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纪录片的人

2009-11-05 10:59:10 　　来自: YING.
Documentary的评论   

　　P.S. 2009.11.02 早报专栏，最后两段谈这本书。
　　
　　难得一晚偷闲，找来法国导演Chris Marker的经典之作Sans Soleil（http://www.douban.com/subject/1401901/）来看。三十年前的影像，在哥大未老先衰的机器上放着，画面不时抖动，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几度环游地球，如今只有庸常能继续引起我的兴趣……”一个女人的声音，读着一封陌生男子的长信，舒缓内省的语调，将截取自冰岛、日本、西非和旧金山的浮光掠影，融入一帧关于历史与记忆，见证与遗忘的寓言。“诗歌诞生于不安，他说，没有一件事物不是无常……历史，只对那些指望舔到糖衣的人来说是苦涩的。”从荧幕上东瀛女鬼逼视的眼睛，到希区柯克为《迷魂记》取景的陡坡，断隔的时空，游索的镜头，导演最终要叩问的课题只有一个：我们如何记忆，如何忘却？究竟是时光让伤口愈合，还是唯独伤口，无法被时光愈合？
　　
　　走出图书馆时，已近午夜，秋雨沁凉，街灯昏黄，像走进一幕老电影——或者，还没有从老电影里走出来。Marker的散文诗还在耳畔回响，像潮水拍案不绝，记忆与遗忘之间那脆弱的海岸线，注定要一次次被改写。哥大电影系教授兼散文家Philip Lapote认为，Sans Soleil不仅是Marker的传世之作，也是散文电影（Essay Film）的巅峰之作。
　　
　　老实说，我从没想到，纪录片可以这样好看。
　　
　　我是先学会读小说，才学会读报纸；看电影亦然，惭愧地说，看了这么多年虚构片，才来补上一课纪实电影。“纪录片”对过去的我而言，意味着《动物世界》、《**》（River Elegy）、**访谈录以及国家地理和探索频道；直到这学期——又被杂食的胃口诱惑——选修一门关于中国独立纪录片的课，这才重新发现非虚构电影的魅惑，并意识到先前的偏狭，让我都错过了一些什么。
　　
　　一如许多顶戴惯了的帽子，“纪录片”这个词很好用，细究却不容易定义。对照虚构片，纪录片的底线，来自影片与曾经存在的历史世界之间的关联；然而这一道“纪实”的商标，同时也成为纪录片难以摆脱的符咒：如何为现实造像、为历史存档？所谓“纪实”，何者为“实”，怎样“纪”法？可以说，一跨进“纪实美学”的迷城，无论是拍纪录片还是研究纪录片的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被电影语言包裹和封存的这一枚“历史”的琥珀，并发现所谓“纪实”的理想与陷阱，像岩石上歌唱的女妖，既是魔鬼也是情人——而那个扛着镜头的人，正涉足两者之间。
　　
　　拥抱这样危险的乐趣，相信没有来自心灵的光束便不会有世界的投影，对于像我这样一个面对历史和文学两位良朋，最终决定嫁给后者的人来说，是正中下怀，仿佛在悬崖边上跳舞，在有毒的河豚身上尝到极致的鲜美。不留下作者烙印的作品，对我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倘若“现实”真的能够百分百客观直录，“历史”可以被风干成统一的标本，就像端上一盘消过毒的食物，只会让我胃口尽失。
　　
　　我肯定这样想的人不止我一个。读Erik Barnouw七十年代中初版的Documentary: A History of the Non-Fiction Film，整本书的构架和聚焦，都试图让被抹掉的导演重新站到观众面前。Barnouw以敏锐而细致的笔触，散文的而非学术的叙述，从一个多世纪的纪录片发展历程里，凿出一座由不同风格、不同使命的导演所构筑的群雕。换言之，Barnouw既没有上五六十年代鼓吹导演不介入、不存在的“真实电影”（Cinéma Vérité）流派的当，也不买同时代后现代主义者关于“作者之死”的帐。他沿着科技与历史两条脉络，梳理出纪录片导演扮演过的十四种角色：先知，探险家，记者，画家，倡议者，喇叭手，控诉者，诗人，编年史家，推销商，观察者，触媒（催化剂），游击队，和发现者。
　　
　　归根结底，Barnouw在尾声画龙点睛：拍纪录片的人，是这个世界的“发现者”。真正的纪录片导演，在乎的不是他发明了什么，而是他从这个世界里寻找到什么，通过筛选和编排他所找到的，来表达他自己。因为放弃了发明的特权，所以他的工作从一开始便受到局限；然而，与通俗虚构作品所营造的前因后果、富有說服力的世界相比——受益于这项根本的限制——纪录片展现出来的是另一方天地，一个更矛盾、更松散、更无序，却在骨子里拒绝向既定的神话低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