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县曲苑杂坛
哦
1
来自：豆瓣广播
在去伦敦的火车上遇到一个中国大姐，大声外放着微信电话，一车厢人侧目。我在她对面坐下。她红衫，黑凉鞋，纹眉退了，留着淡淡的红印子。
见我是中国人，她和我说起话来。她四十多岁的年纪，湖南口音很重。我说，你去哪儿？她说，不知道，地名念不来，朋友给她买的票。她不会英语，听不懂一般人说的话，车厢播报对她而言没有意义。
她来自常德下属的一个小镇，她们镇子上有几千人出国。我讶异说，出国干什么呢，签证很麻烦吧？她说，没有，大部分人去美国，不办手续。花一二十万，从边境走进去。路上危险，走着走着就看到有人死在旁边。
她说，这些人去了就不能回来。而且我们和美国关系不好，国家不让他们出去，出去了孩子就不能考大学。我说，那他们怎么还去呢？她说，有的人孩子小嘛，就没管了。
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心说，我是坐飞机来的。我说，办了签证？她说，嗯，不过只有半年前回去能再来，现在回去就不能再来了。哦，我领悟，也许她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这应该是标准的“非法居留”。
她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跟着老公在国内上初中。她在这里的餐馆打工，包吃住，一个月赚两千多英镑，合人民币两万，大部分寄回家里。在这里干不长的，她说，就干五年，然后回国，永远不回来。
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和我说，听人说，白人简单，心思单纯。她觉得外国人还是挺好的，只是用翻译器太难交流。她说，皮肤黑的人坏——她指的应当是中东和南亚裔。虽然是用中文说的，但她还是十分怕旁人听到，连我都几乎没有听清。
她来这里，因为有几个亲戚朋友，表妹和妹夫也在这里打工。干的都是体力活，累得要命，一天炒几百碗粉。我说，至少有熟人，关键时刻能帮帮忙。她决然地摇摇头，不，帮不上忙。讲了一会别的，她又绕回来说，我觉得中国人更坏，亲戚有骗亲戚的，朋友有骗朋友的。
她问我，感觉英国怎么样。她在这里过得很难受，破旧，无聊，没有可娱乐的东西。去年是她的第一个冬天，黑夜漫长，几乎没有白天。还是中国繁华。我说，中国是挺方便，就是发展得太不平衡。她说，在她想象中，江苏上海应该会好些。听说我是青岛的，她说，青岛是不是靠海？她有个一起打工的人，在青岛打过工，说那里女孩子都长得高。她们湖南人个子矮。
她不喜欢旅游。她家在洞庭湖旁边，别人都说什么保护区什么珍稀动物，大老远来看，她天天看，没意思。她家离张家界不远，但她从来没去过。她和家里人去过广东的海滩，弄了一身沙子，烦人得很。旅游就是从一个自己呆腻的地方去别人呆腻的地方，她看抖音上说的。
她说，要不是工资稍微好点，谁愿意出来啊。他们老家好多年历史的大工厂都倒闭了。外国人应该也有自己玩的东西，去酒吧什么的，但是我们搞不懂，玩不来。赚了钱也不经花，其实在英国并不算多少钱。她有个一同打工的姐妹，快五十岁，离了婚，光想着享受，买了好几个几万（人民币）的包，来了好几年了也没攒下钱。她不认同，觉得人应该结个婚，生个孩子。在这里赚了钱，回国享受，才是对的。
我说，一个月两万，五年也有一百万，回国买个房子，开个小店也够了。她否定我说，像她这个年纪的，都是在国内已经有了房子的。我说，那攒钱干什么呢？她说，孩子上学啊，私立学校，一年就要好几万呢。
临到伦敦国王十字车站了，她突然说，一看你就是懂事的。我被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便答道，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了。她说，不是，和年龄没关系，有些人三四十岁了，也不懂事，一辈子不懂事。
她看着窗外说，我也是个懂事的，从小帮父母分忧干活。我弟弟就不懂事。
4
来自：豆瓣广播
多年前我在豆瓣开了个小号，在北京吃喝组写直播贴玩儿。大意是，我是个甘肃农村的女孩，为了给弟弟攒彩礼买房结婚，去广州做陪酒女，然后开始做鸡。
为了增强故事的真实感，我虚构了这样两个情节
第一个是，“我”接客，做到一半，不舒服，不想做了，说你走吧，我不收你钱。然后客人怒了，直接把“我”打了个半死，一边打一边骂，你装什么装，你不就是个鸡?你俏皮什么俏皮(湖北方言）?直到楼下的妈妈进来开门把客人劝住，换了个小姐
第二个是，“我”去城中村一个小诊所看病，大夫是个本地老头，用一块古法小肥皂洗手，然后检查之后叹了一口气，用粤语说你揾钱不能不要命呀，然后我开了点药，摸摸提上裤子走了。那是“我”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点滴温情。
我那个直播贴很轰动，大家在回复贴里大都很为“我”感到悲悯，愿意给我提供帮助。我收到了很多豆油，大部分是男人的开价求欢，与包养请求，也有一小部分的姐妹同病相怜，更小的一部分是给我提供工作机会帮我走出苦海。
有的时候我在想，世风日渐，我那个直播贴如果放到现在会怎么样呢？得到的恐怕是被高举女拳旗帜的姐妹们大量的唾弃与批判，然后被举报，锁帖，封号。
6
来自：豆瓣广播
注意看：很多国产电影我们觉得悬浮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用了一种很动漫的方式来设计人物和故事。只要把它们想象成动画片，感觉竟然就没那么违和了...
也许从郭敬明开始，三次元模仿二次元的创作风格就已经被受众接受了，这里有（被日本消费主义全面影响的）80后受众的主要贡献。而这些人的后代现在也都开始上网了。
所以，年轻观众的全面二次元化一点都不奇怪，从语言到审美皆是如此。只是夹生饭的原因在于，传统的教育框架和话语权并未消失，为了得到旧系统的认可，年轻人往往又试图从传统经典中找靠山、找祖宗，因此网上的各种囫囵吞枣半新不旧的观点其实正是出于年轻消费群体的需要。
所以，在取景于现实空间的各种“动画片”里，若去严肃讨论什么阶级和现实，确实只会面临误读的误读。实际上大家都被时代的潜移默化给蒙蔽了。我们以为我们很严肃，他们也以为他们并不肤浅；我们总是哀叹旧文化的逝去，而他们创造的却也不是真正的新文化。
既然都是动画片，那么还是欢迎AI吧。已经别无选择。当有一天，AI可以代替三次元演员，也可以完成仿真的城市空间建模，一种根本不必基于碳基生物的新的“动画”，或许就会真正弥合这些审美矛盾。那一天的到来会很祥和，也会很恐怖。
#艺术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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