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这个系列之前，我在长沙呆了10年，也不知道岳麓山也曾是抗战的战场”

2009-11-03 18:59:01 　　来自: 夏夜飞行器 (嘛是社区指导原则，F阿U 阿C 阿K)
湖湘地理系列丛书之一发现另一个湖南.抗战纪的评论   

　　(导)“不管是自然的，人文的，还是历史的，我个人是很反感那种人云亦云，修饰性，符号化，充满意识形态的语言表达的。那是一种很无情的遮蔽。”自五年前的《湘江：溯》开始，《湖湘地理》的作者，就开始了找寻“大地最初的样子，时光最初的样子，历史最初的样子”，这一张“给祖先的遗产收条”，五年后成了《发现另一个湖南》之“溯水行”、“边界线”和“抗战纪”。
　　2009年4月4日，《晨报周刊》对话该书作者。
　　
　　(主)“在做这个系列之前，我在长沙呆了10年，也不知道岳麓山也曾是抗战的战场”
　　文|袁复生
　　
　　“这套书原来我希望叫做《一个人的家园地理志》，它更多的是以个人体验的方式所做的记录，感受，呈现，尽量不走样，不矫饰，不冷冰冰的官方气。”这就是《发现另一个湖南》风格。其中记录的“私历史”，有血有肉，有性情，是人，非符号。
　　
　　()没有“向前看”，我只能说也就是对任何前景都过于疑虑，找不到那条光明的尾巴吧
　　
　　晨报周刊：《湖湘地理》的开篇之作，应该是《湘江：溯》吧，当时为何选择了这样一个题开篇？“溯”，是否可以理解这几本书的一种思维方式？
　　邹容：那是5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定这个题是在长沙芙蓉路天玺大酒店的顶层，一伙人。有晨报社长龚曙光，晨报前总编辑柳祖源，还有两三个同事。大家对于新开设《湖湘地理》这样一个版面，要做什么，思路还是比较清晰。熟悉的地域，陌生的，被忽视的角度，尽量人性化一点的情怀，很自然就提到湘江。湘江是湖南的标志性河流，是一个地域所有人情风光文化的孕育体。我们貌似很熟悉。但我们真的熟悉吗？它的源头在哪里？它怎么流到我们身边来的？那些资料上的地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过什么故事？其实我们并不知道。
　　溯，是一种行动，逆流而走，也是一种指向，找本质。记得出刊的时候，对标题还有分歧，有人想用《湘江：源》，我坚持用“溯”，据说后来是领导拍板，就按作者的，用“溯”吧。我非常怀念那个时期，当时的气氛就是每个人会对这张新闻纸对要出版的文字抱有一种很强烈的尊重态度。
　　至于把它理解为这几本书的思维方式，这是你总结出来的。不过，说到底其实我们以地理为名义做过和正在做的一切，可能在潜意识中，也都是沿着这个思路去的。对于呈现一个地方的风貌，不管是自然的，人文的，还是历史的，我个人是很反感那种人云亦云，修饰性，符号化，充满意识形态的语言表达的。那是一种很无情的遮蔽。
　　
　　晨报周刊：在这套书的序言中，龚曙光说这是“一张给祖先的遗产收条”。按理说，所谓“三湘四水”，我们应该盘点得很清楚才对，可实际上，无论是湘江，还是资江、沅水，对于它们的源头记载和描述，都莫衷一是。此外，湖南的东南西北四极中，东极的资料是空白的。更不用说，通常只能从教科书获得历史知识的大众，对于长沙会战、常德会战、衡阳保卫战那段历史的陌生。为什么之前那么久了，我们没打过收条？为什么你要执著于打这张收条？
　　邹容：“地理探索，充满着如此严谨的求证、冒险与挑战性。我想说的是，它令人着迷。”这个话我写在书里面了。它令人着迷。你想想，假如你的职业赋予你这样的机会——有可能相对地看到我们所在的家园大地最初的样子，时光最初的样子，历史最初的样子，尤其是一些曾经被忽视，或扭曲的人事最初的样子，你会怎样？
　　
　　晨报周刊：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这套书中很多篇章，都是很“冷门”的。但从自然或历史视角看，又都有“冷艳”的风格。“冷艳”的背后，似乎是无处不在的叹息和悲凉。可能有读者会担心会不理解，这么多年来，你只是在唱着同一支田园诗的挽歌，并无“向前看”的眼光。你怎么看这样的评价？
　　邹容：你说的“冷门”，是哪些？四水四极？张家界，凤凰？湖南本土抗战历史？这里面，可能就是角度问题而已。我们只是更加关注了大家所熟知的风景、事件官方描述的另一面。这套书原来我希望叫做《一个人的家园地理志》，它更多的是以个人体验的方式所做的记录，感受，呈现，尽量不走样，不矫饰，不冷冰冰的官方气。没有“向前看”，我只能说也就是囿于个人的知识、眼光、胸襟局限，对任何前景都过于疑虑，找不到那条光明的尾巴吧，因此只能像单调的“一支田园诗的挽歌”了。
　　
　　（）他出征前，曾穿上大礼服留影，还请画家作像，临行对妹妹说“善藏此像，此乃英雄之遗像矣”，“妹妹大哭，万一笑，挥鞭而去”……
　　晨报周刊：你写湖南正面战场的抗战史的角度，颇为独特：从墓地开始写，南岳忠烈祠、岳麓山的抗战墓、云南的国殇园……对这些墓地的踏访，以及对从那些墓地追溯出惨烈和不公的历史的书写，对于你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的历史观，是否因此而得以改变或调整？
　　邹容：如果说我有历史观，那就是两个字，怀疑，我怀疑一切冠冕堂皇的所谓正史。写这个抗战，基本是几个东西同时对此参照着找蛛丝马迹，大陆出版物，台湾出版物，日本作战资料（译文），战场所在地民间访问，战争亲历者口述。但到此为止，我也只能说这是“一丁点儿我所以为触摸到了的历史真相”。相比较而言，我更信任“私历史”，更愿意记录“私历史”，有血有肉，有性情，是人，非符号。大的历史让学家们去玩吧。
　　
　　晨报周刊：在《抗战纪》一书中，你写到了很多在湖南参战或湖南籍的抗战名将，比如方先觉、王甲本、李玉堂、史恩华、王超奎、孙明瑾、彭士量、许国璋、余程万、齐学启、洪行，从女性的角度看，你最欣赏其中的哪几个？理由？
　　邹容：我最有感觉的一个，你没提，万羽，武冈人，当然，他当时只是个上尉连长。有个记载，说他出征前，曾穿上大礼服留影，还请画家作像，临行对妹妹说“善藏此像，此乃英雄之遗像矣”，“妹妹大哭，万一笑，挥鞭而去”……后来，他在上海作战，手刃日军一少佐一曹长后牺牲。28岁。那么年轻。
　　播《团》剧的时候，网上有帖子推测团长原型是洪行，借台词戏称，“我总疑起他是湖南人咯，原来是宁乡的哦”。我喜欢这个段子。
　　采访中，我也接触过一些将士的亲属、后人，比如2005年在长沙燕山街我们找到齐觉，这个97岁了仍具有非常淑女气质的老人，描述她的哥哥齐学启，“对几个妹妹几好，儒雅，是个大孝子”，清华大学毕业，留过美，弃文从军抗战的时候被家里数落了几个小时，都没吭声。彭士量、孙明瑾、方先觉的儿女，也跟我说过他们的父亲，在他们细节化的叙说中，这些已死去60多年的人，那就是“父母的爱子，春闺的梦里人，孩子们所最最崇拜的”，样子生动、分明，令人动情。
　　在当时的一些资料记载中，战死的将士如果留话，多会有一句，“来生再见”，我不知道人有不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很好奇，他们回来了吗？
　　
　　晨报周刊：常德会战中74军57师师长的余程万在“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的情况下，突围求援，蒋介石却扬言要送他去军事法庭审判、枪毙他。衡阳保卫战中，以18000名疲惫之师使日军伤亡49000余人的第10军军长方先觉，在久等援军不至的情况下被俘，此后在军中只担任虚职，因为“只差一身殉国”。为什么这些没有“杀身成仁”的英雄，处境却那么凄惨？
　　邹容：不是说中国自古尊崇的就是烈士传统吗？这个传统大概是不屑不在意不允许人性示弱的一面的。如果从更纯粹的人性角度而言，力竭之后的放弃，其实谁能有资格去非议？据说法国的罗伯格里耶说过一句话，关于战争，他最喜欢的词是投降。
　　
　　晨报周刊：据说《我的团长我的团》中的“南天门之战”的原型就是松山战役。2005年，你们在松山“看到了战后重新生长起来的茂密草木，树林里偶尔会闪出几个放牛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脚底下的土曾浸透鲜血”。我怀疑，松山的孩子也许是知道的，因为松山18处抗战遗址上都有标志性的说明。但岳麓山上的孩子呢，他们知道吗？他们中的大多数会不会知道，岳麓山也曾是抗战的战场？
　　邹容：多半不知道吧。我在做这个系列之前，在长沙呆了10年，也不知道。没有渠道知道。但现一些遗址遗迹都在慢慢恢复开放。其实很多东西，你可以选择不铭记，但你不能一点都不了解。
　　
　　（）他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历史老师，但他也根本不知道学校后山，是有一块抗战将士病亡纪念碑的
　　晨报周刊：你曾在手记中引用二战史学者戈叔亚的话：“中国还要吃日本人的亏，如果弱国不明白不反思自己的弱”。你认为，对待老兵的态度，就是对待历史的态度，对待历史的态度，就是对待未来的态度。这套书出版后，也曾拿出100套和“老兵之家”一起义卖，书款用以捐助那些在湘老兵，但这毕竟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除了经济上的援助，这些抗战老兵，最需要的还有什么？
　　邹容：慰藉人心。
　　湖南有个志愿者公益组织“老兵之家”，他们从2005年开始找这些抗战老兵，组织捐款去看望，据说有些老人在见过他们之后就迅速离世，因为他们一辈子一直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最起码的认可和礼遇。有个老兵去世，通知志愿者，志愿者一进门，老兵的儿女们就跪下磕头，说这是父亲临终特意交代的。你说这些八九十岁的老兵，他们最需要的还能有什么？
　　
　　晨报周刊：刚看到拍摄了《南京！南京！》的陆川的一个访谈，他说看到南京方面写的南京大屠杀资料没感觉，除了一肚子愤怒外，全是断胳膊断腿，全是哭诉，他“觉得那种就特弱者”，“70年了，我们还以一个弱者的姿态聊这事儿太傻了”，直到他看到日本的日记中关于中国军民抵抗的事情，突然发现“中国人挺牛逼的”。这些资料对比着多了，就会问“我们的历史学家为什么把这些抵抗都给抹杀了？”是否那些历史学家们，也曾把湖南的抵抗抹杀或遮蔽了？
　　邹容：我好像没考虑过这些。只是如果不做这个抗战，我根本不会知道我读高中的学校后山，是有一块抗战将士病亡纪念碑的。后来我问过我的高中班主任，他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历史老师，但他也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这回事。我们从常规渠道所能接触到的所谓历史，只能说是选择性，符号性历史。矫饰和遮蔽，是常态。
　　
　　晨报周刊：对战争记忆的还原，填补那些被选择性失忆的历史，和民族主义的关系微妙。但你的《抗战纪》写尽了抗战将士的英勇壮烈，但很少拿出篇幅来“痛斥日寇”，只是引用日本方面的战史资料。印象深刻的只是在常德会战那章中说日军留下的标语为“无耻呓语”一处。为什么？你写抗战纪，“仇日”好像并不是你唯一的情绪指引？
　　邹容：我好像更在意，更“仇视”是我们自己。我们了解过什么，我们记住过什么，我们抹杀过什么。不解决这个问题，仇别的谁都没有出路。
　　
　　图说
　　2005年3月，在探寻沅水源途中，<<湖湘地理>>合影。左起为徐向东、邹容、周志刚。
　　
　　《发现另一个湖南·溯水行》、《发现另一个湖南·边界线》、《发现另一个湖南·抗战纪》的书影，该书已由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