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可能會不樂意的》

2009-11-01 01:58:09 　　来自: 子亱閒讀 (ZY.S.)
张爱玲文集的评论   

　　《張愛玲可能會不樂意的》
　　
　　日前，讀到了一份以張愛玲為名的宴席菜單〔注一〕，內中名堂，大致是以另一份張愛玲舊日開給她外國朋友愛麗絲的菜單為主，並配上了散見於張愛玲作品中所提及的各色其他菜肴，而且，還煞費心思分門別類地，冠上了張愛玲各部小說的書名：
　　
　　“「張愛玲宴菜單」
　　
　　「相見歡」（小食四碟）：
　　酒釀餅
　　糖炒栗子
　　松子糖
　　雲片糕
　　「海上花」 (前菜四款)：
　　熏魚
　　素鵝
　　冷切牛舌
　　糖醋小排
　　「傾城之戀」（熱菜六道）：
　　荷葉粉蒸肉
　　貴妃雞
　　蝦仁吐司
　　合肥丸子
　　茄汁魚球
　　蒜蓉莧菜
　　「浮花浪蕊」（湯一品）：
　　神仙鴨子
　　「半生緣」（主食一道）：
　　蟹糊湯麵
　　「桂花蒸」（點心兩道）：
　　生煎饅頭
　　桂花拉糕
　　「沉香屑」（甜品兩道）：
　　栗子蛋糕
　　葡萄乾冰淇淋 ”
　　
　　再稍早些時候，還有人專門寫了一本書〔注二〕，而且，那裡頭羅列的名堂就更多了：
　　
　　“老大昌麵包、蛋炒飯、阿拉伯烙餅、糖炒栗子、煙薰鯧魚、起士林咖啡、烘山芋、蘿蔔煨肉湯、香腸卷、神仙鴨子、幹煸白菜幫、牛酪紅茶、山芋糖、紅燒肉、炒河粉、燒鴨湯、蘇格蘭司空、蹄子面、煨南瓜、西伯利亞餛飩、鴨舌蘿蔔湯、胭脂鵝脯、鹽水花生、腰子湯、魚頭豆腐、雲片糕、榨菜蛋花湯、掌雞蛋、芋艿肉片、山核桃批、罐頭蘆筍湯、爆玉米花、太湖船菜、清炒莧菜、草爐餅、粘粘轉、蜜釀火腿、愛玲豆腐松、香酥軟殼蟹、桂花拉糕、菠菜包子、大餅油條、炒豆渣、糖水炒米、紅燒劃水、松子糖、香椿芽炒雞蛋、芝麻麥芽糖、大麥面子、酒釀餅、栗子粉蛋糕、荷葉粉蒸肉、奶油巧克力、冰淇淋、菜湯麵疙瘩、蛤蟆酥、炒白果、臭豆腐幹、肥火腿、粽子湯糰、合肥丸子、蘿蔔餅、玫瑰燒、茉莉香片、牛油土豆泥、螃蟹面、小麻餅、火腿粥、萵筍圓子、素燒鵝。”
　　
　　讀張愛玲，能讀到如此地步，真是讓人不禁詫異。
　　前者，倒也罷了，私人聚會，自娛自樂，樂意說道出來，也是人家的言論自由，不讀也罷，讀了也就讓人一笑而已。
　　後者，卻辛苦多了，甚至於連張愛玲小說裡，那些稍事提及過的咖啡面包、罐頭熟食、巧克力冰淇淋都要牽涉了進去，真是有得空閑的，沒得見識。
　　大凡仔細讀過張愛玲的讀者，都會體會到，張愛玲寫衣飾、擺設、景致以及人物情致，但凡涉及到故事情節的，都是細膩而傳神到讓別人難以比擬的。然而，祇要說到那一個“喫”字，則往往是一筆帯過，懶得很的，即便是寫了的，要麼，就是信手揀來，三言兩語點綴而已；要麼，就是有點兒讓人讀來，感到有點兒匪夷所思：
　　
　　“顧太太臨時添了一樣皮蛋炒雞蛋，又派孩子去買了些熏魚醬肉，把這幾樣菜都擁擠地放在世鈞的一方。” －《十八春》
　　
　　“她現在做菜也做得不壞，不過因為對於一切都有試驗的興趣，常常弄出很奇異的配搭，譬如洋山芋切絲炒黃豆芽。”－《小艾》
　　
　　“洋山芋切絲炒黃豆芽”，自然，是在寫小艾的創新弄乖，可以說張愛玲的筆下，是有點兒存心搞怪的意思，然而，那黑漆漆、黃兮兮的“皮蛋炒雞蛋”，您吃過麼？
　　不諳廚事，對於作為張佩綸、李鴻章嫡系后裔的張愛玲來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怎麼說，人家也是官宦世家的大小姐呢，那灶頭邊的油膩煙火氣，自然，是要退避三舍的了。況且，張愛玲生性不太喜歡交際應酬，素來就是不太愛湊飯局熱鬧的，所以，但凡涉及喫喝，筆下寫來，也大多數都是平鋪直敘的。幾時有人讀到過，張愛玲在文字裡，有寫上過一席豐豐盛盛的酒宴了？
　　即便，張愛玲偶然也有興致細細寫來，頗見聲色，也祇是因為她喜歡鄉俗俚語的機巧而已。
　　
　　“這時候堂倌正在上菜，有一碗蛤蜊湯，世鈞舀了一匙子喝著，便笑道：‘過年吃蛤蜊，大概也算是一個好口彩—算是元寶。’叔惠道：‘蛤蜊也是元寶，芋艿也是元寶，餃子蛋餃都是元寶，連青果同茶葉蛋都算是元寶—我說我們中國人真是財迷心竅，眼睛裏看出來，什麼東西都像元寶。’曼楨笑道：‘北方人管它叫「錢串子」。也算是想錢想瘋了！’”－《十八春》
　　
　　這裡，以“元寶”形象說道“蛤蜊”，更引出了芋艿、餃子、蛋餃、青果、茶葉蛋等等餐桌相熟，主旨，也祇是想說道某些中國人的世俗心態而已。
　　
　　“她存著要替女兒造福的念頭，極力應酬那孩子，只管忙著替她搛菜，從雞湯裏撈出雞肝來，連上面的‘針線包’一併送到招弟碗裏，笑道：‘吃個針線包，明兒大了會做針線。’” －《十八春》
　　
　　這裡，所謂的“針線包”，是指“雞肫”而言，雞肫、雞心、雞肝、雞腸等等雜碎，通常廚灶稱之為“時件”，切碎成丁配上碧綠時蔬，一番“嘁嚓”，出鍋端上便是“炒時件”了。然而，在江浙滬一帶，若煮雞湯，則以上各色都是與雞一起整個兒入鍋的，通常便是將細白的雞腸子整整齊齊地繞在雞肫中間，因為，那模樣兒比較像“針線包”，故而有此戲言。在張愛玲的文字裡，這等生動的方言特色，比比皆是，也祇是為了暈染人物腳色各自的身份格調而已，並非是特地專門為了寫“喫”的。
　　倭寇入侵，民生潦倒，淪陷時期的孤島上海，衆多人家，家道中落，囊中羞澀，幾乎都無奈地在廚灶餐桌上見了窘迫：
　　
　　“不過她還是不會過日子，銀娣火起來自己下廚房，教女傭炒菜，省油，用一隻毛筆蘸著油在鍋裏劃幾道。玉熹吃不慣，要另外添小鍋菜，她也怕傳出去又是個話柄，不久就又推病不管了。家裏外表也仍舊維持從前的規模，除了辭掉廚子，改用女傭做飯，現在許多人家都這樣。不像卜家現在就是卜二奶奶自己下灶。卜家人多，一向鬧窮，老太爺老太太都還在。嬌滴滴的卜二奶奶，老愛吃吃笑著，從前跟她們妯娌們一見面就大家取笑的，現在總是上菜上了一半的時候進來，熱得臉紅紅的，剪短了的頭髮濕粘粘的，掠在耳朵背後，穿著件線呢夾袍子，像個小母雞，站在一邊，仿佛事不關己，希望不引起注意。人家讓她上桌，稱讚今天菜好，她只幫著夾菜，喃喃地說聲：‘哦，蝦球還可以吧？這兩天蝦仁買不到。’卜二奶奶真有本事，會做全桌酒席，炒雞蛋炒得又勻又碎，魚鱗似的，筷子都搛不起來。”－《怨女》
　　
　　《怨女》裡的這一段文字，張愛玲對於寫“喫”，似乎是費了點心思筆墨的，然而，她真是在津津樂道筷下碟中之物麼？顯然不是，從“毛筆蘸著油在鍋裏劃幾道炒菜”，到“筷子都搛不起來的又勻又碎魚鱗似的炒雞蛋”，我們讀到是艱難時勢中，上海市民與中產階級生活的尷尬境地，而市民、中產階級以及落魄的官宦巨賈人家，正是張愛玲小說裡出鏡最多的主要角色。張愛玲筆下的小場景，讀出來的，往往是大歷史的真實寫照。
　　我祇不過是在讀張愛玲而已，然而，對於那些個似乎都是在一本正經地研究張愛玲的諸位來說，我覺得，大可不必這般模樣，事事都要連累到張愛玲的，這般模樣的熱枕與關注，興許，人家張愛玲會不樂意的。
　　「張學」是「張學」，「紅學」是「紅學」，未必都要像讀曹雪芹一樣的，去讀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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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一〕《吃張愛玲的“軟飯”》－沈宏非－《東方早報－上海書評》 2008年10月12日 （ http://epaper.dfdaily.com/dfzb/html/2008-10/12/content_88217.htm ）
　　〔注二〕《張愛玲美食》－陶方宣著－遠東出版社 2008年版
　　
　　－ZY.S. 2009－November－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