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对，她的卖梦为生

2009-10-26 01:57:17 　　来自: 三日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誓鸟的评论   

　　 《誓鸟》的面世，似乎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在某个寒假闲游书店的时候便见过此书上架。时隔一年半载，如今一书在手，还是没能丢掉了直奔封地的诟病。自然如往常，那篇叫做《我是艺人，卖梦为生》的似是而非的后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尽收眼底，顺理成章地成了很平常的事情。
　　 最早知晓张悦然，还是在那些已经模糊得纹理不清的懵懂时光间隙里，略览过的一个短篇《葵花走失在1890》。至今情节虽已尽失在记忆里，但当初让我似懂非懂的以毕加索为原型的框架却仍然轮廓显赫。后来关于作者的种种，随之点点滴滴清晰出来。82年出生的放肆年轻、大得略觉夸张的眼睛、挑拨视线的裸露的锁骨、还有留学新加坡攻读计算机专业的怪异，共同组成了她整个令人无法靠近的模糊意象，散发出淡淡的疏离的味道。那些年月里，那些现在已如雨后春笋般欣欣向荣的所谓“90后”作者们大约还处在襁褓之中的年月里，作为一挺新鲜的时髦名词“80后”的代言，这个张姓女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烙印在我那尚显简单的头脑里。
　　 事隔N年，猛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那些靠文字为生的劳动者所述的活跃在深夜的兴奋全然没有陌生。正如她的这篇后记所言：“我是一个卖梦的艺人，无度地透支着夜晚。当那个用来做梦的腺体已被摘除，我知道我终有一日梦会卖完。”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如我们一般年纪的作者，笔端流淌出的情感色调，却总值苍凉多于温暖。一直觉得这样的规律应归结于一种伎俩的卖弄。从某种意义上讲，悲剧所带来的震撼或许真会大于喜剧，但是以充其量二十几年的阅历，去历数人事悲戚，难免衍生出无病呻吟的嫌疑。那个昵称小四的写手异常红火，大概正源于他虽过于华丽却在相比之下沾染温暖的词藻。我们的成长，大多还是充斥幸福的吧。这一点，又有多少人可以否认呢？
　　 然而，这次的新作还是没能逃脱惯有的隐晦格调。难道凄美的威慑大于壮美，果真如此？无怪乎，女性阴柔。罢了，也许读者的职责就是享用，想法不是不可以有，但永远不要奢望能够左右作者。主动与被动的地位早已赫然在目，有些事情必将徒劳。现在关于影视人物，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这样哲学思辨式的刻画是一种进步，也成为一种潮流。那么同理可得，便也决无完全的好书坏书之分。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说白了，就是一个对不对胃口的问题。尽阅全书，总体直觉是浓于情节，淡于文字；重于情感，轻与言语。阖上最后一页的时候，鲜有孤立的词句跳跃眼前，但一个完整绵长的传奇却留连于心。之于作者，能有如此收效，也实属不易了。我想大可不必异议于实则有些荒诞的描述，因为当我们选择捧起小说的那一刻起，已默认做好了在一个完全没有逻辑可言的旅程中畅游一番的准备。当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越拉越大，当膨胀在内心的情感找不到哪怕是潜在的宣泄口，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想毫无负担地夜夜梦游在那个已经愈来愈被束之高阁的虚幻文学迷宫？
　　 作者宣泄，读者汲取，各得所需。读书千万不要吝啬付诸感情。能见泪水，起码可以以情感充沛聊以自慰，总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每每我无法协同于作者期冀的明暗是非和所指引的光明大道，而由着性子穿越荆棘的时候，自己还是无法定夺这种心不从书的幸与不幸。莫非注定了无法成为一呼风唤雨的作者，连一个规规矩矩的读者也当之不得？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大抵算作一种轻微的悲哀；挟持了如此一瓶不满、半瓶摇晃的自我见解，这次更是恶习难改——从头至尾，经历了三番疑惑、五次恍然，竟无法对作者意欲挽歌的主人公春迟的诗语人生产生大彻大悟般的爱与怜悯。相反，却是几丛暗藏的不满蠢蠢欲动，仿佛在私谋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动革命，一边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面后窃笑，一边秘密寻觅可以撼动作者全力以赴筑建起的、满是个人情感指向的城堡的契机。就这样在一路各怀心机、攻守进退的忙碌中，我如同和作者悄然进行了一场控制和反控制的战争，杀机暗藏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涟漪之下。她所制造的那些只为给春迟抹上更加浓烈血液的配角们，逃不脱的宿命式的牺牲，却意外脱离了她的掌控，引起我不自觉的眉头紧锁，还有慢慢累积起来的对春迟的反感。人不能如此自私与冷漠，纵然你真的笃信“记忆如此美丽，值得灵魂为之粉身碎骨”，你真的认为值得自残双目、钳去十甲，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人不能如此霸道与无理，纵然遭遇海啸后的失忆、穷尽后半生疯狂找寻记忆、找寻爱人却最终领受了命运残酷玩笑是你的大不幸，你也没有权力毁灭了那么多人的前世今生。没有谁是为谁而生，没有谁生来歉谁的孽债。爱的极致即是毁灭。只可惜在书的末尾，被作者称为“天下最富有的女人”的春迟，一手捏造了瞒天过海不计其数的毁灭。她早已被爱抛弃，她早已一无所有。
　　 我更愿意铭记那些美丽的名字，那些被作者理直气壮地当作工具使用的小角色：宵行，婳婳，钟潜，淙淙，栗烈，苏迪亚，宝儿，以及那只神奇的香猫。这些大大小小的生命，虽然血肉丰满，却无一例外地为春迟活着、为春迟死去。维持他们、她们关系的各种诡异情愫，恋母情结、同性之爱、柏拉图式的无欲无求，在不牢固的逻辑根基面前，牵强苍白如生拉硬扯，在我看来，非但经不起推敲，就连归咎为败笔也毫不为过。当然，若如当年简单一点的头脑，不要要求过于苛刻，做一回感性动物，那么，内心几番的波涛汹涌还是证明了这个故事价值所在。
　　 唯一与众不同的骆驼，也许是绝无仅有的轻视春迟的人，轻易地将这个使其它所有人心甘情愿无偿为之付出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蹂躏了她，肉体与灵魂；他欺骗了她，记忆前与后。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在传统意义上不折不扣的、没有争议的反面人物，我却顿生轻微的快感。因为他的存在，证明了春迟不是所有人的女神，庸俗的说法叫所，一物降一物。情感都需要平衡，过于倾斜的失衡，需要有一点嫉妒得逞的快意来协调。所以，我不恨骆驼。
　　 末了，值得一提的是，徜徉于字里行间的南洋意蕴还是令我沉醉了，遐想于斯：雕刻了镂空花纹的中国商船、高大笔直的椰树、满是咸腥藻味的凶残海盗、血气方刚野蛮威猛的种族首领、妖艳放荡风情万种的华人歌女、如星罗密布般散布于汪洋之中的群群海岛、华美邪恶的龙宫翁戎螺、一切的一切……宁可信其有，宁可信其真。
　　 悉悉索索的拉杂，行文至此，一种强烈的感觉竟是无言以对。本来，面对可以驾驭几十万字的作家，任何如我辈浅薄的言论，都无异于班门弄斧。自己寻开心罢了。那就以歌代言吧。还从来没有过一首歌就是为了一本书所作的确定感。可是这首《活该》，让我找到了这种感觉。相依而生，相拥而亡。双宿双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