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破执，也尽可袒露凄惶

2009-11-04 01:01:38 　　来自: 锁骨 (又到年终盘点时)
我执的评论   

　　在奶茶店买一杯十几块钱的奶茶，一个人坐着看几个小时书。我一直都想这样做，好把堆积的那么多书好歹消化掉一部分。可心里会隐约觉得，如果从旁观的角度看，这会是件做作的事情。
　　
　　梁文道的《我执》看了很久都看不完。故弄玄虚的文艺腔调和莫名自信的哲学判断很令人生厌。像一个感伤多思的初中生，陷入对虚无命题的无穷追问，和自以为是的判断作答之中。总是从一丝一毫的细微情绪开始，用哲学概念进行拆解，含糊其辞，得出的全是看似荒谬的结论。这就是做作吗？
　　
　　今天我终于一个人进了奶茶店，本来打算只待两个小时。七点进去，出来看时间竟至十一点。我陷进一种入迷的状态，以致完全忘记了做作与否，于是摆脱掉了自我判断的忐忑，达到了自然。所以，所谓“做作”的判断总是以旁观的姿态才能得出，而一个旁观者又凭什么可以对事中人作这样的判断？
　　
　　这四个小时的后半段，我专注于往回翻这本《我执》，并在很多句子下面划下黑线。这是第一次摆脱了烦躁和不屑去看这本书。书中闪烁着的私人情绪、私人经历、以及私人暗语，像道道帷幔阻隔了读者进入的可能。他就像一个纠结的博客作者，想向看不见的众人倾诉自己的隐私，排解的同时又本能地保留一部分。于是文中出现了无数个“他”，他与“他”关系的扭结变化，他对“他”的回忆、揣测、留恋甚至绝望。他与“他”的故事如此模糊，无头无尾，只有断片，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的性别。除此以外，文中还会出现一个他曾抱住亲吻的女人，一个曾经跟他长期同床的女人，甚至一个曾经为他怀孕又为他堕胎的女人（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同一个人）。我完全无法想象这就是那个在电视里（视频里）坐而论道的道长梁文道，他似乎彻底的敞开了自己，却又似乎更加面目模糊；好像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这就是一本空洞至极的书。他容易让人失去耐心，因为我们总会厌烦一个欲言又止的人，厌烦一个空洞说教的人，厌烦一个自以为是发表奇谈怪论的人。梁文道在本书中的奇谈怪论部分整理如下：
　　
　　
　　一开始，你很怕听到"才华""美丽""可爱""天真"等词语，因为它们本都属于逝去的恋人。看见或者听到，难免令你因回忆而心痛。如果有人说："你看他的眼睛多么大"或者"他真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说不定你会很孩子气地愤怒起来，觉得这些字词如此神圣，怎能轻易套用在其他人身上？（我们会这样么？）
　　
　　舞台上的第一句台词是"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说出这话的人正打算占用对方的宝贵时间，打算发表演说以坦承自己的罪行和犯错的原因。何其斗胆？他竟以为对方受害之后还得暂缓怒气，腾出时间来聆听自己？一个犯了错的人有什么权利要求这样的空白呢？所以这句话"对不起"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有必要这么拆解这句日常用语么？）
　　
　　我开始混淆周一与周六的区别，开始遗忘一个月与另一个月的不同。甚至到了今天，我也想不起这样的生活到底维持了多久。偶尔，我会怀念那段日子，它自由得一塌糊涂，在感情上更是既不负责也不受伤。因为一切感情皆有其时日；而我不拥有时间，复不为时间占有，自然也与感情无关。（“不拥有时间”的依据确切吗？）
　　
　　一个美丽至极的人必定见过人间所有的谄媚与心计，了解一切可能的手段和交易。所以当他到了十六岁那一年，其实已经有四十五岁那么老了。而且在他眼前，众生莫不阴暗，他不知童真，也不信单纯，所以美丽是危险的。（美人都是这样的？）
　　
　　我们平常以言语表达自己，并且相信言语能够把自己交给他人。但是真正的作品是不表达什么也不沟通什么的。正如瓶中信，在完成的那一瞬间就中断了和作者的关系，也中断了和读者的关系；存在，同时又消失在无始无终的海洋之中。（真正的作品？）
　　
　　通俗的爱情小说与爱情电影总是不厌其烦地描述重逢和偶遇的故事，那是因为这样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小说和电影里面，所以作者们当然要好好发挥虚构叙事所赋予的特权。（为什么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重逢和偶遇？）
　　
　　
　　而以下这段，初看时让我觉得做作到欲呕，语气的坚执到了可笑的程度：
　　
　　
　　我一直以为在自己与自己所追求的智慧之间，不可有任何干扰，更不得玷污；以至于偶尔受人称赞"有学识"的时候，也会因感到不洁而苦恼。长此以往，遂诡异地养成了一种知识上的禁欲态度，总是想象有那么一天，我应孤身独处，把剩下的岁月全部用在一部典籍的校注之上。仿佛爱一个人，却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欲。对于知识与智能，吾人也不应滥情，随意张口就说："我爱智慧"；反该默默地谦卑地爱他，自己构想那最终的完美结局。
　　
　　
　　不去追究得出这些结论的过程（实际上这些结论根本没有推导过程），单只看判断本身，我就捉摸不着。书中特别提到过修辞，那姑且就把这些说法看做梁文道的修辞吧。记得陈丹青曾在一篇访谈中，因为记者一而再地追问他的回答，逼得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地摊了底牌：我的话，有些只是修辞而已，并非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陈丹青和梁文道终究不同，陈丹青的修辞都是以自己为落脚点，而梁文道貌似以自己为出发点，最终却无处落脚，结论会扩散到无边际的范围，并且语气肃穆舒缓仿若宣读经典般不容置疑。其实我们知道，那只是他的梦话般的私语。
　　
　　当初我买这本书，是想重温几年前读佩索阿《惶然录》的那种感觉：片段格言体，由私人角度达到普遍状态。看似写自己，实则写世界。梁文道并未带给我类似的感觉，我读他，读到的仅只有他自己。
　　
　　他就像完全沉溺进自我的状态，闭着眼睛幻想自己身体每一个毛孔正放大，任由思绪从最深处穿透而出，将自己包围。那些句子就像缠绕包裹成一团一团的棉絮，密度不均，大小不一，连绵不绝。有时会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句子冒出来，但瞬间就会跳转到混沌之中。所以，我唯有耐心地回翻之前的章节，把那些句子一一划出：
　　
　　
　　情人就是那不在身边的人：而且就算他在，也永远消除不了他流离他方的幻觉，与自己被留在原处无法跟随的惆怅。
　　
　　正如符合严格教学定义的圆形只存在于理念层面，世间却无一圆形真正完美一样；你若凭你喜欢的类型寻找，也终将一无所得；即使找到，有一天也必将发现他原来不是理想中的那个人。因为理想的类型，顾名思义，在理想的世界里面。
　　
　　这种技术革命正好发生在社会转型的关键时刻：大家族的崩解，小区邻里的分裂，令人的情感转向收缩，只投射在另一个人身上。爱情成为通俗文化里最受重视、最被颂扬的情感，不是毫无原因的。
　　
　　每一段感情的发生与结束，其实都是场记忆的战争。受过伤害的，必将在新一轮关系的最初就迟疑畏惧，甚或仓皇退缩，因为他记得那么清楚。他害怕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过去的人。他不只是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交往，他同时还在和自己的记忆协商、谈判与作战。
　　
　　喜欢孤独的人必定也喜欢爱情，；因为唯独在爱情当中，才能最圆满最深刻地体会孤独。
　　
　　“生日快乐”，是人类“死亡驱动”由衷的呼声。
　　
　　
　　我会惊喜地划出一些句子，同时又会不屑另一些句子。也就是说，我仍在从自己已有的种种观念出发，去判断作者的所思所想。符合的就归拢为“有理”，不符的就排斥为“谬论”。这是我的“我执”。本以为这本书和林夕《原来你非不快乐》一般传授破执心得，却原来仅是袒露执念种种。我从书中看到的梁文道，也同是一副自我闭合的状态，看似忧郁绵软，每一个判断背后却都是偏执到脆弱。所以，《惶然录》给我的感觉才那么可喜，“惶然”是多么可贵的一种状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