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sue。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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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suxiv (杭州) 2014-11-27创建   2011-08-21更新

来自:豆瓣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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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素怋一打开门,就看见付恩拖着箱子灰头土脸的回来。 素怋眯着眼睛打着哈欠,眉眼扫过去,半笑不笑,付恩你若是还有一点骨气,就不该到我这来。 付恩推了门说让开让开,直起身子瞪着素怋,素怋你这么小气做什么。你可记得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拖了箱子就往里走,走到里间的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评语:tg-newstar@163.com 这个地址你存下。也是新星出版社的。 tg@newstarspress.com 女:苏宝芝。林蔷七。任桑知。付恩。 男:萧晖。潘浩。阿篮。钟立行。叶植松。 简介: 在江南小镇长大的苏宝芝和任桑知自少女时代就开始结识,因为对爱的认知不同,各自走上了风格迥异却苦楚颇多的生活。 任桑知年纪轻轻却错爱风流成性的少年男子,堕落成世俗女子,深沉于黑暗得不到救赎。少年时代的情爱纠葛一生,彼时男子痛改前非,出落成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不愿再与她纠缠。任桑知的一生都在寻求爱,却注定以苦难告终。 苏宝芝对于爱情的信仰很简单,岁月静好,庭院安稳。但以她淡薄的性格始终筑不成爱的家巢。深爱男子有自己心爱的过往,她爱的不够用力,流转于各式男人之间,几次要嫁,都未成愿。 在经历了彼此间爱与被爱,抛弃与被抛弃这一系列被杜撰出来的无奈角色之后,两个人对这世间人生路,有了不同的认知和方式来对待…… 一 松子说:即便这个男人是地狱也要去。只要不是一个人孤单。突然就心有感触。即使过去那么多年,我依旧会记得有这样一个男人,还在未长大的岁月里给与我毁灭性的伤害。多少次,我从睡梦中醒来,与黑暗中对你说,潘浩,潘浩。我在这里。可是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已经不见了。我付出所有倾尽的感情也不见了,只留下记忆里的斑斑血迹。我大概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只求我爱你比较多。 选自————任桑知{华而不实的赞礼} 1. 苏宝芝没有想到任桑知会到这里来找她。 接到任桑知电话的那天早上,苏宝芝忙的焦头烂额。她正忙着设计蔷七的宣传海报,却仿佛失去了灵感。始终不如意。前台说有人找,她走到前台接起了电话。 那头说,苏宝芝,是我。 声音是耳熟的,苏宝芝不确定的问,谁,哪位。 那头笑起来,又突然间嘎然而止,许久她才低沉落寞的叫唤她,宝芝。 苏宝芝有些恍惚,慢慢的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任桑知。 任桑知。 她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也只有她,才会这样熟稔而忧愁 苏宝芝没有说话,一如既往的吞噬言语,她不知道是应该问好还是询问。毕竟,有那么多时日没有再见了。 沉默了太久,任桑知开始有些不耐烦,又说道,过两天我去你那好么,我与潘浩在一起了……又一次…… 接着就是长长的盲音。 回到座位上,苏宝芝才开始心神不宁。她没有心思再做手头上的工作,仅仅对着电脑,就发了一上午的呆,连蔷七的叫唤也没有听到。原本答应和蔷七一起逛街,也失了兴致。蔷七不依,拖着苏宝芝就钻进了人群中。 人越来越多,即使走在早已经熟悉的路上,苏宝芝恍然初来时那样彷徨不知所措。时间过的那么快,周身涟漪一波又一波。事情那么多,连复述都来不及,可是究竟有什么是我们应该铭记于心的,苏宝芝依旧觉得痛苦难耐。 蔷七拉着苏宝芝买了很多东西,只要中意,便觉值当。她就像一条翱翔在大海里的鱼,倏尔向东,倏尔往西,只要自己觉得可以快乐。她常于苏宝芝说,自己不快乐,如何令人快乐。 可是这样高深的学问苏宝芝始终学不会,她觉得自己像被惩罚的西西弗斯,生命就在这样一件无效又无望的劳作当中慢慢消耗殆尽,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苏宝芝问蔷七,蔷七,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朋友,你与她很要好,年少时出双入对,彼此知根知底,成长的岁月里相互扶持疗伤取暖。可是这温暖,却只能把人重重的推入深渊,你觉得恨,却又无从恨起,只能彼此逃避。有时候语出谩骂对旁人。用尽最肮脏的语言出口伤人,只是因为没有办法说与他听。因为是彼此最了解的人,所以可以一语中的,不至鲜血粼粼尚不甘休,就好像前世数不尽的仇恨要到今世一并还清。 你不觉得爱她,也不觉得恨她,在旁人面前又仿佛从不相识,彼此可以做尽伤害彼此的事情,只是这事情。还抵不过这悠悠岁月里一并成长的代价,你都可以谅解和原谅。 蔷七很不解,女人之间的感情总是最奇怪的。 苏宝芝也难以理解,可是她与任桑知,仿佛就是这样的关系。如果生活成为一种状态,就很难去深入其中,可是一旦抽离,便如若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很难再感同身受,如果你不想再往回走。 中午做梦,苏宝芝又梦见他坐在飞机上面来见她。她犹如一个二八少女扑入他的怀抱,周围掌声不断,她以为他已经回到她的身边。情景转换,她看见她的精致已然年老的母亲,看见眉目妖娆的任桑知,看见那些爱着她的人们,突然闻见久违的幸福的味道。 她拉着他的手走在她熟悉的江南小镇上,湿哒哒的江南似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绸布,佛在脸上是花开的声音,她在他面前起舞,宛如一只刚刚蜕变的蝴蝶。她那么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 以此来留住他。可是,即使在睡梦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也是,带我走。 带我走,苏宝芝被这样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惊醒。她看着窗外有些灰蒙暗淡的天,内心酸楚胀痛,回来了,一切,都要开始重蹈覆辙了么? 她抑制不住的掩面哭泣。 2. 苏宝芝开始想起。她与萧晖的交谈。是从那年的3月开始。 这是那个时代常常会上演的戏码。80年代出生的孩子大概从一出生就是寂寞的。父母生出的不是孩子。是寂寞。孩子增长的不是年岁。是寂寞。吃的不是饭,是寂寞。睡的不是觉。是寂寞。 苏宝芝却只是不善辞令。与人对话。常常不明所以。有时候急于表达自己。却絮絮叨叨找不到重点。并且。伴有轻微的口吃。久而久之。因为失望。她不愿再与人交流。 幼年时的苏宝芝也曾有过淘气的时光。她的母亲在面对她淡薄的沉默的时候。伴随着辱骂渐生出无力感。她常于苏宝芝说。犹记得小时候的你。喜欢穿那套粉色的小运动装。用手轻轻怕打着胸。就发出“叽叽叽”的叫声。你会伴随着这声音手舞足蹈。异常喜悦。 你也会常常挺着你的小肚子站在自家的门口。霸道的不让别人进来。眼神倔强。人家都说。你长大后必是个强悍的人。 苏宝芝记得母亲所说的那件小小衣裳。却对那时候的自己。全无印象。只是每次母亲述说的时候。她微微一笑表示自己知晓。毫无好奇追问之意。 可是苏宝芝知道。自己是有缺陷的。11岁那年的暑假。她与一班小学同学在班主任家里查问分数。因为得了全班第一。她显得异常兴奋。一个人喋喋不休。似乎要把这学期所有未说完的话全部说与别人听。只是当她说完的时候。同学问。苏宝芝。为什么你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还都是孩子。虽然年岁不大。但是苏宝芝依旧感到了窘迫和羞耻。她只觉得头脑一阵发热。似乎别人都在嘲笑与她。她只想时间倒退。如果。如果没有交谈。那么别人未必会发现她的异常。她的缺陷。 这是典型的逃避心理。从这个时候开始。苏宝芝尽量避免与旁人接触。每天与人的交谈不超过十句。她就这样蜷缩在自己刻意隐蔽起来的小小城堡里。一个人自娱自乐。她开始学会自己与自己的对话。她有了记日记的习惯。 只是苏宝芝不知道的是。在她刻意伪装的假象里。当所有的人都开始发现问题的严重性的时候。她连开口说话。都觉得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了。听力开始有所下降。她惧怕电话铃声。因为。她常常会听不清楚。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她已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她的世界如此简单。初中住校。一个礼拜回家一次。每天安安静静的在教室。食堂。宿舍。操场来回徘徊。不喜上街。也不懂得美与丑。上课神情专注。认真做好笔记。一个人独来独往。 清高孤傲。不合群。成绩优良。见面不会与人打招呼。这是老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 她又开始想要逃离。 16岁的苏宝芝喜欢一个人坐在操场上。专心致志的看外面压的低低的水蓝色的天。傍晚的时候会如棉絮一般一层层的铺展开来。由深蓝到天蓝。由天蓝到浅蓝。由浅蓝到泛着白光。无止尽的拍打延续。她知道她所看到的世界绝不是这个样子。她的心里有一只无形的翅膀。使她对这个世界带有猎奇心。 母亲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她对苏宝芝说。你这样不讨喜的性格。注定要经受诸多苦难。 可是苏宝芝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又有什么关系。当苏宝芝与萧晖说这些的时候。她说。人与人的交往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当你觉得没有办法融入其中的时候。就抽离出去。萧晖。你知道我是谁么。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那个时候苏宝芝18岁。整天坐在电脑面前。不玩游戏。只是写写日记。翻翻网页。并且。热衷于与人聊天。这18年无语的生活让她极度想要迸发出一个缺口。她不想被这个世界遗弃。 萧晖说。宝芝。你只是一个纯良的孩子。在用你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这没有错。 苏宝芝说。我想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西安。成都。北京。上海。丽江。西藏。新疆。那些我可以在地图上注明的名字。我不热爱它们。也许。我只是想离开。 萧晖说。我去过很多地方。每年的夏天和冬天。我都要离开北京去行走。有时候结伴而行。有时候独自一人。也不知道这样忙碌的意义何在。有一次遇上暴雨。帐篷都被吹翻。我们几个人手拉手拽着边上可以依托的东西。那个时候。以为自己没有生还的余地。 我突然就开始明白。生命若没有经历过苦难。就不能称之为生命。 3. 中考那年。苏宝芝以2分的差距与重点高中失之交臂。她不愿再浪费时间去复读。进了本地的一所私立高中。孤立的一幢大楼被设立在学校最角落处。总共两个班。层次参差不齐。这是一个选择。母亲与她说。不做凤尾做鸡头也好。 苏宝芝第一次见到任桑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却有些微胖。第一感觉便是很难相处。也许是家境殷实。天生衍生出的优越感。眼神冷淡流离。仿佛看到的是自己。那一刻她察觉到。原来与这世间对抗抵触。竟是这样惹人厌烦。苏宝芝就这样笑了起来。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看着陆续就坐的人。然后自我介绍。就算认识。窗外面有一个圆形的花坛。种满了蝴蝶形状的花朵。她看见对面职高教学楼。与彼时坐在这里未上重点高中的人。巨大的落差堵满整个胸腔。这样狭小孤立的空间。好似预见了她整个人生。 几天后。任桑知找到苏宝芝。问她那天为何对着她笑。苏宝芝有些发愣。接着想起来便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与我一般讨厌罢了。 苏宝芝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致。除非你主动找上她。她是个纯良的女子。不主动亲近。却也知道如何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是任桑知不一样。她很有男人缘。却容易得罪女人。这大概是因为以任桑知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够在另一方空间如鱼得水?是的。任桑知微胖。虽然丰腴却不合时代。 那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懂得如何分辨喜欢与不喜欢。苏宝芝与任桑知开始有交集。其实是因为潘浩。 开学没有很久,班里基本上都已经开始成群结队。称兄道弟。苏宝芝因为成绩优异。在第一次班委会就被任命为学习委员。她不愿。当场拒绝。以此。她在班里就以心性高傲流传开来。 这里的课程与一般学校无异。上午4节。下午3节。再加上课外活动。晚上有晚自习。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只是并没有多少人专心听讲。睡觉的睡觉。逃课的逃课。吃零食。听歌。说话。非常糟糕。 设施齐备。每个教室都有多媒体和电视机。每当下课或者放学。男生就偷偷的看篮球赛。或者考了碟来听歌。被发现几次后。依旧不管不顾。我行我素十分嚣张。 苏宝芝犹记得那年的高一。自己就是被这样沉浸在孙燕姿和周杰伦的歌声里度过的第一个年头。班里不管男生或者女生,都开始注重起自己的穿着打扮。到处都充斥着咖喱水和香水的味道,有时候太浓烈受不了,她就跑到外面来透透气。 也会有人写情书给她。或者拦了道路请吃饭。苏宝芝都视而不见异常冷漠。反而激起更多人的兴趣。 她开始隐隐觉得,这是与过去分道扬镳的一条路。其实并不如母亲预想。她除了静观其变。也无他法。 后来。又演变为常常与职高班的人打架闹事。 上体育课刚刚走进操场就听见身后噼噼啪啪的声音。在过道里拿着刀追着砍被英语老师拿下方才罢休。 潘浩亦是如此。他的长相英俊。一米83的个子足以引起众人仰视。家境良好。出手阔绰。也讲义气。成绩不上不下。有一张颇能哄人的嘴巴。于是很受同学和老师的喜爱。彼时的任桑知大大咧咧与他们厮混在一起。一头过耳的短发。常年都是一条裤子。看上去壮壮实实。毫无女生气质。他把她当做哥们。有事便罩着她。两个人坐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逃课看他打球。感情甚好。 上课的时候他们一班人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嗑瓜子。班主任在的时候就小心翼翼用手拨着肉吃。一旦走开。就咯咯咯咯咬的很响。喜欢把纸揉成一团。把垃圾桶放到老远。然后相互比试谁扔中的比较多。 有时候班长会很恼火。他一边打扫一边气愤的说。你们能不能不要乱扔垃圾。我懊恼起来了。 潘浩就笑。一边笑一边说,你懊恼啊。你懊恼起来又能怎么样。傻帽。 年少便就是如此。孩子心性暴露无疑,自以为可以独挡一面,意气风发,做事不管不顾。毫无理性可言。但这就是青春。飞扬跋扈到令人不齿。拿来挥霍的尺度无止无尽。称王称霸。 但也有认真学习真正想弥补中考失利的人,坐在最前面认真听讲,笔记工工整整,一有空闲便跑往图书馆。因为忍受不了这般吵闹向班主任告状。班主任几次找到潘浩都被他的嬉皮笑脸顶了回来,也渐渐无可奈何。然后更多的人都脱离书本与他们为伍。又说,青春本该如此。 除了苏宝芝。 她的作业本依旧是众人相互摘抄的对象。她的心理尚还有希望,只是这希望也已经被现状磨得只剩下一张皮囊。她从那些教科老师的眼睛里渐渐看出些端倪,他们已经是被放弃的一代,毫无利用价值。 此时,离开学也不过刚刚满3个月。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惊人的快,快到她尚未与母亲交代就已然面目全非。 入冬的一天晚上,任桑知坐到苏宝芝的旁边,把一条围巾放在她的桌上对她说,这是潘浩让我送给你的。给我个面子,收了它吧。 这与她对她的第一印象不符。苏宝芝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很厚重的颜色,两边绣着大朵大朵样式简单的花朵。她问,是你替他选的么? 她说。我很喜欢,找了很久才找到。你收下么? 她说,我不要。你自己戴吧。你可以说是我转送给你的。其实它不合适你,但是你至少选了它。 这是她们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她替潘浩送东西给她,她说什么潘浩都说好好好,全无意见。此时潘浩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寝室之间无聊的赌局罢了。而长相俊朗的他亦和职高班最漂亮的菲儿好上了。 从小学到初中。任桑知都没有好好读过书。她的父母总是给她很多零用钱。她用这些钱拿来请同学吃东西。因此人缘总是特别好。她常常跟班里所谓的坏孩子混在一起。躲在他们后面看他们欺负弱小的同学。她不喜欢女同学。因为她们总爱告小状。这让她很看不起。 她的父母对她寄予的厚望非常非常的高。总想着给她上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和最好的大学。以此光耀门楣。但是每一次都让人失望。慢慢的,便不再给与任何期许。自初中开始,她的母亲就不再好言相向。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子女。也用最肮脏的对待成人的讳言秽语谩骂。不解气的时候就开始打。 对于一个自小就不肯安分的人来说。这无疑把她重重的推入深渊。 4. 这与苏宝芝是不一样的。 在苏宝芝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是老式的大宅子。无论白天黑夜。屋子里都很昏暗与潮湿。她犹记得大堂里驻着的木头柱子。泛着青黄。即便仰着头也看不到尽头。可是夏天是极其凉爽的。席地而睡,一家人躺在一起看电视。唠家常。苏宝芝想。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父亲与母亲都是高中毕业。被分配到同一个厂里。恋爱结婚生子。彼此相伴了半个世纪。一个老实木讷。一个略显强悍。父亲聪明尚有一双巧手。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生计。给别人配锁。修电视机。后来又学会了修大型机械。只是他从未走出这个小镇。 40多岁的母亲与苏宝芝站在一起形同姐妹。她的肌肤尚未开始衰老。远远看去也不过30出头。斯斯文文。骨骼瘦小好似尚未完全发育成形。与苏宝芝非常的相像。 母亲常与苏宝芝说。宝芝,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一所好的大学。你身材矮小,相貌亦不出众。读书亦只是你唯一的出路。 旁人都说。苏宝芝与她母亲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性格亦是这般相像。 少年时的母亲出落的一副好摸样。巴掌大的脸。小小的嘴巴。很能够激起旁人的怜爱。外祖母8个孩子之中。亦是最受宠。她自小就很有主见。大约知道好好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于是异常用功。常常深夜挑读。成绩在同伴之中亦是最好。 只是女孩子到了一定程度便死了尽都没有办法再攀升。第一年她没有考上大学。躲在屋子里哭了几天几夜。心有不甘。擦干了眼泪再去复读。那一年她考了全县第五。那个时候大学不如大专吃香。大专不如以知识分子的身份进厂。母亲就与其他人一起进了厂。 父亲亦如是。 母亲常回忆说。当时也并不缺乏追求者,但是觉得你父亲老实又有手艺。于是铁了心的要与他在一起。 深夜的小道上。父亲把母亲送回家。略坐一会,就又匆匆赶回去。在他来回的那条黄泥路上,有一条田埂非常非常的狭小。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父亲说,当时熟悉了。只觉得闭着眼睛也能飞过去。你母亲是辛辛苦苦追来的。多不容易呐。然后又笑。 这段感情进行的其实也并不顺利。 外祖母觉得父亲老实木讷怕吃亏。外祖父嫌弃父亲家里太穷。连结婚的房子也无法置办。祖父是个老实的庄稼人。而祖母略显尖酸。嫌母亲太小。也没有做过多少农活。 母亲不管。认定了就一定要与父亲在一起。两个人好了一段时间就结婚。那时候也真是凄楚。祖父的房子被两兄弟霸占,母亲就东拼西凑借了钱来盖了所小房子。不管怎样,日子也算正式开始。 在贫穷面前。多少心高气傲也会被磨的菱角尽无。那是母亲经历过的最艰难的时期。父亲到外地打工赚钱。母亲有了身孕却整天饿着肚子。祖母一向不喜母亲。家里有吃的宁愿送出去也不会留给她。差一点就以为要保不住。 母亲对苏宝芝说。宝芝,你生出来的时候只有几斤重。脸色紫红,不会哭,大家都以为你活不了了。直到医生在你的屁股上用力一拍,你才哭出生来。 你的生命从出生那天就注定经受苦难,这本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事情。也许宿命就是如此。如此。 那几年父亲凭着自己对电力的一些认识在外面赚了一些钱回来。苏宝芝记得有一年夏天,父亲从外地回来,他从身上黑色的包里掏出几包软糖给她。颜色很很多。很漂亮。小时候的她尚不懂事,也不知道如何慰问辛苦忙碌的父亲,拿了糖就开始吃。这是尚且属于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 那些聚少离多的日子也只靠母亲做幼师来维持。母亲在外祖母旁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开了一个小小班,每个孩子一年只收近百块钱。都是些三。四岁尚未脱离父母的孩子。拉屎拉尿,哭泣吵闹,非常难带。 白天骑着自行车带着才刚刚学会走路的苏宝芝,一大早就要赶过去。中午在祖母家吃了饭。晚上摸着黑又骑回来。 也亏得还是年轻,有足够充沛的体力支撑这高压的生活节奏。连自行车都还尚未骑稳,就要带着小小的苏宝芝来回又来回。她的身形淡薄好似一碰就要捏碎,很多次,在路途中突然下起大雨来,她把身上的衣服披在苏宝芝身上。用最快的速度骑回家。路途湿滑,险些酿成车祸。在大路上抱着她哭。哭完了又上路。 她觉得自己可以有所担当。因为年轻,所以还有机会与时间对簿。也不管能力与否,心想。只要做了也罢。都是为生活而生活。也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后来她常常与苏宝芝说。宝芝。我那时也与你一样,面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一个人沉浸与自己,好似孤芳自赏。但是事实上并不是如此。你必须热爱它。它才会赐予你好生活。 5. 任桑知还是常常跟潘浩他们一起出去。碰上实在无聊难以忍受的课,就偷偷的从后门溜出去。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张通校生的胸牌,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只不过此时多了一个菲儿。 一个高大瘦挺,一个纤长美貌。郎才女貌,十分登对养眼。 任桑知随着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心意阑珊,一改往常,变的不爱与他们讲话。 只觉失落。彼时也并不清楚自己对他是有爱意的。大大咧咧与他勾肩搭背,下了课买来小吃也分她一半。在校的每一分钟。他几乎与她在一起度过。这感情看起来非常复杂。其实与兄妹没有什么差别。 她略显丰腴的体态。也似乎,注定只能跟在他的身后仰视她尚未成型的爱情。 她渐渐喜欢与苏宝芝呆在一起。 高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苏宝芝毫无意外的拿了全班第一。与第二拉开很大一段距离。她与母亲说。母亲看了全班的成绩,并对比了重点高中的分数,并未有所喜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此时她亦开始察觉这所谓的私立学校并不如她原先听到的那般信誓旦旦。 任桑知处于中下的位置,潘浩略比她低几个名次。那年冬天,开了一次家长会。 母亲没有去。晚饭过后,苏宝芝领了父亲去了学校。她一个人坐在寝室外的楼梯上。彼时天气已经非常非常的冷。伸出手在空气中放置一小会就会变得通红。呼出的气也是白色的团沫。天空变得高远而辽阔。 这是属于江南的冬天的夜晚。学校的灯亮的不多。但是她却觉得异常刺眼。很少能看见星星。她一直仰着头。直到眼泪就这样流出来。 而苏宝芝亦不知道。此刻的任桑知随着她的母亲也在此处。 家长会刚开始的时候。班主任看到父亲随口便问了一句,你是哪位的家长?父亲说。苏宝芝。 班主任与他握手,满脸笑容的说,哎呀,你就是苏宝芝的父亲啊。大家看看,这位就是我们班考第一的苏宝芝的家长。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然后围着他跟他讨论教育儿女的心得。 除了任桑知和其他为数不多的几个父母。 一年不如一年的分数,让她的母亲对她失望并且放弃。父亲憨厚的笑意让她渐生出一股怒意。好似这般恼人的成绩生生的在众人面前刮了她一个耳郭子。她走到讲台上质问班主任,你们老师是怎么教的,我女儿原先没有怎么差,怎么被你们一教,就差点垫了底。 这般盛势凌人的架势让班主任非常难堪。他赔笑道。请问,你是哪位的家长? 任桑知。 聊了一会儿。班主任悉数把她的劣迹告了状。她母亲的脸色变得铁青。 随即就把她从门外拎进来。抬起手就是好几个栗子。她怒气冲冲的用食指指着她的额头,戳着她说,我让你来学校是干什么来了,跟男孩子混在一起,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你要不想好好读书就给我滚回家去……. 任桑知神情阴郁的站在一边,不逃也不躲,脾气倔强的一动也不动。旁边的人都劝,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干什么。 她顶回去,我教育孩子关你们什么事。抬起手又要打。这时候潘浩跑进来,挡在她的前面,陪着笑说,阿姨,您消消气。把身子气坏了不值当。潘浩这般高大的体型把任桑知挡了个严严实实。她母亲骂,你算什么东西,哪来的这般没教养,要不是你,我们家桑知怎么会这样…… 潘浩一直陪着笑,等她把气全数撒进才算完。 少年时代的情谊,做到这般实属不易。说有情爱,旁人看着也不尽然。彼此也都不觉得,因为内心的期许南辕北辙,总归没有交集的地方。 苏宝芝原先以为自此,任桑知会变成个性暴戾乖张的女子,打架闹事,不学无术,如寻常女孩一般阴郁自闭。但她寻求自我解脱的道路其实很简单,妄想找到另一片给与温暖的归属地。从不把往事放在心头。因为寻找而快乐。 她大概是知道。潘浩对于她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被禁闭两个月之久。直到开学才被放出来。期间潘浩去找她,她试图跑出来,被发现之后又骂。这样反复几次,潘浩也没有再去找她。 苏宝芝隐隐觉得内心有一股无法阻止的力量在看不见的角落成形。她预感自己将会变成郁郁寡欢的忧郁少女,于是试图把内心的缺失以最大限度的释放出来。她不愿整日与书本为伍,征求母亲的意见去打工。母亲不愿。她说。宝芝。你的成绩与重点高中相差太大。你的努力还远远不够。 6. 开学第一天的傍晚。潘浩拉了任桑知到教室停车场。他找到班主任的电动车,在他的座椅上狠狠的吐了几口吐沫。然后拉着她躲进旁边的花坛里面。看着班主任扬尘而去。两个人遏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随后又叫了几个人去学校外面的饭馆吃拉面。一群人嘻嘻哈哈玩笑打闹。几个较好的人说。任桑知,潘浩对你就是不一样啊。潘浩抓起一把筷子敲着桌子大声的说,她可是我最好的哥们,我罩着呢。 彼时他依旧跟菲儿在一起。 第二天他们看到班主任依旧穿着昨日的裤子,在课堂上怎么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传十十传百。待整个班都知道发出爆笑的时候。班主任终于忍不住。叫他们滚出去。 潘浩就用自行车载着她满小镇的跑一圈,然后偷溜进镇上的体育馆看球赛。看到实在太烂,忍不住爆粗口,自己跳上去与他们踢。几次,也都混熟。她不热衷足球,却也爱陪他疯。结束的时候自动买上一瓶雪碧,球场里的人都已经认识她。 即使与菲儿在一起,潘浩也只带着她。也说不上有什么特殊。也许正是因为她毫无女生气质,所以才有这诸多优待。也不知是幸与不幸。她还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与他在一起。 她记忆里的这几年。都是这样跟潘浩相处。少女柔软的姿态在潜移默化中开始慢慢苏醒抑或萌芽。只是这感情太深。谁也没有发现细微差别。亦包括她自己。 每次周考她的成绩依旧没有起色。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她母亲抡起饭碗就砸向她的门面,下手之快,连她自己都未察觉。任桑知身形一歪,那碗偏着她一公分的方向朝后面飞过去。她的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心有余悸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整个人拔凉拔凉,连对骂都忘记。 这尚且可以算做最严重的一次。 那几天,她整天沉默不语,堪有些心灰意冷。这血脉相连的感情形同无物。脾气暴躁,惹急了或者玩笑开过了头,突然爆发出来,甩桌子甩书本。破口大骂,连潘浩都不敢接近。乱扔垃圾,热衷于扔纸篓。班主任大怒,罚她做值日一周。 晚上9点半,晚自习下课之后人都走光。若大的教室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打完水,就开始擦桌子黑板。挪凳子。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流出来,三滴之后,就自动止了泪水。 潘浩和菲儿一行人吃了宵夜回来,几个要好的帮她扫地扔垃圾。潘浩抱着菲儿坐在桌子上面,吵吵闹闹举止亲密。其中一个靠着任桑知对她说,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菲儿睡在我们寝室。潘浩这小子把我们全赶了出去…… 潘浩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你这混小子,别跟小女孩说这个。 一行人嘻嘻哈哈不依不饶盘问他细节。菲儿不好意思先走了出去,相互打闹之间又打翻了放在桌子上的水。溅了了任桑知一身。她冷着脸一言不发,拿起扫帚打在他们身上。你们给我滚出去。 这一幕全被苏宝芝看见。 她当下震动,又觉凄楚,不知道是对于自己亦或者对于任桑知。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把刚刚打湿的地方用抹布抹干。苏宝芝帮她把凳子翻下去。期间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仅仅相互对视了几眼。 大概她们的关系就这样被确定下来。 锁了门之后,她们又来到操场。此时的月光非常皎洁,似一把弯刀横挂在天空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转弯,就消失不见。 苏宝芝对她说。我很崇拜我的母亲。摸样好,又知书达理。自我懂事开始,所受的教育便非常正统。小时候她还是幼儿教师的时候,家里有一架风琴。上课她拿来演奏教小朋友唱歌跳舞。我自小也非常喜爱这些,空闲便自己摸索着两手弹琴。也喜欢剪纸,做些安静的活。 但是母亲不让。她于我说,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她常与我讲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我做错事,也不会动手打我,两个人坐在一起,讲很多很多的道理给我听。她当真是厉害,每次听她讲完,我都愧疚万分。好似做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也不会监督我有没有做完作业,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对我相当放心。十几年如一日,平淡如水。其实也是知道,她所说的都是对的。这是努力生活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可是更多时候。我觉得这机械的运动不是我所要……这毫无意义。 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也不知道怎样就说了出来。大概这是苏宝芝讲的最多的一次。也不管任桑知有没有在听,愿不愿意听。她大抵也是知道。自己一个人捂着耳朵对天空呐喊了太久。灵魂太过空旷。 任桑知却笑了。她说,苏宝芝,你当真比我幸运许多,几张分数就可以囊括母爱。但是我就是不愿。我不愿把自己卖的如此廉价。 7. 自此,她们走的很近。 人间四月天就要来了。 这时候潘浩大抵与菲儿正打得火热,初试云雨之欢的少年尝到生活的另一种乐趣,自此不肯罢手。任桑知显得落寞起来。往常吵吵闹闹的岁月如水一般被洗的干干净净。这一年来,她都依附着潘浩而生。一坐便失却时间。 两个人不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睡觉。只是偶尔坐在操场里看莺飞草长,姹紫嫣红。那可以说是唯一属于她们自己的地方。17.18岁尚且还是做梦的年纪。不被大多数人理解,可是她们异常安静,仿佛已过了大半生。 你知道——有时候跨却时间的额度——与所做的事情并没有多大关联——你觉苍老便可苍老。 但是也会起争执的时候。苏宝芝的世界容纳一个任桑知已尚属不易,并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囊括潘浩。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容忍度,因为无所忍耐。 潘浩与菲儿分手。那两个月他们天天腻在一起。两个人对性爱都抱有虔诚的探索态度,夜夜纵欲,尝试各种姿势。寝室厌了便出去找旅馆,直到疲倦。彼时的菲儿亦不过只是他从男孩过度到男人的工具,也不是非她不可,关上灯也就是一具躯体。 他又想起他的朋友来。彼时亦发现任桑知与苏宝芝走的很近,于是买了吃食给任桑知,这是少年时代一贯的伎俩,不会有太过富裕的钱买奢侈的东西,仅仅几包零食亦可,总是没有太深层次的欲望——如果那可算做是纯洁的话。 任桑知安然接受。她的内心早已妥协——一如往后的次次妥协——在爱情面前,女子的身心总是柔软的时候居多。在那些明亮而又欢愉的日子里。潘浩表现出似乎真的动了心的样子。他从未见过成绩优异的女子,在这个晦涩幼稚的年龄不尚有土气。是。土气,即使不精心装扮自己也觉得秀色可餐。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总是问任桑知,你与宝芝这样好。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平时去什么地方。你说,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喜欢怎样的男孩子。你是我的好哥们,帮我去问问。 她也希望这样的情分他也可以恩赐与她身上。也不过一声哥们,就破碎了她以为曾经有过温暖的幻想。 也不尽然。 任桑知并未把这些告知苏宝芝。她亦知道苏宝芝不爱这些。她忙着探索她对于生命的意义,没有时间来努力爱情。这是她情窦初开的男子,亦不会是她的。 只是她也想做些什么。让她来认可他。间接认可她虚无缥缈的爱情。 4月初的夜晚还是有些寒意。苏宝芝的手脚在冬日里亦是冰凉刺骨。即使盖再多的被子,都生不出半丝暖意。从小到大,也已经习惯,但是任桑知尚未。她与她第一次睡在一起,黑夜寂静,睡意沉沉。她碰到她的肌肤,猛然间跳起来,宝芝,你很冷么? 苏宝芝的眼睛几乎快要睁不开,她模模糊糊的答她。很晚了,快睡吧。然后很自然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拱起身子,用双手抱着脚做蜷缩状,好似婴儿。寝室的床本来就不大,苏宝芝球状的睡姿把任桑知挤到了床沿边。她没有办法入睡。 这好似是她的内心独白,也不知道是要经过多少事情才能把她自卫状的手脚慢慢的一根一根的扳直。她心里的防备这样深重。连在睡梦里,都这样不安分。那些时日,苏宝芝也曾渴望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在她睡眠的时候把她弯曲的身子慢慢的板直,真爱般搂入怀里。她尚且不知道应该怎样取得温暖,对她来说,那好似就是唯一的方式。 不久,便也深睡。任桑知在急促不安里,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 她在隐有寒意的房间里起来。赤脚走在水泥地板上,脚心因为冷渐渐打颤。彼时却还有月光,透着窗户交叉成一个圆圆的弧度,折射与床沿边,散发开来。甚是皎洁。她的睡眠不似苏宝芝,稍有动静就不能够睡着,总觉得她的生太浅薄,所以会有胆战心惊的错觉。 她看着熟睡的苏宝芝,毫无知觉的紧闭着双眼,长如墨丝的头发从她颚骨处垂落下去。当真天真如是。她看着看着,便也落下泪来。内心空无一物,不自主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颊,还是觉得冷如冰窖。 需要多少温暖才可得内心充盈。任桑知想。此刻也并不能得出答案。只是觉得这漫漫长夜悲伤孕育而生。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她。这是她们此生唯一一次同眠而睡。期间苏宝芝一直都未曾醒过来。 8. 萧晖。此时与你相识。不知是幸与不幸。但是我大概是知道。你是我努力生活强而又力撞击出来的缺口。那么多年,即便无缘也是有份。 早上很早就醒过来,苏宝芝看见任桑知伏在案头。此时晨曦微露,天空弥漫着浅浅的蓝,笼罩四下。她隐隐是猜出了几分,略有歉意。她把任桑知拍醒,你去床上睡会儿。周六的早晨也并不打铃,苏宝芝摊开她的日记本写下。 4月5日。星期六。晴。 这大约是不寻常的一天。 潘浩买了早餐在楼下叫。任桑知。苏宝芝。苏宝芝。任桑知。中气十足,如狮子一般狂风怒吼。一声晴天霹雳,所有的人都探出头来,纷纷侧目。一大清早就被吵醒,众人都略带怒气。寝室的人对苏宝芝说。宝芝,有人在楼下找你。 苏宝芝淡淡的说。知道了。 那人又把任桑知叫起来,对她说,潘浩找你,你快下去。任桑知睡的迷迷糊糊,此时也明白潘浩此举的动向为谁。她快速的梳洗了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苏宝芝拉了下去。 潘浩一见她们就从身后献宝似的拿出一束玫瑰送到苏宝芝面前。他今天着实打扮了一方,更显倜傥挺拔。——他很少对女孩子这么上心。旁边人来人往都是去打水的人,倦容满面,踢踏着棉质拖鞋,毫无形象可言。即使青春,也还是有这般差异——潘浩更显坚定起来。 苏宝芝淡淡的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潘浩笑着把花塞入她的手里。把早餐给任桑知一溜烟就跑了。 其实这也不过就是他常用的手段之一。 任桑知一阵心凉。怕是他大概对苏宝芝动了真心。所以这般先声夺人。她问苏宝芝。你去不去网吧。此时天已大亮。苏宝芝略一思索就跟着她去了。 两个人来到学校附近的一所网吧。每人交了10快钱的押金,拿了一张卡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早上并没有什么人,大概是在此通宵打游戏,一脸倦容,很是疲惫。脸上的油光在蓝屏的照射下犹生出一股恐惧出来。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场所。苏宝芝是第一次来。 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许多学生热衷于上网吧来厮杀。任桑知教她怎样开机,替她申请了一个QQ。然后自己带上耳机看小说——她一不开心就会如此。 萧晖说。我是萧晖,你是谁。 苏宝芝说。苏宝芝。 这么多年过去。苏宝芝依然清楚的记得她与萧晖的第一次对话所讲的全部内容。在她有限的生命里,所经历的事或人,萧晖总是有别与其他的人而存在。他所扮演的角色与潘浩不同,他总是试图深刻植入人生,无果又追寻,不知疲倦一而再再而三。很多时候她都只能记得她与他的一些轮廓和影像,缺乏其深刻的细节。 也许,又根本不存在细节,谁知道呢。 两个人都是心性薄凉之人,对话亦不多,能省则省,好似多一个字就会多花一分力气。苏宝芝刚开始如此,也是因为她刚刚接触电脑不习惯打字。 但是萧晖不是。他尚有属于他自己的一套作风,简洁明了,有时候性感如是。常年隐身,并不懂得为任何人驻留,一如他长途跋涉的旅途。她对此丝毫没有办法。 萧晖说。苏宝芝,我喜欢你的名字。我很困,先下了,下次聊。 可是你知道,在当时并没有人在意这可有可无的对话。这也确实可有可无。苏宝芝关了QQ,然后浏览网页,看到动情之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她尚且以为,这是属于她妄想之中的生活。她的灵魂无所依托,无所依托。 潘浩好似与苏宝芝较了真,每天一有空闲就围着她转,不厌其烦。动静非常大。招数用尽也没有办法获得一丝好感。这让他有很深的挫败感,他大约也看出些端倪,也不再托任桑知去说好话。每日送花送零食,提前打好饭菜,晚上又集结他的兄弟在寝室楼下大声叫喊:苏宝芝,我爱你。苏宝芝,我爱你。学八点档电视局在草坪里用蜡烛围成心型。无所不用其极。 她渐渐在全校开始出名。 时间一久,苏宝芝便显得很恼火,她不热衷于这些,也没有过分骄纵的虚荣心,即便是有,也不想这样大张旗鼓暴露于众人眼中,如同儿戏。她几次三番叫任桑知与潘浩去说停止这无聊的把戏,任桑知总说自己也无能为力。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一下子被推倒风口浪尖让苏宝芝心惊胆战,极为不适。爱情不是如此,远不止如此。 此时也没有过于成熟的信仰于此,但终归也会怕流传开来,坏了影响——她维持好学生的形象这般久,至少不想让潘浩这般人物毁于一旦。爱情可以轰轰烈烈,但是至少对象也要明确。 一天晚自习过后。苏宝芝一个人落了单,在教学楼与寝室楼之间被一群女生围住。大约3,4个人,其中一人身形一晃,她看见她左耳上刚打的十个耳洞。整齐的一圈弧度,非常漂亮。 左边略胖的一人把苏宝芝一推推倒墙上,问,菲儿,是不是她? 苏宝芝略略心里有些明白,脸色一沉。 这情景再狗血不过。菲儿托真心于潘浩身上,满心欢喜以为能两情相悦,佳偶连成,连初夜都毫无保留甘心奉上,却也与其他女人无异。大概一哭二闹都用过,最后找上了苏宝芝。 职高的女生打架都很厉害,苏宝芝也略有耳闻。扯头发,抽耳郭子,拳脚相加,四个人一起暴雨一样落下来。非常非常的疼。苏宝芝没有过多反抗,因为知道在劫难逃。她略有些窘迫,这窘迫渐渐让她羞愧难耐,心生怒意。也不知怎样就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推囊中,抓住其中一人的头就朝墙上撞去,下手非常之狠。她只是瘦,但并不缺乏力气。 竟然也是有暴戾的因子在里面。因为这愤怒,苏宝芝的全身都开始颤抖,拳头握的非常非常的紧,指甲都要欠进肉里面去。也不知道是谁一声尖叫。旁边一人一巴掌抽过来。操,你这婊子还敢反抗。 人已散去。她开始略懂人与世上,总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居多,但也不因此而害怕。一怕总是再怕。 她一个人曲蜷着身子在角落看月色西下,然后慢慢的独自站起来走回寝室楼。 此刻的手里,亦拽着4颗血迹斑斑的银色耳钉。 回到寝室,谁也不说,捂着脸就跑进厕所冲洗,她永远也无法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这会让她显得很尴尬与不适。手臂上被抓出几道伤痕,脸有些微肿。头发被扯掉一些,还好,尚也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此时也想唯唯诺诺躲与旁人身下,以梨花带雨之势找人哭诉,亦或者再打回来。但是她却异常平静,独自收拾妥当,洗了脸摸着黑上了床。 她亦知道,这世间万物,都是不由已而生,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会美好,你不能因为从未深入就忽视掉这与之更残忍的事情。在尚未觉得自己有担当以前,也只能一力承受。 但是任桑知从来也不会如此。她亦把苏宝芝当做最好的朋友,一经发现,气愤难耐,就与潘浩说,添油加醋,刻画生动。苏宝芝也不是不感动,但是从未想过把这阴暗的一面如此光明正大与旁人说,她的羞耻心总是莫名其妙的强烈。几天后,潘浩把菲儿推倒苏宝芝面前,强迫着她说,与苏宝芝说对不起。菲儿大概已经觉得无泪可流,任由他抓着她的头发,心里仅有的一点爱意也被磨得尽无。这个可怜的女人。苏宝芝也不觉得恨。只觉可怜。 她与潘浩说,你放了她吧。只是潘浩,我对你没有感情,我尚且不知道要什么,也觉得你不是我需要。不要再浪费时间,你亦等不起。 但也不过就如此。气数已尽便不再流连忘返。这与爱是不同的。 4月至5月,潘浩大约又换了几个女友。时间都不长。也都是些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一时被外表迷惑失了心智,待看清其花心的本质又哭又闹分手告终。他留恋与这广阔的芳草之中,自由弛聘,无拘无束——从不懂得拿心出来交代。 任桑知不是不懂。但是她要从他身上收获更多的东西,比友情多一点,比爱少一点,又或者更高于爱情——罢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高二那年,班里的情况越来越遭,决定实行淘汰制,把几个成绩最差的下放到职高班。潘浩幸免于难。他不是不聪明,只是从未把心思放于学习。也换了班主任。新来的班主任姓董,瘦瘦小小,对学生非常好。也爱与潘浩他们一起聊天,闹成一片。 这大概是高中3年来最平静的一个月。众人都比较喜欢班董,也给他面子,稍稍收敛了点。你知道,其实也不过都是孩子,谁给予过温暖和希望,总会懂得有所回报。 9. 一天晚上苏宝芝跟他们去酒吧。两个人偷偷摸摸从学校南面的矮墙爬出去。男生在外面接应。借了几辆自行车。除了潘浩苏宝芝几乎叫不出其他人的名字。如此大胆的行为。她是第一次。 潘浩说。宝芝。你坐我后面。苏宝芝对于潘浩这样亲昵的称呼她感到有些不满。她说。不用。你载任桑知就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堂而过。10点多钟的小镇已然寂静。她听见车轮碾碎轮廓的声音。井然有序的在经过的路途中畅快奏响。风从她瘦小单薄的肋骨间穿过去。好像要把她托起来一样。这是一个新奇的世界。如果这是属于年轻。——鲜活明络的世界。 她尚且属于枝叶繁茂绿意盎然的一株雏菊。茎叶脉络分明。几欲露出花骨朵。内心繁花似锦。洁白无度。相当的年轻有希望。她跟着他们窥探另一方天地。已然要被俘获。 可是潘浩他们不知道。苏宝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身材瘦小矫捷如是。足可以勾起男性荷尔蒙的挑战欲望。他们意淫她清白如纸的身世。顷刻见墨色如画。妖娆不可方物。 他们走进偏远的一所酒吧。上楼左转右转。宛如洞穴。木质的地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楼梯很窄。只能够容下一个人。灯光昏暗朦胧且暧昧。 尽头却别有一方天地。 潘浩要了几支啤酒。一些瓜果零食。几个人挤在角落。人不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喝酒划拳。台上有人唱着小情歌。声线阴柔伤感。 任桑知特地坐在潘浩身边与他玩骰子。两个人勾肩搭背毫不避讳。潘浩给苏宝芝开了一支啤酒问她喝不喝酒。借机坐过来与她搭话。 逐渐开始喧哗,大概夜场正式开始。DJ在过分激烈的音乐声中打碟。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人。苏宝芝挪过来挪过去有些局促不安,又觉音乐太大震耳欲聋——尽管她的听力也不大好。也没有多久,就看见蠕动的人群瞬时挤满了整个空间。无数妆容夸张妖艳的女子身着露背装齐齐上阵,只觉雪白的胳膊和细长的大腿在眼前不停的晃悠。哪见皱容满面的男子若隐若现暧昧的笑脸。 任桑知挤过来问她,宝芝你还好吧。会不会觉得无聊。 此时音乐再度响起来。舞池中央的一块升降台起来。台下的人都开始惊呼,男人的脸瞬间猥琐垂涎。跳艳舞的女子穿着黑色网袜在钢管上下起舞。水蛇如腰,纤细柔软的身体好似脱节般缠绕于此,动作夸张性感,妖娆如火。 可是苏宝芝看她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相当的欢快愉悦。眼角好似能泛出光泽来,那一刻,她相信是她们是真爱这份职业。她又想起她母亲与她说,你必须热爱它,它才会赐予你好生活。又涌出一阵似花瓣被蹂躏过后的痛楚出来。 萧晖,我看起舞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摸一样的浓妆。一摸一样的脸,一摸一样的表情。假笑假胸脯假姿态。长长的睫毛像蜘蛛一样匍匐在眼皮上,分外妖娆。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这般女子,阔气时盛气凌人眼睛眨也不眨挥钱买名牌。落魄时住在几十元的招待所吃泡面。但是我依旧觉得她们精致美好。你看,其实无论你在哪里,小镇也好,大城市也罢,总会看到相同的场景。 其实也还不算。 一曲过后,任桑知与她说,我与潘浩在一起了。 这当真是世事难料。苏宝芝随即就说,潘浩为什么与你在一起,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为什么是现在。 这很重要么?任桑知显然有些兴奋,苏宝芝,我想与他在一起,想了很久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彼此没有说过爱,也没有任何属于情侣间的亲密举动,仅仅有过她自以为是的温暖。 但是其实也很简单。倘若一个人得不到家庭关爱,不相信家庭温暖,而寄更多的希望与别人,总会探索出好来。盲目认定,多半需要经历一些苦难。也曾以为不过就是一响贪欢。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从哥们变成情侣,别说苏宝芝,连跟他们在一起玩耍的朋友都觉怪异。在酒吧的时候,任桑知用喊的声音与他们说,今后我就是你们的嫂子了。知道不?潘浩没有任何回应,与旁人玩骰子看美女。任桑知走与他身边问他,是不是,是不是。潘浩这才转过头来敷衍说。恩,恩。是。是。 大概除了她自己。没有人把这当成一回事。毕竟这过度太过生硬,缘由何起。 但事实便是如此。那段时间,潘浩安分了一段时日,整日与任桑知在一起,然而在旁人眼里。也确实没有什么变化——他们一直都是如此。 又遭遇分班。 苏宝芝回家与母亲商量。母亲看的明白,她与她说,你本也不算聪明之人,好在心思也够细腻。你与我过于相似。也只有选文了。 看似无从选择。 任桑知的母亲却觉得读文没有出息,硬要让她选择理科。她问潘浩选什么,潘浩大手一挥,理科班全是光棍,没有我用武之地啊。于是她也跟着他学了文。母女间的关系又恶化了一层,天天吵天天闹,任桑知不堪负重,从家里搬到寝室,与苏宝芝住在一起。 潘浩也曾为此感动的了一把,买了吃食堆积在她的寝室好好的安慰了一方,又说,跟我混,哥罩着你。却又觉得有些便扭。挠着头就走了。任桑知在寝室哈哈大笑,一扫阴影。 这情侣关系得不到丝毫改善,任桑知也不急不挠。也曾单纯的以为仅仅有些名分就以足够。我爱你,不求成为你的整个世界。 只是这好时光,并为维系多久。 刚刚分的班,彼此也都还不熟识,以前大概略有耳闻的人现在相互结伴到一起。潘浩一直都很有人缘,兄弟多,女人也多。他向来不知道安分为何物,在任桑知面前与旁人打情骂俏异常过分。任桑知不与他发火,几次之后也心有酸醋,不甘跑过去问他,为什么跟我在一起还要勾三搭四,招蜂引蝶。 潘浩皱起眉,对她的用词非常不满,他说,什么叫勾三搭四,招蜂引蝶,你与我在一起这么久,哪一刻我的身边是没有女朋友的? 任桑知气极,她说,你是我的。 潘浩说,那不过是个玩笑,任桑知,我们不适合,你找别人去吧。我这么花心,不适合你。 任桑知问,我有什么不好,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相貌。 爱是什么东西。潘浩觉得乏味,每个人都来跟他讲爱,爱他的女人那么多,他忙都忙不过来,他从未跟人说过,其实他不相信爱情。 这么跟你说吧,潘浩略微迟疑了片刻,因为你带不出去。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这个世界就这么现实,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因为这直白的侮辱,紧咬着嘴巴,眼泪就快要流出来。 潘浩也自觉讲的有些过火,结结巴巴的说,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我是说…… 任桑知一言不发的走了。 10. 没有多久,苏宝芝与萧晖谈论起爱情。 她觉得自己生无眷恋,性子极凉,来校这一年多,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过15分钟的公交,她都觉得这是一段庞大的,无可跨越的距离。这大概是自小就有的薄凉,母亲早已习惯,不习惯又如何。 萧晖问她,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不觉的寂寞么? 苏宝芝说,寂寞是什么。 萧晖说,寂寞的人有两种,一种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一种常常听不懂。 苏宝芝问,那除了这两种之外的人呢。 萧晖说,似懂非懂。 两个人就笑。苏宝芝说,原来不寂寞的人是似懂非懂的糊涂人。萧晖就说,其实糊涂也没什么不好。我们从一个梦境走入另一个梦境,天就亮了。 苏宝芝说,我当真是无法理解这所谓的情情爱爱。一个人便已经足够热闹丰腴。不管怎么说,少年时的情爱虽然灿烂但是难以真的相守。更何况,那也不见得就是被祝福的。 萧晖问,那么你希翼中的爱情呢? 苏宝芝反反复复的想了之后,打出一排字,岁月静好,庭院安稳。 那个时候,也当真不会去想太多,总觉得是自己不应当触及的事情,对于苏宝芝来说,在情爱面前,总归找不到与自己有利的因素,如任桑知这般,要了还不如不要。 任桑知回到寝室一言不发,她坐在床板上,突然想起什么,翻身起来,拎起潘浩送的零食就朝窗户下面扔出去,脸色青紫,十足的怒气。寝室的人都默不作声,也不敢去招惹她。苏宝芝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看依旧在翻箱倒柜的任桑知,淡淡的不经意的问,你这又是怎么了。 她咬牙切齿的与她说,我嫌它脏。 苏宝芝也便不再多问。左左右右,都穿插了些宿命的味道在里面,早晚也会有这样一天。 晚上大伙都去吃饭,任桑知一头扎在被子里,没有去。自习课也不去上,回来找不到人影,苏宝芝略一思索,摸着黑到了操场上来。 任桑知盘膝坐在那里,即使月光再好,也仅仅只能浮现出一个轮廓,也说不上是落寞还是消瘦。 苏宝芝说,你这又是何必。 她起初只是抬头看了苏宝芝一眼,而后突然大声哭出来——她鲜少有这样直白柔软的时刻。 她说,潘浩嫌我胖。 苏宝芝扑哧一声笑出来。潘浩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现在才纠结这个问题是不是晚了点。那么你想怎样,为她节食减肥么? 不是,任桑知说,即便再爱,我也不会这般不理智。只是苏宝芝,我很难过,难过他不懂得体会我的好。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变得骨瘦如柴,性感妖娆。但是我不愿这样做。这样与那些与他整日嘻嘻调情的女子有什么区别。 怪只怪,你爱上的这个男子,也并不是你所需求,又当如何。 她当真一改常态,买平常相同的饭菜,往嘴里扒了几口就觉无味。在超市转转悠悠几个小时也找不到中意的吃食。整日买几瓶饮料在身边,饿了,喝了,就只喝饮料。几天下来。倒也真消瘦了不少。 旁人总玩笑与她,任桑知,怎么想起来减肥了。 她连回应都觉得是件费劲的事情。 也有人开始流传,潘浩嫌弃任桑知身材不好,任桑知为了留住潘浩,就开始不吃不喝狂减。说的人往往最后还要加一句感叹句。可真够痴情的。 但是苏宝芝知道,倔强如她,遭受这般侮辱,已然不堪负重。这是她曾以为最后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却不想生生被人撕扯掉,心底的寒意麻痹经络,想要一时复原也颇为困难。 也都不过是少年脾性,还未经历大风大浪,承受的力量不够健壮,所以才心心念念如魔咒缠绕。岁月如斯,岁月如斯。 潘浩也真觉愧疚,这所有的人都觉得她爱的痴缠,往日种种又浮上心头,一日,他找上她与她说,桑知,你不要这样。 任桑知觉得莫名其妙。不要这样,我怎么样了。哪又碍着你的眼了? 语气也当真是冲的要命。潘浩不气也不恼。他对任桑知一向都有容忍度,好脾气的说,上次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真的,我也真没那个意思。 任桑知不理他,抬起脚就要走。潘浩一把拽着她说,走吧走吧。我们去吃大餐去。不许闹脾气了啊。 大概也不能说全无益处,任桑知扑哧一笑,转过身就要去打他,显露出难得小女人状,扑在他怀里说,以后不许这样说我了。此时她的头发已经披肩,稍稍瘦下来的身材也还勉强过得去,犹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潘浩心一软,用难得的少男口吻与她说,恩。以后不说了。 苏宝芝那时候与萧晖打得火热。全然没有心思再去关心任桑知这如同儿戏般的爱情。她只知道萧晖生于北京,成绩优异,弹得一手好钢琴,也写得一手好文章。一有空闲,就会提起行李去各大城市转悠。他说他喜欢去那些小街小巷,找一个地方的美食和风土人情。有时候仅仅停留一天就会离开。因为不想让自己失望。他说他最想去西藏,在广袤的草原上奔驰,去纳木错湖转悠,看那些朴实无华的人毫无修饰的脸。他说,苏宝芝你知道么,那些地方的人笑起来总是很虔诚,嘴巴大大的裂开,可以看见并不整齐的牙齿。无论是大人和小孩,待人都极为真诚。这是无害的你觉得可以信任的地方。 苏宝芝就说,那萧晖,你可以带我去么。 萧晖说,宝芝你就是个孩子。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个世界并不单纯,你知道。 苏宝芝说。可是我信任你。你也知道。 至少我愿意相信你。苏宝芝想。 每次跟萧晖说话,都好像是心灵的一次放飞。就好像在你的身边有许许多多的门,你打开一扇,看一扇门里的风景。打开,再看,每一扇门里的风景都各有千秋,不分伯仲,你很想跟着走进去,不忍再关上。但这不过就是一场时间里的幻觉,觉得收获良多,也要他的赐予。久而久之,便开始依赖。苏宝芝是度依赖萧晖的。也许是从这里便已经开始。 她又认识了叶植松。一个中规中矩很现实的大三学生。没有过多的梦想,仅仅是为生活而学习。那是母亲与她规划的路途。如不意外,便是一辈子的白领高薪阶层。可是苏宝芝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愿被此束缚。 叶植松与她说,宝芝,梦想这个东西太昂贵,没有一定的账单,别说完成梦想,就连走出第一步都困难重重。总归不会随心所欲,你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年轻不是借口。 任桑知也很依赖潘浩,她是极其眷恋他的。有时候潘浩与他的一班兄弟在外吃饭,喝多了酒醉的一塌糊涂,她就把他拖到附近的旅馆,脱了鞋,一个人费力的把他拖上床。在他的醉言醉语里把他的脸抹干净。一边做一边荡漾起笑容。好似是他的妻。 爱一个人向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你最软弱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撞了进来,酥酥麻麻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是总归有些瞎子抹黑的意味,进来是谁便是谁,其实也没有什么选择权。 她想起她与他这一年多来,从起先隐藏爱意,到现如今光明正大与他站在一起,颇费周折。这是她第一次费尽心机喜欢一个人,大费周章,机关算尽,磕磕撞撞到如今,也不尽然是恋爱的滋味。 想着想着,便也觉落寞。如若可以,她也不想把心放于他身上,丢盔弃甲总归是预见的狼狈。 对一个人念念不忘。需要有多大的勇气。 11. 角色的兑换,与一般人来说总是需要些时日。操之过急也不见得就能过早进入角色。至少对潘浩来说。亦是如此。 几日后,潘浩与任桑知说,我看到职高班来了一个转校生,挺漂亮的,你猜我多久才能把她拿下?任桑知笑笑,摸摸他漂亮的脸蛋说,多久也不行,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此时也并未把他的话当真,与任桑知在一起,潘浩并不懂得适可而止,到处涉猎目标。任桑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尽力放低姿态来迎合他。此时也并不知道。不管珍惜不珍惜都要失去。潘浩觉得与任桑知在一起也挺好,她懂得如何照顾他,也有足够了解他的喜好,还放纵他与别的女子勾搭。顿时觉得三生有幸,渐渐也开始把她当做女人来看待,偶尔亲亲搂搂抱抱,看似已经步入正规。 周末任桑知叫潘浩与她一起出去玩,潘浩推托说有事去不了。任桑知就一个人回了家。一家门口,她的母亲就冷着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任桑知心情好,也不与她抬杠,过了大厅就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还未走进门,母亲过来,一把推开门,脸色铁青的质问她,刚刚我几个同事跟我说,上次看到你跟那个潘浩在一起,两个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是不是。 任桑知说,何必说的这么难听,我们一直都很要好。 什么叫一直都很要好,你一个女孩子知不知道羞耻。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小流氓混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流氓?谁是流氓。笑死人了,难道你不知道么?你女儿早就是流氓了,流氓本来就应该和流氓混在一起。 挥手一巴掌扫上她的脸。她母亲满脸通红指着门口道,你给我滚。滚的越远越好。 回到学校任桑知笑着把刚才的事与苏宝芝说了一遍。她说,我发现现在自己的功力是越来越了不得了。被我妈这样骂都觉得无所谓了。你看,我今天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真的。 可是那天晚上,她们却在食堂看到潘浩与另一女子腻在一起。坐在一旁的朋友看到任桑知都默不作声。他的朋友也都是她的朋友。这样不留情面。这情节多俗套。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潘浩纵欲迷乱的生活态度,她想假装漠视,却想起早上这一幕,一股委屈翻涌上来,她抡起手里的饭盒就朝潘浩扔去,潘浩,你这混蛋。给我去死。 辛筱。原来她就是辛筱,漂亮的转校生。 潘浩与辛筱熟识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潘浩找人写情书送玫瑰,颇费了点心思。辛筱也觉得意,她看上潘浩这般英俊的皮囊,也不管对方是否有女友,就勾勾搭搭起来,也不觉羞耻,公然于世。 任桑知气愤难耐。走上前去质问他。你说,这又是谁? 这是一个相当愚蠢的举动。也不过是被人遗弃后酿造的笑话。所有的人都围观过来。苏宝芝拦不住她。也不想阻止。 潘浩狼狈之极。菜汤滴在他的T袖上面,他挡着任桑知说,你先别闹,回去再跟你说,你再闹我对你不客气。 这浪荡公子,亦不想再新欢面前失了面子,竟开始对她发狠。任桑知失了心智,咬牙切齿的问她。对我不客气。你打算怎么对我不客气。你说啊,说出来让我听听。 即便是这样的指控,也实在是缺乏力度。苏宝芝认得潘浩身上那件T袖。留有任桑知精挑细选的指纹。她在抱有执念的时候是幸福的。她对他好的时候也是幸福的。有时候苏宝芝会觉得。爱情其实只是一个心甘情愿张开的怀抱。至于囊或的是谁。又有什么重要。 潘浩恼羞成怒,觉得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不想与她纠缠,拉了辛筱就要往外走。他恨恨的对她说,任桑知,你别不知好歹,如果你是个男人。我早就一拳打过来。 这样令人心伤的话,足以打碎这几个月来所有华丽丽的梦境。可是任桑知置若罔闻。她所有的视线都停留在他牵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疯狂的想要掰开,说,你给我放开,放开她的手,潘浩,你怎么对得起我。活脱脱是一个十足做戏的小丑。辛筱惊慌失措,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也觉得失了面子,甩开潘浩就要挤出人群。 任桑知不肯。掰过她的身子一掌挥在她的脸上,恶狠狠的骂道,你个臭婊子。 潘浩忍无可忍。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用力的甩开。这光天化日下这热辣辣的羞耻让他无法忍受。所有的人抑或惊呼抑或窃窃私语。这饭后茶余的兴致被高高吊起。 苏宝芝看不下去。上前拉开她去。她不肯与她走。心里的怨恨这样强大。苏宝芝一把推她到潘浩面前。凑到她跟前说。你看清楚没有。这个男人已经不要你了。你被抛弃了还想怎么样。 结局不过如此。从来都没有出离暂定。因为从一开始。她都是拼命的自愿给与。并因为这无所需求而心存幻觉。成败早已注定。并无新意。 任桑知颓唐下来。她与苏宝芝说。是不是你也要来羞辱我。 羞辱你。我凭什么羞辱你。除了你自己。还有谁可以光明正大的羞辱你。任桑知。你这小丑般的戏码究竟还要上演到什么时候。苏宝芝怒不可遏。她永远也无法理解这自虐般的痴缠。以及这万人瞩目赤裸的境地。 可是她的眼泪流出来。她问潘浩。我那么爱你。你何以如此容不下我。 世界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暗算与背叛。随心所欲的伤害与羞辱。不在乎别人的付出。心安理得的接受别人给与的馈赠。只因一幅好皮囊。 善良从何说起。 每隔几天。苏宝芝都会收到叶植松的来回。她偶尔回一两封。草草几句收场。至始至终。她都不愿袒露她广袤的不安与困惑。犹如一个伫立在孤岛上的流浪者,在睡梦中醒来看到广阔无边的海洋。明晃晃的光线刺入她的心脏。却在瞬间失了记忆。 知道自己没有家。或者无家可归。这是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她自有自己需要的一方天地。可是此时。也并不知道路在哪里。 叶植松的字很漂亮。漂亮的让苏宝芝自惭形秽。方正圆润。纸透力背。目标这样明确清晰。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有时候却让苏宝芝觉得无话可说。 可是萧晖是不一样的。在萧晖面前。苏宝芝乐钟于他的旅途。他平淡,自由,飞翔,惊险的故事。她仿佛跟着他一起纵深与这无望的自我探索之中。除却时间的界限。纵横离错的空间感。也并未有何不同。这是让她觉得可以感同身受的生活。 萧晖常后来与她说。宝芝。以后我带你走吧。我有两个帐篷。一个夏天的。一个冬天的。有足够的大可以容纳两个人。我带你去草原。去高山。去大漠。晚上累了。就躺在帐篷里面看星星。那里的黑夜很漂亮。你从未看见如此多的星光。在你的头顶上营造这般璀璨的光环。即使闭上眼睛。也不纯粹。你不会觉得沮丧失落无所出路。那些光环。只是为了出演一场遇见。 这样明目张胆的蛊惑。让苏宝芝心神荡漾。她偶然间想起。也会抿出笑来。她想象自己站在纳木错旁边。捡着传说中圣湖里的石头。一边欢呼雀跃。一边安静祈祷。她真的觉得。此刻身轻如燕。即使一阵微小的风。也可以把她带入远方。 任桑知却选择避而不见。 她尚未明白。世上有太多的事。并不是拼命给与。就会得到回报。尽管你也拼命想要因为你的给与而得到些许的爱情。可是不能够。况且你一开始就已经知道并助长的真相。为什么还要埋怨。 苏宝芝没有办法拉离她出现场。这种破罐子破摔的举动一旦开始就不知道如何收场。众目睽睽总要有一个交代。哪怕仅仅说句道歉。也是好的。可是他们不。即便僵持引来更多的围观。也不想让自己失了少年那般心气。 也幸好是在职高的食堂。这般闹剧三天两头都会上演。也并不新奇。潘浩急于离开。他问任桑知。你到底想要怎样。 她也并不想他与她有何交代。一时气愤出手伤人也不是要讨缘由。此时她也略略开始懂得心凉的意味。不要妄想在男人的身上探索意义。这是注定要落空的事情。深夜躺在床上。一个人从背后拥抱你冰冷的脊梁。你开始觉得温暖。以为从此脱离孤寂难耐。却也不过只是假象。生活依旧一无所有。 辛筱站出来。她面对任桑知说。任桑知。你疯够了没有。所有的人都看的明白。潘浩不喜欢你。不仅仅是我。就连此刻站在你身边的苏宝芝。在潘浩心里的位置也远远比你大的要多。你又算什么东西。 如果这也算挑拨离间的话。 可是任桑知却说。我要离开了。 12. 事实上。任桑知不是不明白。 某一天她看到辛筱独自一人去厕所小解。她一路跟着她,见厕所没有人,就迅速的锁住了厕所的门。用角落的拖把抵住墙角与门把。然后拎起一盆脏水就往她头顶倒上去。辛筱发出尖锐的叫喊声。她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就走了出去。 这只是一分钟的事情。却让她萌发出前所未有的快感。 高二下半学期。潘浩追苏宝芝无果。他往返流连于各种花色之间。巧妙使用各种伎俩。一旦虏获便失了新鲜感。他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好皮囊来获得女生的青睐。在男生成长的生命里。这是一种可以拿来炫耀的资本。不断的试验挑战。先给与甜蜜。然后谎言伤害。好聚好散。少年时尚不能懂得如何真正给与人爱与关爱。只觉青春甚好。要有所作为。只是这所有。在往后的岁月里。并不能让人印象深刻。 这虚情假意的情投意合。是带有玩笑般的目的性的。有时候暂存与时间的度。仅仅不过就是转瞬即逝。 但是苏宝芝不一样。他自认为他的英俊潇洒,可以让她留下好印象。如果你觉得情窦初开是具有代表性的话。但是他不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没有一丝一毫的牵引。就会如同陌路。皮囊再好。终有脱臼苍老面目全非的一天。短暂到让人不想正视。 心思也没有那么复杂。苏宝芝单薄到令人产生保护欲望的形体。优异的成绩和那一双充满灵性的眼睛已然想让他跃跃欲试。这是一个不归属于他的女子。他只是妄想。试图证明他极其幼稚可笑的野心。她必定会被我降服。 任桑知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苏宝芝。我可以帮你。但是几率极其渺茫。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我给你半年的时间。如果你没有办法屡获她。就与我在一起。 那几乎是头一次她跟他挑明他的爱意。直白到,就是一场赌局。潘浩笑盈盈的说,好啊,我跟你打这个赌。在这个世上,还没有我潘浩搞不定的女人。狂妄至此。 任桑知也笑。潘浩你得意什么。你早晚会是我的。 我何以看着你。然后不爱你。 那天晚上,大家喝的都有些微醉,任桑知拍拍潘浩的肩说,潘浩,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了。潘浩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道,任桑知你还当真了。 任桑知很认真的说,潘浩我喜欢你很久了,难道你不知道么? 课后饭余。有人在热议辛筱被关在厕所里的事情。因为没有人看见罪魁祸首。也只能不了了之。此时任桑知已经一个礼拜没有与苏宝芝说过话。她觉得自己羞耻的一面被毫无保留的在苏宝芝面前摊开。顿时觉得矮人一等。她可以在众人面前笑话看尽。却惟独不能失等于苏宝芝。尽管。没有人会比苏宝芝更清楚明白她。 但她就是不愿。 这是对等的关系。苏宝芝对于她来说。是可以塞入身体的另一个部分。她冷眼旁观看待他与她的这段感情。深爱自此。却难以启齿。只能絮絮叨叨说与她听。内心酸楚。勉强支撑。也不过不想告与人知。这不过只是独角戏一场。 她不想借由她来否定自己。因为一旦否定。就很难再坚持。 有时候爱一个人,要接受很多我们本不想接受的,比如他最爱的不是你。比如他根本不爱你。 而她只是不愿承认。她如此深情对待。亦比不上她的不理不睬。 时间毫无用处。 几天后,任桑知又找到苏宝芝,她不知为何,竟也会如此依赖苏宝芝。苏宝芝与任桑知说,任桑知,在你与潘浩之间,我从来也不觉欠你什么,如果你觉得没有办法再与我相处,如此这般也就罢了。 她对朋友的定义非常简单,是就是,不是便不是,无论先前的感情有多深厚,与之断开。也只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不存在任何牵绊——又或者,与任桑知就是如此。 任桑知有些黯然的说,是,我知道。我知道。 这一次任桑知确实没有再流一滴眼泪。傍晚时分。她拉着苏宝芝坐在操场边上的半山坡上。夕阳不再明媚蛊惑。人已不在。且不再回来。 她的眉目终于有些沉寂。才不过短短几个月。却感觉几十年那么久远。可是依旧不够。苏宝芝却在心里泛起笑容。我们都还不够老。不够安守本分。 任桑知对苏宝芝说。他对我而言就像一次不知疲倦的攀爬。明知道用尽多少力气也只能坠落在半山腰。去了不如不去。不去心又不甘。——这样费尽心力枯竭而死。 13. 她对于她而言。扮演的角色宛如情圣。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是一心的爱着她以为可以给予她少许光明的人,脚步踉跄的走在由各种谎言伤害编制的道路上。最后掉进一望无际的深渊里,也听不到丝毫的声响。尚未破茧为时光浪潮里的蝴蝶,也不能轻盈的飞过这炼狱般的深爱,就这样慢慢的不再记得回眸等他一笑的满腹辛酸。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 如果说。是在那时。 她表现的异常平静。连自己都略觉惊讶。晚上偶尔想起。都只是一些被伤害的情景。她所得到意义非常非常的简单。只不是常常扮演故事里的配角。个中心酸也只有自己知晓。 见面的时候。她看也不看他。也不与他一起坐。搬了桌子与苏宝芝坐在一起。也不会大清早起来买早饭给他吃。在他比赛的时候大声叫喊。渴了买水给他喝。然后拍拍肩说加油加油加油。 她妄想远离他的生活。把曾经拿来关爱他的感情寄托到自己身上。要生活的漂亮。就要付出极大的忍耐力。不抱怨。不仇视。只有坚强面对她才有足够的信心走下去。 好似安慰自己般的对苏宝芝说。宝芝。这世上必定会有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时候散发温情。海誓山盟荣辱不惊。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如果现在没有遇到。不是没有。而只是没有出现。 又说。我们都还年轻。还是二八年华。以后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让我寻找另外一个人。另外一段爱情。重新开始。一如现在。 有时候说着说着。眼泪就会流出来。 可是幸好。她对爱情依旧有期许。 两个月后。潘浩与辛筱分手。这一段不长久的感情。幸存的时间还不及她与他的十分之一。他对她亦只有虏获心态。她也不见得真心对他。逢场作戏。整日虚情假意也开始产生怨怼。她受不了他处处留恋花丛。他看不惯她招蜂引蝶。不懂贴心照顾。两个人亦都是惯于享受不顾退路之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常常在前两日就已用完。捉襟见肘非常窘迫。 这个时候。他开始想起桑知来。 人与人的好。总得水滴石穿才能见出好来。她这般真心对他。期初也并未觉察。只隐隐觉得。她与别人是不一样的。因为年轻。他断断续续也不知道这不一样体现在何处。更何况。这世间哪来这几许爱来你侬我侬。即使这般真心对待。潘浩亦觉得不过又是一种手段罢了。 与辛筱分开后,潘浩有意无意总是与任桑知搭话。她摆出爱理不理的姿态有一搭没一搭。几次后。潘浩觉得无趣。又觉。自己这般放低姿态已然是最低限度。她还想怎样。 于此。又开始寻找其他目标。 这只不过像是场意外。 起初。任桑知也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几次过后又想起高一那时,他隔了几条街为她买的老婆饼。知道她爱看亦舒的书。从自己的哥们那抢来给她。挡在母亲面前赔笑说好话,自己被人欺负顶了大哥的头衔去揍他。一起逃课去看一场足球赛。看他再熟悉不过健壮体魄在绿茵草地上熠熠发光。也不是。没有美好的旧日时光。 潘浩潘浩。你可还记得。 也不过就是一时心血来潮出来搅的局。却让任桑知夜夜不能寐。她尚也明白。此时的潘浩断然不是他初识的美目少年。自己日日挂与他身上的心逐渐得不偿失。她怜悯起自己来。 心生疲软。 周末。苏宝芝与任桑知去理发。她们寻了一家门面较好的店。洗一个头便要30元。此时对于她们学生来说。也算比较奢侈的消费。两个人穿着寻常衣服走进去。看见旁边闲着的人。便指明要他洗头。 苏宝芝曾以为。那如果也可以算做另一段开始。 14. 苏宝芝记得,那日的太阳格外的耀眼,整个大地都亮堂的好似抽搐了般。理发店的玻璃门折射出的光线以45°的角映射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嘴角扬起来,在这光的晕染中,让人非常心动。 他笑着问任桑知。你是要干洗还是水洗。任桑知说,干洗。 人与人的关系真的是难以名状。仅仅是一个笑容也能让她暂时忘却一段心伤。自此,任桑知每隔两天就来洗一次头,指明要他。连理发店的人都开始认识她。但其实也不多停留。洗完头就走,期间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一天晚上她找到他与他说。今天我想去看电影。你陪我去么?此时理发店的人已不多,但是还未到关门的时间,他想了一下说,你先等我一下,店门关了我陪你去。 于是她就坐在旁边看他忙碌。视线一刻不停的在他身上转悠,他感觉到她的关注就转过来对他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真的是纯良。 夜以寂静。他们看通宵晚场,坐在最后排的位置,放的是非常老的片子,声音和画面都非常模糊。但是她却看的津津有味。也到底是久出社会的人,不一会儿,他不安分的把他的手放到她的肩上,任桑知扭扭扭扭捏捏试图把它放下来,过一会儿,他又试图搭她的肩。任桑知朝四周围看了看,突然站起来指着他说,你他妈给我安分一点。一幅泼辣德行。 他先是一惊,而后才觉得难堪。也亏得是电影院,没有多少人能看清谁,旁边的人在窃笑,他觉得失了面子,气急败坏的叫起来。靠,你给老子装什么纯情。你勾引老子这么久,不就是想老子上你么。 突然一人跳上来,过来就是一拳。敢动我的女人,你他妈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任桑知知道,是潘浩。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这破败的电影院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有的也只是来此调情的男女,好事被中断,感觉不爽也相互打起来。场面越来越混乱。任桑知听到旁边有人叫,潘浩,潘浩。她却只是冷冷的看着这扭打成一团的人。对那女子说,你叫什么叫。他也是你能叫的么。 凌晨的时候,天还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笼罩着一层灰。基本上还没有人起来,整个街道空旷的不似往日。他们几个从电影院的值班室出来,疲倦而狼狈,像一只已经被禁锢了很久的刚刚被剔除利爪的困兽。潘浩的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臂被凳子划出几道口子。他把原先与他在一起的女子送上出租,然后找了一家旅馆。 他看起来躁郁之极。一进旅馆的门随手就把她甩到床上。骂道,你给我安分点。显然昨夜是喝了酒打算在电影院与那女子交合,身上一股酒气,因为隔夜产生一股难闻的味道。 他压在她的身上开始扒她的衣服。因为疲惫和烦躁,用的力过大,差点把衣服都要扯烂。任桑知抓着自己的胸前,警戒的问,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这你都看不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呈现出势不可挡的暴虐神情。你不是很爱我么,不是非我不可么,怎么才短短几日就勾搭上别的男人了。看你那骚样,是想被人干了吧。 任桑知的脸色通红,这赤裸裸污秽的字眼,她尚且还不习惯。毕竟也只是不谙世事的18岁少女,对这种事的认知还抱有逃避心理。如今光天化日被提及,就好像全身赤裸被人抓上大街游行。因为这羞愧,也让她忘却了愤怒。她对他叫。你不是不要我么。还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也还是有些醉意。他扒了她的裤子直接与她交合,全然忘却她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处女。她痛不可耐,一口咬上他的肩,死咬着不放。潘浩痛的叫起来,回报她更激烈的撞击,好似要把她整个身子都撞散了方才解气。 任桑知的内心渐渐崩溃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她突然安静下来与他说。潘浩,你轻点,我疼。 潘浩柔软下来,此刻竟也生出些暖意,他脑中晃过他们在一起的花季年岁,多少次,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她穿过整个小镇到邻近的村庄去抓鱼。溪水清澈见底,他们光着脚丫走在石子路上。他玩笑似的拽起她假装要把她抛进水里。夕阳西沉,一路追寻这光明。他不由忘情的叫道,桑知桑知。在她体内不再离去。 后来他们都沉沉睡去。到第二日下午醒来,又做。这少男少女的体温,脸孔与身体,这三年来都是陌生的。爱与不爱,伤与不伤都纠缠了太久。很难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潘浩看了看手机,对任桑知说,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你再睡会吧。 任桑知也真是累了,迷迷糊糊应答他。我知道了。 后来清醒过来,旁边已然已经没有人。窗帘厚重沉稳,透不进一丝光亮,她在黑暗里轻轻的叫了一声,潘浩。想起来他已不在,然后起来穿衣洗漱,一个人走出了旅馆。 他们又和好如初。这戏码重复上演,苏宝芝都已经厌倦了。 但这恐怕又是所谓爱情的真谛。总归没有人能弄明白。即便到最后,也只能懵懵懂懂不知所谓。 15. 你觉得这样又可以证明什么。 在饭堂里,他人与任桑知说,潘浩最近又看上了某某,打算今晚在电影院把她拿下。于是便自导自演了这出戏码,试图证明她在潘浩心里的位置堪在,并未有所下降。又或者,她亦想让潘浩自己明白,她对于他,是有别与其他人而存在的。 但是这又能证明什么。潘浩自有他觉得欢愉的一方天地,此时让他停下,那真真是件要人命的事情。大概每个女人一旦在爱,就会变得极其愚蠢和俗魅,任桑知也不外如是。 潘浩约她出去。她翻出自己所有的裤子都觉不满意,拉了苏宝芝便要上街去买。风风火火的挑了雪纺裹胸裙子,白色坡跟凉鞋,又去理发店做了头发,画了淡妆,把自己糟蹋的面目全非才算完——尽管变得非常漂亮。一路上,她不停的扯着自己及膝的雪纺裙子,非常不好意思的问苏宝芝,我这样潘浩会不会喜欢。 眼神不安又充满期待,然后自己又笑起来。她笑起来难得的天真无邪,好似了却这一世伤痕,欢快无伤。 20岁以前,她也只是一个寻求温暖的孩子,要求非常简单,能满足便觉满足。这样天真烂熳起来让人不忍睹之。 她是真的下定决心想要与他重新开始。 苏宝芝说。喜欢。她心想,潘浩追求的不就是这般女子,又怎么会不喜欢。 晚上他们出去吃饭,潘浩初见精心打扮过任桑知只觉惊艳。他那时留恋这世间欢悦也略觉厌倦,想把自己放下来稍作休息。突然也觉得,任桑知也可算做好看女子。 两个人手牵手逛公园,任桑知问他,我这样好不好看。 潘浩说,好看,好看,你以后就这样打扮。 她娇嗔起来。真的么,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潘浩想了想,坏笑道,那是当然的了,你都变成我的女人了。 任桑知又羞又恼,去拍他,不许胡说。 两个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便在公园一条石砌走廊坐了下来。夜色已深,看看时间已是10点,任桑知说,很晚了,该回去了,要不然寝室查房会很麻烦。 潘浩敷衍道,晚点再说,晚点再说,你看这气氛多好。他那时早就心猿意马,走廊位处公园中央的位置,顶上爬满了葡萄藤,密密麻麻遮挡下来,很难发现有人。潘浩把她抱与腿上,俯身下去就要吻她,手不安分的从她的胸前探去。 任桑知一惊,下意识的就去佛开他,你不要这样。潘浩心情好,以为她怕羞,也没有在意,他说,怕什么。这么晚没有人会过来。 任桑知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他以为她妥协下来,又开始上下其手。 第一次的经验并不是很欢愉,也不是守旧女子,不习惯婚前性行为,只是这痛还让她留有余悸。她只觉痛不可当。 她又说,下次好不好,今天我还没准备好。潘浩的兴致全无,他拉下脸来,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做。起身就要离去,她又去拉他。最后两个人找了一家旅馆。 苏宝芝其实并不知道任桑知已经失身与潘浩。这般羞人的私事也真是难以启齿,只觉她容光焕发,犹显出几分女人姿态。 那一个礼拜他们天天在外过夜,潘浩的需求非常强,也不懂得温柔对待,任桑知非常不好受。她只觉自己是他拿来泄欲的工具,完事倒头就睡,也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但是事实上不应该如此,每次深夜,任桑知坐在床头,看着这个自己爱了3年的男人,会觉得恍如梦一场。这漂亮的脸庞,有多少女人日夜窥视着。得之,我幸。得之。我幸。 但总会有不满的时候,尽管她表现出很满足的样子。有时候太过干涩,潘浩很难进去,弄了几次,大家都疼。潘浩索性不管不顾起来,较劲般的深入,比平常都要激烈。任桑知疼的受不了的时候就用手抓他的背,抓出一道道血丝出来。即便是如此,她依旧会觉得这般深入探合,与两个人存在的感情没有丝毫关联。她期许中的性爱也不该如此,你侬我侬,时间到了,便情难自禁。而不是这般要把彼此都撕裂般的疼。好似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这与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潘浩那时虽与任桑知在一起,也没有其他的女朋友,但是处在暧昧阶段的也不少。到如今,她才开始强势起来,有时候接到陌生电话,开口就骂。任桑知也不是吃干饭的主,悠闲的听完后,硬装大尾巴狼,扯起嗓门就骂回去。对方骂不过挂了电话,她不解气打过去又骂。 她只知,她与潘浩的那些莺莺燕燕有所不同,略高一筹便开始自鸣得意,完全忘了起初爱人的初衷,大约是开始明白,与潘浩这样的男人,这是必要的战争,她一定要强势一些方可站到最后。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这般委曲求全,也不过是因为失望,不再寄予厚望,得过且过便也罢了。 16. 课后任桑知把苏宝芝拖到一边。轻声的说。我已2个月没有来月事。宝芝。我感觉不安。 苏宝芝脑袋嗡的一声作响。感觉与自己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她看着任桑知略微不安的脸。下意识的寻找潘浩。却看见他与别的女子嬉笑玩耍。 苏宝芝问。潘浩知道不知道。 任桑知的神情黯淡下来。他不知道。我还没有确定。宝芝。我该怎么办。 晚上苏宝芝偷溜出去在附近的一家超市买了验孕棒。18岁的女孩子面容青涩稚嫩。难免会引来异样的眼光。可是她不管。付了钱堂而皇之的走了出去。在拿给任桑知之前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说明书。深夜时分。寝室阿姨查房过后。她们来到男女寝室楼层唯一的一间厕所。 此刻。她们不过是处在高三懵懂渐于成熟的年龄。拨开云雾窥见另一方天地也只觉陌生和惶恐。任桑知内心已经被搅得失了方寸。几番推脱不肯接过验孕棒。两个人的手都不可遏止的颤抖。苏宝芝却故作镇定。把说明书念与她听。塞与她手说。这本你的事情。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转身便走了出去。 她靠在厕所门边。楼道里的灯渐渐暗了下来。几近黑暗又渐生光亮。一如她此刻无助且希望的心态。如此偏离横冲直撞。伤人伤己。却又不知悔改。爱情是唯一可以坚守的阵地。只是这阵地太过狭小。容不下太多不知情的人。而。如果这是年轻必须所具备的话。她还是觉得。自己是心存希望的。只是这希望。尚未指引她走出困惑。 一刻钟后。苏宝芝看见任桑知苍白隐忍哭泣的脸。心。一寸一寸的沉下海底。突然间。她觉得没有办法呼吸。她扬手就给了任桑知一巴掌。颤抖着问。你觉得值得吗? 这是罪恶。她看见的最可耻的罪恶衍生在她的身上。却无力阻止。你怎么能够。怎么能够这样不爱惜自己。那些少年旧事锈迹斑斑也觉清白。可是一旦与情爱想关联。就这样肮脏污秽。 何况爱尚且卑微。又怎能逃脱深陷其中的人。 冷静下来过后。苏宝芝问任桑知。要不要告知潘浩。毕竟这是他的孩子。 任桑知说。过两天再说吧。你知道我这样爱他。不想给与他负担。 苏宝芝冷笑。你倒具备贤妻良母的品质。也许有一天他会把你娶回家中供奉也指不定。 任桑知说。苏宝芝你何必这样。你没有爱过人。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他。 苏宝芝说。那正好。你们可以奉子成婚。如你所愿。 两人不欢而散。 苏宝芝对萧晖说。我其实很心疼她。却又鄙弃她。她是我在这所学校唯一可以称上是朋友的人。却为这样一个男人如此卑微低下。如果爱一个人让自己不快乐。为何还要假装诸多幸福。 萧晖只是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对苏宝芝说。这个世界上错位的爱情有很多。不到头破血流肝肠寸断。你不会发现它错在哪里。只是这爱人的心。却注定要被磨得千疮百孔方才罢休。 那几天任桑知依旧与潘浩出双入对。她没有与潘浩说怀孕的事情。她后来觉得。独自一个人抗下来也是好的。她爱这个男人。坚强。隐忍。毫无尊严的爱了三年。也并不希翼会有什么结果。只是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与她站在一起。看着这个落寞的人间。只是当自己发现无力再背负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重量。执念太深。不甘愿放下。即便看清全因后果。也一意孤行。 苏宝芝依旧持冷眼旁观的态度。这是她的选择。她觉得自己无权干涉。 某一天当班董拿着一块高考倒计时70天进来的时候。苏宝芝才猛然发现班中的气氛开始严肃起来。母亲托人送来一些补品。自己却从未来看过她。她越发觉得茫然不知所措。这是一条被规划好的路线。千军万马蜂拥而至。可是她心里的欲望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强大。几乎要从她的胸腔破竹而出。 她竟然开始觉得无所畏惧。 而在任桑知的眼中。却只有爱情。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深陷泥潭。也不能够让她清楚的认识到。这般自私的男人。断然不会在她身上驻留太久。她对于他。不过就是青黄不计的时候才能够想的起来的替代品。 可是就是这样。她依旧乐此不疲。 我是说。在那时。 即使是在高考这样高耸的城墙下面。他们也学不会安稳对待。5月份的天气已经有转暖的趋势。花开烂漫。绿意像国画一样肆意泼洒。只要看一眼便觉祥和。只可惜。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在晚上。 这一天晚自习班董并未到场监督。苏宝芝却察觉气氛暗潮涌动。任桑知与她说。班里的男生要与职高班的男生打群架。寝室里架了几把西瓜刀。晚上开战。 不过又是男欢女爱。横刀夺爱的故事。少年意气风发。求爱遭遇拒绝。便觉失了面子。女孩男友也不依。两方人马协商不成。便彼此叫嚣用武力解决。那时候香港古惑仔流窜大陆。人人都觉得自己是陈浩南。一人有难。全班支持。这就是所谓的义气之说。 一班人浩浩荡荡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两方人马在行政楼前碰上。不由分说就开始打起来。 任桑知起先也没觉什么。只是当她看到那几把明晃晃的刀的时候。心里突显不安。她拉着潘浩问他能不能不去。潘浩说。你怕什么。在教室里呆着等我回来。 可是她还是放心不下。跟着过去瞧了瞧。她看见几十个扭打在一起,已然分不清谁是谁,只是依稀能听见拳头与拳头的碰撞声。其实也并不算很大,但是她却觉得贯彻天响。 17. 任桑知对苏宝芝说。宝芝。我疼。在那一场分不清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混战中。任桑知瘫软下来。她只觉得肚子下坠脱离般的疼。连尖声叫喊都觉没有力气。她趴在苏宝芝的身上。轻声对她说。宝芝。快带我去医院。我觉得我疼的快要死掉了。 她们的背后依旧发出乒乒乓乓。悉悉索索的声音。这一班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味沉浸在他们所谓的刀光剑影里。狭义肝胆。无所畏惧。她们尽量装作平常的样子。慢慢的移出校门口。打了车直奔医院。 真的几乎没有人发现。 她看到他的最后一眼,便也不过对他人的拳打脚踢。她在他遭受别人攻击的时候强悍的上去拉扯,被打中肚子,顿时痛痛不可忍,非常没有尊严的蹲下来,站不起来。潘浩只顾他的战场,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并且让女人为他挨拳也说不上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他只是不耐烦的对她说,你快出去。 任桑知对他说,我疼的站不起来了,真的,疼的站不起来了。她捂着肚子脸上直冒冷汗,然而在只有几根灯柱的行政楼前,潘浩听不清,也看不清。她咬咬牙,只得一个人忍着痛走出来。 真的痛的快要死掉了。可是这样的痛。也比不上此刻她心里如化雪般的寒意。在如此狼狈凄楚的生命面前。他也可以冷淡的漠视掉。怎么会这样,不该如此,远不该如此。可是此时,她痛的连应对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只剩微薄的尊严挂在她的肩胛骨上。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 血迹斑斑。暗红色的鲜血印染在她白色的裤子上,皱皱巴巴十分丑陋。苏宝芝暗叫不好,果真如此,送到医院。医生说胎儿已经流产,看着她们的时候带着深重的探究,并且要住院。 苏宝芝身上带的钱不多,她不能问父母索要,朋友亦不多,想了想,打了电话给萧晖。 苏宝芝不善辞令。也是第一次打电话给萧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楚。后来只说。我想与你借1000快钱。现在就要。以后再还你可不可以。 萧晖也没有多问。就说。好。但是现在很晚了。银行都已经关门。明天一早打过来好么? 苏宝芝说。好。然后又说谢谢。突然内心慌乱。匆忙挂了电话。 与医院交涉。他们同意她明日再交医药费。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只觉疲惫。空如血墓。寂寞寥寥。 一切都恢复寂静。她甚至忘了去慌乱和惶恐。只知如果自己都不镇定。那任桑知又要怎么办。这个世界面对苦难的人。从来都不会抱有慈悲心肠。人人都想要求神拜佛。神佛也厌倦了。墙依旧是墙。不会因为几声呐喊就坍塌掉。 也许不过梦境一场。醒来一切都可以重头来过。她一个人休息了很久。身上的热气逐渐开始变凉。湿透了衣襟。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脑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偶尔进去看看她。已经熟睡。大概在睡梦中也是很疼。经常皱眉头。嘴巴没有一丝血色。 她在手术室外看见护士进进出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在急促的走路声中荡漾开来。好似春天满山满山的杜鹃花。这样艳丽的颜色。不是对生命该有的尊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降临。 如果可以祈祷。能不能就此减少一分罪孽。 她看见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萧晖说。宝芝。你忘了给我账号。我想你大概真的不习惯与人对话。挂的突然。让我有些恍惚。你的声音好似儿童。很干净。就此。我知道你是苏宝芝。 大抵这是唯一还有些值得欣慰的事情。 在天快亮的时候。苏宝芝才想起来通知潘浩。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任桑知在医院里。她曾经与你有过一个未成形的孩子。但是现在没有了。你应该过来看看。 然后出去取了钱。买了点吃食。又交了医药费。回到病房的时候任桑知已经醒过来。靠在床头。苏宝芝问她。还疼不疼。 她摇摇头。又说。我饿了。 于是她就把买来的早点递给她。她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着。苏宝芝知道她有非常多的话要说。但是没有人再愿意提及这场意外的屠杀纠缠与怨怼。苏宝芝说。我刚刚给潘浩发了短信。把事情都与他说了。 任桑知笑。他有什么反应么。 没有。 苏宝芝问她。如果他乞求你的原谅。你会原谅他么? 任桑知看上去非常的累。她说。有时候我们说原谅,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只好原谅。 有时候我们说相信,是因为不能不信,所以只好相信。我与他。从来都只是他占上风。我以为自己可以不知疲惫勇往直前的爱下去。可是原来。人是会疲倦的。爱情也是会疲倦的。 也许离他远一点。对自己反而是种宽容。 我不恨他。可是有些事情经不起再一次。 再一次。 出院那天天下起了大雨。闪电呼啦啦的在这个城市的上空飞扬。风雨飘摇。不堪一击。天气很恶劣。但是她坚持要出院。在医院里呆了两天,她偶然还是会感觉到疼,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后来才想起来。是周末。 潘浩从未来看过她。两个女生独自抗下这一切。她给她买饭。看着挂药水的时间。通知护士。把不适的地方告知医生。她不想这因为一次。就毁了她的下半辈子。所以精心呵护。妄想把易碎的残缺补回来。 任桑知不是不感激。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从一开始就缺乏如此直白的温情。所以接受的不动声色。 她也只与她说。宝芝。我现在也只有你了。 周六下午。苏宝芝从外面回来,在病房里找不到任桑知,却听见洗手间哗啦啦的流水声。她循声过去。看见她在洗那条沾了血的裤子。白色的裤子上还有斑斑血迹。因为时间,已经被凝固成一块一块。 她看见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瘪着嘴。使劲的搓。红色的液体从手腕上流下来。由起先的鲜红到淡红。渐渐的不再有任何颜色。 苏宝芝说。你这又是何必。 任桑知说。宝芝。你看见了么。这就是我千疮百孔的爱情呢。深夜想起这三年所发生的事情,连触及都觉狼狈。也都。归咎于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一厢情愿。失望过后便只剩绝望。 到最后怪无可怪。只好承认生活便都是如此。承认哪一样爱情不都是千疮百孔。它是我最后无处可躲的劫难。我能否当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苏宝芝知道。这需要时间适应。 她可以在潘浩面前尊严尽无。但是不愿在众人面前苟延残喘。周日下午她们返回学校。任桑知的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调理。要不然以后会有麻烦。苏宝芝用余下的钱买了一些吃食放在寝室里。 她觉得有些累。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任桑知尽量装出平常模样。与室友嬉笑聊天。格外热情。室友小声的对她说。你这两天去哪了。她们都传你堕胎去了。 顿觉五雷轰顶。任桑知有些失态的抓着室友的手。是谁说的? 不知道。整个班都传遍了。 终究还是不愿放过她。苏宝芝睁开眼睛便看见她一脸落寞神态的脸。她对她说。我对于他远不过就是个玩笑。 18. 她的爱情故事烂俗透顶与三流言情没有任何差异,飞蛾扑火其实还不够,到最后只剩下一副不光彩的焦灼姿态。边燃烧边逃离。发现为时已晚。 苏宝芝对萧晖说。我很想离开。我害怕在这个城市找不到可以把自己放置下来的地方。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说。但是却不属于我。 她又说。我想回家。可是面对他们又觉得无话可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她问他。萧晖。你能不能带我走。 她把她难得的孩子秉性流露给他看。一遍一遍的问他。萧晖。你能不能带我走。能不能带我走。然后一遍一遍的打萧晖。萧晖。萧晖。萧晖。……萧晖。 彼此他的头像亦是灰暗。她偶尔来上网。他不在。又找不到旁人。点了又关。关了又点。好似一种强迫症。 她的内心震荡。觉得无处述说。胸口蔓延出钝钝的疼。好似要死了般。可是竟也觉得毫无理由。其实不该这样。从小到大。她用功读书。成绩优良。除了不爱与人交流。似乎也颇和这个世界的规则。暗潮汹涌。亦不是我们可以干预的事情。 似乎除了这样。她便找不到些许的信心与方位。亦或者。除了自己。一无所知。所以只有俯首称臣。这般无奈与盲目。这18年的学时生涯。仅仅只可以用学校。老师。父母。同学来囊括。想来也觉不可思议。 如果这不算是个意外的话。 这些狼狈不堪的过去。掐指算来也不过两三个年头。竟觉得一生这般长久。源源不断植入脑中。也觉痛苦不堪。你原来觉得它可以很美好。于是纵身而下。肆无忌惮。仗着青春年少无所畏惧。却也发现这是你没有办法接触的世界。这不是你的幻想。我是说。不管是对于生活。亦或是爱情。 闭上眼睛与睁开眼睛一样看不见光亮。只因你拒绝深入。这是她给予自己的总结。也可以这样说。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犹记得那日在大庭广众之下。任桑知对她说。我要离开了。而后又与潘浩双宿双好。有过一个不被认同的孩子。直到心力交瘁无力再爱。这是少年时上交的一份答卷。非要血肉模糊灰飞烟灭承受难以负重的代价才会对生命有所感悟。 而苏宝芝难过的是。她依旧只是白纸一张。 她不想在任何人身上探索意义。直到连自己。都失去意义。 那天晚上并没有很大的人员伤亡。十几分钟过后。班主任闻讯而来。眼尖的人一看到班董便连忙撤退。逃的逃。散的散,一溜烟便没影了。只有潘浩几个站在那里。 这如同家常便饭的架势已然不能够让他显露疲软。他不妄想考个好学校。也觉得无所畏惧。把所有的一切都抗了下来。并与班董说。我的手被砍了一刀。你先让我包扎一下。 班董大发雷霆。 手背上的血流出来。不是很深。却也依稀可见白骨。回到班里。他随便用餐巾纸裹了几层。等到血色凝固。 突然手机响起来。他看到苏宝芝的短信。没由来一阵发颤。等到看完。整张脸沉下来。十分阴郁。如同一头刚刚被夹在铁夹里的困兽。十分的焦躁烦闷。 此时班董亦当着全班人的面指着脊梁骂他。他亦顶着上头的压力精心教导。循循善诱。试图以朋友的身份打入。可是收效甚微。这失望常年堆积。终于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他看见他看短信。把他从位置上揪出来。伸手要去抢夺。潘浩灰着脸把手机高高举起。班董像小丑一样在他身下跳来跳去。这师长的尊严荡然无存。然后他突然爆发出来。随手抡起桌上的书本就朝他眉骨扔去。 班董说你给不给。给不给。 潘浩青着脸忍着痛不说话。他的眉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旁边的女生开始惊呼。他生出一股火。又与班董顶嘴。他说你要看。你要看是吧。我给你看。捏着的手机脱手就朝班董飞去。砸在后面的黑板上面。落地变的粉碎。班董被吓的不轻。转身出了教室就去打电话。 这就是他高中生涯的结束。 高考之前他来搬走他所有的东西。自此。苏宝芝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是任桑知不知道。此刻她对自己,抑或对他人都是心灰意冷。也不想去追究孰是孰非。她堕胎的传闻被闹的沸沸扬扬。可是她依旧照常上课。吃饭。即使被人指着脊梁骨。也照样走的大大方方。如此。这传闻倒成了一种假象。 可是苏宝芝知道。任桑知在这一场血腥浓重曲终人散的自暴自弃里。已经打算将她自己一并抛弃了。 19. 班董不可能不闻不问。他找任桑知去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旁敲侧击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上课的时候她显得格外认真,不懂得地方就问苏宝芝,连苏宝芝也不知道,就去问科教老师,态度良好。一改往日作风。 就连晚上也开始挑灯夜读。深夜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做以前没有做完的作业本,早上5点钟就起来读英语。借了磁带做听力。 两个人一起做作业。任桑知问苏宝芝。宝芝,你是不是一直想离开。 苏宝芝说,恩,我想去北京。 任桑知停下来转过头来问她。北京,为什么想去北京,怎么一直没听你说过。 苏宝芝说,突然决定的。其实也不一定,只要走出去就好。你呢。 任桑知说,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你知道,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我想忘了潘浩重新开始。 苏宝芝问,走了就可以重新开始么? 任桑知说,不知道,试试吧,总比没有试要好,你说是不是。 掐指算来,已经是6月了。大学是救赎。两个人都想走出去,尽管目的有所不同。睡眠时间也不过才只有几个小时,往往别人睡了一觉醒过来,她们还在专心致志的看书,真当是用功的叫人害怕。 萧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是好听。地道的京片子,字正腔圆,比较浑厚。不带任何方言,有时候苏宝芝听到这个声音全身都会柔软起来,不自觉的放低自己的音调,好似回应般的深情。此时她并没有告知他有所决定,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听他讲话。 萧晖叫一句,宝芝。苏宝芝回应一声。恩。我在。 这种小把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连自己都未有所察觉。想来那个时候,苏宝芝已然对他是有些情愫在里面的。 这真是个燥热的夏天。全班的人都收了心。整天窝在教室里,失了潘浩,好似丢了一头领头羊,大家都开始安分起来。 潘浩回来拿东西,他想找任桑知单独聊会,任桑知没有拒绝。她面对他,神情淡然,冷冷的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潘浩的心突然狠狠的疼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会。他那时大概也会觉得柔软,这个女人,总以为会时时在自己的身边,在他所有的花花草草里,总是最坚韧的一棵——再如何,也算是有缘有份。 但是珍惜又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大抵是没有碰上,碰上亦不会是她。 任桑知这样想的时候亦觉得欲哭无泪,静静的说,你要没什么可说的。我要走了。 不知道为何这时候潘浩会突然站起来,揽过手抱着她,他温和的与她说,关于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他这般情深,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内心却逐渐凉且,她觉得自己就像冬日里的撞奶一般。一撞便把这所有的往事,都一并凝固了。 她推开潘浩,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与他听,潘浩,我到现在也没有停止过对你的喜欢。但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我请求你放了我。我为你已经搭上了一条性命,你是不是想让我死才心甘,不爱我,也请对我仁慈一点,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多少人与你的生命进进出出,犹如昙花一现,开了便败。你会以为我会有所不同,不过就是因为我不会弃你而去。你学不会爱,尚且需要爱。但是这对我不公平,我不愿再如此下去,我应该有我更为幸福的生活。 这是你给不起的。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成长的代价,此生谁欠了谁,谁伤了谁,谁弃了谁,都不过就是轮回里一场不出新意的可能罢了,百转千回也都没有挽回的余地,搭不上真心,造势如此,也都心知肚明。 潘浩对她有愧疚。 这愧疚不是来源与爱。这世上有很多的人相互爱了。但爱的不是地方。爱的全不得当。爱的不合适。也真是没有办法。他无法承担一个已逝生命的重量和责任。这是超出他界限范围的另一种感情。因为不成熟。所以不知道如何面对。 仅仅被冠以少年的名义作恶。重复着伤害与被伤害的惯用伎俩。 他永远不会选择另外一条路来给予安抚,这不是她所需,也不是他所愿。 罢了。都罢了。 送走潘浩以后,任桑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过话。此时也已不是往日的少女,只为爱而横冲直撞。这世上大部分的情与爱,在自身利益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但总归是伤了元气,苏宝芝看见她倒下来,腿间血流不止,像个十足的玩笑。有人尖叫,因为是在楼梯口,众人都围上来。苏宝芝用力把她托起来,挥手与他们,你们都让开,让开。任桑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蠕动已然没有血色的嘴皮,声如细蚊,宝芝,快带我走。 竟也没有一点同情心——虽然这也不是她们所要。有人小声议论,原来是真的。你看她也真够可怜的。 可怜——任桑知与苏宝芝虚弱的一笑,在众人眼里,她已然毫无尊严可言。这种种事件,件件敲于心上,无论哪里都开始血流不止。坚强与潘浩说完这所有的话,决裂如此。她一时承受不住。在苏宝芝怀里晕了过去。 也不知是谁在荒凉中喊了一声,快告诉老师,这才想起这是一条人命。 这日中午的阳光格外的亮。在能见的每一个地方,只要有人走过,总是一半明一半暗。也没有风,一切都静止在这一刻。她穿着裙子的胳膊露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的亮白,好似一眨眼就要消失一样。几个男人把她背到了办公室。 班董打电话给她的母亲,而后又打电话给医院。期间任桑知清醒过来,她看起来相当痛苦,紧抓着苏宝芝,都要抓出淤青出来。班董也很害怕,他看着他们两个说,苏宝芝你们,你让我怎么说你们…… 她的母亲赶到,一见女儿如此摸样,忍不住伏在她身上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这个不孝女,怎么就这么不听我的话。做母亲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好……我会害你么……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不心疼,你也心疼心疼我这个当妈的…… 任桑知的眼皮直掉,她很努力的睁开。看到母亲已经哭花的那张脸,五官曲扭挤压在一起,刀刀皱眉如苦难一般勾勒在眼角,额头上。这不是她平常熟识的布满妆容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如此陌生衰老的脸,让她觉得十分酸楚。她闭着眼开口道,对不起。 没有多少人听见,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听见。但是苏宝芝却听见了。万家灯火宛如星海点缀回忆里的杜撰。日日争吵,夜夜欢愉。离开谁都好似残缺。生命与人大多时候都是背道而驰,也是一种命定。为何我们会感觉痛苦,也都来源于这般残缺流逝。结局大约是唯一可以看似公平的事情。 她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来。 20. 很早以前苏宝芝便发现,无论你怎样拒人千里,表现出内心丰腴充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眼泪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流出来。从医院出来到现在,这样的情况每天都会上演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空乏荒芜,不得要领。 她渐渐觉得控制不住自己。上课的时候无法集中精神,不想再接触与学习有关的任何事情,只想逃离和出走。那几天她的精神状态令人担忧,她想起那日任桑知被父母接回家中,她最后看她的眼神,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或许这只是少年时必然要经历的一场劫难。无论所承担的后果有多沉重,都是可以原谅的,你知道,这只是或许。 这场鲜血粼粼的意外,生命残忍难堪的扼杀,并不仅仅是任桑知人生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相对于苏宝芝,也是一个失重下坠的过程,她开始觉得一切都无所意义,她为何,要在这尚且热闹的世间走出自己的一条血路。她不热爱它,又有何意义。 测试一次比一次糟糕,她对此也毫无办法。班董找她谈话,第一次她一言不发,第二次班董说,我这样看中你。 她突然如婴儿般低声哭泣。抑郁不明。吐字不清。她与他说。我渐渐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什么叫控制不住。怎么会这样。很显然。班董并不懂得苏宝芝话里的真正含义。 她的哭声嘎然而止。这样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打击着她。她以为至少有一个人可以明白。原来人与这世间。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独处。你与人接触谈笑。其乐融融相互仇视。这所做的一切相关联的事情。到最后依旧只是独立的个体。你带不走分毫。我亦无法馈赠一里。 星期三。她逃课一天。在任桑知所住的公寓外游荡。她其实并不必备温暖人心的手段,并且也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与自己的执念。应该有所担当。从一开始。便不打算探访。 她的父母发现了她,虽彼此都无好感,她还是去见了她。 受过重大创伤的人。总会显得过分的苍老和风尘。不过才几天。又整整消瘦了一圈。然而。苏宝芝发现。原来任桑知的下巴是尖而瘦小的。眼睛这样大。肤质这样好。比起他那些莺莺燕燕。又差在哪里。 若是此时。潘浩看见如此楚楚可怜的她。又作何感想。 是不是一摸一样的花好月圆。一摸一样的良辰美景。一摸一样的两情相悦。再上演一出8点档的狗血剧。以团圆收场。皆大欢喜。 任桑知对苏宝芝说。苏宝芝你记得不记得。高一那年刚开学。我与潘浩很要好。整日称兄道弟。厮混在一起。别人都说我喜欢他。我不辩驳也不承认。但是那时。我对他并没有感觉。 后来有一天上晚自习。我们两个相互对视眼睛。看谁能坚持的时间长。后来我忍不住笑出来。他对我说。桑知。你笑的好天真。我突然泛起一阵潮湿的温情。我从不觉得自己可以与天真联系在一起。自小缺乏家庭温暖,已然苍老没有色泽。第一次。我正视了这个男人。喜欢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不过就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你大概不知道,潘浩为何会与我在一起,我与你在一起这样久,感情始终不明,总不想低与你,又觉得潘浩喜欢你与我无关。但其实是有关系的——与他有染的每一个女人都是有关系的——你知道。有时候我恨透了他那张处处留情的好皮囊。 他对与我。就像那条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白色裤子。洗一遍。褪去一点。洗一遍。褪去一点。原本以为如此用力。总该洗干净。但是晒在阳光底下。还是隐约可以看见斑斑血迹。一如我此刻再也洗不净的青春和爱情。 如此如此。她曾以为他就是她天定的宿命。满心欢喜爱下去。以为总有相交重逢的一天。把这尚未开始便认定是余生的爱完完全全都放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挡风遮雨。海誓山盟。毫不犹豫全然托付。 但少年时尚不明白。这一切都逃不过转瞬即逝的尺度。支撑的理由尚为勉强。说没就说。也奈何不得。两个人内心所属的归期不一样。皮囊之下的真相背道而驰。她从来都不是他所要。吵吵闹闹相互折磨气数将尽。上演常人都可编排的闹剧。到最后。也完不成花前月下。 似乎再也没有力气说话。苏宝芝也觉得无话可说。这样的故事日日夜夜都在上演。摊上了便也只是倒霉事一桩。况且,也都已经结束了。 期间班董打电话过来。电话铃声吵吵闹闹震动不停。任桑知说。你又何必让班董难做。 苏宝芝说。接与不接又有何区别。他尚且无法理解我。我亦不知道怎样表达。 但是他是真心待你好。 苏宝芝接起电话。班董问她。你现在在哪?苏宝芝不语。 很长一段时间过后。班董有些气急败坏。他质问她。苏宝芝你有没有纪律。上学期间跑出来你有没有跟我请假。你这样目无师长像一个学生的样子么?。。。。。。。。明天把你父母叫来。苏宝芝静静的听他把话说完。然后挂上了电话。 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21. 回到学校苏宝芝收起了所有的书,她尚且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只是不愿在此多待一秒。班董冷眼旁观的看她收拾,也不清楚这昔日品学兼优的学生如今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旁人也都窃窃私语,她不闻不问,一心想要离开此处。 只觉不可担当。她离开的愿望太过强烈,这与多年的平淡生活不无关系,却也不全然是。天性里的丰盛浓烈从一开始就暂存于体内,无法控制,亦不可控制。 上自习课,她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只觉困意席卷而来,脑袋却异常清醒,她与萧晖说,我要被开除了。 萧晖也不问缘由——他一直都如此——尚不关心开始。他只是说,那你打算去哪。 苏宝芝想想说,我还不知道。你知道我对这个世界缺乏认知度。或许先找一个人收留我。 母亲却来了。 母亲先与班董谈了一会。然后把苏宝芝叫进办公室。她坐在那里问她。宝芝,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太大,如果是这样,我们先回家,休息两天好不好。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渐露老态。此时苏宝芝亦知道母亲也并没有过多的谅解她。她只是担心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又说,也只有几个礼拜了。你要是不喜欢这里,就坚持这十几天,等考上了大学我们就离开。你知道,你有多么不容易我们就有多么不容易。 苏宝芝抬头看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她已全然没有印象。这是她尚未衰老的母亲。年少连绵的苦楚在她的身上尚未得到任何有力的体现,好似一场盛大的谎言。 苏宝芝内心一片空白。母亲想了想又说。这两天我深夜1点才能够睡得着,凌晨便已经醒过来。想想你的问题,真不知如何是好,宝芝,我这样担心你。旁边的老师在帮腔,她很久都没有听到母亲这般柔软带有感情的声音,心里有一刻的动容,险些掉出泪来。 她轻轻的点点头,又说,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母亲说好,起身对老师说,你们费心了,我先回去了。又对苏宝芝说,宝芝,你送送我。 两个人走在通往校门的水泥路上。母亲说,宝芝,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每次我到学校去找老师,他们总与我称赞你。说你上课的时候眼睛总是盯着他们,一刻也不放松,认真的让老师都觉得害怕。可是我听在耳里,也并不觉得欣喜。打小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事情的时候掩饰的很好,总以为真诚对人,其实也不过敷衍了事。但是你必须要知道,什么对你是有利的,什么是你必须去做的。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可以未启程就衰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现实。 这尚且是属于她的一次还未定型的出走。心里也并不坚定,只是摸索试探着跨出第一步,终究缺乏果敢。又或者,她亦不知道第一步的后面是什么,她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她把收拾好的书本重新放回去,按部就班开始她的课程。晚上自习过后,一个人随着通校生的人流蒙混出去。刚开始小镇的街上尚有人在,情侣搂搂抱抱,一行人出来买衣服逛街,嘻嘻笑笑,从这里出来又奔向另一条街。她落寞的跟在他们的身后,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偶而在汽车站牌的座椅上坐几分钟,看到公交过来,人群散去就离开。 渐渐的,街上变得空旷幽深。除了她一个人,只有一排排渐行渐远的路灯相伴。她走过来又过去,一个人跳房子或者踩自己身后的影子,自得其乐。路过桥面,看到在深夜钓鱼的壮年,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去别处。 期间有一些骑着自行车的青年向她吹口哨,她勉强镇定的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其实心里已然怕的要死,待他们走远,用手拍了拍胸脯让自己安心。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能听见自己寂寞的心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找不到一个可以与她交谈的人。 后来,她又回到学校不远处的公园里,趴在石凳上面,也不敢睡着,睁着眼睛看夜色。站起来,走到江边,又走回来坐下来,如此不厌其烦。深夜1.2点,寒气袭来,她只身一件单薄衬衫,只觉非常非常的冷,整个骨头都要被冻的碎裂开来般,她又蹲下来,双手抱紧整个身子,把头埋与膝间,以此取暖。 整个世界昏天暗地,弃她与不顾,她亦只有自怜自爱,顽强以对。一分钟好似一个小时,挨得十分不好受。没有办法,只有在公园与学校那条将近500米的大路上来来回回的走。听见有人的声音就躲起来,这样胆战心惊。 如此一个小时,苏宝芝的内心涌现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她觉得甚为委屈,此时也只有想起萧晖来。她与他说,我很冷。 萧晖打电话过来问她,怎么会冷,你现在在哪。 苏宝芝突然哭出来,与他说,我现在一个人在外面…… 在外面。萧晖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做什么。 苏宝芝支支吾吾不言语,此刻的她依稀觉得自己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与他低头认错。这是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受。如果那可以叫做撒娇的话。 萧晖显得有些急切,问东问西,絮絮叨叨。苏宝芝恍然之间不认得这个关心她的男子。只觉突如其来潮湿的温暖遍布全身,丝丝入扣与心骨,也不觉得再冷。 她轻声与他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萧晖先是一愣,后来笑起来,说好。然后又说,总觉得你会让人担心。我陪你。不要害怕。 苏宝芝突然想起来,有一秋季入冬,天气已经慢慢凉下来。很多同学的父母都来学校给孩子添置棉被。她的母亲迟迟未来,寝室就她一个人还裹着席子,晚上经常冷的睡不着觉。周末回到家几次三番想开口,但是一听母亲谈论学习,就倔强的不想再提。同学奇怪问她。她便笑笑说,自己不怕冷,没关系。晚上想想也觉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 那一年的冬天她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境况下度过,以至于后来盖再多的被子,手脚也依旧冰冷如铁。她所受得的关爱远远不够她自身所需,所以只有用耐力抵抗,独自担当。后来冬季将过,母亲突然问她,宝芝,你寝室有被子么。我记得是有的。 苏宝芝只是轻轻的嗯。是有的。便也不再提及。 我陪你,不要害怕。 他们又胡天扯地的聊了一些简单的话题,有关生活的琐事,好似彼此的距离又拉进一步。苏宝芝一个字一个字的与他讲,萧晖说笑话与她听。她常常笑的乐不可支然后求饶道,哎呀你别说了别说了,笑死我了。 清晨5点。他们收了电话,苏宝芝到附近的早点店去吃早餐。天还是蒙蒙亮,好似刚刚收起的袋口还未完全捆紧,煮豆浆的雾气萦绕而起,包子已经泛起香味,但还未完全熟透。苏宝芝等了片刻,吃完就回学校。 没有洗脸脱衣,就躺上床。她闭起眼睛,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抿起一道漂亮的弧线。她又想起萧晖。 她尚也不知,爱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也不想轻易陷入这复杂的情感世界。与任桑知身上她开始明了,爱情是战场,谁爱谁多一分。谁就注定为奴为婢,永世不得翻身。步步为营也不见得就能稳赢到底。 要有多大的勇气,才可以与人厮杀不要性命。 可是其实要多简单也就有多简单。两个人如果想要在一起也不过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觉得你可以给予我欢愉,我就慷慨给予你拥抱,把你当做一世的宝。只是这一世也有可能是一时。人终有相互了解赤裸以对的那个时刻。 苏宝芝又笑又摇头,这杜撰还尚未开始,倒是自己多虑了。 22. 高考前一天任桑知回到学校待考。她离开的愿望自此就很强烈。那真当是煎熬的两天,天气炎热,因为紧张,大家吃不好也睡不好,早上早早的就坐车去重点高中考试,晚上回到学校,性急的人忍不住要与人校对答案。苏宝芝与任桑知表面淡定,其实也紧张的不得了。 结果出来,苏宝芝还算正常,考上了北方一所重点大学。任桑知往南,离小镇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也算遥远。她们相互没有送别,大抵是找不出借口再延续这情谊。高考以后,填志愿,聚餐,两个人见面也没有相互问好,淡漠至此,好似从未相识。 苏宝芝知道,任桑知是想彻底与过去划清界限。这是无法抗拒的事情。她自己亦觉得无所谓。不强求不挽留,跨域这虚无的度,也只剩虚无。对于她来说,这高中生涯实在是无关紧要的3年。 母亲替她收拾了行李,对于苏宝芝选择的北方也不存在异议。父亲却担心太远一个人照顾不到自己。母亲与父亲说,宝芝早已成人。是该独立担当的时候了。苏宝芝亦毫无眷恋之情。临上火车之前挥挥手叫父母回去,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离去的背影。 也并无远离家乡的感觉。她坐在火车里,听着轰隆轰隆铁轨的声音,看着挤挤嚷嚷的人群,窗外面景色倏尔而逝,就觉得这是自己应该要走的路途,所以全无陌生感。她是要与它们深度契合的。 终于,是要离开了。 二 其实至今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爱你。年少时的感情总是太过激烈。激烈到看不清爱情原来的样子。以为为一个人哭过。笑过。感动过。伤害过。就必定见证了一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始作俑者是你。亦或是我。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也只不过是沉溺于这段感情带给我们反复重逢的情绪波动。因为这份痴缠。让我们看起来不再那么寂寞。 选自——苏宝芝{ IF sue。} 1. 夏日的夜晚,她与他身边起来,用手摸着这个男人白净的脸庞,体会着此刻手心的温度,放下心来。还好,他还在身边,并未消失。 如今她的睡眠变的极浅,稍有动静就会醒过来,犹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醒了便再也睡不着,也不开灯,睁着眼睛到天明。如此。竟也过了两个年头。 在黑暗中,她轻轻的叫唤他。萧晖。萧晖。旁人迷糊之间轻声嗯了一声,又翻过身睡去。她有些落寞的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下床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在客厅开了电视,以猫状的姿势躺与沙发上。荧色的光线在她的身上反复跳跃,好似一曲正在进行的圆舞曲。深夜档,都是一些怀旧老片,她摁着遥控一遍一遍的换台,时不时就要往卧室看一眼。 此刻身体赤裸。肌肤呈现少女应有的光滑细嫩。还是如此年轻有资本,可以挥霍无度毫无怜惜。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可以试图与爱的女子,即使不能安稳度老,做一个静静的好女子也罢。但是人与人之间没有一丝契合机制,总也筑不成家的爱巢,都不过是虚妄之言。 这大概就是她一路追寻最终的结果。始终没有脱离新意。她光着脚在木质的地板上来回的走,电视闪动非常俗气的广告,看了几眼,又去冰箱拿吃的。煮了泡面。感觉非常非常的饿。期间碰倒了凳子,砸在脚趾上,锥心般的疼。可是她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声来。这么多年,她从不轻易向人袒露她的软弱,即便是萧晖,也很难看到。 距离上一次他的消失。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苏宝芝想。清晨即将清醒,翻转身子想要去拥抱他,却发现旁边空空如也。皱褶的被单提醒着他曾经与她在一起的湿热体温,她的心再一次被高高吊起,尝试着在这空旷的房间叫他的名字。萧晖,你起来了么。萧晖。回应她的却只有声线直达的微弱回音。她自嘲的朝自己笑笑,眼神木讷的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扫视过来。最终一再确定他已经不在,一个人起来穿衣服,收拾被子,打扫完房子之后,把钥匙放在门口红色的垫子下面就离开。 她好似从未与他表达过他突然消失的惶恐之情,喜怒哀乐好似平常样子,不哭不闹,他离去她便也离去,安心接受这每一次变故。大概是真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命,与命对抗总是不大理智的行为。 他们的房间一年四季都黑暗如潮。十分厚重的麻布窗帘几乎挡住了整整一面墙,无论黑夜白天,晴天雨天,都透不进一丝光亮和声音。静如墓穴,以至于每一次在一起,都像一次偷情。 有月光的夜晚,苏宝芝曾试图拉开一个角的窗帘,把它挂于墙上。此时已经是深夜,窗外有微微的风吹得街上的老树嗦嗦的响,琐碎的影子映与墙上是树叶密集破碎的样子。皎洁的月光从角落斜斜的切进来羸弱的照与他的脸上和手上,泛起梦幻些许的光泽。他睡的极为平静,呼吸均匀,一动也不动。 她忍不住涌起抚摸他的欲望,把帘子放下,又恢复黑暗。她与黑暗中行进险些撞上床脚,轻手轻脚爬上床把自己的头枕于他的手臂上方才安心。 这其实也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这情景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在路上边走边觉得要落泪,弯起食指点了一下眼角,擦干,便再也没有了。 回到学校后,她又扮演起众人眼中的好学生来,先是打电话给母亲,大致讲了一下在校的情况。然后频繁穿梭于图书馆之间。她在大学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小镇出生,没有很显赫的家室背景,很容易被这些大城市来的人看不起。但她也不流露出自卑的情绪,反而与他们面前昂首挺胸,冷眼待之。这些莫名其妙的城市情结让她非常非常的厌恶,好似睥睨一切的存在。依旧孤立一人。 大一那年。她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刚下火车就被人抢了包。她一边追一边叫,旁人都躲着让开,以免被撞上伤了自己。偌大的火车站,她从出口追到地铁站,因为没有见过地铁,不知道怎样去买票,就生生的看着抢她包的人钻进了人群,没有丝毫办法。她一个人坐在入口处大口大口的喘气,头发有些凌乱的贴在额头,脸色通红,看起来十分狼狈。 好在包里也没有什么东西,损失并不是很大。她抬头看着这片极其陌生的天空看了许久,直到旁人叫她起来,她才离开。这是这个城市与她的一次侮辱,那个时候她便发誓,自己一定要讨回来。 回到火车站,早已经不见来接站的人。她失落的站在原地,随后咬咬牙,又来到地铁处,拿出学校的地图看路名。然后随着排队的人买了票,又依样画葫芦的在进站的地方把票对一下磁性,紧张的看着呼啸而来的地铁,进了门,看着路线图,一刻也不放松。 她真的是什么也不懂。 出了地铁离学校还有一段的路程,她一手一个箱子跑去找公交车站,走了很将近20分钟才发现原来走错了方向,沮丧之余挥手招了辆的士,她真是相当相当的疲倦,靠在车椅上一个字也不想说。开了许久她看着相同的建筑,突然意识到司机与她绕了一个大圈子,已然有些暴躁的她顿时怒不可遏,这一天所受到的屈辱突然全部爆发出来,沉着脸色使劲敲打着玻璃。我要下车!下车! 这一开始就困难重重的路途让她心生黯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人独立奋斗的窘境。很多事与物对她来说都显得新奇而犀利。苏宝芝头一次感觉自己的渺小与无力。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很晚她才找到有些偏远的学校,她从未觉得如此艰难,竟花光了她所有的精力。她先与行政楼交了钱,领了生活用具,无心再去参观这学校的景致,到寝室管理处报了名就直接奔向寝室。这样瘦弱的一个女孩子,拖着两大箱子满城市的跑了一圈,实在已经到达极限。她在寝室其他几个人的异样目光里,铺了被子倒头就睡。 2. 她尚且还属于来校比较早的一批。寝室一共4个人,来了三个,还差一个。其余两个人显然已经打得比较火热,她们与苏宝芝说话。苏宝芝通常就只是报以微笑,或者回答的很简洁。她的耳朵一直不太好使,有时候没有听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看着他们十分茫然。渐渐的,两个人都有意见,以为苏宝芝不爱搭理她们,待最后一个人过来的时候,就与她说,我们寝室的苏宝芝不太好相处,你自己注意点。 9月到10月是军训期间。学校请了当地空军教官来训练他们。天气一反常态,非常非常的热,只要一站在太阳底下,就会有被灼伤般的疼。很多女同学陆续倒下,很是惨烈。军训过后,他们又拿到课程表。每天的课程相对少的可怜,很多人都开始欢呼,苏宝芝却觉得不适应了。 旁人好似都被脱离了缰绳般,个个显得不安分。参加社团,报名各种活动,与别的学院联谊,结交男女朋友,呼朋唤友一大群…………真真是比高中更甚。苏宝芝却只参加了英语,电影,相对比较安静的社团。寝室拉她去参加交谊舞社团,她无法,只得意思意思去学几天。 如此过了大半个学期。她渐渐开始觉得生活不应该如此,似乎比以往更加空旷。除了有课,就在寝室或者图书馆一呆就是一天。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周六去网吧通宵。有一天她看到布告栏上贴有招聘的广告,一张一张看下来,决定去打工赚钱。 做的第一份工是去一家超市做一个礼拜的点货员,500快钱的工资。晚上9点开始清点货物一直到早上5点赶早班公交回来。有时候上早课,来不及洗脸吃饭,就顶着黑眼圈进教室,看起来疲倦又憔悴。索性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外表是否好看。在别人都开始懂得装扮自己来博得男生好感的时候,苏宝芝还未醒悟,又或者,她比一般的人都要看的清楚,外表的皮囊不能够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一如任桑知和潘浩。在别人还在为刚尝试恋爱甜蜜的要死掉的时候。苏宝芝却觉得她已经溺死与水中了。——尽管她也只是看着任桑知深陷于此。——也觉得不可轻易下水。 此时苏宝芝得到的另一种乐趣是,她拿到了此生第一笔自己打工所得来的500块钱。她头一次体会到钱财的不易,也不过短短一个礼拜,却感觉人生百态。她尝试着去接触别的工作,批发一些十字绣等小玩意卖与别的寝室,但是由于她的不善辞令,销售并不让人满意。大概是因为还没有进入社会,性子冷冷淡淡,她对钱财并没有过多的追求,不爱逛街,也不太买衣服,对吃的方面又不讲究,一般一个月的生活费就已经足够她花销了,而且也觉得这样下去势必会耽误课程,就此作罢。 这样,就又过了小半个学期。也没探索出什么有实质性的东西出来。她颇觉沮丧。 与萧晖的联系时有时无。苏宝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突然就渺无音讯。刚开始的时候苏宝芝还颇觉恐慌。每天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但是却从来没有打通过。有时候苏宝芝听着盲音,会觉得这世间百态从她上火车的那一刻,都给清晰割裂了。或许,萧晖压根就是她自己虚构出来的人物,渐渐的也就不放在心上。 直到那一天。 其实已经快要冬天,连空气都带着强烈的寒意。每个人走路都如疾风骤雨一般。已经很少有人出来。苏宝芝下来打饭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她不确定的回过头来看到他,他落落大方的与她说,苏宝芝,你好。 萧晖。苏宝芝此刻只能想起他来。她微笑回应他。萧晖,你好。不知道内心怎会这样笃定,她也未仔细打量他,只觉前面的这个男人笑起来非常迷人,是她中意的内双男子。这样的相遇好似理所当然,丝毫没有突兀以及窘迫。有些人总归是要相见。 他邀请她去吃饭。她也没有问及他为什么会认出她来。总觉得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不能沉不住气先露了底牌。他们面对面坐着,萧晖很自然的拿过她的碗筷用茶水冲洗,然后说,我已经点了菜。问你。你总归是要说随你的。 苏宝芝笑起来,当真就跟认识多年的老友一样。低着头很认真的帮着把筷子擦干。 萧晖看着眼前的苏宝芝,与想象中的并无多大差异,只是身形消瘦,如若无骨一般。她的骨架偏小,一副未发育完全小女子的摸样。笑起来天真如是,初见时冷眼横对,一副防备摸样,而后便知所以,不惊不无,足以勾起男人极大的兴致。 他们聊了些琐碎的事情。学校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感觉——苏宝芝很少与人谈及感觉,除了自己尚不清楚以外,她也不觉得旁人能懂,都是冷暖自知的事情。萧晖也没有解释他消失的缘由。大概是觉得这隐私还不足以与苏宝芝坦然。那时还尚且不知,有些人的生活方式就是一个遁走的过程,无论留守原地还是奋力追寻都只能是无果的行为。 他当真是个懂得体贴人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把菜夹入她的碗里。好似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苏宝芝一边听一边想,他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是怎样子的。是否一样的温柔体贴,好脾气的为你挑选你喜爱的菜肴。说话宛如情人般的对词,不知不觉,便想出神来。 也不会觉得这般举动会有讨好殷勤的意味。事实上,很多人好似生下来就是得天独厚的,得天独厚的拥有让人心暖的特质。一举一动都仿佛是为你而生。萧晖亦是如此。至少那时的苏宝芝觉得是。 我是说,是在那时。 苏宝芝很喜欢看萧晖的眼睛,典型的内双男子,朝你看一眼,便好像述说衷肠般的深情。你也看不清他的内心是怎样构成的,不甘心的长期盯着他看,总要无奈的败下阵来,然后用手捂着他的眼睛说,不准你这样看我。萧晖就很无辜的说,苏宝芝…… 从饭馆出来,苏宝芝坚持没有让萧晖送她回去。她突然很想一个人静静的走走。萧晖没有勉强,与他面前拦了辆的士就走了,很是干脆。苏宝芝隐隐约约觉得可以抓出点他的性格出来,但是一时却也想不清楚。路上没有太大的风,扑扑拍打在脸上还是有一股寒意。天空即便很干,也还是有朦胧的湿气笼罩于四下。她搂了搂衣服,一个人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起初也还是有股暖意萦绕于心头久久不愿离去。但是渐渐就冷却下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四下黄叶飘零,落于她的脚边。又一吹,也不知即将要飘到哪里去,但是总归是要被分解融于大地。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她又想起任桑知,想起那些曾经以为年少可以轻狂的岁月。这个少女,试图用命来博一场注定不属于她的爱情,功败垂成,最后落荒而逃。也不知近况如何。她有一刻开始想念起她来,毕竟那段庞大到足以改变一生的时光,她是与她在一起度过,可否也算患难与共。紧接着又想起潘浩,披着年少的俊挺外衣恶意纵欲的少年,然后又回过头来想起萧晖,温文尔雅的儒士,不,不,也不尽然全是。苏宝芝脑中突然碰出这样一句话来。 萧晖是蛊。 萧晖是蛊,沾上便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他与你体内肆意纵横,全然会失去自我。苏宝芝这样想的时候,渐生出几分惶恐来。她怕自己已然不会是他的对手。这可如何是好。 3. 过几天萧晖又来找她。他们很自然的走到一起,除了上课期间,吃饭逛街好似与情侣无疑。他带她去看电影,几十块钱的一张票,坐在最后面的位置,此时也不是贺岁档,挑了北京文艺片来看。看完电影就去吃饭,然后去逛街买东西。苏宝芝学不会扭扭捏捏,看到中意的便买下来。通常也只是些礼品店的小玩意儿。不涉足衣服化妆品。她对这些还没有什么兴趣。 过马路的时候,萧晖会牵着她的手,遇见绿灯就放开。她走与他后面一个脚步的距离,好似他的小女朋友。有时候在学校里碰到熟人,便会暧昧的一笑。寝室问她,苏宝芝,常常与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男朋友?苏宝芝说,不是。寝室又说,谁信呢。 他们自是有感情于此,相识已经快要近4年,尽管最近才开始熟识交往,但这也不过再自然而然的事情。萧晖对于她应该是有特殊的成分在里面。苏宝芝记得刚开始交谈那会,她与他全然没有陌生感,见面第二次就十分繁琐的与他说她的近况,以及任桑知的爱情。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听。每次上网必定要寻他,不在就觉失落。 两个人朋友不似朋友,兄妹不似兄妹的关系已然让人浑浊。旁人看着糊涂,但是苏宝芝却清楚的很。 接她下课,带她去吃东西,去听音乐,看画展。他把她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也不知是谁太过寂寞,要把对方绑与身边,如影随形的相守。但是也没有说过爱,除了善意的牵手更没有亲密的举动,除了这些不同,也没有再大的区别。 那一段时间,苏宝芝已经习惯了萧晖的存在。也曾一度怀疑,他哪来这样多的时间来与她日日相伴。仔细想想,她似乎对他一无所知。凭空出现,踪迹不明,看起来也不窘迫,有与之相配的舒心气场。真当好似是虚构出来的人一般。 但她却从来没有问过他。 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说太多的话,更多的时候无言以对。萧晖会很习惯的摸摸苏宝芝的脸,与她说,宝芝,你真的太瘦了,或者累的时候把头枕于她的腿上,就这样睡过去。 有一天苏宝芝觉得事情已经不似自己预料,她觉得有些无助,便发了短信与任桑知,我身边有一男子…… 她虽然不善辞令,但也觉得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可以解决,这短信写的苍白生硬,寓意难明,也不知任桑知能否明白,但是发了过去又觉后悔,这不是她一向的作风。 好在这几天萧晖没有再过来找他。苏宝芝觉得需要时间调整,这期间的空挡正是她所要。也不知是幸与不幸。她后来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萧晖不见了。 不见了。 将近期末的时候,任桑知突然发短信过来,她问苏宝芝,过年回不回家。苏宝芝说,一般可能会回。怎么了。任桑知说,你过来……我不回家……我也没有家……我有些想你。 苏宝芝略一思索,就说,好,我考完试就过去。 她又打电话给母亲,搪塞了一个理由,母亲也没有说什么,只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当心点。2月初,苏宝芝买了南下的火车票,拿了几件衣服就走。过年期间,人非常非常的多,她所在的车厢人满为患,空气相当浑浊,令人非常不好受。她坐与通道旁边,买食物的车来回吆喝,坐在通道上的人起来一次又一次让位,让苏宝芝的情绪处于极度烦躁的状态。对面一个大约5,6岁大的男孩一直盯着她看,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表情非常无害。 男孩的眼睛乌黑发亮,当真纯洁的要命,好似能滴出清水来。人的阅历时时刻刻都被无情体现,苏宝芝想起8岁那年,母亲在家置办了幼儿园,父亲从外面回来,暂时还没有找到工作。每天放学回家,小朋友都还未完全被接送回家。吵吵闹闹让人很难忍受。苏宝芝自小就是一副冷面孔,不喜与人亲近,孩子的感觉很直观,也有些害怕苏宝芝。一次,苏宝芝放学回家,找不到常识课本,后来被发现被撕碎的零星碎片,当场怒不可遏,与母亲说理,母亲却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谁让你自己不把书本放好。 那天中午,苏宝芝一个人在房间呆了很久,锁了门谁也不搭理。觉得甚是委屈,哭了睡,醒来又哭。自此,她开始明白,原来年少最为直观的益处便是,即便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不谙世事的代价也只与成长有关。 又如,潘浩。 两天两夜的火车让苏宝芝头痛欲裂,出了火车站,她顶着寒风在有些萧条的街上行走,脸色泛青,脚底虚浮。她并未通知任桑知,一个人寻了地址找去。 早上5点半,空气冷的连呼吸都好似一种痛,苏宝芝找到任桑知的学校,此时也觉得时间太早,与附近的一家小型旅馆住下。她已经很困,倒了就睡。此时她的睡眠质量还是相当的好,不足一分钟,就传来微微的呼吸声。睡的很沉,连手机闹铃也没有听见。如此,便到了晚上。 醒来她拍拍额头,睡眼朦胧的看了看手机,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任桑知。一个是萧晖。她回拨过去,任桑知问她在哪,她试着开口,声音沙哑而混沌,她说,我在你学校附近的一所旅馆……现在几点了……你等我一下。 去了洗手间摸了把脸,她发现脸色还是很苍白,就用滚烫的热水冒出的蒸汽烫了下脸,看起来肤色也算正常后,就出门去。 这个城市的夜色算不上有多漂亮,任桑知所在的学校处在偏远的开发区,人流量不是很大,看起来相当空旷。附近除了几家餐馆和旅店,就再也没有别的建筑。苏宝芝站在学校门口等她,陆陆续续出来一些买宵夜的学生,朝她好奇的看了两眼。她渐渐觉得有些冷,裹了裹身子朝校门口探了探,又不顾众人的眼光蹲下来等她。她好似在哪里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前方有人叫她。苏宝芝…… 苏宝芝疑惑的抬起头来,任桑知刚下的士与的哥付款,拿出一张50的与他说,不用找了。苏宝芝睁大眼睛,几乎快要不认识眼前的任桑知。远远的,她就与她招手,打扮的非常妩媚妖娆,烫了一头偏棕色大波浪卷。长款露肩毛衣,黑色丝袜高跟鞋,外面套了一件米色呢质大衣。脖子上系了一条围巾。 这女子与半年前的任桑知实在不在一个段上。陌生的让苏宝芝不敢相认。但是她依旧情不自禁的与她叫喊。任桑知。 她走近。苏宝芝才发现此时的任桑知瘦的好似一碰就会捏碎,弱不禁风的姿态让她走路的步伐看起来十分妖娆。她挽过苏宝芝的手说,苏宝芝,你还没吃饭吧,我先带你去吃饭。 她的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香气,也不知是香水还是什么。苏宝芝的心咯噔一下,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她有些难过,也有些沮丧。 两个人刚刚提脚要走,突然从旁边就冲过来一个男的,拉住任桑知就说,任桑知你为什么与我分手,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至少也给我个理由吧。 任桑知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甩开他拉住她衣角的手说,分手就分手,还有什么好说的。那男子又拉住她,任桑知隐忍着怒火,破口大骂道,你给我放开,别碰我,你他妈一碰我就觉得恶心! 男子呆在原地,任桑知拉了苏宝芝拦了一辆地址就走了。 这强悍的姿态……倒是一点没变。苏宝芝闭起眼睛,想起高中时代那个微胖的任桑知,直白真诚对爱。总显几分稚气在里面,这一来,倒真真是个混与这风尘俗世的女子了。她的腿纤细如此,好似多行一步,就会摔的头破血流,脆裂如骨。 也没有心情再去吃饭,任桑知说,买了泡面到我租的房间里煮一煮算了。先这样凑合着吧。 苏宝芝没有异议。她其实也并不饿。 4. 高考后在家这三个月,任桑知夜夜都会想起潘浩来,从高一到高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好似放电影一般在脑中毫无顾忌的翻阅起来,想到深处,头痛欲裂,竟像生生被人抽出脑髓般的疼。用力拍打头部,疯了般的用指甲掐与手背,都无丝毫的用处。有时候疼起来,她如此狠心对待自己,用头生硬的去撞墙壁,她的母亲有时候瞧见,也只能在一旁流眼泪。 她觉得痛不可当,深夜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月光柔柔糯糯洒下一片光亮,照亮前程往事,她又想起潘浩来。这少年时代最纯粹的爱恋,竭尽心力付出,竟也落得如此下场,她一时想不通,心有不甘,拿起手机就快速按下几个数字——这12个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当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潘浩的声音,她好似梦游般突然就被惊醒,慌乱之中把电话藏与枕头底下。 又开始流眼泪。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已经残废了,整个胸腔千疮百孔,没有办法再去接触旁人,她那时候一看见高中同学就会想起潘浩,然后躲着绕道走。整个小镇好似被缩水了般,让她惊恐万分。 自此,便也不愿再出门去。 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有动静就会惊醒过来。有好几次,她梦见潘浩温柔的抚摸她的脸庞,用少年般温暖的口吻叫唤她。任桑知,任桑知。她的心一暖,又睁开眼来,看见旁边空无一人,眼泪就从旁边溢出来。又有几次,她看见自己独自一个人坐在血泊里,惊恐万分,看见苏宝芝从身边走过,她无助的叫,宝芝,宝芝,救我。快点救我。苏宝芝朝她冷冷的一笑说,任桑知,这就是你自作自受的结果。你坐着的,是你自己的骨肉。血泊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几乎快要把她湮没。她用力睁扎,却看见无数双细嫩的手幻化成藤条缠绕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血迹斑斑,不停的尖叫,可是却再没有出现一个人。 她的母亲与她说,桑知,我们去医院看看吧,你还年轻,真的……她也不知道应当怎样劝导,说着说着,自己都要哭出来。 任桑知异常安静,眼神木讷的与她说。母亲,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我们去医院。 在医院配了几幅药,医生问睡眠怎么样,任桑知说,已经很久没睡着过了。于是又拿了点安眠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任桑知面无表情的与母亲说,我已经废了。残废了。 那段时间当真生不如死,她觉得自己失了心智,装出疯的样子爬在地上找东西,母亲惊慌不已,问她找什么,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母亲扶她起来忙找了药给她吃,问好点没有,好点没有。她看着母亲做的这所有一切,心里却异常清楚,此时她想,如果是真疯了,那该有多好啊。 也不敢把整瓶安眠药交与她手,怕她一时想不开。胆战心惊的整天看护着她。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任桑知突然收拾了行李与母亲说,我要先去学校了。 母亲不愿,她一下子好似苍老了许多,连绵的皱纹与水波荡漾,皮肤松弛下坠,大概没有心思再去保养。任桑知头一次发觉自己所受的苦难连绵不绝的延续到母亲身上。甚觉愧疚。又说,我没事了,真没事了。 母亲也深知她逃避的心理,妥协下来说,再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吧。 几乎是用乞求的口吻。 她停止了药物,每天适量的阅读,深夜便到楼下的小区跑步。她好似铁了心般要从这一段不堪的回忆里走出来。也停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尽管也知道潘浩不会来寻她。精神渐渐恢复正常,突然喜欢精心打扮自己,哀求母亲买了一套昂贵的化妆品,一有空闲就试着各种妆容,觉得不如意洗了又画,画了又洗。好似一种强迫症。 又打了电话叫苏宝芝去送行。她总觉得离开之前要见见苏宝芝,虽然也不见得想要说些什么。苏宝芝恍然之间觉得往日记忆以不复存在,又觉得她这一去好似不会再回来,心里划过一丝感伤,又觉寥寥一人挨过时光岁月。 她去车站送她,路过水果摊看到新鲜的水果,很俗套的买了一小篮水果。到了车站,任桑知已经快要检票。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走进一看,淡淡的擦了些粉。她大概没有让她的母亲来送行,一个人,也没有箱子,只背了一个耐克书包与肩上,看起来有多不搭就有不搭。苏宝芝真切的感受,她急于与此地划清界限的迫切心情,她已经不是高中那个整天与男生厮混在一起,毫无女生气质的任桑知了。苏宝芝边走边与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去买张站台票,我送你进去。 好在人不是很多,两个人随着人流到站台,苏宝芝把水果交到她手上说,你拿着,路上可以吃。 任桑知笑笑说,除去那些,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这般好,我是说,外在的,比较直白的感情。 苏宝芝的心一软,正好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来,她有些难过,又有些不舍,替她把东西拿上火车,说,你一个人小心点。 车开始有些晃动,乘务开始赶人,苏宝芝的心突然一紧,怔怔的朝任桑知看了会,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她是要走了。一时间情难自禁看着火车离去的绿色踪影泪如雨下。好似真的也就不会再回来了,又好似这离开就是一场亡命天涯的渺茫旅途。至少,她先走了。 如此想着,苏宝芝一个人蹲在站台上,哭得更加凶横了。 5. 苏宝芝觉得,倘若一个人与这时间遭遇残缺,即便付出再大的心力与之抗衡,总会露出许些蛛丝马迹于此。生大约是人最公平的事情,有时候看似选择,却又无从选择。一步错,步步皆错。连痛苦都颇具人走茶凉的意味。 任桑知所就读的学校并不算很好,说是本科,整个教育制度却非常混乱。很多人都是抱着体会大学生活的心态来此就读。逃课的逃课,谈恋爱的谈恋爱,一进校门,任桑知就隐隐察觉出几分意味来。初到此地,只觉与她所出生的江南小镇是不一样的,灯红酒绿,姿态妖娆,大城市自有它的一套体系。她急于融入其中。 头一个月,学校还没有开学,她一个人在市区租了一室一卫的小房子,空调,热水器俱全,一个月1000块钱。白天晃荡在最热闹的街区逛街买东西,晚上在附近的公园走走,实在无聊,一个人开一个小包间唱K。一唱就是一晚上,清晨顶着清凉回来睡觉。堪有些纸醉金迷的味道。她不能够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小镇旧事,十分难受。 后来她尝试着去人多的地方玩。先去酒吧等地,游戏厅,溜冰场,结识了一些不务正业的玩伴——她向来都很有男人缘。他们带着她逛遍这个城市所有的角落,每天的时间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空去想旁的东西。潘浩亦如是。这样一个月,待开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然放下,退了房,与他们悄悄隐退,神采奕奕的去报道去了。 她曾以为自己要与过去的生活习性划清作风,认认真真读书,不再让母亲失望,但是后来发现只要一静下来,整个人就会茫然不知所措,回忆自动翻涌,潘浩与她脑中日夜叫嚣,也奈何不得。况且真正读书的人也确实不多,众人都在混时间,旷课睡觉,皆是家常便饭。她当真是努力过几天,而后又与男生混在一起,过起往日做派起来。 大学不似高中,人人都一副纯良面孔。暗地里的勾心斗角被光明正大摆到台面上来,连女生都不外如是。稍作打听,比任桑知更为惨烈的爱情大有人在,心里泛起些许安慰,三天两头被抛弃,哭哭啼啼闹与众人面前,堕过无数次胎,也说不清是为情还是爱。 她一比较,觉得自己真当当是小儿科来。 她又以为,自己尚有勇气去爱,也有勇气去忘记。这大千世界,美好如斯,那三年全当水漂也罢,何必日夜挂于心上。便也试图过起浪荡日子。 从进校一开始,她就没有安分的时候,参加各种社团,学生会,各式干部,只要有招聘申请加入的活动一律参加,每天活络与各种场合,辩论比赛,迎新晚会,硬了头皮的上,很少有看到她歇息下来的时候。过了一段时间,学了同学样子去做了头发,买了性感的衣服,作起成熟女人来。她其实也不知道这般忙忙碌碌究竟是为了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想起潘浩的时间次数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这是她这段时间可以探索出来唯一的意义。 寝室一到11点钟就会断电,比较精通电路的男生趁管理员不注意便拉来了电线偷电。用报纸把门窗的缝眼堵的个严严实实。偷偷摸摸打牌,看电影,玩个通宵也没人发现。那段时间流行特赚人眼泪的韩剧,晚上刚看到兴头上很不人道的断了电,惹得众人抱怨连连。几个人一商量,就想跑到男生寝室接着看,问任桑知去不去。来校这一个多月,她还真没见识过男生寝室的样子,忙说好。 三.四个人摸着黑爬上墙,男生在里头接应。一见她们进去,忙用报纸盖住了显示屏。一女生露出一副我明了的样子与他们说,你们看吧看吧,我们看我们的韩剧,互不妨碍。任桑知起先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当一男生笑嘻嘻的对同伴说,我就说嘛,还藏什么藏,现在的女生比我们可厉害多了。一把扯下报纸。两具赤裸裸的躯体赫然刺入她的眼睛。她猛的一楞,怔怔的盯着看了一会,一股无法逆转的痛自下体开始衍生上来。她忍不住大声干呕起来。众人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扶她,她甩开,黑着脸就走了。 自此,她开始显露疲软。退了所有的社团和干事,也不与他们混在一起,见了面也好似不认识般,冷眼以待。其实不是不明白这个年纪的男生对性总是抱有极其虔诚的探索态度。但是毕竟不是少年,更多的是肮脏污秽的猎奇心。她早年不愉快的经历让她对这些非常的反感,除了痛,丝毫没有体会所谓的愉悦。 第二个月,她查查账号,发现一个学期的钱已经被用的七七八八,所剩无几。又不想伸手与父母要。只得去打工赚钱。反正这些课可上可不上,只要期末过关便可。她先与学姐打听有没有什么活比较好赚钱,挑选了几个,打算去做礼仪小姐。一天100块钱。头一次穿高跟,站了一天,脚后跟被磨得不成样子,走路都有些困难。几天后,她是在忍不住,不管不顾在人家酒店门口脱了鞋子就揉脚趾头,形象非常不好,经理走过来骂人,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砸了高跟一瘸一拐的就回了寝室。后来又去做发型模特,也算她运气不好,一刀下去就错了位置,也幸亏是在刘海位置,修修补补也算勉强过得去,她得理不饶人,吵吵闹闹多要了些钱,又拿了些免费的洗头券拿去学校卖,渐渐有了独立自主的架势。 在苏宝芝已经停止她的打工生涯的同时,任桑知正想着法的赚钱。她安于此道,并觉得此等忙碌既能赚钱又可以让她忘却心伤,何乐而不为。又紧接着,她突然做起了化妆品生意,从特殊渠道进来的品牌化妆品比市面上价格低很多,转手容易,赚的也多。但是大部分的学生一般都买不起太昂贵的化妆品,任桑知就自己照着视频尝试画各种各样的妆。上假睫毛,怎样涂腮红。日常妆,宴会妆,可爱状,烟熏妆,一天换一个样子,画好了便到别的寝室推销,买了之后免费教一次。 上了妆的任桑知风格不一,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亲昵的称她为百变女郎。一时间涌现出很多追求者。但是她都不爱搭理,也不与喜欢她的男生做朋友,一经发现,直接就入黑名单。她觉得自己相当聪明,很有做生意的头脑。 如此,便收到了苏宝芝的短信。那天晚上,她刚从外面推销回来,还未来得卸妆梳洗便看到她说,我身边有一男子……晦涩难懂。但是她却明白,即便没有前因后果……一份感情的产生哪里需要前前因后果……任桑知冷笑一声,就走到厕所去卸妆。她看着自己布满浓妆的脸,有一刻不认识自己。这些妆让她看起来显得过分苍老,但是世人总爱看这张尽失本色,没有表情的脸,一如现在的自己。 悲伤深处空无一物。这些杂乱的经历过了大半年光景,她以为自己已经慢慢改变,一个人生活,坚强到刀枪不入,不放任何一个人进来,自己也走不出去。如此铜墙铁壁,缩与记忆之后,不再为爱而悲伤。 但是苏宝芝却说,她初遇爱情了。 她一时间泪如泉涌。 6. 在旁人眼里,她也真是落魄潦倒。 买了辆女式自行车与自己工作的地点来回奔波,晚上又忙着推销化妆品。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份工,她不缺钱,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她还尚属年轻有拼劲的一代,知道自己的需求替代,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觉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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