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三人間純粹的愛──從《居樂和雋》到《夏日之戀》

2007-01-19 13:27:53   来自: 花离 (广州)

  文/佛杭思瓦.楚浮 译/夏宇(对,就是写诗的夏宇)
  
  *楚浮,寫在《夏日之戀》小說之前
  
  
  1955年,我在巴黎一家二手書舖,發現亨利-皮耶.侯歇(Henri-Pierne Roche)寫的這本小說《居樂和雋》(Jules et Jim,即為日後由楚浮拍成的電影《夏日之戀》原著)。這個新進小說家當時已然七十有六歲了!一個七十幾歲的人所寫的小說,是一本什麼樣的小說?
  
  從第一行開始,我對侯歇的文筆就一見傾心。他用最不鋪張的、最簡單的字眼,組織成極其精短的句子,達成一種同等於詩之質地的散文風格。在這種風格裏,有一種情感從窟窿,從空無中來,從那些節省退卻的、簡練字句中出生。稍後,我有機會讀到他的手稿,得以詳視這種風格,我觀察到,這種故意的、天真的文體,是從不計其數塗抹掉的字句裏浮現的:在一整頁坦率如小學生般的寫作裏,他大幅刪掉,只剩下七個或八個句子,而這七、八個句子又要再刪去三分之二。《居樂和雋》是一個詩人用電報體寫就的愛情小說,他努力忘掉自己的文化,像農夫插秧那樣簡潔而具體地排列他的字句和想法。
  
  我對這本小說的熱情,開始伸展到其中的人物和他們的愛情故事。通常比起看書,我更喜歡看電影,我是只為電影而生活的。但在讀《居樂和雋》時,我有個感覺是,我正置身於一個電影上史無前例的例子裏:表達兩個男人對同一個女人的愛,並讓「觀眾」在這些角色之間無法做出情感上的選擇,他們讓這三人帶領著,平等地去愛他們。這種反對選擇在這個故事裏是這麼地觸動我,書店的編輯當時下的評語是:「三人間純粹的愛。」
  
  幾個月後,我看完一部令我興奮的美國電影《The Naked Dawn》,一部讓我意識到可以把《居樂和雋》這小說拍成電影,並在評論中提及我對此書的喜愛。一個禮拜後我收到一封信:「親愛的佛杭思瓦.楚浮先生,您在雜誌上為《居樂和雋》所寫的幾句話,讓我非常感動,特別是下面這句話 “…幸虧有一種一再斟酌衡量過的、全新的美學式道德立場”。在您接到的這本書《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裏,我希望您對這點有更多的再發現。亨利-皮耶.侯歇」。
  
  我回了信。從此之後的三年之中,我們相當規律地通著信,直到他去世。
  
  回到1956年,在我最初的幾封信裏,我告訴侯歇,如果有一天我能拍電影的話,我一定會把《居樂和雋》拍出來。這個主意讓他很高興,我們當時決定,由我組織劇本的骨幹,而他自己負責寫對白,根據他的用語是:「疏通和扭緊的對白」。
  
  翌年,侯歇出遠門來看我的第一個短片《頑皮鬼》,我告訴他,我想拍攝《居樂和雋》的意願依然強烈,但對於一個新進導演來說,這個計畫仍太過困難,我必須先拍《四百擊》。他懂得我的立場,是寫了一封信給我,一封在我二十五歲的自我主義裏無能投以太多注意的信,他說:「有朝一日您拍攝《居樂和雋》的時候,如果我還在世,我將感到幸福。我願意盡可能地與您一起工作。如果您找到理由或者藉口讓我們得以見面,請告訴我。」
  
  1958年和59年間的冬天,我正拍《四百擊》,尚克勞德.布希雅利來了,令我驚喜的是,他帶來了珍妮.摩露──我崇拜的女演員,我寄了她的照片給侯歇,微詢他的意見。1959年4月3日,他的回信寫道:「親愛的年輕朋友,您給我寄來多麼好的信,非常感謝珍妮.摩露的照片。我很喜歡她,希望能夠認識她,來看我吧,任何時候只要您們高興,我等待著。」
  
  4月5日我接到這封信,四天以後,亨利-皮耶.侯歇,在每日例行注射的時候,在他的床上,極其安詳地去世。
  
  *彼時的楚浮,還太年輕……
  
  1961年,我終於決定要開始拍《夏日之戀》,而作家已經不在,無法履行他撰寫具有「疏通和扭緊」功能的對白的承諾。但我們盡可能地忠實於原著。《夏日之戀》很可能是新浪潮諸電影中唯一夾帶大量解說的作品,那些「旁白」幾乎完全引自書中。在拍攝和剪接期間,我不時地推翻劇本,重新打開我的小說,引用那些發亮的句子,把它們融進影片聲帶裏以「挽救全局」。
  
  1962年初,影片公開放映,《夏日之戀》得到立即的成功,使得小說原著在出版九年後成為暢銷書,快速地被翻譯為英文、西班牙文、義大利文和德文。我當然是雙重地高興。
  
  珍妮.摩露和我收到從各地寄來的信,其中一封信來自一位年老的女士,署名凱茨,竟是《居樂和雋》裏真實的女主角──被那兩個朋友長久地共同愛過的女人:
  
  「坐在幽暗的電影院裡,很害怕將要去面對的一些類似的偽裝,一些多多少少會激怒人的對比,但我很快被您以及珍妮.摩露的魔力所攫住,以及那些曾經盲目地活過的事物喚醒。亨利-皮耶.侯歇“善於敘述”我們三人間的故事,對連續情節的熟悉掌握並不足為奇。而您,您懷著的是何等樣的才華,多麼大的心領神會,得以把我們三人間親密情感的重點─儘管有那些情節上無可避兔的刪改和折衷─表現得如此可觸可感?在這方面,既然另兩位已不在人世,不能對您說:“是的,是這樣的。”我是您唯一的真實的見證人。」
  
  我得到了真正的凱撒琳的讚賞。我曾經堅定地認為,彼時的我還太年輕,還沒有足夠的能力以攝影機表達出侯歇用他的筆寫出來的東西。我拍《夏日之戀》時還不到三十歲,但我極努力想要拍出的不是一部「年輕人的電影」,我想拍的是一部「老年人的電影」,我沒有把握我是不是把它拍好了!
  
  *狂熱撕裂中重現的真實情感
  
  幾年過去了,我的思緒經常把我帶回亨利-皮耶.侯歇。我至少一年重讀一次《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寫於《居樂和雋》之後,而故事發生在先,克勞德剛剛成年,而雋已屆壯年。《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裏的主要角色都比《居樂和雋》裏的年輕,他們的故事比較憂傷,比較激烈,在《居樂和雋》裏那種因為時間以及空間上的距離而產生的智慧和安詳的敘述語氣,在《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裏不復存在,後者的小說人物在作者狂熱撕裂的風格中,重現了他們的真實經歷。
  
  隨著時間的過去,我開始認定《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是一本比《居樂和雋》更優異的小說,但我仍然堅持它是無法改編的,因為書裏的三個主要人物幾乎很少有機會在一起,他們之間最強烈的情感都藉由通信從遠處傳達。
  
  1971年,我經歷第一次的憂鬱症,被送進醫院進行一種睡眠治療。我只帶了一本書《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每次醒來就讀上幾頁,我在書的邊緣做筆記,就像我要把它改編為劇本一樣,在一些時刻,我下了決定,離開這個悲慘的地方,把自己和尚.葛許歐關在一起開始工作。
  
  我想要拍一個比《居樂和雋》更肉體的電影──這個電影要表達的不是肉體的愛,而是「一個肉體的電影關於愛」。演員是尚皮耶.雷歐(Jean- Pierre Leaud)和兩個英國女演員琪卡.麥克罕(Kika Markham)、史黛絲.坦德特(Stacey Tendetec),《兩個英國女孩和歐陸》變成一部電影了。
  
  在法國公開放映時,觀眾的反應很冷淡,但幾年下來,我相信,這電影已經累積了一些聲望。無論如何,我自覺在拍攝期間長進不少,不管是對電影的認識,或是對生活、對愛的領悟,以及對感情的暴力,對人相愛時無辜地帶給對方的傷害與殘忍。
  
  1959年4月9日亨利-皮耶.侯歇去世時,只有少數報紙提及,寥寥數行。因為這個傑出的人終其一生都不是名人。
  
  在所有為他而下的評語中,我特別喜歡下面這一段尚波瀾(Jean Paulhan)寫的,他是他的朋友,負責他在伽里瑪出版杜出版《居樂和雋》:「是,他很高大,帶著委靡憂鬱的氣質。他有點太清楚了,太謙遜了,他不令人吃驚,因為他令人迷惑。他對人充滿愛。他覺得人是值得尊敬的。」
  
  這篇長序到此結束,輪到您去發現亨利-皮耶.侯歇,您將凜然於他的溫柔。您會把他帶進您的生命中,視他為朋友。我希望,您會愛他。
  
  (本文摘錄自麥田出版社《夏日之戀》楚浮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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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之戀
作者: 亨利-皮耶.侯歇(Henri- Pierne Roché)
译者: 夏宇
isbn: 9867782178
书名: 夏日之戀
定价: HK87
出版社: 麦田
出版年: 20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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