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的巴赫

评语：“录音时只有十五岁的美国小女子西拉里·哈恩把它拉得那么洁净清坚，像一面照耀世界的镜子。一头金色卷发的小小人儿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唯有一腔素雅情怀谦恭向隅。”——《悲情恰空》

评语： “‘苏联人’吉辛戴着红领巾时就开音乐会了，那时他已经被当作天才和天使。而这张有恰空还有贝多芬、舒曼的CD总放在窗前最好拿的地方，于是我天天看到封面上，长大了的吉辛冷然无笑容的英俊面庞。”——《悲情恰空》

评语：“夜里听来，一向温暖的席夫都清幽得不堪，孤独的古尔德指下更是沁出鬼气，洞烛黑暗...在前奏曲中，席夫指下闻声软语，严守节拍，让那上上下下的三连音自成波澜，他自己则躲在‘诗’的背后，安然焚香，颌首闭目。”《博伊伦之歌——英国组曲》

评语：“而古尔德则在其中倾倒激情，将三连音拉抻变形，在古老的巴洛克式句子中左奔右突，而且将埋藏在左手声部里的句子如浮雕般大大凸现。别人弹成连音的地方，他却尽量化为短促的敲打，像言谈间的灵动目光和果断口吻。这份以绝妙控制力为底蕴的跋扈，让他在巴赫世界里孑然一身。”——《博伊伦之歌——英国组曲》

评语： “在Fortepiano上，每一首都清秀得冰雪聪明，有时地动山摇，有时翩翩而舞。他的早期作品向来被认为与珠光宝气的斯卡拉蒂相仿佛，而我倒觉得他的音乐在Fortepiano上放开手脚，一下子飘逸得大惹情思，实在有一百年后那个多愁多病的肖邦的意思。原来这个以一副学究气的苍白面孔存世的家伙，骨子里竟是一个风神俊朗的诗人兼浪漫骑士...Op.12第一号，第二乐章的主题如稀疏的星光，气息婉转得缠绵，在夜空里无端地牵愁惹恨...克莱门第——一个在当时无法归类的怪人。”——《小作曲家二题》

评语： “这部Gloria，开头的弦乐齐奏便现出标准的维瓦尔第式大跳，像一片精精神神的麦子，刷刷地生长。而后面接踵而来合唱和女声二重唱，‘Gloria Gloria’，倾吐出婉转的气息，充溢着洋洋洒洒的温柔悲悯。我听到罗伯特·萧的指挥，激情铺陈得那样宽广妥帖，而且朴素得让人吃惊，让人不由得顺着那歌声柔软下来。”——《小作曲家二题》

评语： “在黑夜里，在Fortepiano清澈松弛的三连音里，好像看到阳光在滚动的露珠间自由穿行着。依然是十六分音符一头机灵地跑上跑下。跑到最高处时，如同明亮的眼睛在夜里突然闪出多情的光，妍媚得可以。这才是我的海顿：健壮，伶俐，明亮，清脆，但偶露拗口的苦味。而Fortepiano是真正的美人儿，华丽，晶莹，摇曳生姿，金黄而瘦硬的击弦声好像暗带喘息，把听者的心敲成一地碎玻璃，映出一片参差光影。”——《我的海顿》

评语： “听着舒伯特的即兴曲，就好像眼看她精灵一般在键盘上闲庭信步，音符被她散落得飘起来，满天都是，那么透明，透过一颗颗音符能‘看见’一个这样的世界：每个人都能放进去一点点想象和回忆来自慰，可谁也不能说‘占有’了它。这个常常躲在农庄里与世无争的天才女人，紧追着舒伯特的幻想，以一种几乎未曾雕琢过的浪漫天禀挥舞着音乐。”——《钢琴家皮雷丝》

评语：“都是些欢快的小曲。当我感到灵感如美丽的星光在其间闪烁的时候，觉得它简直就是驱散生活中所有烦恼的良药——只有弹的人怀着一颗纯净深挚之心欣赏这种欢乐，才能让它美好到了雕镂人心的程度。听着CD，乐句在眼前毫无挂碍地聚合与穿行着，我相信这就是我心中那个在苦痛和失意中边活边写边唱的舒伯特，可又有点怀疑皮雷丝在哪里——真的是活在当今么，还是在一百多年之前呢。”——《钢琴家皮雷丝》

评语：“她在1998年录了张肖邦专辑，其中的船歌真有番旖旎的韵味，那‘口气’，仿佛是她自己写的曲子，甚至不曾练习过。第一协奏曲被演绎得出水芙蓉般清纯飘逸，去掉了伤感的成分。那一定是被她潜心体认的，惟美的肖邦。肖邦是这样的吗？我不敢肯定。她的演奏并非我所期待，可谁能拒绝这么诗意的声音呢。”——《钢琴家皮雷丝》

评语：“这歌声单调，简劲，但有着鲜明的节奏和旋律，以一种黯然的色调摇动肺腑。在强劲的节奏里，一张张坚执热烈的面孔慢慢凸现，而歌词却尽是伤心之语，以婉转的泣诉之声倾吐着人间之悲，这种奇异的对比最是伤人。出征者的决心和迷茫，恋人的希望和哀怨，皆在鼓声笛声的敲打碰撞中怒放，好像伤口中伸出的鲜嫩花朵。”——《远人之泪》

评语：“透过巴赫的音乐，整个世界都变简单了，就是由趟过音乐的脚步，一些噪音和哭声组成的。《赋格的艺术》里，几个主题互相追逐，跨越，有时聚得很近，近得揪心，有时又远远躲开，各不相扰。好比生活里的悲情和欢愉，常常复杂地对位着，不时相撞，然后各自倒退一步，稍稍变了形状。其实我们都生活在巴赫的音乐里呢。我们都是巴赫音乐的一部分。可我们常常不知道...我有种想法，一个人的心灵的疆域即想象力，是一种宿命。一生中，这颗‘心’一边剥落一边生长，一边扩展一边收缩。”——《远人之泪》

评语：“而他现在就在那儿，在小溪旁！卡尔·伯姆棒下，第一主题铺得很长很宽，又扎得很深，像要捕捉尽生命的光华。从树木间隙看到阳光、溪水嬉戏着，却不挤作一堆，留好空隙给绿色的风。青翠的植物吸吮着乐思以稳健的节奏长大。结尾的鸟鸣仿佛与童年的欣悦交叠，苦命人把命运想过一遍，还是一头扎进生活。他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彩色的鸟雀，尽管听不见它们的歌唱。忍着折磨，到底还能作曲，他脸上洋溢着暴风雨后感激的心情。”——《溪畔守望者》

评语：“不听贝多芬的时候，他在我心中常意味着‘理性’或‘力度’，沉重而坚硬，有着明晰的纹理，温情却不足。而当他的音乐一下子从我的耳膜到心房闯出一条通道时，一股暖流立刻随之涌入，冲决了一切犹豫，直到淹没了心田和视野。他在我心中像是变了一个人——也许发生变化的是我...听到‘第七’中那汪洋恣肆的喜悦，我猜想作曲家也许正在遭遇不幸。这种逻辑在他身上并不奇怪...我偏偏喜欢在一些寂寥的情景里听这首交响曲。比如，夕阳惨淡的余辉下，听着那个富特文格勒执棒、可称为‘逸品’的演奏...”——《酒神之歌》

评语：“唱片中的小提琴是古乐器。音色银亮而稠密，缓缓从琴弦上送出来，让人想起那些生长很慢，质地细腻的树木。他的琴还模仿小号，管乐以及人声对答，刻意与音色和音量变化,如此这般，如果不用本真乐器，效果简直不能想。《神秘奏鸣曲》的结构是，五首‘欢乐’，五首‘悲哀’，五首‘光荣’，然后是无伴奏的《帕萨卡里亚》...世界上有多少让人不懂而能略感其美的东西呢，比如诗。有时我索性歪解柏博的音乐，把它们当成现代诗，在那情绪闪烁中捕捉他在世界里停停走走间的表情。”——《柏博残像》

评语：“天哪！那溪流般的，又有着丝绸质地的声音，难道就是这一首么。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或者巴赫跟一个经验不足的学习者之间又怎样的距离，才使自己的知觉常常被挡在巴赫之外。大卫·桑格选择的音栓真是绝配。那个Meridian录音公司亦好，录制的管风琴作品每每‘下真迹一等’，硬是不放过风在管子里微妙至极的颤栗和呼吸。跟这些高大的音管朝夕相处并且相知相爱的人，才能嗅出风中耸动的气味和性情。”——《巴赫管风琴作品手记》之《且听且弹》

评语：“在我听来，它 [BWV592] 不仅清纯，而且高贵端庄。其实青春亦可‘法相庄严’，人与人生死相照，这中间总有些神秘的元素，甚至可以是天气阳光那样简单的东西，无声地指引着这份理解和传承...少年采了花儿，唱出明亮直白的歌，结结实实打动了巴赫，于是他的青春比别人的幸运，在世间稍留痕迹...亚那切克手指步伐极雍容，音符间有足够的空气流动，毫不局促，也许这就是史怀哲所谓的‘慢’，边行路边有余力顾盼，不轻易放过路途上的声色。”——《巴赫管风琴作品手记》之《陈笔生花》

评语： “在床上铺开四肢，望着天花板发愣，好奇着那清纯如水而又悄带温和‘酒力’的声音是如何‘配’出来的，拿过CD说明书中的列表一看，吓了一跳，这个大卫·桑格配置音栓竟如同配置药剂一样谨慎四码八码十六码音管，笛音簧音音栓一同上阵，每一味都细细考量过‘厚度’和‘亮度’，最后自然还要测试综合效果...六首曲子 [BWV645-650] 都很短，一眨眼就过去，好像日子那样留不住。”——《巴赫管风琴作品手记》之《还我希望的声音》

评语：“这一天终于来了，那是我在读一本古罗马历史的时候，正拿一张大卫·桑格演奏的十八众赞歌当背景音乐。书中那厚重丰沛的悲情浩荡而至的时候，正听到十八众赞歌的第二首，温润的声音在远处慢慢低回，依然曲折，谦抑，不太明亮，也没什么歌唱性。可是我突然被它的绵厚质地吸引住，不由豁然。从此每天早上听‘十八首’之一，让那峭拔清朗的声音象一盏灯，高悬着照亮一整天。”——《巴赫管风琴作品手记》之《你历史一样长的歌声》

评语：“对我这样总是拿审美体验代替宗教体验的人来说，众赞歌若干标题中富有诗意的意象倒更有吸引力...这些朦胧的感觉一边催生一些回忆样的东西，一边提醒着我们理解过去之不可能。众赞歌，众赞歌，由谁唱来，为何而赞？既然有所谓‘人不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之说，那么人与歌都不必与彼时相契。我们弹着现代管风琴，无非在经营着自己的性情而已。不过，让性情饱满不衰的，也许正是长在历史尘埃里的老根，没有水它也不会死灭。”——《巴赫管风琴作品手记》之《你历史一样长的歌声》

评语：“喜欢收拾房间,但要等到有心情的时候，把干活当成享受才可以。那天，阳光一朵朵在屋里绽开，我满心兴奋，趴在地上仔细擦木地板上每一点污渍，清理掉每一丝头发。这种活又繁又粗，可我总在这时候听巴赫的音乐，结果感觉居然整个事情都成为一种仪式：在那遥远清洁的声音和阳光里，一个人无声而小心地打理着自己的房间—我不觉得这是亵渎，而是以恭敬的姿态活在巴赫之中—在这个有尘埃有音乐的无常世界，你不恭敬又如何。”——《巴赫管风琴作品手记》之《与尘世冉冉相照》

评语：“我这里比较好的录音有两个，一是美国著名管风琴家米切尔·莫瑞的演奏。他的句子透气充足，不仅‘活’，而且‘泼’，在雍容的步伐中虎虎生风。此外，音栓配置格外动人心魄，录音也好，在音响成为一片锦绣的时刻仍可辨内声部的细密针脚。另外一个是德国盲管风琴家瓦尔哈的演奏。他的演奏，我认为不如传说中的那么棒，有的录音甚至可以说很失败，但这首《帕萨卡里亚》却格外好，真是一片紫气冉冉，既宽广又沉厚，细处也毫不疏忽，饱满到底。”——《巴赫管风琴作品手记》之《与尘世冉冉相照》

评语： “那时正在无意地播放一曲《托卡塔与赋格》，清凉干净的琴声轻轻来伴，让人发怔。那是一张名叫《巴赫，布克斯特胡德和朋友们》的CD，都是北德管风琴学派的作品，布克斯特胡德仅有这一首，紧张热烈然而抽象，有点拒人千里之外，骨子里却厚道，充满期待。也许这就是所谓素心人吧...《前奏和赋格》写得很多，形式近似，不露匠气也难，但仍不乏鲜嫩柔软的性灵浮现...他的若干《众赞歌前奏曲》我最喜欢，尤其是开始部分的清幽绵长，让人想起中古的悲笳夜吟之声。”——《布克斯特胡德管风琴作品手记》

评语： “我无比热爱第一首，《人声之上》。它由”笛栓引入，然后在主题发展中加入簧栓，顿时显出香艳之姿。那湿淋淋颤巍巍的高音带着亮和单的稚拙表情，让人疼爱不已。‘光清寒入，焰暗风过。’在这深长流丽的吟啸之声下，伴奏和声极简，气息停匀，只靠仙气渺渺的旋律把乐境经纬撑得阔大，薄如蝉翼而仍见丰润饱满。其中无处不在的装饰音轻甩着头，以一双荡子之眼觑觎世界。它说不上‘深刻’，无非是好听得简单，直指肺腑，令人避无可避。——《爱比历史更真实》

评语：“然而他的管风琴作品全然是另一种东西。 ‘要有光’，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原初的声音。这音乐就循声把世界照成了简朴明朗的天地之初，隐隐却是一片繁华胜极...各曲中的旋律都舒展停匀，好像并无出人意料的乐想，却有些具有终极意味的大东西做底蕴，充盈着情感然而又在微微劝止着人们眼中的泪水。弗朗克与管风琴这种极难驾驭的庞然大物真正心心相印，能够以天才的直觉选择绝妙的音栓配置，引导它发出丰润的歌声，无论乐思多么繁复，决不至于大而无当，令人却步。”——《管风琴上，我的弗朗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