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沒有期望也可如此失望

2009-11-08 19:12:03 　　来自: 何倩彤
昴-スバル- / 舞吧！昴的评论   

　　(不是原著hardcore粉絲勿看！)
　　
　　起初看預告片﹐已經大罵不濟。但因為太喜歡原著漫畫﹐還是手賤眼賤的看了電影。我老勸自己沒有期望就不用太著緊﹐但原來沒有期望也可以失望到這個地步。
　　
　　先說演員吧。我對黑木美紗沒有意見﹐但要她來演阿昴我就很有意見。首先我覺得昴的髮型是改不得的。本來她的髮是一頭桀驁﹐一方面是要令她與舞室一眾長髮娃娃區分開來﹐一方面也暗示了她「野貓」的形象。(漫畫裡花了諸多筆墨去把她和野黑貓作比對。而黑貓兒最後也帶領她走到劇院﹐是命運的路牌) 但一頭柔順長髮的黑木﹐充其量只是個標緻美人。昴的容貌教人目瞪口呆﹐不是因為她的美貌﹐是她揉合了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早熟和比所有人都遅緩的童稚。但黑木只(以極度淺薄的演技)演出了昴的冷傲和倔強。但昴本身的神經質不在於她的冷﹐也在於她會隨時爆發﹐令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徘徊在危險的邊緣。她游走在兩個極端之間﹐時而麻木不仁﹐時而暴怒狂吼。不單愛哭更會痛哭到昏倒崩潰為止。單是夜總會跳脫衣舞一幕﹐就可以見到溫度直降。漫畫原著她把東西扔回去﹐也對觀眾破口大罵﹐但電影裡只是把酒瓶還給觀眾便了事。
　　
　　而出演日比野的演員由始至終都那麼瘦。大概以這樣的成本找不著一個能迅速減肥的演員吧。但是日比野的胖不單是角色造型而已﹐是不能說改就改的環節。漫畫裡說到日比野這麼優秀的舞者何以會「淪落」到開脫衣舞酒吧﹐是因為她年輕時在歐洲作出身體檢查時﹐查出了她的遺傳基因裡的肥胖可能性極高﹐所以不能在舞團待下去。曾田正人特意藉此道出芭蕾是歐洲人的舞蹈﹐亞洲人的體架根本是處於劣勢。但昴就是要在這個環境下去選擇芭蕾舞者這條路。
　　
　　續說種族問題。曾田的設定處處見到其用心。但都在電影裡給糟蹋掉了。例如﹐Hip Hop一段﹐角色全變了yo yo yo的日本人﹐漫畫裡根本就是黑人嘛。(而漫畫裡昴放棄了街頭舞蹈重回芭蕾﹐也是一個重要的抉擇﹐加深了她對「芭蕾」這個舞蹈形式的理解﹐是一種虐戀關係。但電影竟變成了她到那裡取取經便瀟酒byebye?) 又例如﹐原著為甚麼她要到法國比賽? 絕不是因為作者崇洋或歐洲街景更漂亮而已。這是她以亞洲舞者的身份到歐洲去獲得肯定的象徵。而且﹐即使那是歐洲的比賽﹐也根本是給「次等種族」的比賽。因為歐洲本土的女子根本不用勞神費力去參加這種比賽﹐所以比賽才充斥著歐洲外的民族。但比賽設定在上海就根本沒意思了嘛。但漫畫裡這種種元素的安排不是「我們要為亞洲人爭光~~~」或「外國人真囂張~~~」如此簡單的東西﹐而是藉著舞者的身體和動作﹐去達到一種不同膚色和階層之間的「大同」﹐並無高低之分。
　　
　　說到階層問題。波麗露給安排在電影開首﹐可能是因為舞台設定、顏色之類有先聲奪人的效果吧。但那就證明導演根本就沒有讀懂過原著！波麗露的群舞在漫畫裡是由一個美國的三流舞團的人一同跳出的群舞﹐那舞團潦倒、貧窮﹐由不同膚色的人構成﹐連身高也不同。問題是他們如何藉著默契把這種莨莠不齊消融﹐所以他們的優秀和職業舞團的優秀﹐即使看去相差無幾﹐但內涵和努力不可同日而語。昴在原著裡是社會的失敗者﹐與家人關係破裂﹐在學校表演不佳﹐一個朋友都沒有﹐總是與邊緣的人和低下階層同在﹐在脫衣舞酒吧學舞、與人妖舞者群舞、受落魄舞者的教導、到街頭跳Hip Hop、與三流舞團合作、到監獄免費演出、與盲眼舞者合作... 但這些在電影裡統統蕩然無存了。
　　
　　波麗露的舞蹈安排失敗﹐也不單是在種族和階層的問題上。這舞在漫畫裡說到了「操縱」的特性﹐因為是一個人在其上的圓桌舞﹐桌下的人的成就也可能是被其上的操縱。這也暗示了昴最後要離開美國﹐這些人(和她生命裡的其他人)也是她藝術生命中的棋子。昴始終是殘酷的。而桌下的人﹐後來又化身成她生命裡逝去的夢魘﹐要把她從桌上拉下來處死。這是在不斷的練習中生成的﹐絕不是一夜的演出能交待。她在台上跌倒一幕﹐是向巴蘭欽致敬的。又再沒有任何筆墨去交待﹐只是取了波麗露的視覺效果﹐內裡是空空洞洞的一點精神性都沒有。
　　
　　另外兩場舞蹈都是失敗中的失敗。原著裡天鵝湖的面試部份﹐昴對天鵝湖故事本身的體會再加上對群舞的掌握﹐給予身邊舞者極大的折磨。要每個人都極過自己的限度去配合、跟隨她的步伐。故事裡女子們被詛咒變成天鵝﹐急欲變回人形的女孩子充滿著淒楚苦痛﹐於是舞者的痛苦表現了女子們對命運的反抗。舞台導演把昴帶到舞台上是要她去誘發這種毀滅性的表現力。但在真正的舞台上﹐昴對天鵝湖的理解又再改變﹐是要毅然面對自己的命運﹐選擇甘於做一只天鵝而活下去。令舞台變得圓熟和平靜——是抵抗過後暴雨過後才有的獨特靜謐。導演眼見如此﹐沒有向昴作出鼓勵﹐別過臉去不看她﹐因為自覺她已走到更遠。但電影的處理是由排練到演出也一片和氣﹐而導演更對她拍肩鼓勵。我明白電影是要落力做出勵志效果﹐但那也實在太嘔了。
　　
　　另一場舞是她去比賽時跳的三段舞。單看電影的人可能會以為我是數錯了。我沒有數錯。漫畫裡的設定是先「古典﹣現代﹣自由創作」的順序。而電影則只有「古典﹣現代」的二元劃分。電影裡刪走了她最後的一段舞﹐我覺得刪走了之後﹐古典和現代的對立顯得那麼膚淺和不元整﹐也缺乏推進。曾田正人先藉著她患病的身邊去變戲法﹐用發燒的迷茫跳出古典芭蕾的輕﹐用她的肌肉疼痛跳出現代舞與大地共舞的重力﹐但到了最後﹐別管甚麼命運不命運﹐別管甚麼傳統和現代﹐也不用管舞台上的女子是不是曉魔法﹐到自由創作的部份她只是交出她的生命﹐交出她整個身體﹐交出一個最最最簡單的答案﹐只是說一件事：「我在﹐我舞。」整個進程其實是「天」-「地」-「人」三個層次﹐與日本精神相合。
　　
　　難道勵志只有一條公式可言? 一定要主角贏? 然後要對手說「我輸了」那麼低能才叫勵志? 漫畫裡的女子之間對對方既愛且恨(也不單是兩種喇)的情感﹐竟然在電影裡給簡化到弱智的程度。電影的處理是「我喜歡妳但也嫉恨妳」。但漫畫的處理是「我喜歡妳但也嫉恨妳﹐但我們總無法控制自己去向發光的存在靠攏﹐又時而萌生把妳摧毀的欲念﹐又直覺地要為了更大的存在以自己的失敗和卑劣去保存妳。而妳總是抛下了我。但不要緊﹐因為妳終要把我們都帶到妳的存在裡頭。」最終在舞蹈裡每個徹底的孤獨也同時徹底的同在。
　　
　　所謂devil is in the detail。一個小節已足夠我去給它一星。電影裡昴所得的是小小的、輕巧的獎牌。漫畫裡她得的是一個沉重的獎座。她把獎座丟到地上粉碎了。至親離逝﹐她藉此得著魔力去完成最高的演出﹐她無從知道這是何價。這一摔也是她對整個體制、比賽、榮辱、所有「美好前程」、命運、芭蕾、和自身慾望的抵抗與反擊。
　　
　　算吧﹐電影導演只是一個與我不同的讀者﹐他可能解讀出別的一些甚麼﹐與我或與漫畫本身都截然不同。誰都不能勉強誰要忠於原著或呈現甚麼精神性。可能﹐他只是純粹﹐想拍一套﹐庸俗腐爛﹐陳腔濫調的勵志片﹐說的是一個天才美少女克服悲慘命運踏上成名之路的故事﹐搏君一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