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秋一天》

2009-10-26 13:20:16   来自: 赵松 (空隙里的微光)
秋一天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出神的意味与艺术
  
  关于什么什么的诗集《秋一天》
  
  赵松
  
  
  与那些努力向前探出头去,试图捕捉到纷繁意象中最有意味的碎屑的诗人们不一样的是,他给你的感觉时常是后退着的,而且你完全知道是在你意识到这种后退发生之前,他的后退就早已完成多时了。他仿佛想要退到现在的时间以外,或者是退回到那使时间诞生的某颗种子里,退到那个寂静中的近乎封闭的原点上,变成没有时间需要的寂静本身,似乎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在那种类似于出神的状态中开始写下这些极为有限的文字,也就是他的诗。他用最为普通平实的话语,留下一个或两个画面,绝不会更多了,隐约透出某种微妙的意味,或者呈现出意味隐蔽之境。这似乎是他一直以来的趋向。他所要的,好像是那样的一种文字,它们似乎不再需要什么节奏和韵律,也不再需要什么语感和意义,而只要化作一缕幽静的光线,在不经意思间发现并照亮某个刹那,而他要做的,只是刹那间的闪念。
  
  显然他知道日常的现实是连绵而又重叠交错的,沉陷日常中的人们,常常既无法看到整体的变化,也不能看清这整体的变化过程中那些为数不多的但又意味微妙的瞬间之点,多数的情况下只能算是经历着什么却又对什么都是视而不见的。而作为诗人的他,却是个例外。这位无声无息的旁观者的视线基本上是不为人知的,它就像其主人自身的存在一样有着天然的隐蔽性,很难为另外的人所觉察到。他的眼光无疑是在流动中的,但是动得极其缓慢,他要寻找的不是什么要与之发生某种关系的对象,他要找的是那些被白昼强光所遮蔽的事物的某个瞬间与侧面,这其中存在着某种对应的可能。比如《病中》:
  
  他要在下午四点钟前
  把中药煨好并
  喝掉
  
  他把书桌上的东西拿开
  铺上两张报纸
  再把东西放到铺了报纸的
  
  书桌上
  一个上弦的
  和两个用电池的闹钟
  也被放在书桌上
  
  他从窗口看出去
  那个坐在树影里的男人
  抽着烟
  那时侯
  树影的周围
  阳光明亮
  
  在这首诗的大多数文字里,他一直在不声不响地做着铺垫,为什么要在四点钟之前呢?这近乎是个自我强迫的意念,显然他本意并不想这样遵守时间,但因为病,又不能不如此这般,像在准备一个不得不称之为艰难的仪式。为什么会有三个闹钟呢?他迫切地需要回到日常的时间里,恢复多少算是健康的生活状态吧。所以最后的那一小段,其实表达的是他的一种艳羡,对一个能随意坐在树影里的抽着烟的男人的,多么奢侈的事啊,连那树影周围明亮的阳光都仿佛是它的陪衬。他要的就这么一点,就像希望自己的呼吸能恢复自然一样。他要的时间与空间,都只是那么一点点而已。那么这个“他”,究竟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呢?这是埋在里面的一个小小的悬念。我们可以去看另一首同题《病中》:
  
  透过绿色的窗帘
  我见到对面的白色瓷砖
  和蓝玻璃
  那是中午
  捧着的杯子里,药
  已经凉了
  熬出的第一道中药
  越喝越苦
  喝完一杯药后
  我看见了一些药渣
  在杯底
  窗台上的杯子
  装着土
  种下的蓖麻还没有发芽
  再过七天
  我就要离开家
  
  这首诗在结构上其实与前面那首有些相似,改变的只是视角,作者铺垫了一些色彩,绿,白,蓝,就像在铺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想念,对以往的某些场景的瞬间。他在寻找着某种希望的感觉。苦药喝尽,余下一些药渣,被他拿来转折画面,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也是一种土,治病的过程也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孕育,病不只是制造痛楚,还会催生渴望,就像埋在杯中土里的蓖麻种子,它会发芽。他给出一段时间,不只是指用来让种子发芽的,还是指离家。所以他还需要等待,还有耐心地忍耐,让自己从病中发出芽来,可以离开。可见困扰着他的,并不只是病本身,可能还有家这个空间本身。他向来是喜欢与现实保持某种距离感的,或者说是疏离感,有意无意的,他总是要退回到边上,退回到树影深处,虽说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安静地看这个世界的种种局部和瞬间,但也会在不经意间令人感到窒息。事实上,他是喜欢光的。
  
  
  《下午》
  
  
  下着雾也
  吹着风
  天有些冷
  要来的朋友还没有来
  我盖着被子
  躺在床上想想以前的事情
  
  阳光还没有
  照过来
  堂屋的地上有些湿
  我坐着小板凳
  木壳的收音机正
  播着一段相声
  
  院墙外的葡萄
  还是绿的
  有一些阳光
  照在了云上
  
  作为一个习惯于旁观的人来说,内心的期待总是隐藏得很深。未必就是期待着什么人与什么事。甚至可能并没有具体期待的目标,但这期待始终都是呆在那极深的所在的。尽管通常都是生活在某种寂静的状态里,但他显然并不是会把自己当成什么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人物,他也会在听相声的时候笑出来,就像也会喜欢阳光能照到屋子里有些湿的地上,甚至照到脸庞上,照得皮肤发热……他喜欢有生命力的东西,比如绿。在他的眼中,即使是从他那个有点封闭的小世界里去看,这个世界也仍旧是广阔的,它随时都有可能提供令他着迷的瞬间,比如“有一些阳光照到了云上”。而作为一个主观上喜欢给自己制造某种封闭性的存在状态的人,对离开与回来这样的话题给予关注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像下面的这首无题短诗《》:
  
  母亲在周末煮鱼
  用腌制过的笋子
  而雨还在下
  父亲独自回了老家
  
  只用了四句话,就构建起两个家的概念。现在的家,也老家。作者似乎无意在此做任何情感的抒发,他所做的只是把三个场景最大限度的给予压缩,母亲煮鱼,外面下雨,父亲回老家,于是乎就产生了整个空间从很有限的状态忽然被拉抻到极为宽广的状态的效果,在这样的一种宽广空间里,父亲一个人,母亲一个人,还有作者或者说另一个人吧,就显得既具体又微小,就像雨天下的三个小点,既是密切相关的,又仿佛不甚相关的,而亲情确实是在悄然于此间弥漫着,同时又隐约着空气稀薄的感觉,谁回来了,谁离开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这样瞬间被拉抻得过于宽广的空间本身所包含着诸多无法言说的意味与可能的事件。似乎人人都显得有点孤独和沉默。包括读到它的人。而在那首《清明回家》里,作者展现的是他的令人不能不为之动容的隐忍与对个人情感的极大的克制。这首诗意境,如果稍加整理改动,就可以放到古代了,“乘车莫凭栏,乡途青山远。雨落染风镜,水珠颤欲滴。”而关于回家过清明节的诸多复杂感触,也就尽在不言中了,我们回到他的语境里之后,就会发现,他的语言的这种散落状态,与其当下的心境显然更为贴切,意境虽似古人,但心境只能在当下才有,只能以这样的言辞才能道得其中的一二。所有能说得不能说得的话语,似乎都凝结在那镜面上的水滴里了。
  
  下车又上车
  搭了别人的车
  
  拖拉机
  站在后面的车厢
  手扶栏杠
  
  远处的青山
  看不清楚
  戴着近视眼镜
  是我的挡风玻璃
  
  上面沾着水滴
  
  作者是个极为孤独的人。而他的心,又是非常的柔软和温暖的。这种在日常状态下不易为人所知道的柔软与温暖,从某种意义上说又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断强化着那种无法消解的孤独状态。他始终都在渴望着某种契合的可能,与人,或者与物,与事,或者仅仅是与某种感觉吧。就算是无人无物无事的时候,他也渴望着能在那种瞬间降临的感觉中获得期待已久的沉浸状态。他可以充分地享受这种沉浸的过程,哪怕是极其短促的,也是可以的。在《静静的落马者》中,他这样写道:
  
  比如说
  这样的夜里
  看得见对面楼的灯
  知道那里住着
  一个漂亮的女孩,年纪
  比自己要轻
  又比如说
  把窗子打开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翻一本诗集
  看见
  静静的落马者
  这样
  一个题目
  会觉得
  有一阵小雨
  刚刚下过
  从马背上落下的人
  落在
  软软的草地上
  很舒服
  躺着不肯起来
  马
  在一旁打着响鼻
  草叶上的雨水
  慢慢的
  浸湿了衣裳
  落马者
  觉得
  热烘烘的
  一点也不凉
  
  他轻易的一个转念,就将那句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静静的落马者”的意象拆解为一个细腻具体的场景,并立即就沉浸其中了。看那些句子所构建起的那个生动而又不失寂静的场景,就像在看一个电影里的慢镜头特写,他不仅仅享受了软软的草地以及草叶上的雨水,还享受到了难得温暖的感觉,似乎此前的他一直是处在某种悬浮于半空中的清冷状态里,悬得很是疲惫了,始终都没有对应之人或物,更不用说可以与他的心彼此对应之事了,而“静静的落马者”这个与他忽然相遇的非同寻常的句子转眼间就安慰了他的心,于此可见,之前笼罩着他的是怎么样的一种孤独,而他到底是个懂得转化的人,即使在孤独中也能发现温暖的东西。
  
  他似乎还是个容易疲倦的人,是个可以随意游离当下的人。对于大家都热衷的事物,他通常都不会有多少兴趣。当然这并不等于他总能摆脱人们的靠近与伴随,去还是要去的,走还是要走的,尽管早就知道了结果是什么样的,但也还是要这样走一遭。实际上他还是有他的办法的。或者也可以说是他的一种天赋。他有本事在过于熟悉的过程中找到陌生的东西,从而让自己得以移形换影,摆脱当下不得已的那种情境,进入到另外的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的特殊情境里。在下面这首无题诗《》里就可以看到这一点:
  
  武定狮子山
  正续禅寺
  上去还要下来
  台阶那么多
  数一数就累了
  躺在草地上
  动也不动
  他们去吃饭
  去看花
  去找蛇纹石
  我们到了山顶有那个湖
  踩着船进去了
  船是漏的,风
  吹起来
  耳边松涛阵阵
  船里的水越来越多
  很凉
  
  在最后结尾部分,不难看出,他在摆脱了当时场境的同时,忽然还有些犹疑,甚至可以说是某种隐隐约约的不安。这种状态可以继续下去么?陷入人群中的危险,与陷入孤独深处的危险,会不会是殊途同归的结果呢?好在他是个诗人,而不是哲人,他不需要思考什么结果,他也不需要任何答案,他需要的只是在那个瞬间上留下个不引人注意的标记。
  
  虽然他的诗里大多是在呈现某种“境”的状态,但是在造境之外,他还有其特别的叙事才能。在这种特别的叙事过程中,他擅于用空间的重叠来营造叙事效果,尽管最终那要叙之事并没有真的就延伸出完整的故事,可是叙事效果仍旧在不寻常的气氛里得以显露。像下面的这首《夜里》,就是个不错的例证:
  
  医院里的
  空气中
  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高大的树在风中
  叶子发出声响
  树梢摇摆
  
  走廊里的
  灯还在
  亮着一个女人发现
  那轻轻的说话声只是来自
  没有关好的收音机
  她粗粗的喘了一口气
  用手
  拍着胸口
  
  医院的屋顶上
  一大片月光
  女人把头靠向
  睡着了的男人
  小声的
  说话
  
  在夜间医院这个大环境里,院子里的风中之树,走廊里的灯,收音机里的轻轻话音,女人的粗粗喘气,屋顶上的月光,女人把头靠向熟睡的男人那里,小声说话……不同的场景和空间重叠交织在一起,在隐蔽的旁观者那第三视角的注视下产生出非常有意思的叙事效果,这里面似乎隐藏着很多故事的可能。有时候你会觉得他写诗使用的并不是文字,而是某个隐藏在他眼睛里的镜头,这镜头究竟有几个,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时候是单镜头的观照,有时候则是多镜头的凝视,让场景凝固在那里,并且显现出意味微妙的质地。他总是试图让那些被他发现的事物自行显现自身在那个特定的瞬间里的气质与味道。从总体上说,他是崇尚极简风格的,在写作的过程中保持沉默,保持足够的距离,即使是已经非常贴近场境本身了,这种距离感以及沉默仍旧被以另外的方式保持着,而重要的是那种独自出神的状态。他还写过很多极其精短的诗,像俳句似的,一闪即止,像下面的这三首即是:
  
  《泡酒》
  
  往酒里加糖
  放进切片的木瓜
  放上一个月
  喝起来不是酒的味道
  
  
  《月光》
  
  月光照着镜子
  月光照着霜
  月光照着
  以前的月光
  
  
  《我想看到的美丽》
  
  有一天
  我在鸡蛋山找到的
  菌子
  都是可以吃的菌子
  那些有毒的,我
  没有找到
  那些美丽的菌子
  我没有看到
  
  从结构方式上说,其实与那些相对比较长一些的诗用的是同一个操作系统,只是偶尔会多些机敏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他的诗,要想读出效果来的话,一定要把很多诗放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通读下来,才有可能出现比较理想的阅读效果。要是只是单独拿出来读,尽管也会觉得不错,但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了。所以我们也可以这样认为,他其实在写的,始终都是一首诗,只要还在写下去,这首诗就不会完成,如果他能写到生命最后那一刻,那么我们就可能永远也看不到这首诗的完成。我们也可以说,这首永远都不大可能完成的诗,就是他自己的生活。那么他到底需要不需要有更为丰富的方式以使自己的诗作获得更多的可能性呢?这一点还真的不好下什么结论。他的那种骨子里的孤独感与封闭性、他的那种近乎本能的疏离感与旁观意识、他的隐忍中的期待与犹疑,这些既造就了他的诗风,也促成了他写作的那种界限,如果说在未来的某个时段里他发生了质的突变,那么很可能是源于他生活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那时他可能会无所不在而又能化影于无形地置身于喧嚣的闹市里,就像《金刚经》里所说的那样,做到了“无所住而生其心”吧。
  
  2009年9月28日星期一
  

2009-10-26 14:14:37 喜洋洋

  yyyyy

2009-10-27 14:18:34 姙嬑飛

  还可以啊

2009-10-27 14:29:57 羙妞*献個吻

  00000

2009-10-27 14:34:17 寂寞§旳風る

  没有看过,但摘录的几首越读越有感觉。
  我觉得他的诗需要一颗孤独,机敏,又温情的心。
  ·····就像读自己的心情一样读它。

2009-10-27 14:36:39 ?嬞ωǒ菰犭

  hehe


在哪儿买这本书?   · · · · · · 

    >秋一天

    秋一天
    作者: 什么什么
    副标题: 什么什么诗集
    isbn: 7992006003
    书名: 秋一天
    页数: 192
    定价: 50
    出版社: 壶说出版计划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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