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围城》

2009-11-05 15:38:57 　　来自: linlin (monkey business)
围城的评论   

　　初读《围城》时，全无心得，但也自认为有些含糊的认知，并且奉它为国内现代小说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这次重读，作为读者的我的变化主要有三，一是隔了小十年，二是把感情看得重了，三是认真多读了几本书，所以稍微多了点儿心得，又很不牢靠，需要记录下来，留到将来再比较大概会有意思。
　　
　　先要说的是钱钟书的写作动机。八零年小说重新印刷之后，就常有读者求见钱老，要研究《围城》及相关，钱老有时候不耐烦了会问，“如果你喜欢吃鸡蛋的话，为什么非要认识那下蛋的鸡？”我觉得这句话并没有道理（因为要读懂了一本书，必然是与作者在一定程度上感同身受，那么如果没有相近的生活背景，就只能靠了解作者的创作背景来接近作品的本意），但是钱老的心情却是可以理解。因为他其实是个玩票的小说作家。钱老从事文学研究，一生只出版了一本小说就是《围城》，而另外有一本《百合心》一直没有完成。既然他主要精力并不是用在小说创作上，那么《围城》的写作是有些偶然性的。据书后钱老的夫人杨绛女士所说，两人战时在上海生活得很辛苦，工作也不稳定，某天一起去看了杨绛编写的话剧回来之后，钱老便说，我要写一部小说！就这么开始了创作。为什么要写小说，首先可能是钱老对于自己创作力的测试，但更可能是他与夫人在战时压抑环境下的排解和消遣（钱老每天写五百字拿去与夫人分享，看夫人笑也跟着笑，夫人大笑也跟着大笑）。至于钱老对于自己作品的看法如何，从他在四六年的“序”里说“忧世伤生，屡想中止”里可见一斑（并且后来屡次想要大改），大概“《围城》的作者”不会是钱老最得意的前缀。所以他也说过写《百合心》的时候，就总想这次肯定会写得好些，但是大量稿子搬家弄丢了之后，就再没勇气重新开始了，并也怀疑是否真能写得更好。
　　
　　小说的创作动机是偶然的，但小说的本身却是必然的。如果看了书后杨绛的“记钱钟书与《围城》”就可以看出书中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有原形。他们有时候是真人的一部分，有时候是几个人的组合，而故事情节也是钱老自己的亲身经历或是道听途说。作为写实的《围城》作者的最大尴尬，大概就是会被人揣度自己的婚姻和曾经的恋情，就好像《围城》是本八卦杂志供大家来八一八钱老的过往。虽然人物和情节都来源于记忆的混搭，钱老还要强调“角色当然是虚构的”，杨绛强调“写的全是捏造”是“写实的虚构”。杨绛的解释是，经验是火，而想象是火发出的光。我想那意思是，光影就是作品，看到光不一定就能确切地找到火，而光则是火的必然。这样去解释《围城》的必然性是行的通的。再往下说我就造次了，但却不得不说，人只有一生，如此写小说，想当然不会写出更多的佳作。
　　
　　虚构与否，个人觉得并不影响作品的价值和可看性。日记不虚构，也是一种形式，也可以好看，关键还是作者本人从文字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品性和感悟。日记要研究自己，这就很难，因为人和人之间的不真诚众所周知，但人跟自己也并不是百分百的真诚，宽慰或者淡忘说到底都是种欺骗，所以真实的日记一定会有看头。小说则让我们感受到自由和美，不用多讲，但绝对不全是“经验之谈”，所谓火光光火也只是方法的一种而已。钱老作为文学研究者，通过熟知熟练的艺术手段，将已知的生活经验加工成了小说《围城》，是一个技术活，而不是艺术活。这只是一个想法，但是技术活或者艺术活产生的成品哪个更高明，我并不愿去深究也不愿讨论。因为这本书总归是好看的。
　　
　　最后再谈点儿情节。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了。有很多人在方鸿渐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兴趣广泛却没有建树的无碍也无用的人（这也可能是因为方鸿渐是书中的“我”，是人格最完整的人）。更有人看到了爱情的虚妄与残酷。也有说精妙的是冷嘲热讽的笔调和流畅的文墨。我在写这篇笔记之前，罗列了一下小说的关键词，“留学、虚荣、婚姻、友情、政治、肤浅、传统、冲突、女性独立…”，还有很多，但回头发现，唯独没有“爱情”…… 我觉得，这是一部缺乏宏大并美好的情感的小说。不得不承认是很遗憾的。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钱老的第二部未完成的《百合心》据说就是要描写《围城》中唐晓芙的故事。唐晓芙一段儿最有感情也最生动的，但是草草了事，可能是心情原因，或者是为了符合整书的基调。而整书的感觉，则是保持了一定距离的观察和调侃。但是由于人物都与作者有所相关，所以作者很难做到不偏不袒，而是对一些人物过度的排挤，对另外的人过度的宽容了。至于《围城》为什么会取得如此大的成功，首先离不开钱老深厚的文学功底，对中西方文学皆有研究；其次在于选题贴近生活，没有超出钱老的可控范围，也没有超出读者的理解范围。我想读物匮乏应该也是个原因，虽然这让我们都很尴尬。
　　
　　倒是没有什么要总结的，一句话远不能说明一本书（好或坏更是大可不必），一本书也不能拯救一个人。喜爱《围城》的话，自然有你的理由，不甚喜爱的话也可以把《围城》当成一本恋爱教程，谈恋爱不应该怎么怎么做的大全，也算是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