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的巴赫

评语：“你看台下那些在舒曼的音乐中湿润的眼睛，那些令人尊敬的懂得霍洛维茨的听众。当然要受过教育，懂一点音乐才能听出他的好，因此这声音并非属于这大千世界的全体众生。但毕竟音乐跟天才的生命共历荣华和杀机，所以它还是让俗世滋味变得更富厚而不是被过滤得精细苍白。在不仁的天地间，钢琴家一边以灵动能言的指尖追摹古人啼笑，一边以自己的泪痕血渍躬行渺小人生中的罪与罚。舒伯特或者斯克里亚宾的梦境自然淋漓着苦痛，而霍洛维茨不耐乡愁也要回家，说到底，天才跟钢琴不过是彼此安慰着而已。”——《霍洛维茨回乡》

评语： “这里有一套四张季雪金演奏的德彪西钢琴全套录音—区区四张，实在不多，可是能把人听得活活累死。季雪金在那音乐迷雾中盘旋搏击，起码称得上‘下真迹一等’...这人跟肖邦一样，对钢琴百般榨取新鲜汁水，不过德彪西走的是更‘小众’的路子，把听众都假设成对钢琴有着无限了解和期待的人。跟肖邦一样，他对后世有大启发,但很难被学习和继承，因为这种以美为终结的音乐理念和独特的音乐语汇，也许狭小得只容一人在其中驰骋，而且必须是一流的天才方能展开手脚。”——《漫谈德彪西》之《浮华的末世气息》

评语：“阳光映着高高的玻璃杯里橙色的残茶，我放入另一张唱片，高尔维演奏的巴赫长笛奏鸣曲。那是BWV1030的第一乐章。十六分跟八分音符连成的一串音牵着跟细长的主题颤动，猛地撩起一个世界。那是加州的阳光，这里的雪，清澈而美艳，冷暖则品者自知。旋律常常一下子跳到五度或八度之外，善解人意地站到我期待的地方去。这甘果般的声音足能把苦茶冲甜。他真的是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么？我不喜欢‘伟大’两字，固执地认为此语专供没有爱的时候使用。此刻，笛中有情深千尺，我觉得巴赫的温度如脚印中的草籽，茶杯里的阳光。”——《跟巴赫喝下午茶》

评语： “我听音乐的胃口一向小小，通常半个小时就够了。可今天有茶鼓勇，居然又听了古尔德跟小提琴家罗斯的巴赫钢琴小提琴奏鸣曲。我对古尔德的兴趣主要倒不是他的声部的明晰——能做到这一点的钢琴家不少——我喜欢那‘古尔德牌’分句，那奇妙的节奏感里流露出"无欲则刚"的自信，漫不经心地把句子收拾停匀。”——《跟巴赫喝下午茶》

评语：“在这个下着鹅毛的岁末的夜晚，隐隐从窗内看到院里的黄草被雪无情地掩埋，一股莫明的忧郁和盼望就涌上心头，积累成几分凄惶。也许是古尔德快来了。那就听听他的巴赫歌德堡变奏曲吧。CD封面上的他，依然是个清瘦的小帅哥，只穿着衬衫，从遥远的北方赶来，绕过我们门口的风铃，金光闪闪的圣诞树和背对背坐着的雪白玩具熊，绕过人间所有的温柔和繁华，带着冷风坐下来。不要问为什么他一脸冰霜，也不要问他为什么不停低唱。还有谁比他更象天使。”——《冬夜听古尔德》

评语： “此时的他其实已经老了，CD封面上依旧是一张不笑的脸。这个古尔德跟那个古尔德隔雪相望。‘古尔德牌’分句仍在，让足够的‘空气’把句子支撑成立体;仍然喜欢‘不倒翁’式的节奏，把小节的第一拍敲得很响，好象冲锋陷阵着要撞破节拍的藩篱，可是马上又戛然收紧脚步。他少时的刚勇亦在， 但多了些沉静和宽柔。”——《冬夜听古尔德》

评语：“唉，很久没听D960了! 那是一首巨大的曲子，能从大洋这端听到那端，从少年听到白头。31岁，舒伯特已经老矣。这部苍凉的奏鸣曲以华丽和激昂支持着身躯，以英勇和慷慨演说着胸怀。那是对已逝的岁月的纪念。‘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27岁就死掉的李贺曾在‘皓齿歌，细腰舞’的盛宴上吟出这样的悲声。”——《你好，比尔森》

评语：“如果不是亲耳听到，真不相信人间还有这样的声音。他出奇的妩媚、温存、飘逸，仿佛来自某种超凡的情感，又极为单纯，如日光之七彩融于一白。此等境界，我辈似不能理解，只能偶尔怀着询问甚至祈祷般的心境，让他翩然掠过耳际。原来，那款录音是里帕蒂身患绝症，行将不治的时候，开的最后一场音乐会。死的时候，里帕蒂33岁，比莫扎特还短命。此番广陵绝唱中有萧邦圆舞曲，听得出他身负剧痛如何穷追不舍，硬是不肯放过萦绕在衣香鬓影里的丝丝闲愁！”——《把他的声音种进童年》

评语：“以此对应抽象的巴赫组曲，这种个人化的奇思大概会被指责为怪诞不经，与巴赫无处不藏的宗教精神疏离太过，而且，它显得太‘即兴’了些，舞者与琴声的配合不够精准。 可是，每过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拿出它来，一个人静静看一遍，在这颇具聊斋气味的荒诞色彩中品味不可思议的巴赫，吃惊地看着萨拉班德舞曲在另一种古典清韵中由谨重变为狐仙般的哀艳。”——《巴赫二题》之二

评语：“他弹的是钢琴，听起来倒象羽管键琴，只是更水灵...大概生活里某个阶段跟某些音乐的联系是一种没有道理的宿命，等到那么一天，时间、空间和理性构筑的防线突然被神秘地粉碎，顺着某个方向的光线因此显得格外宜人...那张CD里的斯卡拉蒂抛着串串彩珠，有节奏地丢在我的车窗、车顶上，而懒洋洋的大海在旁边陶然自乐，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浩渺与精致相遇，永恒与永恒相遇，然后擦肩而过。”——《唱片里的亨德尔和斯卡拉蒂》

评语：“德·拉罗查在唱片里把它弹得那么雍容恬静，又有点忧伤和悲悯的味道。与其说是单纯，不如说是深厚。真是个懂莫扎特的人...在那些松软地填补在音乐之间的日子里，我慢慢走熟了家周围的平坦小道，看惯了山峦和积雪，有时会报怨世界的单调平板，总超不出这些琐碎的内容。但是在某些瞬间，一个个日子在音乐里一下子化开，飞翔，才突然凸现出生命和音乐的浩渺。”——《琴房》

评语：“他们演奏巴罗克音乐的时候，吉他紧锣密鼓地跟随，BASS高高低低地吟咏，真是熟悉得很，大概是类似巴赫、亨德尔吧，也让我想起一张CD，以马勒声乐作品出名的费里埃尔录的16世纪及普赛尔、亨德尔的歌曲，旋律单调而又似乎充满情欲的歌声漫布在晴空里。”——《音乐会几则》之《长笛音乐会》

评语：“也许，我以前一直生活在虚无里,遇到巴赫时，音乐终于让我摸到了实在。真正的世界原来是被另一种秩序和力量主宰的，不信，听一听巴赫...我喜欢卡萨尔斯空谷足音般的重音。‘象一颗星’。 他自己说。那变化多端的音色以最朴素真挚的方式表达出来，可以想象出这样一个天才在这本乐谱里倾注了一生的虔诚与求索，那音乐中该含有多么丰厚的意蕴，埋藏了多少种质地的深情啊...最近，我常把萧邦和巴赫放在一起听，先听那个飘泊的波兰人。他让我想起惊鸿，想起月夜，想起风。然后巴赫就给我一种回家的感觉。”——《巴赫的怀抱》

评语： “这个生灵原本也是天地间亿万个无序的微粒，由于偶然的机缘，被一支奇妙的韵律凝聚起来，经过了从摇篮到墓地这一小段路。只是重归生命原初的混沌之后，那来自天国花园的歌声回响在新生者中，在一片欲望、叹息的嘈杂里，呼唤着心灵的秩序...钢琴家傅聪和音乐学家阿尔弗雷德·爱因斯坦都说，与绝笔之作《安魂曲》相比，K595更象他的精神遗嘱...指挥卡尔·伯姆与弹钢琴的吉列尔斯连眉点眼际会都不必，自是灵犀相通。钢琴与乐队山水般相炙相依，怀着无尽的体贴深味一腔心事。”——《从摇篮到墓地》

评语： “我最喜欢OP.27之2，那里凝聚着萧邦式的独特敏感，临近结尾轻轻的钟声吸饱雨滴后坠落，留下一片萧条，让人怀疑是否身在俗世。此曲，只应天上有。肖邦是不可以说的，他的美一说就‘破’，脆弱得残忍...百年沧桑里，钢琴家们以各自的心灵体认他的隐秘，小心呵护那缕余香，不让它被雨打风吹去。鲁宾斯坦指下的音色像一种质地温润的玉，微微蒸腾着水气，疏朗如天。”——《肖邦两则》之夜曲

评语： “霍洛维茨则一心把那午夜情诗变为‘狂喜之诗’，美艳得近于妖冶。就当是他们在肖邦的瓶里装自己的酒吧！”——《肖邦两则》之夜曲

评语： “听智利人阿劳弹，颇有我们一道含英咀华的感觉。他触键又深又缓，手指一直插到音乐“底部”，层层摇荡起情感的波澜，以恬淡的表情描述了一个并不辽阔，却悠长深远的境界...过去听他弹常被人们处理得狂放的谐谑曲，只觉他牢牢‘抓’住手指，琴声如绵里藏针。别人炫技的段落，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指下细腻的浓淡干湿自能传神写意。他慢的时候，好像在等待眼泪冻成水晶。音乐在雨里雪里明灭着，分不清那是阿劳还是肖邦，甚至分不清那表情是悲是乐，那颜色是鲜亮还是枯黄。”——《肖邦两则》之夜曲

评语：“那真是砍瓜切菜般痛快的音乐哩——只是苦了钢琴家。我一直悄悄地喜欢各种各样的练习曲，甚至包括很多车尔尼，当然不会放过灵感充溢的肖邦...作品10和作品25，加起来共二十四首，对当时的钢琴技巧无所不用其极。其中大部分短若匕首，两分钟内把音乐逼进人的热血...俄国人普雷特涅夫弹得最好，乐流如同溪水般强弱有致，双音干净得毫无尘滓，听者注意到的是潺潺音乐，几乎想象不出旋律都是双音。”——《肖邦两则》之练习曲

评语：“练习曲贯穿所有大小调，几乎把肖邦的音乐趣味和风格穷尽。他在其中抒情，炫耀，怒发冲天。这孩子有一双神奇美丽的手，生来专为啸歌。如果说肖邦的风韵如何明媚素雅，又如何完整得如同自我循环的封闭系统，几乎不可仿效和继承，这些练习曲起码养育了他的大部分‘心想’。顺便说一句，我这里唯一的练习曲全集录音是加伏里沃夫的，跟举重若轻、随心所欲的老乡普雷特涅夫相比，他的技术还有些羁绊和毛刺。可它到底是个完整感人的录音，音乐的大气之处无所缺失。我乐于从头听下去，在那开阔爽利的声音中寻找失去的肖邦。 ”——《肖邦两则》之练习曲

评语：“（照片上，罗斯特罗波维奇和布里顿，两个功成名就的半老头子正在拥抱。而他们演奏的舒伯特31岁就黯然死去），第一部作品就是他写于1824年，仅有四年余生之时的Arpeggione奏鸣曲，音乐像一条明澈的小溪般路过耳朵...这样的情绪才是舒伯特本色：常常忧伤，抒情，可是又有着秘不示人的快乐。天才大多勇敢地在自己的想象中自足，这种欢乐什么苦难都拦不住...任何经历过青春的忧伤的人，其实都给他的声音留下了空间。可是，舒伯特到底还是不能多听的。每听一次，都是一场挽留青春的盛典。”——《大提琴奏鸣曲随想二题》之舒伯特

评语：“它们是最合我口味的贝多芬：艳丽得充满野性而不乏温柔心肠；内部结构精致得好看，总体又恢弘大气——真是‘剑胆琴心，侠骨柔情’。这样的名作，当然好版本无数。我这一个，是杜普蕾跟丈夫巴伦波依姆的现场录音。杜普蕾，这个一头金发一脸阳光的‘小火球’！她的弓里流出的音乐，有着那么健壮修长的‘纤维’，将豪迈的旋律挥洒得凛然大度，到了柔媚的段落，又如一片蔼蔼橙辉，把天一点点遮住。听着听着，我简直要被那玛瑙色的火焰点着，恨不得跳到钢琴旁，用手指拳头臂肘把那些音碰出来。”——《大提琴奏鸣曲随想二题》之贝多芬第一大提琴奏鸣曲

评语：“一听德国钢琴家肯普夫晚年弹的巴赫，我就被迷住了。他把巴赫的一些合唱作品改编成了钢琴曲。于是，男人和女人们的歌哭变成了钢琴上互相追逐纠缠的几条清澈溪流。他还选了一些前奏曲和赋格，英国组曲和法国组曲...少年听雨，茫然的双眸看着窗外的鸟声和花香昏昏沉沉淹在雨里；中年听雨，也许辉煌和荣耀已自是躲不开的‘花雨弥天’，纷纷世事恰如雷电霹雹，但他内心还守着那淅沥之声；白头听雨，少时的记忆沉甸甸地压弯了感慨，此刻已然万籁俱寂，空闻水响。”——《巴赫之雨》

评语：“一个人把这样的音乐从小弹到大，一颦一笑里，都会偶然闪烁出着巴赫的风情。有回看波戈莱里奇在电视里弹巴赫的《英国组曲》，他也并非巴赫专家，而弹起激越的曲子力能千钧，溢光流彩。不过你看他现在那幽幽的神态，象在回忆童年的玩伴，此时整个天幕都慢慢昏暗、潮湿了。巴赫正是他心中的一股‘定力’，从儿时蓄积到现在。仿佛是巴赫教会他苦恼和快乐，愤怒和伤感的。”——《巴赫之雨》

评语： “我也喜欢听里帕蒂弹巴赫。这位萃天地之清气的短命天才自是痴情无限，脉动着的明晰线条竟被他调理得妩媚非凡，颇有“谁解其中味”的语意。也许没有谁比巴赫更浪漫，更‘现代’了！而那个表面上有着荒诞的性格而实际上孤傲坚韧的古尔德，则象是当年巴赫在人间种下的多情种子。只是这种种激情蒙在檀木般的淡淡光泽里，你先得在胸中‘复制’一颗类似的心灵，方能与之灵犀相通。”——《巴赫之雨》

评语： “尤其第一乐章——先是彩色的雪撬牵出主题，然后副题那冰冰凉凉细细长长的笛声里，个人情怀摇曳不止，于是已经成为生活遗迹的少年时代在此瞬间复苏，我顿时丢盔弃甲，任凭轻盈的青春悲苦随着岁月风景漫过堤岸，怎么也收不干净。末乐章的女声又是好听得让人不能相信的旋律，一定是看饱了春夏秋冬的绿红黄白才可写得出...伯恩斯坦用童声唱这段，效果不理想，那意思却是不错——据说马勒在追求一种出世的冰雪之境，所以要用高而细的童音才有足够的亮度和纯度，亦有着去艳从朴的决绝。”——《我喜欢的马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