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应该被扔石头

2009-10-31 15:16:01 　　来自: jiancui (如 果 我 死 我 死)
Together Through Life的评论   

　　他回到大都市的时候，我却离开了。
　　
　　我开始重新和Bob Dylan打交道是这个夏天刚刚来到的时候。当时我刚从工作中悄悄隐退出来，着手准备一次为期45天地旅行。赋闲在家的日子里，平静的生活犹如卡片游戏牌中的说明一样充满了逻辑但却乏味得很，于是我开始重新听那些多年前被我遗弃的唱片。唱片架上那40多张Bob Dylan的专辑成为了一个新的起点，我想我个不太纯洁的目的，我可能会以匿名的方式偷取他音乐中的生活。
　　
　　那之后，我在一晚上买到了小书《老美国志异》，这本传说中的有关Bob Dylan秘史的通俗读物唤起了我对于这位美国歌手的全部怀念。就这样，我开始以我的方式全面地开始挖掘有关Bob Dylan的故事，这其中给我启迪的有《知识考古学》一书，以及歌手本人的自传——《Chronicles: Volume One》。我开始大量地反复地去听，去观察这些影响过至少三代美国人的歌曲，那张《Desire》被我视为觉醒后的明珠。我又开始研究所有的歌词，我开始翻译它们，并且在《Another Side Of Bob Dylan》的内页文字中发现了有关诗歌的隐秘宝藏。再之后，我开始进入了一个神秘的世界，这种感觉就像你通过一个人的沧桑面容看到了半百的历史，那些曾经发生在这张面孔之后的故事，是被你解开的秘闻。当然，我所发现的有关Bob Dylan这40多年来所歌唱的那些故事，是有关一个歌手在路上种种遭遇。
　　
　　带着这样的发现，我在四月的第二个周末开始上路了，作为同样带着音乐上路的人，我开始慢慢地体会到了Bob Dylan在七十年代所有的遭遇。因为我所认识的Bob Dylan正是那个你不认识的Bob Dylan，但是他却一直在你身边出现的那个人，这样的角色总是电影中被导演藏在门口的那个人，更或者就是他曾经在自传中描述到的在他为专辑《A New Morning》录音期间所遇到的酒吧爵士乐手，在他身陷瓶颈的时候，一位陌生人对他的启示改变了他的后半生。这个角色，正是在路上在汽车音响中的Bob Dylan的歌声所带给我的。我与另外九个人乘坐一辆大巴穿越中国，我们的形成将近两万公里，我们在22个城市停留，这一漫长全国巡演之路，让我有足够多的时间重新体会那些歌曲的含义。
　　
　　Bob Dylan总是在用它的方式讲述他所看到这个世界，而那些影响到我的音乐全都是同他的在路上相关的。Bob Dylan总是在讲述他在路途中的经过，从《One More Cup Of Coffee（For The Road）》到《Señor（Tales of Yankee Power）》，旅途轶事是用音乐讲故事的原因，不过在这之前，Bob Dylan曾经是位绝对的故事民谣讲述人，在他的前六张专辑中，他所想到的自己的听众都是城市中的那些精英阶层，他希望用音乐感召这些人，于是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在最开始的时候，Bob Dylan在成为Bob Dylan。在名作《Desolation Row》中，他所提及的埃兹拉·庞德与T·S·艾略特是都市奇幻文字的来源，而灰姑娘、马戏团、讽刺歌手、占卜妇人、爱因斯坦、罗宾汉和特种部队这些人物形象全是他在为都市“荒凉街”上的人们寻找对应的人偶。这就是Bob Dylan作为一个歌手在做的事情，他眼中的城市生活充满了欺诈与不平等，而在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的出走生涯，在他躲避媒体与主流社交的乡村平静岁月中，他的音乐开始为自己歌唱了。
　　
　　不过从新千年开始，Bob Dylan的每张新作都开始回归到他所赖以信任的城市了，从《Love And Theft》的都市生活到《Modern Times》的现代问题的考证，人们《Modern Times》的专辑封面那张著名的由Ted Croner拍摄的照片中看到了一个开始思考社会的Bob Dylan又回来了，这是多么的令人兴奋。不过当我想到这些时候，我正在从桂林开往贵阳的崎岖山路上颠簸着，一车人在等待着山路的结束，我们希望迎接那联通着城市的公路，于是人们开始应景得演唱着那首《Rainy Day Women # 12 & 35》，众人重复着那句歌词——
　　
　　“如果你不愿意孤老到尽头
　　那么每个人都应该被扔石头”
　　
　　如愿以偿，在Bob Dylan回到都市生活的时候，我却在山间走失了。就这样，当我们的全国巡演之路到达香港的之后，我在HMV买到他的新专辑，这组刚刚上市的被推荐的三碟装的《Together Through Life》。其中包括了一张专辑，一张由Bob Dylan选择的电台歌曲集锦，还有一张DVD，这里记录了Bob Dylan的早期经纪人Roy Silver的一段未发表采访，还有《Blowin’ In The Wind》的第一版小样，在其中，你可以清晰地听到Bob Dylan在录制这首歌曲小样时代咳嗽声。而新专辑中的歌曲，我一直没有机会听到，我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光驱，所以我一直忍到了旅途结束回到北京才开始了进入它的过程。
　　
　　我想如果用一种属于Bob Dylan的语言或者他的方式来解读这张新作，我想更多的精彩之处一定不在音乐本身。Bob Dylan开始用他的思维方式观察他所经过的一生之时，我们就无从下手去评论他的任何一首新歌。当歌手讲述的是那些不寻常的生活，而是一个人寻常的一生之时，这价值则来得更有意义一些。我非常喜欢专辑里的一首歌曲——《Life Is Hard》，对它的钟情正是出于这样的因由。《Life Is Hard》讲得是很普通的事情，Bob Dylan在这首歌曲的最后一段这样唱到——“太阳已经沉落，我想这是离别的时候，我感到冷风的温度，在满是记忆的角落。”这是Bob Dylan以自己现在的年纪所得到的生活体会，这于他多年强的浪漫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了。
　　
　　其实这张专辑的歌曲都来自歌手在2008年代巡回演出过程中的创作，当时Bob Dylan正在进行他的“Tell Tale Signs”计划，同他一起上路的还有著名的蓝调诗人歌手——Robert Hunter，这位曾经为The Grateful Dead创作过大量的诗意歌词，而这次他与Bob Dylan的同行也促成了《Together Through Life》的众多感人篇章。二人拥有相仿的年龄与经历，以音乐与文学的名义出发，才有了如此一张讲述人生之路的唱片。在专辑中还有一首歌曲名为《This Dream Of You》，这是一首讲述一位一直追随Bob Dylan的巡演并且一直录制bootleg唱片的人，随着歌手的年轻变老，录音人也进入了自己的人生黄昏。
　　
　　这就是Bob Dylan的末世之歌吧，它听起来更像是城市地铁的最后一班列车的轰鸣，这就像他在自己的处子作中的那首《Talkin’ New York》给人的印象一样。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拥有乡村路上的狂野了。
　　
　　原载于<Surface>中国版200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