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疫读史

评语：（三千年通史）孤立来看钱穆对每个断代从政治经济文化三方面的阐述都有触及问题的核心，虽略粗疏简单，但也不失为好的科普。问题还是开篇常被引用的“温情与敬意”，他试图走出中国文化治乱循环的死胡同，找出一条始终存在演进的精神力量，归根结底就是对士大夫寡头精英政治的崇拜。不反对演化的观点，但未必觉得进步。士大夫本身是一个有局限性的政治力量，言、行分离，常与群众利益相违背。政治上士大夫始终与君权冲突，制度表现就是相权的不断衰亡君权的此消彼长。从汉朝的开创太平到南宋的内化到清朝的奴性，文化上从一个有志向抱负的进步力量逐渐演变成堕落无能的社会蛀虫。经济上科举不断吸纳全部社会精英进入官僚体系，成为盘剥地方与民争利的地主阶级，生产力的革新陷入停滞。钱穆写此书在抗战时，是抗战让一个民族涅槃重生，形成了精神认同，超越了文化保守。

评语：（三千年通史）读历史书到一定程度常有需止步之感，因初心是探究历史发展演变的逻辑，但实际上我所仰仗的还是政治史、制度史、部份经济史，但多半还是帝王将相的故事，所幸讲故事是我专业所重，乐得其所。王老师的大作实际上把历史拉回社会史的层面，如同马克思所言“衣食住行才是人类历史的第一前提”，我深刻感觉到凝固的东西不复存在，一切定义都会被重新定义，一切所谓逻辑都不靠谱，这种虚无感带来一种无力感，并不振奋。比如王老师上来就否定了中国的私有产权，秦晖大共同体小共同体一下成了伪问题，理越辩论越多歧途，真相愈发模糊。王老师问中国历史有没有迷呢？人人都参与了历史的创造，而被创造出来的历史却永远不是人们意料中的历史。这里不存在“谜”，而是必须领受的“历史”的“鞭子”。

评语：（三千年政治）中国政治的趋势是一个君权对相权不断吃干抹净的过程。汉朝时，丞相总览一切政务，权力很大，皇帝只有一个尚书作为秘书机构。汉武帝增强内朝权重，死时又托孤大将军霍光，形成内外朝的基本矛盾。光武帝确立尚书台为权力机构，三公不再掌握实权。唐代建立了一套权力制衡体系，丞相由领袖制，变成了委员制，中书门下尚书都是宰相，分工明确，集体领导，政治开明。宋代开始君主集泉，宰相弱化，军权归枢密院，财权归三司，吏权归考课院，政治弱且散，国家臃肿不堪，积弱难反。明代朱元璋借胡惟庸案取消宰相制，权力归六部，创立内阁作为秘书机构，因皇帝素质太差，大权旁落太监，造成了政治的乱象。清朝主权在满洲部族，一方面承袭明制稳住读书人，讨好老百姓。一方面以法术取代制度，创造军机处等加强皇帝独裁。中国到满清制度可谓荡然无存。

评语：（三千年政治）言简意赅，古代肉食者对权力二字的拆解，无比精彩。秦汉三公有名有实有爵有职，第一轮拆解成秘书处尚书台、录尚书事，有实有爵无名。第二轮南北朝门下、中书秘书处二番架空尚书，中书舍人有实权。第三轮隋唐三省制，从合伙人变成幕僚长，从政出一孔变成集体领导。中书门下决策尚书执行。第四轮北宋把相权切割出行政、财政、军事，地方层层分权，拆出使职差遣的区分，权力鸡零狗碎。第五轮明太祖废掉宰相之名，内阁彻底沦为秘书处，宰相无实无名，自然也无责，沦为宵小之内斗黑洞。第六轮清代不要贤臣，只要办事员，军机处这个临时秘书处掌握实权，内阁为虚设，君权独大。

评语：（三千年政治）秦废分封，全国立三十六郡，两千年行政区划经历了三次大循环，就是从二级制到三级制的循环和逆循环。秦汉郡县立国，西汉经历了削藩等一系列切割集泉，中央与地方一同参与政治。设立十三刺史监察区，东汉末因黄巾起义，正式设立州牧，到魏晋南北朝州郡县为定制。但皇权衰弱，区层管理混乱，州县太多，隋文帝撤销郡治，恢复二级制。唐初根据山川形势设立十道监察区，到安史乱后解体，全国出现四十多方镇，再次进入三级制。宋代为了解决问题，依凭交通运输之要创造了路州县的虚三级制。地方权力削弱，中央安全，却造成积弱。元代帝国巨大，基于军事殖民需要，无视山川地域，将地理气候不一致的区域合为一省，层级繁杂，地理犬牙交错，任何一省不具备形胜之区。明清开启多级到二三级的简化，民国后形成省道县三级，道是公文承转机构，又回到秦汉二级制的形态。

评语：（三千年政治）“士大夫以“来自民间”自诩，但他们在民间所过的生活绝对不是一般老百姓的生活。他们的知识与实用分离，言论与实行分离。他们为维持其自身的利益很容易地忘记了人民的利益，忘记了人民的利益即等于忘记了整个社会的利益。二千余年来中国政治的不健全大部分是由于士大夫阶级本身的不健全。”

评语：（三千年政治）完全放弃了英雄史观，黄仁宇将三千年历史压缩，重点讲了历代政治经济变化，所谓大历史，一定要对微观历史有巨细无靡的认识方能理解。

评语：（三千年政治）秦晖认为中国历史发展就是大共同体打压小共同体，制造原子化的伪个人主义的过程，我们印象中中国人对宗族的皈依，对小共同体集体主义的热爱，在他的分析中，这只不过是清末士绅阶级崛起的一种伪印象，实际上千年来始终是国家通过各种经济政治手段强行规训个体的历史，从人性恶的角度塑造了极致理性的官僚集团和各种控制工具。而中国千年本质是外儒内法，是法道的互补，就是强权主义和犬儒主义的互补，儒家在事实上被边缘化，只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壳（但埋藏者民主的种）造成整个社会假和恶的循环往复，都很有意思，也确实有棒喝之感，但个人对这种起大调子，且偏向独断论的文字还是心存警惕，我始终认为古代历史很难存在一个全能型的理性工具。目的和执行有距离，执行和执行不变形有距离，不变形和结果有距离，结果和后果有距离，很难说可以一概而论。

评语：（三千年政治）很荒谬的一本书，指责中世纪国家是中世纪国家，指责封建社会是封建社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要你再说一遍？除非你目的不是写历史，否则任何庸俗化简单化片面化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误导。中国历史发展不是静止不动的，一个时代要面对一个时代的问题，唐太宗要面对四百年大分裂时代重建政治文明的问题，唐德宗要面对军阀割据中央穷困国家动荡的问题，宋太祖要面对二百年武人擅权人文倾覆的问题，社会从来不是原子化的，汉到唐的世家大族，宋明清的地主乡绅，历史逻辑是一个各种势力不断博弈的逻辑。在一个活下去都很难的古代，建立一个有序稳定的社会本身就很难的，你非议盛世也吃人，难道要求古人就懂得搞社会福利搞JZ扶贫吗？书名是说写制度，实际是帝王心术，选择的真相不是历史的真相，历史的真相是经济政治文化逻辑的不断变化和发展。

评语：（三千年政治）书里的主要观点是中国过早建立了大一统的郡县制君主集泉，建立了一个极度成熟的官僚体制，导致国家对民间汲取能力太强，庶民百姓苦不堪言，除了揭竿而起就是被剥削一世。而统治者缺乏制衡的力量，贵族、商人、士大夫、武人等都在漫长的演化中被逐一消除威胁性，形成天子独大，缺少刚性制度护栏的状况。而西方的崛起最大的原因是地方自治的始终存在，罗马帝国时期就是中央集泉和地方自治共存，中世纪更是诸侯割据，没有任何有效力量统一欧洲，形成一个竞逐的局面。各国开始制度创新，比如荷兰形成松散联邦，以商业为基础，发明股份制、公司制等。英国更是把统治权和名分离，开创了君主立宪制，既能建立中央集泉，又能鼓励先进人才进入核心岗位，也因此一跃而为天下霸主，深刻影响了世界。

评语：（三千年政治）旧作新炒，回顾了历朝历代的官员薪俸制度。汉代各级官员俸禄差异较大，低级官吏，特别是吏员谋取灰色收入的情况比较普遍。北魏时期搞无俸制，靠战争掠夺，贪污和与商人勾结。唐代比较好，法定收入有职田、俸钱和赏赐，制度健全合理。宋代中高级官员实行高薪养廉，低级官员差异很大，不可避免导致贪腐。明代朱元璋搞薄俸制，让官员吃孔孟之道精神食粮，当然导致王朝的溃烂。清朝康熙以宽仁著称，纵容制度性腐败。雍正大胆改革火耗归公和养廉银制度，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腐化速度。乾隆以后统治者愈发保守，皇帝遇到问题就盘剥官吏，加上当时中外贸易顺差，导致大量白银涌入，中国陷入通货膨胀，但养廉银的额度又被限制死，中央只承担督扶等大员工资，其庞大的幕僚组织、办事机构都需要地方官自己想办法，这就形成了尾大不掉的陋规，成了不能改的坏制度。

评语：（三千年政治）1978年写的，考虑到那个年代，敢于客观分析中国人的大一统观念，需要很大勇气。例如台湾在清朝以前并非中国实际领土，中国实际的大一统时间只有短短80年等等。

评语：（三千年政治） 很一般。碎片化思考，没有一个打通中西高屋建瓴的大框架大方向。另外，许倬云似乎把霸业、霸权主义、国家建制、历史发展趋势等混为一谈了。

评语：（三千年政治）没有系统读历史前看了这套，对历史有点了解的会觉得隔靴搔痒，对历史不了解的会懵逼。

评语：（三千年经济）为什么中国的商人不是去制造捕鼠机，而是去追求捕鼠的特权？为什么中国经济会在一个高起点的水平线上长时间地徘徊？为什么高度发达的工商文明中无法孕育出资本主义？因为中国商人没有特权，特权属于政府。从管仲到商鞅到桑弘羊，摸索出了一条国有专营制度，政府直接与民争利，供应国家的各种开销，防止新的社会力量的形成。这种制度的发展让每个王朝前七十年都会有一次太平盛世，然后迅速陷入权贵资本的控制，进而大量资金从生产领域撤出，进入土地兼并、高利贷、奢侈消费领域，最终创新被终止，财富的基数无法扩大。到了明清，经济改革的失败走向了社会扁平化原子化的邪路，人口大爆炸让家庭手工作坊兴起，但无穷的人力不需要考虑人工成本，就不会导致工业革命的发生。商人沦为权力的寄生虫，他们危若累卵，生产进一步转移到消费领域，经济创新再无动力。

评语：（三千年经济）春秋战国时期管仲商权立国，分四民，冶铁专营与商鞅以军爵户籍郡县等为特点的命令计划经济，成为中国历史发展的两大脉络。最终山海国有化、均输平准、算缗告缗等，汉武帝时国家控制了实体产业，为后世开了头。此后王莽进行了复古改革，在货币土地等战场全面溃败。唐太宗建立小政府大社会，让利民间，换来大唐盛世。安史乱后，政府为了用钱，再次把盐铁利益收归国有。北宋王安石变法的失败，中国经济只剩下一个主题“稳定”，造成了之后明清五百年的停滞帝国。1840年后，洋务运动是缺乏现代性的改革，国民党在资产国营化中失去了私营企业家的支持，货币改革失去市民支持，土地改革失去农民支持，走向失败。1978年，邓公陈云放手改革，从放权让利到集泉回归，从88年物价闯关到94年分税制改革到98年金融危机，十几亿中国人一起摸着石头过河。

评语：（三千年经济）那些声名煊赫的政改经改，不过是皇帝聚敛民间财富的手段，站在中国三千年的中轴线上，王朝经历着一次又一次土地公有制，山海国有化，金融垄断化，不断盘剥民间财富，最终财政崩溃的轮回往复。

评语：（三千年文化）作者名言写中国历代“统治哲学”，也很有新意地放弃了诸子百家的传统开篇，但在玄学之后就没有坚持下去。宋明理学更是百度百科一样的大家杂谈，统治者的思考弱化成了一种批判的声音。但两汉经学到魏晋玄学写的很好，极有洞见，一个王朝统治哲学的创立、庸俗化到叛逆再到变异的过程剖析地鞭辟入里，完全刷新了我的认知。

评语：（三千年军事）这部【军事密码】又让我回到小时候一边读历史小说一边仔仔细细研究中国地图的美好时光。关中四塞之地，缘何是王朝的家乡？诸葛亮六出祁山为何无功？大唐的关中与河北发生了什么？蒙古伐南宋却要借道云南？南方为何总是输给北方？喜欢看地理，相信地缘决定历史，就会成为一个卑躬屈膝的宿命论者。

评语：（历史研究）这些大学者，如严耕望，虽言不爱浮名，然对于出身如何，师出何人门下，也向来是在乎的。此书满满都是正能量，是学术名门正派出身之人，言及严谨治学的方法论，淡泊名利的人身观，更有时隐时现的倨傲之气。此乃国士，心向往之。

评语：（先秦地图）西周分封诸侯，武王伐纣，周公东征，“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多为文、武、周公之胤，且多为周公旦摄政时所封。春秋时期，“国”“野”区别逐渐消失，乡下有党，里下有邻，形成新的行政组织。接着是县的出现，县本意是国君直接统治的领地。最后是郡，边境荒地的行政区域，战国后成为军区，秦时成为正式的行政单位。

评语：（远古）中华文明的形成不是一出简单的汉文明扩张史，也不是高级文明带动低级文明，而是满天星斗，六大板块，多元文明互相交流互相融合成就的。晋南是“帝王所都曰中，故曰中国”的地位，也是中国文化总根系中一个最重要的直根系。仰韶文化花卉图案彩陶可能就是形成华族得名的由来，华山则可能由于华族最初所居之地而得名。花本来是自然界常见的，现在把自然的花赋予了特殊社会概念。“华”是尊称，选择玫瑰花作象征，以区别于其他族群，是高人一等的。中国国家起源问题可以概括为发展阶段的三部曲和发展模式的三类型。发展阶段的三部曲：古国-方国-帝国，发展模式三类型：原生、次生、续生。考古小白，看得不算很懂，需细品。

评语：（夏商周）“公元前第二千纪，以中原为中心的文化区系先后建立起凌驾于其他区系之上的中央王国，成为三代京畿之地。中央王国以军事、政治的纽带把已经自然形成的中华两河流域文化圈进一步联结在自己的周围，迫使各区进贡其文化精华，并予以消化、提炼，再创造出更高层次的文明成果，从而迅速地发展壮大了自身，并以这些成果“赐予”、传播至周围各区，加速了各区文明发展的进程，同时也削弱了它们的独立性，从而产生了具有双重来源或多源的商代方国文化、周代侯国文化。作为广域王权国家的“中国”，由此起步。”

评语：（夏商周）这部作品妙在作者把当代考古发现、儒家著作对三代的道德化叙事、以及早就被证明为伪书的《今本竹书纪年》等杂交融合在一起，用考古发现无所畏惧贴到“伪史”上，把晚夏殷商到武王翦商八百年历史妆点得无比热闹，当作故事书看其实挺不错，知识点极其绵密，且逻辑自洽。我也学习到不少犄角旮旯的知识，对于殷商儒家叙事的历史会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但是需要读者有一定辨别能力，毕竟很多都是没有因果联系或者未经证实的假历史。

评语：（夏商周）填补知识空白的好书。夏王朝仅从二里头遗址考古不能证实其存在。以玄鸟诞世，信奉上帝，赶着水牛群游弋在北中国的商族灭掉了夏。这个王朝有秦汉气势，二百年不断拓土，早商才是中国历史第一王朝。他们掌握青铜器制造，并且拥有制造巨型仓储和殖民城堡的能力。商族认为天帝与人间同在，他们必须用人祭侍奉天上的祖先，考古中大量残暴却极有逻辑的杀戮让人瞠目。这种国家宗教在九世之乱，武丁中兴后有改革的迹象，商王自命为帝，到纣王时这种宗教叛逆导致了大规模的暴行，殷都陷入动荡。周文王被囚于羑里，他推算出六十四卦，奠定了万物皆在流变的哲学思想，不再认为商应该永垂不朽。文王死后，武王灭商，纣王自焚是对上苍最高的献祭。此后周公着手改造华夏文化，废除人祭，他创造了以德为核心的礼乐价值观，对世界做出了新的解释，奠定了中国人的基础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