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與真
来自:豆瓣广播
协和董小姐的事真的是……其实,承认了这些人的存在,也就等于承认了我这样安静写论文,读书,守规则的人是很荒诞的,如果这样的人是合理的,那么我就是不合理的。他们固然可恨,但因为这些人陷入可怕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是更可怕的,因为这等于是在承认,你自己用的也是他们的评价体系,你从本质上是认同他们的。当一个人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权谋,他就陷入了非常可悲的人生。我不希望自己如此。所以在呼吁彻查与董小姐有关的一切权力交易的同时,我觉得不让自己陷入到权谋的逻辑中,也很重要。一批大佬倒台,自然会有另一批大佬上台。你今天阴谋了谁,明天自然也会有人阴谋你。你今天去斗争了谁,明天也有可能成为被斗争的人。权力所导致的结构性困境固然可怕,但仍在知识分子可以认知的范围之内,难以认知的是权力作为人性,作为人性之根本的黑暗力量。
来自:豆瓣广播
大学的时候,我宿舍有个室友,很迷恋权力的游戏。他在网上追各种解说,下载高清的地图,制作不同家族的族谱。整部小说都是虚拟的,显然做这种家族史并没有意义,不过他乐在其中。正好那学期,我选修了一门讲权游的课,主要是分析小说写作反映的英语文化传统。听来听去,把这些传统揉合到一部小说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无非是写的人和少数读的人——如我室友——觉得有意思。
受到这种趣味的传染,我又跑去选了另一门中古英语文学的课。开课的英国老师是一位哈佛的博士,属于被哈佛写进英文系知名校友的那类人物。在那门课上我写了一份论文,讨论古英语史诗贝奥武夫里面的一个字眼,火龙究竟在“爬行”还是“滑行”。在一个隔了英国十万八千里的国度,抠一门已经死亡的语言里面的一个字眼,当然也没有现实意义。不过我那位老师显然乐在其中,大力表扬我论文写得好——那时他跑去菲律宾度假,在沙滩上读论文消遣。
我很难想象什么研究有脸面要求别人奉献自己的生活。我见到的纯科学研究,和给权游画族谱、给火龙找动词一样,是非常个人、非常自私的兴趣爱好。知道或者不知道那件事,只不过自己叹口气还是开瓶酒,对世界没有影响。况且现在研究如此泛滥,个人的研究力量几近于无,可能连开瓶酒的意思都没有了。
和曾经的伴侣在一起时,我始终觉得她们的工作比我的研究重要得多。不是因为工作的意义可以量化,而是因为她们的事业对她们重要,而她们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重要。现在我研究宇宙形成的历史,而搞明白一百亿年前的星系如何形成恒星,是切切实实绝绝对对完全没有用的。弄这个显然只是私人怪癖,什么读博、拿奖、写论文、做教授……只是让人能光明正大一辈子做这件无意义的事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我毫不怀疑这点:我是一个为满足自己兴趣而在人类社会中钻漏洞的人。这已经够心惊胆战的了,哪里再敢拉别人下水。
来自:豆瓣广播
徐晓宏的学术没有被异化,恰恰相反,他的学术是异化的截然对立面,也就是说,在学术上寄托了太多,认为可以借助自己的思辨之力发掘当代中国社会政治现实的症结,这是一种与新一代留学生距离甚远的知识分子典型,又在大时代的张力下,给自己赋予了太多的使命感。再者,对于这样的知识分子而言,在世界范围内流动的唯一资本就是其思想和知识,越在意、越是以自己的知识生产为与世界周旋的筹码,就越是会被如今全面工业化新自由化的第一世界学术体制榨取,这不可不说是一种当代思想的悲剧(但这依然与圣徒叙事无关,而是提醒我们思想个体和庞大系统的互动中存在很多吊诡之处)。要说什么在异化,的确是陈朗所恨的学术体制。女性主义从这个角度来说实在是整个故事里的冰山一角,从陈朗悼文里折射的各种有关徐晓宏的思考碎片,也不是可以轻慢地用某些盛行框架预先判定的东西(反讽),而房间里的大象是什么,我们在悼文里是看不到的,还是去读他本人的论文吧。
来自:豆瓣日记
昨天夜里看陈朗写的《请君重作醉歌行》,十分感慨。她写到丈夫徐晓宏在做一场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前三四天,最呕心沥血的文章被期刊拒了,而且是按照评审意见修改后被同一个评审者拒的,徐晓宏在陈朗陪他去山坡散步时放声大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并连问为什么,陈朗这位耶鲁博士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我恨学术(体制)。”后面又写到,徐晓宏在去世前三天,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后,突然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说英文,内容不是讲课就是主持学术演讲…… 读到这些,我想到学术体制对人的驯化。 一个非常聪明的头脑,一路走来都是胜利,胜利的结果就是被驯化:渐渐忽视了生活的多元,用唯一的标准即发表晋升来评价自己的成败得失。 我想,一个学者如果笃定地坚信自己论文的价值,审稿人的否定会削减论文的价值吗?如果一篇文章的价值会因为评审者的批评而减弱,会因为听众“有意思”的评价而增强,那么,这篇文章的价值是在于它本身,还是在于别人的反馈? 不妨把...
来自:豆瓣日记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很少再写(按照如今的互联网习惯用语,这里很可能会被写成“在写”,但请注意,这是错的)那种(这种)“无病呻吟”的文字。也许是因为互联网早已没有博客的文化氛围(按今天的说法:“小作文”),也许是因为在豆瓣上多少有一些现实中认识的朋友甚至学生,也许单纯只是因为我年纪大了。 是的,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八岁了。在上个学期的一门汉语课上,我和学生们聊起自己曾经在NYU当助教的经历,并且说:当时和几个学生玩得很好,一起吃饭逛街,甚至还有个学生带我们去了纽约的一家女仆咖啡店。 然而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学生,也已是快步入三十的年纪。甚至再回头去看《蜂蜜与四叶草》,里面的老师阿修也仅仅是三十刚出头而已。对于一个由蜂蜜、四叶草、摩天轮、青春之塔组成的世界,我已经太老了,不仅老得格格不入,而且老得毛骨悚然、荒腔走板。我应该属于那个由名片、啤酒和啤酒肚、尿布、荤段子、无数的会议组成的世界。...
来自:豆瓣广播
愈发觉得中国学术自始至终都贯穿着难以摆脱的primitive passion,快被压的喘不过气。农村是优于村镇的,村镇是优于县城的,县城是优于城市的。好像有关怀的学术一定是关于乡土的。
但所谓边缘的他者就一定局限于农村或者农民工、城中村吗?就像是神经症被认为是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的专属一样。有没有其他的弱势者在这里被忽略了?就算承认巨大的城乡差距下确实农村的弱势程度要远高于城市中的各类弱势者,难道他们就不值得研究了吗?
例如我们总是说中国自杀最多发生在农村中年妇女,但这影响存在着其他痛苦中的人吗?农村的某种“礼教”让人们只关注那些“没疯”的人的自杀,难道“疯了”的人就无关紧要了吗?每次想到这个就会想起自己初中时对抑郁症的同学“科普”中国自杀人群主要是40岁左右农村妇女的傻逼样。所以必须告诫自己,不要陷入对Chineseness、对primitiveness的痴迷而忽略了其他。不要把中国当成一个原始的储藏室,在这里可以无限止地挖掘独异的特征(最终满足西方学术界的需求)。
来自:豆瓣广播
最近越来越多尝试面向非艺术史专业类朋友的讲座和分享会,一部分原因来自妈妈:妈妈得病在家修养以后空闲时间多出很多,开始翻阅学习很多此前她只是草草了解过的东西,埃及艺术史,文艺复兴,女性主义,等等等等。看着妈妈向初入学堂的小孩那样每天为新知兴奋雀跃,我一方面自然无比开心,另一方面却又感到深深的羞愧:读书时师友总谬赞我读书多、写作多,其实我深知那只是因为自己足够幸运,有支持自己的父母,能够心无旁骛地无计生计、埋头学习罢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对自己的知识生出一种耻感,因为对太多人来说它们几乎算得上是奢侈品,而我能无比幸运地埋头其间。我相信若妈妈获得足够多的时间,她也能读很多书,读得比我更好、更认真。我开始尝试以大部分非专业听众都能理解的方式,与他们分享对自己来说算得上重要的研究——很多时候,大抵只有跳出专业的藩篱,才能检验究竟许多写作究竟是真有价值的追问,还是仅仅导向圈地自娱、自我欺骗。能把那些给自己带来喜悦的新知分享给愿意信任我的听众,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这也是为何我无比厌恶那些洋洋得意摆弄空洞大词的人,我已经过了会在两性关系方面被“文男”绊脚的阶段,但依然对他们厌恶至极,因为那洋洋得意之下暗藏着某种几近愚蠢的不诚恳,他们试图用粗陋不堪的贴纸贴住自己空空如也的内里,把名词等同于知识,实则根本无力对知识与世界作出清晰、厚重的解释。
我至今仍记得自己对某位同学产生的小小不快,在一件作品面前,对方报口号般喊出:“陈洪绶,变形主义嘛。”于是我问他:“变形主义到底是什么?”对方一脸惊愕:“你不会连变形主义都不知道吧?”我不再说话,因为已经无话可说。了解任何一本明代艺术史教科书的人当然都不会对变形主义感到陌生,但我仍尽全力避免使用它(就像我避免使用那些除画家团体自行命名的任何“主义”一样)——它事实上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陈洪绶精致的衣纹,独特的开脸,以及描绘顽石时颇具厚度的笔触。不,“变形主义”四字只是后人太过粗糙的总结,它无法帮助观画者扎入图像中,反而会成为傲慢者掩盖无知的路障。
来自:豆瓣广播
别小看在马院供职的人。经常看到一些感兴趣的哲学方面研究文章,发现署名和单位是在各种马院。人家哲学功底很深。很可能是哲学出身,但总要找饭碗嘛。其实呢?大家都要有个饭碗,然后才能够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够思考,不是吗?真正有头脑的人,你阻止不了他思考,或者说,他为了升迁,也要做学术,但是有头脑的人做有头脑的学术。其实就是不同的人坐在不同的地方,但是阻止不了其中真正的头脑在进行思考。
来自:豆瓣广播
《|movie:30314848|瞬息全宇宙|》应该是W.J.T·米歇尔推崇的图像学电影——所有世界的所有的我,他们之间的区别就是穿着和发型不同,“所有人间”在影片给观众的俯瞰视角看来,就是一系列关于杨紫琼不同面孔的图像集合。观众与其说在观赏影片,不如说在翻阅杨紫琼照片的档案库,并从它们当中获得故事,从“俯瞰”、“纵览”这件事上获得对人生的感知。
它也是个典型的“meta世界”,影片是关于宇宙的宇宙,关于生活抉择的生活抉择,关于杨紫琼的杨紫琼,关于图像的图像,当然了,它也是“元电影”——关于电影的电影,你在看之前不可能不知道杨紫琼是动作影星、杰米·李·柯蒂斯是尖叫女王。全片最神的一处是某个宇宙的杨紫琼就是那个打星杨紫琼,展示她经历的图片就是真·杨紫琼作为影星走红毯。元杨紫琼。
主角的生活之所以无奈,是太多事情让她应接不暇。而之所以应接不暇,是她发觉人这一生的内容无限趋近于宇宙总容量。她要和“数不清”对抗,这引发她最大的疲倦,再加上老公是一个“人挺好,却帮不上什么忙”的男人。看完这部片后,我想逐个问刚看过这部片的女性朋友一个问题:你愿意和片中杨紫琼的老公过一辈子吗?
就像一百单八将的人物卡牌,每张都可以统称为“水浒卡”。在以类型把万物入库归类的世界,“哪个是我?”“有几个我?”是如今最有代表性的“大哉问”。
听格非老师说过,如今对学生来说,搜索查阅能力,要比“记性”重要。杨紫琼面对无限个自我,何必数清有几个,何必每个都记得,何必每位都认识。片中她没和任何一个另外的自己交朋友,只是把无数个我我我的技能借来救急之用,这不正是“搜索并使用”的我们吗。
速读、速查能力成为必须得会的核心能力,从前客套话里要说“拨冗”,“冗”是我们的西西弗巨石,“拨冗”是当今的推石上山行为。从前的敌人是“不知道”,现在的敌人是“理不清”,每天拿手机看最多冗余信息的学生成了最无知的。
演不同的戏就是进入不同的人生,观众看杨紫琼演的这部,就是从卡片抽屉里拿出这一张,仔细阅览再放回去,它旁边紧挨着还有《明日帝国》《卧虎藏龙》《警察故事3》什么的。看片就是读档,电影就是图像档案。图像试图击败时间,但它首先征用了你的时间去读它。《|movie:30314848|瞬息全宇宙|》呈现的生活麻烦是人处理不好时间、时间无法回头。这和片中一直在上面绕线的亲情主题关系不大,这是一部思维方式很男子的女性电影。
杨紫琼是港片里最成功的女性打星,最善于撑起这类以男人思考方式想问题的电影。《瞬息全宇宙》是用最对的人,去描绘最错乱的人生。它让你清晰地看明白万物的不整齐,在归类之前,要先承认世界的杂乱,影片的世界观不是反抗,而是承认。
杨紫琼承认了老公的帮不上忙,也承认了女儿的女朋友。影片认为华人文化的繁冗就是不愿承认,而主角最终修正了这一点,变得不再“华人”了。某一种文化成了一个需要去克服、击败的东西,这是目前这类影片的局限。
一部谈论无限的电影,它本身是有局限的。这也是“无限”这个词的本质啊。
来自:豆瓣日记
今天想讲讲生活中的“被动劳动”。 我是一个第三年的博士生,系里安排我教课,已经连着教了两年了。本科生的课教起来不难,但“被动劳动”纷繁碎杂,比如学生随手发来的邮件,比如你突然想起来课件可以怎么改一下,那么就会打断原来做研究/自己学习的进程,处理完一看表,过去了几个小时。 我知道大家都讲做研究比教课重要,博士阶段应该把重心放在写论文上,教课就混日子就好了,尤其我又不想找教职,那底线甚至可以更低,教学评价的也对我没什么影响。但我没办法晾着一个班几十个人的邮件不回,或者拿着毫无逻辑的东拼西凑slides去上课,因为我不想成为那种自己读大学时遇到的只会照书念/回邮件起码一周/说话不算话又根本不在乎的老师。 今天在回完十几封学生邮件+和两个学生one-on-one+改完一堆作业后,我突然有种当妈的疲惫感。班里的学生就像是小孩(当然“照顾”前者的工作量不及后者千万分之一),所有人都说妈妈应该注重个人成...
什么是豆列 · · · · · ·
豆列是收集好东西的工具。
在豆瓣上看到喜欢的内容,都可以收到你自己的豆列里,方便以后找到。
你还可以关注感兴趣的豆列,看看其他人收集的好东西。
Flâneur的其它豆列 · · · · · · ( 全部 )
- 听觉文化/感官史 (6人关注)
- 太阳的光芒蒙上黑纱一重 (8人关注)
- 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5人关注)
- 誠與真 (1人关注)
- 性别 (1人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