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诗歌是一个不圆满的救赎

2009-10-27 09:48:46 　　来自: 泠音 (釅念)
Τοπίο στην ομίχλη / 雾中风景的评论   

　　荒凉疏离的站台、雾气弥漫的街道、萧瑟空旷的大海、冬日之无望黑夜与阴郁白日、如古希腊悲剧中的歌队般肃穆的巡回剧团。导演安哲罗普洛斯宿命般的流浪情结，《尤利西斯的生命之旅》片题的尤利西斯即源于拉丁语对奥德修斯的翻译。安哲承认电影的创作，“圣像画的影响渗透在这一切之中。”
　　“荷马光叙述阿喀琉斯的盔甲就长达六页，它是另一个长镜头的表现。”大景深与长镜头构成了安哲罗普洛斯的主要镜语体系，个人在清冷沉默的天地间显得渺小卑微。《塞瑟岛之旅》是历史的沉默，《养蜂人》是爱的沉默，《雾中风景》则是上帝的沉默。安哲如是评价自己的旅程三部曲。
　　《雾中风景》是安哲送给七岁女儿的礼物。姐姐的名字叫做Voula，也是安哲因病早夭的妹妹的名字。弟弟Alexander则是安哲眼里“中性”的名字，如戈达尔所说的“所有的男孩都叫巴特克”——青年时代的安哲正是看了他导演的《断了气》，才决定“必须到法国去”。
　　
　　姐姐带着弟弟离家踏上寻父之路，因为母亲“一点也不懂我们”，却不知晓所寻找的“父亲”只是母亲为私生子们编织的谎言。但在亲耳听到舅舅说出的真相后，他们依然“执迷不悟”。现实中的希腊与德国不是邻接国家、之间也没有国界，所以这注定了是一条“等待戈多”式的救赎之路。用Orestes的话说，Voula与Alexander“没有时间感却在赶时间，没有目的地却又一定要离开此地。”
　　安氏说过：“我的电影大多是关于放逐的电影，这种放逐不只是难民，也是内心层面的放逐。心失去了目标，对把自己也卷进去的世界感到陌生，自己也觉得自己变成了异邦人。”
　　“风刀霜剑严相逼”没有消磨姊弟俩寻父的意志，精神危机却无可避免。年龄更大也承担更多艰辛、甚至凌辱的姐姐终于开始怀疑：“如果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想放弃，但尚无知于成人世界规则的弟弟“跟哪些发疯的人一模一样”，说姐姐“背叛”了他。姐姐开始同意与现实妥协，将自己作为献祭的羔羊，以此使寻父的救赎之路得以延续。
　　
　　人之有限性，注定了每个人都只是个孩子——年龄亦难掩饰内心的贫乏与脆弱。父亲的形象正犹如长河落日下与我们摆渡青春的船夫，这黄昏般的温存，如火苗般温暖并照亮灵魂。
　　米开朗琪罗为西斯廷大教堂所作的穹顶画《创世纪》中，上帝正是用食指触碰亚当的食指而赋予了人类灵魂。《雾中风景》中，直升飞机牵引下的雕塑巨手却抛弃人们远去，食指部分恰恰又是断裂的。迷茫的Orestes不禁吟出《杜伊诺哀歌》的首句：“究竟有谁在天使的阵营倾听，倘若我呼唤？”
　　弟弟的哭泣——如尼采般直面生命之惨遭蹂躏至死的无所适从——背景是婚礼上如丧礼般恸哭的新娘；
　　姐姐的哭泣——灵魂无处皈依而体味人生孤独深渊之不可救赎——前方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会饮篇》中柏拉图所阐释的爱欲(eros)，正是丰裕之神(Porus)与贫乏之神(Penia)结合的产物。恋父之别于恋母，在乎前者类似植物对太阳的向往，而后者更多是对生长土壤的依恋。小津片中一个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不肯出嫁的“恋父”，反映的却正是小津自己终身不娶的恋母心结。而张爱玲的《心经》与《茉莉香片》所描摹的女性和男性恋父心理的畸形膨胀之悲剧：前者为乱伦之阴影所诅咒而永世不得翻身，后者在摧枯拉朽之爱恨纠葛中走向自我分裂与毁灭。
　　恋父情结与并不鲜见的憎父（进则为弑父）情结，只是同一维度的两个方向而已。福柯这个一生反对父权、力图铲除西方文化根基的人如此崇敬巴赫并不足为奇。从教会危机再到基督教危机最后至形而上学基本信念的危机，每一次剥除加诸自身的原假设，我们便是抛弃了那位不能再让我们顶礼膜拜的父亲，去寻找下一位父亲。
　　继辅以犬牙交错之佛法老庄的孔制基础之铁屋被砸烂后，Alain Badiou所言的作为“宗教生活的低级形式，因为它把善之无意识的构建归因于物质”的“基督教异端”之共产主义在中国被奉为新父。正是“所有的政治都可以简化为父子冲突”。
　　
　　《雾中风景》的结尾，安哲为女儿修改了原剧本，让姊弟俩渡过茫茫白雾，抱住了那棵生命之树。
　　也请允许我用特拉克尔的话作为本篇的结尾——在濒临死亡存在的那些瞬间里，感到所有的人都值得去爱。清醒的时候，你感到这个世界的苦涩；其中有你不可推诿的罪；你的诗歌是一个不圆满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