少废话!拦住她,你这个笨蛋。 ( 汉斯用手捂住姑娘的嘴,令她叫不出声,把他从楼下一直拖到了楼上的房间。菲利普和阿黛尔被阻拦在客厅里,楼上传来惊心动魄的反抗声。阿黛尔在克劳斯的手枪面前止步不前。 落日的余晖从窗外照射进来。 阿黛尔和菲利普痛苦地拥抱在一起,克劳斯•沃尔夫的手枪就放在钢琴上,这个德国兵坐到了老式钢琴前面,掀开琴盖,顺手谈起了贝多芬著名的“月光”奏鸣曲的旋律。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逝着…… 过了一会儿,汉斯•菲利希回到了客厅,脸上带着血,有五道清清楚楚的抓痕。他轻轻地将手放在腮帮子上。阿黛尔倚墙站着,以恐惧的眼光注视着克劳斯和他手里的枪。当她看见汉斯走下来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汉斯在楼梯口发现了莉莉的日记本。) 克劳斯: 你好象不太顺手,上尉。 汉斯: 那个小子差一点要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了。我得擦点碘酒,不过她现在 老实了。 克劳斯:是吗?那我得抓紧时间了,要不然天真得快黑了。(克劳斯正要往楼上 去,阿黛尔尖叫了起来。) 阿黛尔:别,别,求求你了,她还没有结婚呢,她是一位教师…… 克劳斯:一位教师,这跟教师有什么关系。 阿黛尔:求求你们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汉斯: 等等,克劳斯。 克劳斯:什么事,上尉。 汉斯: 你不要再动她了? 克劳斯:为什么? 汉斯: 没有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的问题?走吧,时间不早了? 克劳斯:刚才不是说要住在这儿吗? 汉斯: 你难道希望我们睡到半夜时,被人打死然后拖到前面的河里喂鱼吗? 克劳斯:不过,菲利希上尉,上一次我和姑娘接触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汉斯: 那又怎么样?我说过了,你就是不能动她,懂了吗? 克劳斯:没劲。我能怎么样,谁让我只是个中士。 汉斯: (轻蔑地耸了耸肩膀。)等我喝完这些酒,然后再走。“万事开头难!” 夫人,早晚有那么一天的。(他把手伸进裤袋掏出一个钱包。)这是一百法郎,让你的女儿买身漂亮的衣服,她身上的旧衣服已经无法再穿了。咱们走吧!(临走时,把莉莉的日记本揣在了口袋里。) 克劳斯:中尉,怎么样?什么感觉? 汉斯: 闭嘴! (院子里传来摩托车远去的声音。阿黛尔和菲利普正想上楼,看见莉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她的脸上还能看出挣扎的影子,她的衣服破乱地挂在胸前… …莉莉径自往楼下走去。阿黛尔要上前拥抱她。) 阿黛尔:想喝点水吗?(菲利普拿了幅毯子把她裹了起来。)快倒水,菲利普。 阿黛尔:我可怜的孩子。 莉莉: 我想洗个澡,妈妈。 (莉莉光着脚走出客厅,穿过庭院,向河边走去。阿黛尔和菲利普追了出来,看见莉莉走到了河的中央,痛苦地颤抖着… …) 汉斯•菲利希旁白:虽然没有获得最后胜利,我们至少征服了法国,然而六月六日那一天,希特勒神经错乱,他突然宣布,巴黎并不是进军的目标;我们军队下一步应该是插向东南,拿下洛林盆地,幸运的是,作战行动的势头之猛,就连元首也无法阻拦,就在几个装甲师团毫无必要地开进洛林的时候,我们拿下了巴黎。法国人并不愿面对现实,政治家们也不愿把不愉快的真实情况告诉人民。 我很快随德军开赴巴黎,一路上没有什么抵抗和战斗,德军非常顺利,然而,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没有忘记阅读这个叫莉莉•塔尔玛的法国女人的日记,上面记录了她的心事、希望和无限美好的思想,我读着这些文字,内心总会升起莫名其妙的恐惧,就会有挥之不去的愧疚,在我还在柏林上大学时,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成为一名强奸犯。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愧疚的,这不过是战争的一个小小的游戏,我们是征服者,在征服者的经历中,一个女人是微不足道的。 第二场:日记 (两个月后。德军营地。) 德兵甲:克劳斯,他们在楼上呆了多长时间? 克劳斯:也就一个多小时吧。 德兵甲:时间还真够长的,哈! 克劳斯:他大部分时间是用来脱衣服的------哈!那个姑娘都快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了-------哈! (集体狂笑。) 德兵乙:那女人长什么样? 克劳斯:典型的法国女人,小小的脸,小小的身材,眼睛很漂亮。不过别的就看不出来了,她穿着衣服呢?至于别的,只有问上尉本人了。哈! (集体再次狂笑不止。) 德军甲:你小子怎么会没看见,你就没上楼吗? 克劳斯:别提了! 集体: 怎么啦? 克劳斯:上尉说这个女人是他的,谁也不许动! (集体口哨声。) 德兵乙:这不象是汉斯•菲利希上尉的做法,肯定是你当时-----不行了。治不住这个女人吧,一定是的。 克劳斯:找死啊!臭小子。我会不行吗?依我看,上尉被这个女人迷住了? 德兵甲:真的吗?难到这个女人有四个乳房? (集体又大笑,这次小的时间更长了。) 克劳斯:处女。她是个处女。我敢保证,汉斯一辈子就遇上过这么一个! (笑声、口哨声更大了。) 克劳斯:哎哎哎! 你们看,这是这个叫莉莉的女人的日记。瞧一瞧,瞧一瞧。可惜我只听得懂一些法语,不认识法文,听说她还是一名教师呢! 德兵甲:我会一些法语,我看看。我的亲爱的让离开我们美丽的农庄有三个多月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早知道会有战争,我们也许会在去年就结婚,要不是父母反对,要不是让执意要参加对德国的战争------- 德军乙:(嘘声。)真得还没结婚呢!怎么就没让我遇上呢? 德兵甲:我们早就会在朱诺医生的主持下结婚了,不像现在,想见又见不到,只有求上帝保佑他能够平安回来,田园已经荒芜,我们的一切都让德国人抢去了------不念了不念了。 德兵乙:为什么不念了呢?听-----听这段“爱情,你终于向我发出了邀请-----” (集体放肆地笑成一片。) (众德国兵突然发现汉斯脸色铁青地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汉斯:(一句话也不说,走到克劳斯面前夺过日记。出奇地冷静。)是你干的? 克劳斯:您别误会,我们只是很-----很敬佩你!不是吗?菲利希上尉,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好像我就是犹大------- 汉斯: 拿来的? 克劳斯:捡的,你把它拉在车上了…… 汉斯: 是吗?你敢保证不是你偷的? 克劳斯:您想哪儿去了? 汉斯: 先生们,看来你们很想听克劳斯的朗诵,好吧。来吧,克劳斯,继续念,念给我们听听。 克劳斯:您别取笑我了,法语,听着都费劲,更不要说讲了。 汉斯: 你们都知道什么了? 众人: 不知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汉斯: 所有人出去,你留下。(众人退场。) 克劳斯:上尉,你,你一定误会了,我----没干什么? 汉斯: 你没干什么?真的?那你还想干什么!(声音大的几乎要震裂天花板。) 克劳斯: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你也拿别人开过玩笑,不是吗?这是战争,大家找找乐子,开开玩笑,我们每个人都从中获得快乐,不是就你一个人这样做,这种事情太多了!汉斯上尉,千万别当真,对战争中的军人而言,强奸是最小的事情!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汉斯: 你说什么? 克劳斯:我说,说,对战争中的军人而言,强奸是最小的事情,上尉! 汉斯: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克劳斯:没有了。 汉斯: 说实话! 克劳斯:上校知道,因为那天回来晚了,没赶上晚点名,而我们又编了谎话,他看出来了,所以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上校他什么也没说------真的!我发誓。 汉斯: 你刚才说什么?对战争中的军人而言,强奸是最小的事情? 克劳斯: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汉斯: 这么说,你还在为我说情,为我辩护,为我开脱?我应该谢谢你喽? 克劳斯:那当然,谢倒是不必了。 汉斯: 克劳斯•沃尔夫。 克劳斯:什么事,上尉? 汉斯: 你跟我来一下!我有样东西给你。 (克劳斯跟着汉斯进了里面的房间,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拳打脚踢的声音,夹杂着克劳斯的哭嚎声、求饶声。不一会儿,汉斯从里面出来了。) 汉斯:(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日记,顺手擦了擦,安然地办把椅子坐下,翻开日记。)我要告诉你,对战争中的军人而言,打人是最小的事情! (暗场,黑暗中传来莉莉的声音,那是她在日记上书写过的美好的诗歌:海棠花开了又谢,你来了又走了。村庄在午热中睡去,蝉声不绝。湖畔的竹柳在流水的波光里相爱,青色樱桃和粉色石榴在园中结婚,红了又黑的葡萄将甜蜜向你供奉。你来了,可是又走了,只把甜蜜等成了回忆。) 汉斯•菲利希旁白:骑着摩托车穿过凯旋门,又跟随着大军前进,先到都尔,后到波尔多。没有遭遇什么战斗,所到之处都是法国军人和战俘,这个战役是德国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狂欢。停战协议签订后,我还在巴黎呆了一个星期,在那里给在巴伐利亚的家人寄了明信片,还给每个人买了礼物。两个月以后,我又回到了索瓦松参加驻防军。我又想起了莉莉,想去看看那个姑娘,我在巴黎就给他买了些礼物,想当面交给她,表达我的歉意。8月的索瓦松,夏天还没有过去,空中几乎一片云也没有,在风中哼唱的白杨树一点也显不出秋天即将到来的样子。在不到半个小时之内,我找到了那所房子。) 第三场:礼物 (正值中午前后。农庄的客厅。) 阿黛尔:我就知道非利普会倒下的,农田里的活这么多,没有个帮手,靠他一个 人怎么行的。 莉莉: 妈妈,这不还有我吗? 阿黛尔:你最近身体也总是不好,要是你弟弟还活着------ 莉莉: 要是弟弟活着,他一定会去参加军队,朱利亚诺的个性你还不了解吗? 我们根本指望不了他,也不能指望他,妈妈。 阿黛尔:莉莉,我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你弟弟朱丽亚诺了。他穿着破破烂烂的 衣服,脸上身上都是血,真可怕!我使劲喊他,可是他听不见------ 阿黛尔:妈妈,别多想了。你一定是没吃晚饭就睡了,人饿得时候最容易做梦。 阿黛尔:我担心你爸爸的病能不能好起来,尤其是他生病的时候,我就格外想儿 子,格外希望家里有个男人。 莉莉: 昨天做礼拜的时候,朱诺神父还问起你,他很关心你,还问爸爸好,并 且给了我们一些碎面包,他真是个好人。 莉莉: 妈妈,爸爸刚才吃了什么没有?真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突然一阵恶心。)天怎么这么闷热,真难受啊! 阿黛尔:(警觉地。)你最近好像总是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莉莉: 没事的,妈妈,我可能是累了,过会儿就好了。 阿黛尔: 那好吧,上帝保佑。我得上楼看看你爸爸去,不知道高烧退了没有?家里什么也没有了,我用萝卜汤就着面包,才喂了他几口就吐出来。(阿黛尔上了楼。) 汉斯:(敲门。)有人吗?下午好。 阿黛尔:是你?你想干什么? 汉斯:您不必这样慌张,我想-----想来看看你。 莉莉:是你,不要脸的畜牲。(她认出了他,惊恐的莉莉飞奔进厨房,抓了一把 切菜用的刀。退到墙边,手里攥着切菜用的刀。) 汉斯:别激动。我不伤害你,上次是我喝多了酒,对不起。你知道,男人们酒 后总是没有什么德行可言的。我,我给你带来了一些东西,这是丝袜, 香皂,还有香水,巴黎的店员告诉我这是最好的香水。 莉莉:带着你的丝袜和香水连你一起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汉斯:别傻了,放下你的那把刀。发火只有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莉莉拿着刀向汉斯冲了过来,汉斯让开一步,莉莉再次冲向前,汉斯牢牢地抓住了莉莉纤弱的手臂。刀从她的手中掉到了地上。) 汉斯: 你又杀不死我,但是你也不用怕我。(汉斯把地上的小刀捡了起来。) 莉莉: (喘着气。)我才不怕你呢! 汉斯: 你在干什么?削土豆。我来帮你吧。你干嘛那么怒气冲冲的?你知道我 没怎么得罪你啊。从来没有人和我说那样难听的话,你叫我们什么?野 狗。太过分了,野狗就野狗吧,我能理解,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国家战败 的。那天我太激动了,我们都太激动了,我们喝多了,一路上谈起你们 所谓的战无不胜的马奇诺防线和不堪一击的法国军队… …并且酒劲儿 又上了我的头。你还算运气的,许多女人还说我长得并不难看呢。 莉莉: (轻蔑地从上倒下看了看他。)滚出去。 汉斯: 现在我还不想走。 莉莉: 如果你还不走,我就让父亲到索瓦松找你们的将军讲理。 汉斯: 他才不管那么多闲事呢。上头有命令要和老百姓交朋友,谁给你起的名 字?你的学生都管你叫莉莉老师吗? 莉莉: 不管你的事。 汉斯: (出神地看着莉莉。)其实你知道,你并不算漂亮。不过你生气的样子倒 是很可爱,比我想象中的美丽,你不像一个乡下姑娘,倒像一个大家闺 秀。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的父母呢? 莉莉: 跟你无关。 汉斯: 我饿了。给我一点面包干酪和一杯酒,可以吗?我付钱。 莉莉: 面包、干酪和酒。最后的一点酒也让你这个无赖抢走了,我们已经有三 个月没见到过干酪了,至于面包我们自己也吃不饱。你们抢走了我们的 马,牵走了我们的牛,拿去了我们的猪,我们的鸡,一切一切。 汉斯: 他们难道没有付钱吗? 莉莉: 我们能吃你们付给我们的一文不值的纸币吗?(她哭了起来。) 汉斯: 你饿吗? 莉莉: 不。不饿。我们可以靠土豆,还有一点面包,还有萝卜,还有莴苣,吃 的和国王一样。用不着你操心。我们明天去索瓦松看能不能买到一些 马肉。 汉斯: 听着,小姐,我不是一个坏人。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 莉莉: 我们才不要你的礼物。宁可饿死也不会碰一下你们从我们这里偷去的食 物。妈妈 !妈妈! 阿黛尔:莉莉,你轻一点,你爸爸刚睡着。(看见了在客厅中央站着的汉斯,惊恐地张大了眼睛。) 汉斯: 夫人,下午好-------我非常抱歉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 事。不过,我想可以为我的行为作一些补偿。人总是会犯错误的,我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如果你们是基督徒,一定会给我机会弥补过时,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 (母女俩谁也不说话,此时此刻家里唯一的男人病倒了。汉斯的突然造访 令他们不知所措。空气显得异常的沉闷紧张。) 阿黛尔:除了原谅,你有别的什么事吗? 汉斯: 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些东西。(他把带来的包打开,拿出一大块干酪、一 块猪肉和几听沙丁鱼罐头。)还有一些药品。 阿黛尔:天哪!阿司匹林。 莉莉: 拿走!拿走!(莉莉的眼睛里看到这些东西,她把这些东西装进袋子,从门口扔了出去。) 阿黛尔:莉莉,你疯了!你平静一些。我们需要这些药。 莉莉: 我们不需要,妈妈。 阿黛尔:可是我们需要,孩子-------你的爸爸发着高烧,就在楼上,神志不清, 我们根本找不到药,难道就看着你父亲病死吗?尊严难道真得比生命重 要吗? 莉莉: 妈妈! 汉斯: 你不肯让你的父母得到一点食物吗?你说三个月都没有吃到干酪了。我 弄不到火腿,这已是尽了很大的努力了,你就这么把他给扔了。你真是 一位大方的姑娘。(汉斯去门外把袋子捡了回来,递给阿黛尔。阿黛尔 最终还是接过了袋子。) 莉莉: 亲爱的妈妈,你是不是想低下头去吻她一下,你的干酪,你就这么饿吗? 真丢人! 汉斯: 得了,得了,一块干酪和一块猪肉,这没什么丢人的。 阿黛尔:我们首先得让你爸爸活着! 汉斯: 塔尔玛夫人,您的丈夫病了吗?我懂一些简单的医术,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阿黛尔:(愣在哪里。)这------ 阿黛尔:用不着。 汉斯: 对不起,请你不要妨碍我。(汉斯果断地上了楼。) 莉莉: 妈妈,我们不需要他的同情,我们不能接受敌人的施舍,这样的嗟来之 食就是饿死也不能接受。 阿黛尔:我不是一个思想家,我是一个妻子和母亲,我比你更加懂得“贫穷使男 人潦倒,饥饿是女人堕落”的道理。 何况我们也没有堕落,是这个德 国人他自己送来的,不管他是假慈悲也好,真善良也好,至少明天一觉 醒来我们还活着……你的爸爸不用现在就去死!这些食物是从我们法国 人这里抢走的,是他们从我们这儿偷走的,那个沙丁鱼罐头,那是波尔 多的沙丁鱼罐头,上帝作证我们吃的都是自己的东西,这用不着害臊。 我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汉斯: 是急性肺炎。严重低血糖,女士们,你们能不能快弄点东西给他吃。 (莉莉不情愿地仍然留在原地,阿黛尔看了她一眼,径自走到食物的旁边。) 莉莉: 妈妈! 阿黛尔: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救你爸爸!别这么看着我,什么也不做,看着你爸爸去死,这才是可耻的?(阿黛尔上了楼。) (莉莉象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屋子里不停地走,他真想找到一把枪,然后打死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德国人,可怕的恶心又再次袭来。汉斯扶着菲利普从楼上下来,走到炉子前坐了下来。) 莉莉: 爸爸。亲爱的爸爸,你怎么样了? 菲利普:别哭,我的孩子,我们塔尔马家族的人都是战士,我,我的感觉好极了…… 莉莉: 爸爸。 汉斯: 可以取一杯水来吗? 莉莉: 爸爸,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汉斯: 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塔尔马先生,你要多喝点水。我们为什么不能 交个朋友呢?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战争就是战争嘛!谁都无 法预料自己会在战争中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您的女儿是一位有文化 的姑娘,我愿意她把我想的好一些。预计我们在索瓦松还要呆相当一段 时间,我可以不时给你们带来些东西帮助你们。你知道,我们做了一切 所能做的努力和城里人交朋友,但是他们根本不肯看上我们一眼。上次, 我和克劳斯来你们这里时所发生的事,那毕竟是一次意外事件。你们用 不着怕我。我将尊重莉莉就像她是我的妹妹一样。 莉莉: 我父亲需要休息! 汉斯: 好的,这就走。 阿黛尔:年轻人-------谢谢你。 (汉斯好像得到了宽恕一样,如释重负,他戴上自己的军帽,轻快地步出农庄,高兴地吹起了口哨。在他的身后,莉莉追了出来。) 莉莉:站住! 汉斯:什么事? 莉莉:多少钱? 汉斯:你想哪儿去了? 莉莉:这个够吗?(从脖子上扯下银质的十字架,扔给汉斯。)我们不欠你的了, 德国人。别再来了,这儿不欢迎你,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为什么不能 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别来打搅我们了?(说完,别过倔强的头颅, 往回走去。) 汉斯:(看着依然愤怒和仇恨的莉莉,慢慢起身往外走,仅有的一丝高兴和轻松 被驱散了。)我也不明白,也许我也想得到一些人类的友谊吧。我不知道。 第四场:意外 (九月。傍晚时分,索瓦松镇上的一家私人医院。阿黛尔出现在索瓦松镇的街道上。) 莉莉:是杜兰医生吗? 医生:你是? 莉莉:我是莉莉•塔尔玛,菲利普•塔尔玛的女儿。 医生:菲利普•塔尔玛?哦,想起来了,就是塔尔玛农庄的菲利浦吗? 莉莉:是的,医生。 医生:请坐,孩子。我已经不能用咖啡招待你了,喝点茶吧。有什么事吗? 莉莉:请您帮帮我!(莉莉满眼泪水。) 医生:出什么事了? 莉莉:如果我说了,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吗?因为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医生:到底是什么事? 莉莉:(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医生,我怀孕了。 医生:你别哭,慢慢讲。我的孩子。 莉莉:但是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医生:为什么? 莉莉:因为,我还没有结婚呢? 医生:孩子的父亲知道吗? 莉莉:不知道。 医生:那你应当告诉他,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再作决定,不要冒冒失失地就作出这样的决定。 莉莉:我不可能同他商量,医生,他-------他在打仗。 医生:啊-----我知道了。年轻人,性子急一些是可以理解的,没什么,这是常 有的事。你是怕未婚先孕的事传出去,会影响你的名誉,是吗?现在是战争年代,有许多特殊情况会发生,我想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高兴的。现在我更加认为,你不应该作出这样的决定了,小姐。 莉莉:医生,看来我不能再向您撒谎了!看来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我怀的不是让 的孩子。 医生:不是让的?那----那是谁呀?不会是你又爱上别人啦? 莉莉:没有,我绝不会爱上第二个人。 医生:究竟怎么回事? 莉莉: 国庆日,两个索瓦松驻守索瓦松的德国人,闯进了家里,他们喝醉了酒------我------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去死掉。 医生: 这-----这太突然了。你是说,这个孩子是德国人的? 莉莉: 我该怎么办?已经三个月了,万一生下来,我们的亲戚和朋友会怎么看 我们呢?万一让•加万有朝一日会来了,我该怎么对他说呢? 医生:(沉默。)你的父母知道吗? 莉莉:我常常呕吐,所以是瞒不住的。 医生:他们是怎么说的? 莉莉:不知道,所以才来见您。 医生: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莉莉:我想让您帮助我------- 医生:做什么? 莉莉:我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医生:噢!我的上帝。孩子是无辜的,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从来也不主张妇女 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孩子的生命,这不人道。 莉莉:不人道,那我该怎么办,生下来吗?生下敌人的孩子,让所有的法国人戳 着脊梁骨吗?我是一名教师,让我的学生们知道他们的老师有一个德国小 杂种吗?每天受着耻辱的折磨,亲爱的医生,我几乎不敢往下想------ 医生:孩子,你要好好想想,也给我一些时间想想。 莉莉:想想,想到肚子大的没有脸见人吗?医生,我来找你是请求你给我活下去 的力量,给我指明方向。除了不死,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拯救我?我想 请你告诉我,上帝是会原谅我的,因为这个生命的到来完全是个意外、一 个悲剧,这个生命从来也没有在上帝的面前受到过祝福,难道没有接受过 上帝期待和祝福的事情,应该继续下去吗? 医生:这件事情太突然了,我得好好想想。 (突然,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爆炸了。街道上立刻想起了警报声和慌乱的人声。) 医生:上帝啊,出什么事了? 莉莉:求求你了,医生,请您帮帮我,请帮助我吧! 医生:就是我想帮你,我们也没有这样的条件啊。你看吧,这儿哪里还像一个医 院啊!什么药也没有了,连最基本的消毒药品也没有,所有的年轻的医生 和助手都被抽调随军去了,现在我一个助手也没有,我老了,力不从心那。 (有人按门铃,医生去开了门,闯进来一队德国士兵。领头的是克劳斯,克劳斯•沃尔夫,那天和汉斯一起出现的德国人,也在这群党卫军中间,莉莉认出了他。) 克劳斯:(大声地。)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医生: 没有。 德军上校:你一直在这里吗? 医生: 是的。我们刚才听到爆炸的声音,外面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德军上校: 一颗炸弹在一家德国军官常去的咖啡馆里爆炸了,在此之前有一个法国人进去过,你知道这件事吗? 医生: 不知道,绝对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德军上校:(警觉地。)这个女人是谁? 医生: 啊-----一个病人,就住在郊外。 德军上校:病人?你,过来。 (莉莉没有动,党卫军将她团团围住。) 德军上校:叫什么名字? 莉莉: 莉莉•塔尔玛。 德军上校:你住在这儿吗?干什么的? 莉莉: 不是,我不住这儿,自然是来看病的。 德军上校:看病,什么病? 医生: 她怀孕了。 德军上校:请你把围巾拿下来。 莉莉: 我怕冷。 德军上校:拿下来!(党卫军将其围巾取下。莉莉背过身去。) 德军上校:转过身来。(莉莉转过身来,低下头。) 德军上校:你刚才去过那家咖啡馆吗? 莉莉: 没有,我是来看医生的,哪儿也没有去过? 克劳斯: (走近她。)我认识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见过面。 莉莉: 您认错人了。 克劳斯: 小小的身材,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我怎么会记错呢?就是你。你怀孕了?你的相好不是在战场吗?(对身边的德军上校耳语了几句。 德军上校:哦? 莉莉: 我可以走了吗?(往外走去。) 德军上校:(上前一步拦住她。)等等,出示你的身份证,小姐? 莉莉: (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你。 德军上校:带走。 (党卫军家用枪指着莉莉,莉莉异常镇定地走了出去。暗场。) (索瓦松,德驻防军大本营。) 克劳斯: 我所知道的情况就是这样,上校。 德军上校:现在菲利希上尉在哪里? 克劳斯: 不知道,上校。 德军上校:不知道------- 克劳斯: 也许又外出了,近来他经常外出,总是一个人,我们也不方便问。 德军上校:你觉得他会去哪儿呢? 克劳斯: 我------我------ 德军上校:我命令你马上把上尉给我找回来!一群饭桶。 克劳斯: 是! (克劳斯刚开门,就和门外的汉斯撞个正着。) 克劳斯: 上尉?! 汉斯: 您找我,上校。 德军上校:(强压住怒火。)你先出去吧。近来你过得可好? 汉斯: 对不起,我------ 德军上校:疏于职守,擅自外出,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行踪诡秘,混账透顶! 汉斯: 请听我解释------- 德军上校:解释什么?解释你是如何谈情说爱的?解释你的法兰西浪漫史吗?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知道情况的严重性吗? 汉斯: 我已经听说了------- 德军上校:听说了,听说什么了? 汉斯: 我们死了几个人------- 德军上校:死了几个人,不是几个,是十一个,五名军官,六名士官,还有其他受伤的。作为驻防军上尉,在你管辖的辖区内,就在今天傍晚,我们的一个俱乐部竟然眼睁睁地被炸掉了,一点预兆也没有,一点防备也没有,汉斯•菲利希上尉,这件事情已经惊动了将军。 汉斯: 我知道------ 德军上校:现在怎么办?你说,难道让我对将军说,我们负责辖区安全的上尉谈恋爱去了,就在卢瓦尔河畔,他今天放假吗?说话呀,你怎么不说了?回答我。 汉斯: 那些盖世太保呢?他们就没有责任吗? 德军上校:有责任,但至少没有象你这样离谱的,作为一个军人,你知道玩忽职守意味着什么? 汉斯: 好,我只能等候军部的处置。 德军上校:处分你,枪毙你都不过分。 汉斯: (沉默。) 德军上校:当然,你知道我不会枪毙你,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向你父亲交待,我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我可以说派你外出执行任务去了,法国地下抵抗组织的活动还是很猖獗的。但是你自己必须马上终止你现在正在进行的愚蠢的事情! 汉斯: (沉默。) 德军上校:说话呀,哑巴了? 汉斯: 我要做爸爸了。 德军上校:(愣住了。)你说什么? 汉斯: 我说,我要做爸爸了,那个姑娘有了我的孩子,我必须对此事负责任,如果得到您的允许,我将和她结婚-------这就是我要说的,上校先生。 德军上校:哈-----哈------哈。(觉得非常可笑。) 汉斯: 您笑什么? 德军上校:笑你的愚蠢无知,笑你的妇人之仁,笑你天真幼稚------哈----哈------ 汉斯: 我是认真的。 德军上校:大战当前,你作为一名帝国的军人,无视军规、国法,不以国家利益为重,竟然跑到法国的乡下,陷入自恋的泥潭而不能自拔!为了一个敌国的女人,为了一次像野狗一样的媾和------丢下责任和荣誉。可耻!你这个浑蛋!懦夫!下流胚! 汉斯: (忍受着,却又异常平静的。)我之所以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你,是因为我还相信你,希望得到你的理解和同情。看来,我错了,再见。(往外走,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上校先生,您不必因为我父亲的原因而对我网开一面。 德军上校:站住!从现在开始,你的工作由别人接管。 汉斯: 随便。 (汉斯下,暗场。黑暗中传来舞台另一侧克劳斯的声音。) 克劳斯:莉莉•塔尔玛。哈哈-----可爱的女教师。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才华,你的 那些动人的诗篇已经成为我们军营的畅销读物了。 莉莉: 原来是你偷走了我的日记! 克劳斯:我不会干那种没出息的事情的。你怀孕了?孩子是谁的? 莉莉: 与你无关。 克劳斯:汉斯•费利希上尉的运气可真好。 莉莉: 我可以走了吗? 克劳斯:再等一会儿,我想,我们最好让孩子的父亲知道这件事。 莉莉: 孩子不是他的。 克劳斯:你不是说你没有怀孕吗? 莉莉: 我要走了。 汉斯: 放开她!(汉斯突然出现在门口。) 克劳斯:上尉----- 汉斯: 做你该做的事情,别做你不该做的事情。 克劳斯:是。做我该做的事情。(不情愿地下场了。) 汉斯: 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莉莉: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汉斯: 我都知道了。 莉莉: 知道什么了? 汉斯: 孩子? 莉莉: 我听不懂。 汉斯: 下午我又去农庄找你了,你母亲把情况告诉了我。亲爱的…… 莉莉: 别叫我亲爱的,我不是你亲爱的,这让我恶心! 汉斯: 我被解职了。 莉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汉斯: 有关系,既然可以被解职,我以后也有可能不再是军人。 莉莉: 这与我无关。如果没有什么可审问的话?我想回家。 汉斯: 他们答应我可以放你回去了,你什么也不知道,并且什么也没有做。 莉莉: 我倒希望是我干的。 汉斯: 不可能,已经抓出了几个嫌疑犯。 莉莉: 会把他们怎么样? 汉斯: 回家吧,不要问得太多了。 莉莉: 会枪毙吗? 汉斯: 他们炸死了十一个德国人。 莉莉: 他们是法兰西的英雄。 汉斯: 人们是这样看重荣誉,可是荣誉是什么?荣誉只不过是一块墓碑而已。 莉莉: (看着汉斯,突然沉默了许久。) 汉斯: 等等,你的围巾。 莉莉: 谢谢。 汉斯: 阿黛尔和菲利普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汉斯•费利希旁白:我想我爱上了她。作为一个人,她是那样怕我,作为一个女人,她是那样恨我!假使我真地爱上她了,那是上帝,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假使有一天她自愿把爱情给了我,从前我曾经用强迫手段得来的东西,那将是一种多大的幸福啊。这不可能!不过,也没什么。她其实长得并不很美,和其他的女人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她也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倔强而又任性,真是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奇特的感情呢?这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东西,而是一种痛苦。尤其是当你被一个美好的生命厌恶和憎恨的时候,那是一种折磨、一种煎熬-------这就是爱情吗?我感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拥抱一个女人,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莉莉和她即将要生的孩子…… 第五场:夜行 (几天后的深夜。农庄的客厅。汉斯私自离开军营,开着摩托车来到了莉莉的家。这次他没有穿军服。他敲开了门,开门的是阿黛尔,她还穿着睡衣,提着蜡烛来开门。) 阿黛尔:是谁啊? 汉斯: 是我,塔尔玛夫人。 阿黛尔:有事吗? 汉斯: 请把门打开,我有话要和您讲。 阿黛尔:太晚了,我们都睡了。 汉斯: 请开门,我有话说。 阿黛尔:(把门打开。)门怎么没有关,菲利普太粗心了。进来吧,你怎么浑身是水? 汉斯: 外面下雨了。 阿黛尔 :谢谢那天救了她。 汉斯: 阿黛尔,我想见见莉莉,我有急事同你们商量。 阿黛尔:这恐怕不行,她正发着高烧呢?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就开始发烧,我们害 怕极了,以为她神经失常了,一连几个钟头大喊大叫----- 汉斯: 我一定得去看看她。 阿黛尔: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冲进去,会把她吓坏的,她并不愿意看见你,只怕见 了你会更激动,对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好处。 (突然,门又敲响了。两人停止了说话。) 阿黛尔:这么晚了,会是谁啊?是谁啊? 莉莉: 是我,妈妈。 阿黛尔:天哪!她什么时候出去的?怪不得刚才门是开着的。你得赶快躲起来,她的情绪太不稳定了,快点,到厨房去。(汉斯躲进了厨房。) 阿黛尔:(边开门边说。)来了,来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莉莉: 我睡不着,到河边去散散步。 阿黛尔:你的烧还没有退呢!真是叫人伤脑筋的孩子,来,快把热水喝了。 莉莉: 下雨了,妈妈。我睡不着,就起来走走,一层秋雨一层凉,不过我热得快烧起来了,我的心跳得太快了,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快,外头真漂亮,朦朦胧胧的,九月的塔尔玛农庄就像梦一样,让常常这样说。起风了有些冷,不过我们不要担心朱丽亚诺,他不会再感到冷的,也许他已经作了天使了,妈妈。到了冬天,这条河会结冰吗? 她好像从来也没有结过冰,她实在太宽了,只要水是流动着的,再冷也不会结冰,是吗? 阿黛尔:你能不能懂事一些呢,不要再让我这么担惊受怕了,好不好?赶紧上楼去吧!走,走,上楼去。 莉莉: 妈妈,有人来过吗? 阿黛尔:没-----没有人,这么晚了会有谁来?你不要神经过敏。 莉莉: 一定有人来过。 阿黛尔:真的没有。 莉莉: 妈妈,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阿黛尔:我不是紧张,是担心你。哪有什么外人?快上楼吧。 莉莉: 那地上的水是哪来的? 阿黛尔:这-----这,(突然反应。)这不是你自己身上的水吗? 莉莉: 哦,您瞧我多可笑呀。妈妈我上楼了,我希望今天晚上能够在梦里见到他们,为什么我连一个梦也没有?你也早点睡吧。(阿黛尔陪着莉莉上了楼。) (汉斯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楼上。不知该做什么?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标,已经 是午夜一点了,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起来。) 阿黛尔:(很快从楼上下来。)她睡了。 汉斯: (从楼梯的半截下来。)她没事吧?医生来过了吗? 阿黛尔:现在根本找不到医生,本村的医生全部被征去随军了今天早晨她起来过,可是很快又躺下了。她起来时,人是那么虚弱,气色那么难看,真可怜啊!这个刺激真可怕,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到了第三个月,又呕又吐,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但是莉莉真的是怀孕了。 汉斯: (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阿黛尔:莉莉坚持要打掉这个孩子,可是医生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不肯帮助 莉莉,遭遇到这种事情的不只是莉莉一个,只有听天由命了。后来我们 又去找了另外一位大夫,按了好长时间的门铃都没有人答应,最后一个 满面愁容的穿着黑衣服的妇女出来开门,这个女人给了我们镇上一个助 产士的地址。这个助产士给了我们一些药,服了这药,莉莉难受得要命, 以为都快死了,结果也没有管用,这孩子的命真硬。(阿黛尔疲劳地叙说着,象给一个孩子讲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汉斯: 我是逃出来的。 阿黛尔:逃出来的? 汉斯: 索瓦松爆炸的当天晚上我就被解职了,我很有可能不是被调走,就是被遣送回国,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我不愿意的,我现在更愿意的是留在你们这里,直到孩子出世。所以,我想是否有可能我们一起逃走? 阿黛尔:逃走,这太突然了!逃到哪里? 汉斯: 瑞士。 阿黛尔:怎么逃? 汉斯: 这你们不用管了,我都安排好了,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我们既不能留在法国,也不可能去德国,如果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所以我们必须一块走,阿黛尔。 阿黛尔:这太突然,也太危险了,目前莉莉的身体非常虚弱,看样子不太适合长途跋涉,再说就算她身体没问题,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会同意嘛?至于菲利普,我倒是可以说服他,但是也很难说,这些法国乡下人,倔得很。他把这块土地和农庄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他会走吗? 汉斯: 无论如何,我们该试试,阿黛尔。 阿黛尔:那好吧,我试试。不过,我看希望不大…… 汉斯: 那好,我的连夜赶回去,明天一早再发现我失踪了,别说逃跑,我准会被就地处决的。再见,拜托了! 阿黛尔:上帝呀!这是多么疯狂的想法啊…… 汉斯•费利希旁白:逃跑是我一时疯狂的想法,我很快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德军几经封锁了海上、陆地的一切交通枢纽和港口码头。不过战事进行得出奇的顺利,不管怎样,当时德国的每一个士兵也都希望战争尽快胜利,尽快结束,我们又可以回到自己的热爱的土地和家乡。对当时的我而言,战争已经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情了,我内心因为这件事情经受了比战争更加严峻的考验和战斗。我必须想好改做些什么,放弃还是继续承担责任。 第六场:求婚 (汉斯租了一辆自行车,把食品包绑在后车架上。这个包比以往的更大,因为里面放了一瓶香槟酒。他在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庄园,为的是趁全家人都在一起。他走进温暖而又舒适的屋子。阿黛尔在做饭,菲利普在看上回汉斯带来的《巴黎晚报》,他已经几乎把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遍了;莉莉呆呆地望着窗外。) (十一月的一天,农庄的厨房。) 阿黛尔:现实点吧!莉莉,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现在我们谁也指望不上----莉莉:妈妈。你别说了行不行! 菲利普:阿黛尔,你少说两句吧,你都唠叨了一下午了。孩子,如果你累的话,就上楼休息吧。 莉莉:我不累,爸爸,你不要老看这骗人的报纸,这对人的希望是一种难以抵挡 得摧毁。 菲利普:好的。不看就不看。(菲利普摘下眼镜。) 莉莉:我们把琴卖了吧。(慢慢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掀起琴盖。忧伤的旋律流淌在四周。) (汉斯静静地出现在阿黛尔和菲利普的身边。他们谁也没有出声,一齐看着莉莉,听着她的演奏。) 莉莉: (演奏完一曲。)爸爸,这是从前我们最喜欢的旋律。 汉斯: 晚上好。 菲利普和阿黛尔:晚上好。(不约而同地看看莉莉。) 莉莉: (莉莉鄙夷不屑地瞟了他们一眼,盖上了琴盖。) 汉斯:你弹得真好,莉莉。 莉莉:不要叫我的名字! 汉斯:瞧,我给你带来了一点针,阿黛尔。菲利普,这是给你的报纸。还有这些 东西是给莉莉的。 莉莉:(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汉斯:(他咧开嘴笑着,兴奋地。)我们得开始为小孩准备点东西了。 阿黛尔:那是实话。孩子,咱们什么也没有。 莉莉:(还是不说话。) 汉斯:瞧我带什么来了? 阿黛尔:香槟。真不敢相信。 汉斯:一会儿我要告诉你们香槟是干什么用的,我有一个打算。(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拖过一把椅子面对莉莉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怎样开头才好,我还是要为那天晚上所干的事郑重地道歉,莉莉,那不仅仅是我的错,这是环境造成的。无论你怎样看待我,我必须按照自己的良心来作出选择。 莉莉:(用仇恨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汉斯:我知道你恨我,那就恨吧。只要让我能够关心你们就可以了。我们快要有 孩子了,现在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想到这些,我真的、真得非常骄傲。谢谢你保留了这个孩子,说明这是上帝的意愿。是他创造了这样的奇迹,要我们把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成人。这个战争也许再过六个月就结束了,明年春天我们就能叫英国人向我们投降,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到那时我就复员了,我们马上结婚,我带着你和我们的孩子,菲利普还有阿黛尔,我们一起回巴伐利亚,我的家乡。莉莉,Ich liebe dich。 阿黛尔:你在说什么? 汉斯: 莉莉,我说,我爱你! 莉莉: 哈!------(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非常刺耳,她笑得越来 越响,并且无法止住,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所有的人慌成一团,试图使她冷静下来,但是无济于事。最后阿黛尔上前给了莉莉两记重重的耳光,才使她停了下来。) 莉莉: 妈妈!(倒在了阿黛尔的怀里。) 阿黛尔:我可怜的孩子。没关系,她就会好的,怀了孕的女人有时候会歇斯底里。 汉斯: 夫人,请允许我向您的女人求婚,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就用香槟作为订婚的仪式吧。莉莉,我现在明确自己有多么爱你,事实上我一直爱着你。我恨不得现在就同你结婚,但是他们不允许我这样做。别以为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或无赖。我们家族的情况很不错,我们是很有社会地位的家庭,我的父亲受人尊重,我是长子,我的家人一定会喜欢并且爱护莉莉的。 菲利普:你们是天主教徒吗? 汉斯: 是的,我是。 菲利普:这倒是可以考虑的。 阿黛尔: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汉斯: 巴伐利亚美极了,我们家的土地很肥沃。从慕尼黑到因斯布鲁克之间再 也找不出一块那么好的土地了,那是我们自己的土地,是我爷爷在1870年战争后买下的。我们有一辆汽车和一台无线电,我们家还有电话。 莉莉: 这真是世界上最痛心的事,我们被一群傻瓜打败了。我的处境真不坏, 来自被征服国家,带着一个正式结婚养下的孩子,这不是给我一个得到幸福的机会吗?多好的机会啊! 菲利普:我不否认你的姿态是高的,想得很好。上次大战我自始至终参加了。我 们也曾经干过一些和平时期干不出来的事,人总是人嘛。可是现在我的 儿子死了,我们就剩下莉莉了,我们不能放他走。 汉斯: 我也料到你们会这样想的,我的答复是我愿意留在这里。 阿黛尔:你的意思是? 汉斯: 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可以在家里帮助我的父亲。我喜欢这个地方,一个 有能力和干劲的人可以把你们的庄园搞得不错。战争结束后将有许多德 国人愿意在这里定居。人所共知你们没有足够的男人来耕种你们的土地。那天有人在索瓦松给我们做过一个报告,他说,由于缺乏干活的男子,有三分之一的庄园都要荒芜了。 菲利普:那倒是可以,这个建议值得考虑。 莉莉: 住嘴。你想通过我父母把我买下来吗?我早就和镇上的一位教师订过婚 了,你闯进我们家为所欲为的那天,正好是我们应该结婚的日子。我爱 他,到死都爱,虽然他没有你那么高大,也没有你漂亮。他身材矮小瘦 弱,他唯一美的是脸上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仅有的力量是精神上的伟 大。然而他不是野蛮人,他有文化,在他背后有着一千年的文化。我爱 他,我全心全意地爱他。 汉斯: 现在他在哪儿? 莉莉: 你想他会在哪儿?在德国,一名俘虏在那里挨饿。而你们在我们的土地 上大鱼大肉、大吃大喝。多少次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恨你!你要我 原谅你,永远做不到。你想赎罪,你这蠢货。我被你糟践了,他会原谅 我的。但是我的精神会永远受折磨,怕他有一天会怀疑我,并不是被强 迫的------也许是为了黄油和干酪以及透明的丝袜而把身体给了你。不是 也有这种人吗?孩子,一个德国孩子,如果我有了一个德国孩子,我们 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呀?身材高大象你,蓝眼睛象你,金发象你。啊,上 帝,为什么让我受这样的罪呀?(说完,迅速离开了厨房。) 汉斯: 莉莉,你别走,听我把话说完。 莉莉: 你滚开!(然后,大步走出门去。) (汉斯沮丧地回到了桌边。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汉斯沮丧地看着那瓶香槟酒。 他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当他向门口走去的时候,菲利普走过去,陪他一 起走出房间。) 菲利普:你说要娶她是真心话吗? 汉斯: 是的,是的,全是真心话。我爱她。 菲利普 你真得愿意在这里陪伴莉莉,在这里为这个庄园干活。 汉斯: (点了点头,肯定的。)我说话是算数的。 菲利普: 我们老了,当然不会永远活下去,在你的家里有你的兄弟和你平分家 产,在这里没有人和你分。 汉斯: 这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些。 菲利普:我们从来也不赞成莉莉嫁给那个教师。当时我们的儿子还活着,他总 是让我们不要管莉莉的事情,只要他高兴就行。莉莉爱她爱得发狂。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的儿子已经不在了,即使她想那样办,她 一个人能照料得了这个庄园吗?把这样一个庄园卖掉,我真是于心不 忍,我懂得一个人对自己土地的感情。 (他们走到了路边,菲利普拿起汉斯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菲利普:希望很快再能见到你,孩子。 汉斯: (说不出一句话,不知是感动还是难过。)我简直是个傻瓜!我的事情惊 动了上校军官穆特•舒尔茨,大概因为他是家父的学生,在我同他开诚 布公地交换意见后,我很幸运,革职处分,这是最轻的惩罚。只是,部 队是绝对不允许在大战之际发生类似事件的,所以我的结婚想法遭到了 众人的耻笑,但是我还是想作出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对或是错。即使 她说刻毒的话讽刺我,我心里也没有气恼。(苦涩地笑了笑)你的女儿 真是一位出色的姑娘,她的讲话多么动人啊!多么美妙的词句啊!一个 舞台上的演员也不可能讲得比她再好了,而且还那么自然。即聪明又善 于辞令,我自己也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比她可是差远了。文化,那 就是她的特色。 第七场:噩耗 (1940年12月。农庄的客厅。) 菲利普:我等你一个钟头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让死了。 汉斯: 让,是什么人?菲利普。 菲利普:让•加万。就是莉莉想要嫁的那个教师。 汉斯: 她现在一定非常难过。 菲利普:当我劝她时,她都要把我的脑袋咬下来。假如今天她看见你,他会捅你一刀的。 汉斯: 他的死又不是我的过错。你们怎么会听到的? 菲利普:一个俘虏,他的朋友,逃到了瑞士写信告诉莉莉的。我们今天早晨接到他的信。他们在俘虏营里由于吃不饱饭发动了一次暴动,领头的被枪毙了,他是其中之一。 汉斯: 他们以为俘虏营是什么?大饭店吗? 菲利普:给她一些时间让她慢慢忘掉这件事,等她平静一些是我们再劝劝她。我将写信告诉你什么时候能再来。 汉斯: 好的,你会帮助我的,是吗? 菲利普:我们商量的结果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实。你并不是一个讨厌的人,要不是战争,我和阿黛尔都认为你比那个教师更加适合莉莉。再说,那个孩子就快要出世了… … 汉斯: 我希望那是一个男孩子。 菲利普:一定是男孩子,没错。我用咖啡废渣和扑克牌占过多少次卦,每次都说是男孩子。 汉斯: 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报纸。还有这些食品是给你们过圣诞节用的,够你们吃一阵子的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德国的潜水艇在横扫海洋,总参谋部迫使英国投降的行动计划,严密到每一个细节都制定出来了。德国将会重新取得他在欧洲的光荣地位,报纸不仅仅是德国人写的,有一些是法国人写的。你不必怀疑报纸的真实性。我得先走了,再见菲利普,差点忘了提前祝你们圣诞节快乐。 菲利普:圣诞节快乐! 莉莉: (阿黛尔扶着莉莉走下楼梯)爸爸,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菲利普:没有,没有人来过。 莉莉: 爸爸,你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报纸哪来的,十二月二十日,今天的报纸。 菲利普:前几天我们给汉斯写了一封信,希望他圣诞节能来。 莉莉: 来给你们送圣诞礼物吗?也许他已经送来圣诞礼物了。谢谢你告诉我,我将呆在我自己的屋子里。 菲利普:他不会来了,因为他要离开索瓦松一段时间。 莉莉: 太好了,这样索瓦松的空气都会干净些的,真希望他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阿黛尔:莉莉,难受的时间总会过去的。你应该现实一些。让已经死了,汉斯 爱你而且要娶你。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任何一个姑娘都将以有这样 一个丈夫而骄傲。没有他的帮助我们怎么能重整我们的庄园?他要用他 自己的钱买一台拖拉机和一架犁。让过去的事成为过去吧。 莉莉: 你在白费你的精神,妈妈。以前我自己挣钱吃饭,今后我还可以这样做, 我恨他的傲慢自大。要是能做到的话我会杀死他,杀了他也不解我的恨,我恨不能想出一个办法象他伤害我一样伤害他,那么我死了也甘心。 阿黛尔:你真是糊涂啊。 菲利普:(突然出现在门口。)你母亲说的对,我们被打败了,我们就得承担后果。 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地与征服者和睦相处。我们比他们聪明,并且如果处 理得当的话,我们会有翻身之日的。法国已经腐朽了。毁了我们国家的 是那些犹太人和财阀,看看这些报纸你就明白了。 莉莉: 你以为报纸上有一个字我会相信吗?如果不是被德国人收买过去的报纸,他为什么要带给你看?写那些东西的人------法奸,是法奸。天哪,但愿我能活着看他们被碎尸万段。收买,收买,他们收买了每一个人------用那些从法国掠夺来的钱在反过来收买那些没有骨气的法国人,这些猪! 阿黛尔:你有什么可以怪那个小伙子的,他强迫了你------不错,他那时是喝醉了。 这种事情对女人来说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也不会最后一次。有时候就连 丈夫对妻子也会这样,你不是个天真的孩子了!法国女人也会常常遭到 丈夫的打骂和侮辱,你爱让,死心塌地地想要跟着他,就你这样的性格, 即使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即使你们结婚了,我敢打赌总有一天他会揍 你的,会的!他打了你的父亲,可是你的父亲记仇吗? 菲利普:那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但是我已经不把他记在心上了。 莉莉: (发出尖锐的笑声。)你本来应该去当一名牧师,用真正的基督徒的精神 去原谅伤害。 阿黛尔: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他不是尽一切所能来补过吗?你没有好好看一看他 真诚的目光吗?德国也有善良的人就像法国也有恶棍一样,我能分清谁 是好人谁是坏人!如果没有他,你父亲早就去见你弟弟了,这三个月来 抽的烟是从哪儿来的?如果我们没有挨饿,那就得归功于汉斯。 莉莉: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骄傲,如果你们还有一点自尊心,你们就应该把礼物 扔到他的脸上去。 阿黛尔:你不也受过他的好处吗? 莉莉: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阿黛尔:你明明知道你是在撒谎。你不肯吃他带来的干酪,还有黄油和沙丁鱼。 可是你喝汤了,我把他带来的肉放进去了;还有你今晚吃的沙拉,那是 因为他给我们带来了油。 莉莉: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用手捂着眼睛。)我知道,我本不想吃的。是的, 我忍不住,太饿了。是的,我知道汤里有他带来的肉,我知道沙拉是用 他的油拌的。我想要拒绝的,是我身体里饿坏了的那头野兽吃的。 阿黛尔:反正一样,你是吃了。 莉莉: 带着羞愧,带着绝望吃的。他们先用飞机和坦克粉碎了我们的力量,现 在我们已无还手之力,他们又用饥饿来粉碎我们的精神。 阿黛尔:你这戏剧性的表演也解决不了问题,女儿。作为一个有文化的妇女,你 一点理性也没有。把过去的事忘掉,给你的孩子找一个父亲吧,先不说 一个农活好手,他足以抵得上两个长工。这就是理性。 第八场:祭奠 (十月。河畔某处的空地。空地上竖起了三个十字架。) 莉莉: (静静地坐在一旁。用常青藤和矢车菊编织着花环,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一首歌。) 汉斯: (手捧一束紫色的花,肃穆地在墓畔驻足,将鲜花放在了最大的一个十字架上。然后走开,在离莉莉较远的地方坐下。) 莉莉: 你觉得我很可怕,是吗? 汉斯: 不是,我只是不想冒犯您。这儿真是好地方啊!这个庄园有点年头了吧?大小刚好,水源充足,有这样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通过,树木成荫,有耕地和放牧地,四处的风景就像是印象派大师笔下的伟大的绘画。自然的气息,纯朴和宁静,与巴伐利亚的乡间是一样的,祖先们选择了在这样美丽的地方繁衍生息,如果,一个人能够永远这样安详地生活在这儿,并且死后安葬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莉莉: (淡淡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汉斯: 是的,我想我知道,不管你在那里,我知道我会找到你的。 莉莉: 这儿是我唯一的归宿。 汉斯: 为什么是三个? 汉斯: 让和朱丽亚诺,你的弟弟,还有一个是谁的? 莉莉: 你从来没有说起过你的母亲,她是干什么的? 汉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莉莉: 上面有死者的名字。 汉斯: 是谁? 莉莉: 过来看吧。 汉斯: (象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你? 莉莉: 是的,是我的。 汉斯: (从衣袋里掏出钢笔,趴在地上,找了一块石头,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你不应该死,我可以去死。 莉莉: 是的,人总是要死的。我已经死了,而你没有,你应该回到你母亲的怀里,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死亡。 汉斯: (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莉莉: 我们甚至找不到尸首。 汉斯: 这是战争,战争本来就是杀人的游戏。 莉莉: 是悲剧。 汉斯: 是悲剧,也是游戏,现在是悲剧;若干年之后,会成为游戏。到那时我们都死了,战争中的好人和坏人都死了,还有谁会记得那些泥土中掩埋的战士,如果有一天,在这卢瓦尔河畔,在多瑙河畔,那些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青春、爱情和生活的未来的人们,有谁会知道,有谁会想到,更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曾经那样地遭受战争的煎熬,死亡的恐吓,生离死别的凄惨。也许有人见到了这块已经是腐朽了的墓碑,她会好奇的问:“莉莉•塔尔玛,这是谁呀?瞧啊,这块石头上还写着一个名字,汉斯•菲利希,一定是那个无聊的家伙写上去的。”然后就随手将它丢得远远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消逝的。 莉莉: 这块石头算什么? 汉斯: 就算是我的墓碑吧。 莉莉: 人应该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去,因斯布鲁克,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是你的故乡。(将石块扔向河的方向。)好了,就让卢瓦尔河的波涛把它带回你的故乡吧。 汉斯: 你真是可爱。 莉莉: 世界上最可爱的两个男人走了,有一首诗,不知道你念过吗?“我用生命的炉火烘我的双手,如果火灭了,我也该走了。” 汉斯: 好像是一位法国诗人。 莉莉: 他们是我生命的炉火,我人生的知己,此时此刻,我感到孤独;但是我又不孤独,你看到了吗,卢瓦尔河畔的一草一木,卢瓦尔河的波涛声中,他们无处不在。他四处漂泊,却永远在我的爱里安家。他沉默寡言,纯净的心才能倾听他的语言。他也想给我幸福,牢记这一点我从未感到不幸。我有时在睡梦中没能见到他,或没把他放在心上,他依然会在自己的爱里等着我的爱。 汉斯: (沉默。)我没有母亲。 莉莉: ……所以你不知道怎么尊重女性。 汉斯: 她很早就去世了,我都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 莉莉: 至少她不会像我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送上战场,忍受着恐惧的煎熬,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到来而无能为力。世界上最不幸的事,莫过于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然后,像一个灵魂被撕碎的野兽那样在黑暗中东奔西窜……噢! 汉斯: 怎么啦? 莉莉: 他在踢我,这个我从来不认识的生命在踢我。 汉斯: 我求您一件事! 莉莉: 说吧。 汉斯: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莉莉: (阴沉地看着他,然后仰面躺在了地上。) 汉斯: (感到非常意外。匍匐下来,跪倒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伏下身体慢慢地将耳朵贴在她的隆起的腹部。)上帝啊!这多美呀,这是我的孩子。我的上帝呀!(禁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一边是死亡的象征,一边是生命的预兆,男人和女人,父亲和母亲,就这样 过了很久。) 汉斯•费利希旁白:他从来没有那样温柔地对待过我,我没想到她会同意我的请求,我以为她对我的仇恨不再那么刻骨铭心了。我以为我的真诚和忏悔最终打动了她,我以为任何铁石心肠在无条件的爱和等待中终究会被融化,但是我现在意识到那是徒劳无功、白费心机的努力。原因不仅是战争将民族的仇恨拨入了人心,更现实的是,也许我的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反而无时无刻不在唤醒和激化这样的仇恨,我的每一次出现就会活生生地强化这个女人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反抗。我完全可以放下这样的执著,不急于看到事情的结果,也许莉莉会在生活的宁静中重新感受一个新生命给她带来的生命的惊喜,也许她会留下这个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急于看到完美的结局,恰恰推动了悲剧的发生。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不仅是因为战争,还有我们的年轻! 第九场:较量 (入冬。农庄的厨房。) 汉斯:谢谢你没有跑开。让我们用德语说吧。 莉莉:(安静的。)我用我的法语,你用你的德语。我的父母请你来的,而他们现 在到村里去了。这对我正合适,因为我要和你明确谈谈。坐吧。 汉斯:(脱掉外衣和帽子。拖了一把椅子到桌旁来。)我爱你,我钦佩你。我钦佩 你的不俗,你的优雅。在你身上有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尊敬你。我看 得出来就算有这个可能的话你也不愿意嫁给我,可是他已经死了------ 莉莉:别提他,那当不了最后一根稻草。 汉斯:我有件东西要归还给你。 莉莉:我的日记。原来是你拿走的? 汉斯:我必须承认,我不仅带走了你的日记,我还未经您的同意,看了所有的文 字。 莉莉:卑鄙!下流!流氓! 汉斯:(汉斯几乎要哭出来了。)现在让你知道我偷看了你的日记,无疑是愚蠢的, 这会让你更加恨我,但是我不想再隐瞒这件事。莉莉,我想我现在也许比 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你,你的信仰、你的希望、你的善良和一切美德。没有 一天我不在忏悔自己的罪行,我对你犯了罪,我伤害了一个好姑娘。阅读 你的日记,就像阅读圣经,我每天都在接受审判。 莉莉:你真是应该下地狱。 汉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对他的死很难过。 莉莉:他是被德国兵惨无人道得枪毙的。 汉斯:也许你对他的悲痛会随时间而减轻。你知道,当一个你所爱的人死去时, 你会以为你的创伤永远不会治愈了,但是你会的,到了那时,你让你的孩 子有一个父亲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莉莉:就算没有别的原因,你以为我会有一天忘记你是一个德国人而我是一个法 国女人吗?如果你不是只有德国人才能有的那种愚蠢,你就会看出只要我 活一天,这个孩子对我就是一种耻辱。你以为我没有朋友吗?我有一个德 国兵生的孩子我有脸见他们吗?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别用我的丢脸来刺激 我。走吧,走吧------看在老天的份上别再来了。 汉斯:但是那也是我的孩子,我要他。 莉莉:你?一个在酒醉后兽行发作的私生子对你算得了什么? 汉斯:你不懂。我是如此地骄傲和快乐。就是在我知道你有了孩子时,我才更加 确信我爱你。起初,我还不敢相信,这对我太意外了。你看不出我的意思 吗?这个要出生的宝宝对我是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我真不知道怎样表达 出来,他使我产生一种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 莉莉:(凝视着汉斯,眼里有这奇异的光芒。)我不知道我憎恶你们德国人的凶暴 残忍和看不起你们的脆弱感情哪一种程度更深一点。 汉斯:我的儿子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中。 莉莉:你确定那一定是个男孩子吗? 汉斯:我知道的,准是个男孩子。我要把他抱在我的怀里,教他走路。当他大一 点以后,我要把所会的都教给他。教他骑马,打猎、钓鱼,你们这条河里 有鱼吧?我将要成为世界上最骄傲的父亲。也许你在看到我怎样爱我们的 孩子时你也会爱我了。我要做一个你的好丈夫,亲爱的。难道你没有一句 和解的话对我说吗? 莉莉:我永远不会同你和解,我的父母想让我嫁给你,你很聪明,用你的礼物、你的许愿、把他们都争取过去了。他们相信了你带给他们报纸上所说的一切。 汉斯:那是因为他们非常善良,他们懂得宽恕,每一个人都会犯错误,会有过失。上帝都赋予了我们每一个人改正错误和过失的机会。 莉莉:你所谓的宽恕是什么呢?同你结婚,然后为你生个孩子,才能算得上是对你的宽恕吗?照这么说来,每一个强奸犯和杀人犯应该获得的宽恕应当是受害者成为他们的妻子,并且去为他们传宗接代!如果是这样,世界上所有的正人君子也都会改行去做强奸犯和杀人犯的。 汉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不嫁给我,我不能强迫你什么?但是------ 莉莉:但是,我不能不为你生下这个孩子,是吗? 汉斯:是的,我要这个孩子。 莉莉:如果我不这么做的? 汉斯:你再也别想动什么坏脑筋了,他是我的孩子,我不允许你有任何伤害他的行为,明白吗?莉莉•塔尔玛。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莉莉:要是我不同意,你会杀死我吗? 汉斯:你试试看! 莉莉:那你现在就杀我吧,你不敢,是因为我这里还有一样你的东西,你要等着把他取出来,对吗? 汉斯:(大声地。)我想做他合法的父亲,名正言顺地成为你们的监护人。 莉莉:监护人?为你们的战利品做监护人? 汉斯:看来你对我的仇恨太深了,是否可以请你为我出个主意,我究竟应该怎样做?我怎样做既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又能够对得起你? 莉莉:(想了好一会儿。)只有一个办法? 汉斯:是什么? 莉莉:那就是我想伤害你就象你曾经伤害我一样。让你的生活和梦想也一样被毁掉,让你也感受痛苦和绝望是怎样的,让你也每天心里充满仇恨,让你也每天被噩梦惊醒,让你也每天感到生不如死…… 汉斯:你告诉我要我怎样? 莉莉: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汉斯:什么意思? 莉莉:你什么也不需要做。 汉斯:我有时候真得想一走了之,再也不到塔尔玛农庄来。但是当我想到你是因为我而遭受着痛苦,是因为我每天经受着仇恨的折磨;当我想到我如果走了,你们的生活就会面临困境;当我想到如果我走了,孩子一出生就会没有父亲,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吧!为了多得到一些食物,我低三下气地求人;为了来这里看望你,我被革职查处,为了我对你的爱情,我被所有人耻笑,我完全可以不这么做的,我为我的行为负责,如果对方不想接受,我没有理由强迫她接受,不是吗?不是我没有努力,是根本没有可能!你真是一个不可理解的女人! 莉莉:我知道,如果没有你的药品和食物,我的父亲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我们会面临困境。但是,即便是这样,我也不会把你看成是有慈悲心怀的圣人,这不是什么美德,也不值得赞赏,因为如果没有你们的战争,我的弟弟就不会死,我的爱人就不会死,我的爸爸就不至于因为缺食少药而奄奄一息,你将不会有机会,在这样残酷的时刻展现你的仁慈和悲悯。就像用刀子在绵羊的身上捅了一道,在它们血流不止的时候来帮助他们处理伤口。多么虚伪和伪善的行为啊!你之所以来这里请求宽恕,这样做是因为天理昭昭,你害怕!你恐惧!你害怕会受到上帝的惩罚和末日的审判。 汉斯:(不停的摇头,气的说不下去。)我确实在绵羊的身上捅过刀子,但是并不能表明我就是无可救药的凶手,我没有继续进行杀戮,不象刽子手那样,放干它们的血,割下他们的头,剥去他们的皮,然后将他们烹饪成为美味的食物……我没有,我希望我能弥补我的过错,然而你要我和真正的凶手那样接受同样的审判和惩罚,你不觉得你也很残酷吗? 莉莉:都一样,反正也是活不下去的,面对死亡,只是早一些和晚一些的区别。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永远不会原谅和宽恕你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恨一个人象恨你这样。如果我接受了你,别人会瞧不起我的。我也永远看不起我自己。你是我的敌人,并且永远是我的敌人。我活着就是为了要看到法国的得救。会有那一天的,也许不是明年或后年,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但是总会有那一天的。别人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不会和侵略者和解的。我恨你,也恨你给我的孩子。是的,我们被打败了。但一直到最后你们会看出我们始终没有被征服。现在走吧。我已经下了决心,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改变得了。 汉斯: (沉默良久。)你们找好一个医生没有? 莉莉:你以为我们想要这种丢人的事张扬的整个乡下都知道吗?我母亲会照料一 切的。 汉斯:但是万一有意外呢? 莉莉:你少管别人的事! 汉斯:(站起来,戴上帽子。慢慢地走了出去。外面的狗狂叫着。)莉莉,我想问 你最后一个问题。 莉莉:什么? 汉斯: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你会这么讨厌像我这样的人吗? 莉莉:(沉默,思考了许久。)没有如果……再见吧! 汉斯:是啊!没有如果。 汉斯•费利希旁白:我始终没有让这个法国人宽恕我,也始终没有停止过对她的爱,对她的恨。1941年3月底,我的战争生涯早早地结束了,以至于虽然我是一名德国军人,却没有见证过胜利的辉煌,也没有经历战争失败的凄惨。我得了一场重病,随后被遣送回国。一病数十年,因此,我似乎因祸得福,既没有成为战功赫赫的将军,也没有成为罪恶滔天的战犯,我因此而得救。 第十场:弑子 (1941年3月。农庄的客厅。乡间非常阴冷,一场大雪。菲利普和阿黛尔在客厅里等着汉斯的到来。炉子上是热的茶。) 阿黛尔: 你呀!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汉斯: 这一阵子我来不了。我们现在没有固定的工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休息。她好吗? 阿黛尔: 孩子今天早上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子。 汉斯: (他搂着阿黛尔和菲利普,吻着他们的脸庞。高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谢上帝。我太幸福了! 菲利普: 星期日出生的孩子,将来命准不错。 汉斯: 她一定受苦了。 阿黛尔: 好极了。她一直很顺利。昨天夜里开始阵痛,今早五点就生下来了。 菲利普: (给汉斯倒上茶,紧挨着路边抽烟斗。看着汉斯的兴奋劲微笑着。)一个人第一次得子就是特别稀罕。 阿黛尔: 他的头发很密,颜色和你的一样;眼睛也和你一样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娃娃,将来准有出息。 汉斯: 我的上帝。我太幸福了,这个世界多么美丽啊!我要去看看莉莉。 阿黛尔: 我不知道他肯不肯见你。为了她的奶水我不愿意引她激动。 汉斯: 别,别,别为了我让她激动。她不愿意看见我也没有关系,不过让我看一看我的孩子,可以吗? 阿黛尔: 当然可以,你等着,我去把他抱下来。(阿黛尔不一会儿就出现在楼梯口,脸色惨白。)菲利普,她不在房间里。她们没有在那儿,孩子也不见了。 (汉斯和菲利普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俩个人不假思索地飞奔上楼。) 阿黛尔: 她上哪儿去了?(她几乎打开了每一扇门,叫着女儿的名字。) 菲利普: 她一定是出去了,出了可怕的事。 汉斯: 她怎么可能出去的? 菲利普: 从后门出去的。 阿黛尔: 门闩是开着的。 菲利普: 她一定是疯了,那会要她的命的。 汉斯: 河,她去河边了。(汉斯正要冲出去,阿黛尔大叫了一声。) (莉莉出现在了大门口,穿了一身睡衣和一件薄薄的人造粉红带浅蓝花图案的晨衣之外,什么也没有穿。她全身湿透,披头散发,湿着贴在头上,一缕缕的湿发垂在两肩上。颤抖得象风中的落叶。) 阿黛尔:你上哪儿去了?可怜的孩子,你全身湿透了。多么发疯的行为! 莉莉: (看见了汉斯。)你来得正好。 阿黛尔:孩子呢? (空气象死一样地寂静。恐怖的气息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汉斯死死地盯着莉莉。) 莉莉: 我必须马上下手。我怕再等下去就没有勇气了。 汉斯: (用双手牢牢地住驻莉莉的肩膀,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莉莉,你干了 什么事?孩子呢? 莉莉: 我干了不得不干的事。我吧他送到了河里,把他放在水里,看着他,直 到他死去。 (汉斯大嚎了起来,就像兽类临死那样,他用手捂住脸,象一个罪人。菲利普和阿黛尔抱在一起因害怕而发抖;莉莉慢慢地向楼上走去。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一直贯穿始终。)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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