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寂之美

2009-10-27 22:30:31 　　来自: 黑伞 (凝望)
荒人手记的评论   

　　“没有人能像她这样奢华的写作。”
　　 ——阿城
　　
　　阿城的这句评语，一直被视为评价朱天文的点睛之笔。何谓写作的奢华？我把它理解成为一种极致。一个作家，能创造一种极致，这本身就是莫大的成功了。比如朱天文在文字上的功力，向来为人津津乐道，得了老师胡兰成的真传，华而不艳，丽而不俗，看了只让人觉得活色生香，香气袭人，却不知道这香从何而来。朱天文善用感官调动语言，《荒人手记》中多次出现关于色彩的词汇，且堆砌组合，满天席地，气势壮阔却心细如丝，就像沾满油彩的画板，厚重得让人不知所措。朱天文似有恋物癖，于是被言其“奢”，语言的色彩感虽强，又不失为雅，就像绘画史中马奈而非梵高的作品，故谓之“华”，灼灼其华的华。
　　
　　《荒人手记》作为朱天文颇具规模的一部长篇，感觉得出是一个气场非常强，自我意识非常强的作品。无论是在语言，叙述，还是思想上，这气场始终凌驾于写作的现实行为之上，拒绝陷写作于各式各样的伦理之中，甚至把写作本身陌生化了。朱天文的写作是非典型性的，虽然在文体上，《荒人手记》被定义为接近于意识流，但我认为意识流一词太过生硬，或说是思想的倾泻，意识的漫游也许更好。朱天文本人就有一种沉着淡定的气质，表现的作品上，则显出广而深的思考维度，也许这仍是阿城所言的奢华。
　　
　　这里的奢华，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毋宁是一种从容，这从容表现为对文化的前瞻性的、超验的思索，而不是在企图在一片荒漠的文化土地上，意淫出幻象的琼楼玉宇。荒人亦即同性恋者，朱天文曾解释过她的取材意图，之所以选择同性恋，并非哗众，只是因为“它暗示着一个文明若已发展到都不要生殖后代了，色情升华到色情本身即目的”。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的文化，是不是也已经全然摆脱了功利化，外向型，转而追逐探问人类的存在自身，这种内省式的回归式的文化了呢？我相信朱天文是有这样的眼光的，她的前瞻性就体现于她能牢牢把握中后现代文明的苍凉，能咀嚼出其中的荒芜与绝望。
　　
　　虚无主义是朱天文的美学信仰，也是她创作的思想根基。她笃信人与人之间绝对的永恒的隔阂，笃信现代文明对个体造成的封闭式的伤害。《荒人手记》中的阿尧，即是在这样一个文化背景下挣扎着反抗却最终被自身，被命运摧毁的人。一个愤世嫉俗的同性恋者，渴望在逼仄的现世中找到自己灵魂的归所，或者说他需要从文化架构的团团包围中寻找突破口，但最终失败了。而“我”则是以另一种隐忍的、内指的的形式出现，“我”仿佛成为叙述者的影子，以一种被伤害，被曲解，被隔离的姿态出现，“我”的沉默，感伤，逆来顺受是作者强烈的主体意识召唤之下的产物，表达了作者在面对文化荒芜，信仰荒芜的时代所被动表现出的虚弱的抵抗与惘然。当作者的文字游走在主人公强大的内心作业中，当她孜孜不倦地用李维史陀的人类学，福柯的《性史》来尝试挖掘人类在抛却文明之后所可能寻到的本真时，她绝望地发现人类的本真，如文明的高楼大厦一般时刻陷于自己的囹圄之中，与其说我们被文明束缚了，不如说我们被自己的存在束缚了，而当存在不得不以文明的形式表现出来时，我们只能看到自己灵魂深处死水一般的枯寂。
　　
　　奢华的背后是落了幕的璀璨，是悼红轩里的心绪而非大观园中的鼓乐，这是朱天文奢华背后的真实。但这真实同时赋予了她书写的勇气，仿佛书写是不可拯救中的拯救，她虔诚地赋予她一切的悲苦，悲寂，痛感，绝望感以神性的美与慈，神性的永恒的辉泽。也许这是一种自恋，但作家的创作岂不就是最高级别的自恋？自恋、自怜、自悯，及此至彼，推己及人，岂不就是苍生的悲悯之心？在《荒人手记》中，我常常能感受到僻静寂寥的偏野之处，似乎闪耀着作者执着的倾诉情怀，一种诉说的信仰，一种对表达的眷恋。若说作家有信仰，作家的心中有神性，大概正是入了文字教，烧了文字的头香了吧。94年的《荒人手记》，让我看到了朱天文的虔诚，以及这虔诚背后可无限推及的广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