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使我昏昏（伪书评）

2009-11-07 00:33:22 　　来自: 然犀 (久久长安)
黑暗中相逢的评论   

　　落笔写此评让我局促不安，一来，读书时便悬心屏气，倪湛舸笔在宽博深广中轻逸圆畅的功夫令我惭颜，再如，她豆瓣的个人简介上写：“想讨论的，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想启蒙的，清空了脑子里的垃圾再来。”我不免瞻前顾后，寻思揣摩着不至于浅薄让人鄙笑。
　　
　　读书原本便少，文哲更甚，倪湛舸信手拈来的那些大家之名、之作，耳闻罢，至于个中丰富神髓一概不知，自然，我无从置喙其文之一二。好吧，我也不强迫自己成一个美食家，能够把大厨的匠心和食材的搭配都悉数领会了然，但口舌肠胃在，不妨愚来愚去，装痴耍赖一番。
　　
　　记得有次看访谈视频，韩寒和王朔，两个都精通自我保护之道的“老油条”，风格却分明迥异。整个谈话过程，韩寒惜言如金，所思所想，外人莫知，王朔插科打诨，所思所想，外人莫辨。
　　
　　倪湛舸的幻影招式跟王朔同出一门，只是内功系名门大家嫡传，底子纯正深厚，这烟花就绚烂得多，而王朔手动撒花罢了，比不得前者的壮丽。我之遇倪湛舸，就如刘姥姥晃进了大观园，眼花缭乱得很，看着奇技淫巧和金碧辉煌，羞愤，也没个伴消解片刻自卑，只得哆哆嗦嗦搓搓手，干笑两声。
　　
　　过的都是人生，只是太过奢华，倒被形式和细枝末节占了鲜活。同，谈的都是生活，只是太过富饶，倒被快感和不足轻重抢了生动。浅薄如我，坐井观天了许多年，生了眼睛也等着在黑暗里退化，待有机会走出洞穴，陡然照见了太阳，立马吓得缩头回去，你若问我都瞧见了什么，我只能说，华丽丽的一片白光，至于阳光下有什么，我都来不及看，就不争气地溜回来了。唉，或许那是Holy Light呢！
　　
　　感觉未免是相通的，就像读这书让我想起了喝咖啡，植脂末放多了，太幼滑。
　　
　　
　　
　　好吧，倪湛舸就像只泥鳅，以我之能是捉她不住，且附文观之：
　　
　　 肉欲
　　纳博科夫似乎对劳伦斯很不屑，说他玩的是真正的色情，而自己才有精神层面的乐趣。当然，这乐趣是苦味的，纳博科夫那样的老奸巨猾之辈，知道远离甜腻的好处。不过，以我之低俗，倒是更亲近于劳伦斯的“色情”。而且，还曾不自量力地想当个劳伦斯专家，以来混饭得温饱，二则名正言顺思淫欲。
　　但还是要坦白，自己喜欢劳伦斯也是有些讽刺意味，就好像追着干柴烈火，不过想化解几分命里那无可名其妙、却深知其重的冷感而已。于是，我眼里的劳伦斯，竟然被扭曲而歪解，不太像干柴烈火，倒是森森然冷冽得厉害。比方说我最欣赏的劳氏笔法，一定是把肉欲往无机质上比。电力磁流之类的东西，别人厌恶其机械或冰冷，劳伦斯却常用来形容激情，让我叫绝：这样的还原，多么艳丽而冷酷。其实，极端的唯物主义常叫嚣：谁说爱情和细胞中的这个酶那种裂变无关？滚滚红尘精简到最后，难道不是些数理化运动？——这样的说法，几乎一定会被人笑话或痛骂，却让我在内心最深处偷偷应和。勇于承担这样的世界，需要怎样的悲剧感啊。悲剧英雄是有的，比如《父与子》的虚无主义者巴扎洛夫，不过被屠格涅夫整死了，可惜。
　　我没有那样的气魄，冷感却是不少。落实到我眼中的劳伦斯，最合心意的地方就是《恋爱中的女人》里杰拉德之死。那书是好几年前翻的了，所以情节记不太清楚，好像是说杰拉德（男主角的朋友）的老婆跟人跑了，于是气得在雪地里狂奔，最后活生生冻死。劳伦斯煞是费了一番苦心写那具冰尸，唯美不说，还树立了坚固伟岸的形象，几乎是一团冻结着的原生力量。真好，从干净的无机到纯粹的冰块，这就是我心目中肉欲的真身了。这里要好好解释一下，我不是禁欲者，更厌恶什么灵肉对立的陈词滥调，所以极力言说肉欲之冷，并非阳奉阴违地嘲讽，而真是感慨其大美，虽然我们这些生着肉身的家伙，差不多谁都不能承受肉欲之趣。而纳博科夫虽然是大师，却到底不够聪明，竟然看低社区，而把肉欲当成罪。殊不知七宗罪之肉欲的更深处，还有那不可名状的力，笑我们不明其意的“缺失”而非泛滥。
　　一般说起肉欲，总是往热辣辣活泼泼的生命上靠，劳伦斯的“正版”形象也不例外，某某夫人的情人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劳伦斯自己也算是性力论者，鼓吹力比多推动社会发展（真是积极的论调，笑），不过不小心地，就不自觉地触及了一些不可把握的东西：性以无机的物为起点，最终导向死之永恒，巴塔耶的every system moves to its own annihilationa，也是这个道理了。这条道路倒是让人更能看清人之于天地不仁的渺小，以及对于这天地不仁的依赖。
　　终于可以图穷匕见：我只想赞美天地不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