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为什么要给《麦田》打五颗星（像剧情简介一样剧透！）

2009-10-23 19:30:34 　　来自: 周行 (就这么走下去)
麦田的评论   

　　http://www.douban.com/review/2419952/
　　
　　这篇影评是附着于上面这篇目前为止豆瓣上人气最高的、本身也相当专业的影评之下的。本来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独立成篇地贴出来的，但是，我痛心于这么好的电影在豆瓣的评分如此低，我希望把我想说的话独立成篇地贴出来，也许更多的人会赞同我的观感。
　　
　　P.S.这年头，为众矢之的说好话就被戴上“一块半党”的帽子，我只能弱弱地声明，我不是何平或者xxx电影公司的一块半。然后，清者自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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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欣赏lz的影评，非常专业，非常精彩，只是我在叙事这一章里有一点不同的观感，有点冲动地想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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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觉的内心中充满了自我身份焦虑的冲突，我原本以为何平会根据这个继续把内心冲突放大，并成为戏剧张力的主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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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整部影片，暇从未产生过自我身份的焦虑，几个片段能充分说明这一点：一、强盗入侵前暇和辄商量杀死全城女人、占领潞邑时，他的目的是得到更高的爵位，在秦国有更多的封地，有更多的麦子可以收割；二、杀死强盗头后的那场辉煌的割麦戏里，暇威胁强盗不要说出长平之战的真相，并曾经试图借着麦海的掩护逃离这座城市，逃回秦国；三、玉佩暴露了之后，暇便急匆匆逃离了潞邑，是秦军的逼近将他赶了回去，而他回去的目的是为了给全城的女人报信（这也能充分说明暇阻止了夫人的自杀纯属偶然，而非对夫人有任何特殊的感情），可以想见，如果不是路遇秦军，暇便会一路逃奔回秦，不会折返。当然，这一切都可以做另一番解释：何平没有充分地发展所谓的自我身份焦虑，但是，最后一个镜头最能说明问题：年轻的赵国士兵被推翻在地，玉佩掉落，暇转过头来，他的眼神里暴戾凶恶之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无论从暇在编造谎言之前的表现和之后的表现来看，暇既没有理由为自己说谎而焦虑，也始终没有表现出焦虑。从战场上逃离的暇并不反战，因为他亲口对辄说等他收割完自己的麦子，他还要回来打仗。暇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典型的秦人，他从未表现出对自己杀戮赵人的悔恨和反省，也从未表现出对谎言的愧疚。他没有理由对身份认同产生焦虑，就像狼不必为自己披着羊皮感到焦虑一样。暇说谎的时候有过磕巴，但一旦选定了“事实镜像”的叙事策略之后，他的谎言是非常顺畅的，因为他没有焦虑，也不觉得有必要感到焦虑。他说完之后瘫倒在餐案上，那也只是智力和胆量上的精疲力竭，而非道德上或者自我身份认同上的焦虑使然。他始终是一个讲故事的秦人，从未动摇。
　　　　
　　　　影片中的主要鸿沟设置得很模糊，黄觉想要回家收麦子的鸿沟似乎有闭合的感觉（鸿沟既是剧中人物面对的达到目标前的障碍，鸿沟越大，观众就越会揪心与此，鸿沟越小，那么人物就会很容易获得他想要的，便会没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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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从对这一段的解读可以明白，lz是在“主人公的现状和目标之间的距离和实现难度”的意义上使用“障碍”一词的。说lz设定了“暇回到家收麦子”为观众的预期结果应该不为过吧，否则lz不会有此后的一大段分析。但是我想，对叙事作品有丰富经验的观众应该不会抱着这样的预期结果来观看这部影片。当赵国那一大片麦海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暇置身于现实中“赵”的麦海中时，他理想的“秦”的麦海就在电影胶片的长度以外了。“秦”的麦海变成了戈多，变成了无论你等待多久都不会在舞台上出现的那个谜了。有经验的观众不会执着于“暇叔收割麦子了没有”这种问题，而会被下一个场景所吸引：暇的谎。事实上，暇的谎将观众置于一个“不道德”的尴尬处境：赵的女人们当然是善良淳朴的，但是秦国的两个逃兵因为从战场上逃离了，无论他们的行为是不是怯懦而不负责任的，至少，放下屠刀，他们就不再是坏人了。如果谎言被揭穿，女人们将痛不欲生，而暇和辄将被她们杀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最理想的结局是暇和辄在谎言揭穿之前离开，而女人们则是在秦兵临城或者娃娃兵回来的时候才必须面对现实：这对女人们当然也是残忍的，然而那是事实的残忍，而非谎言被人为揭破的残忍。因此，如果放弃“戏剧冲突”这样的老词而启用“鸿沟”这个概念时，也许可以将其表述为：“谎言随时有危险被揭破”这一现状和“谎言保持完整”这一目标之间的鸿沟。
　　　　
　　　　第三幕和第四幕的界限并不是很明显，唯一的不同就是引入了一条副情节（我认为这个设定很好），就是盗贼的入侵（很不幸！让我再度联想起《七武士》中的情节），原本这个鸿沟裂开的很深，但是在荧幕上，人物跨越这个鸿沟却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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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从我对鸿沟的解读说起，强盗入侵不是一条副线，而是一条主线。这是观众第一次面临谎言将会被揭破的危险。强盗头目说出长平之战的真相时，因谎言而维持着的虚假和谐有可能被打破，而这对于暇和辄、女人们都不是好事：事实是，最终真相被揭露时，辄被吊死，女人们集体服毒自杀。这是强盗入侵的第一个功能，它造成了观众心理上的紧张：不希望暇和辄被杀死的观众非常紧张，而因为这两人此前预谋屠城而对两人顿起反感的观众，也会为女人们捏一把汗。强盗入侵的第二个功能是建立起夫人对暇和辄真诚的信任。被希望冲昏了头脑的普通妇女们当然自始就没有怀疑过暇和辄，最年长的妇女经过缜密的推理得出悲观的结论，而祭司则通过天启得出同样的结论。但是，最重要的角色——夫人则因此表现出盲目的信任战胜理性的怀疑的“高贵品质”——她无法去相信帮助自己战胜敌人的人会是另一个更强大的敌人，所以当她绝望地自白她早已知道暇和辄是秦人时，我们完全有理由为了她“高贵的悲剧”心碎一把。从单纯的情节铺陈来看，也许强盗入侵一场并非必要，但是，从观众心理学和夫人的人物塑造上来说，强盗入侵是不可缺少的。
　　　　
　　　　既然是整体的收尾，就必须要让这种不可逆转的、悲哀的观影情绪通过一个合理的节奏一点一点的给予观众，这样我们才能感受到故事的整体冲击力和本意。但何平导演却是一股脑的把包袱打开，接受与否全由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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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观看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始终非常焦急地等待着被秦军和被放回的娃娃兵出现在城门口。正因为历史事实已经给了何平不可逆转的悲剧结局，何平不用花费心思去安排剧中情节“通过一个合理的节奏”走向悲剧。所以，何平能从容地让电影里的人物围绕一个谎言或焦虑（谎言被揭穿的焦虑而非自我身份认同的焦虑）、或疑虑、或狂欢，而知道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的观众们，看着疑虑和狂欢的女人们，应和着他们想象中越来越近的秦兵和娃娃兵的脚步声，“命运不可逆”的苍凉感便回袭上心头。按照LZ的说法，打个比方，黑泽明的叙事策略好比一个文明的自然衰弱可以将原因一步步往回推，而何平的叙事策略好比一个文明发展到她最健康最强盛的时候却被外星人打劫、摧毁了。我想，这只是两种不同的叙事策略，各有千秋，不能强求一个高下。“何平导演却是一股脑的把包袱打开，接受与否全由观众。”我想这句指的应该是玉佩的出现，而非秦兵和娃娃兵的出现。我想“外星人打劫”式的叙事策略一旦确定，摆在编剧眼前逆转整个情节的工具只有两种：一种是玉佩之类，另一种是秦兵和娃娃兵。我不得不说，当我们想象一下是秦兵和娃娃兵的出现导致整个情节逆转的话，整个电影将有一个堪称经典的结尾：娃娃兵或者秦军出现在麦田里，看见他们的妇女们惊慌失措地奔回城里，将消息告诉了全城人，于是她们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她们愤怒地吊死了辄，自己也集体服毒自杀；警惕性高、身手敏捷的暇逃过女人们的追捕（他只是在逃，没有任何打斗场景），逃入了夫人的内室，发现夫人欲举剑自杀。这样的路线，既可以省略玉佩（既为了叙事上的简洁和节约，也为了观众心里不那么恶心，因为那块玉佩是放在暇的兜裆布里的，而此后夫人居然数次把它放在离自己的口鼻不到几厘米的距离= =|||），也不会打乱情节发展。但是，玉佩在影片中有三项功能：一、服务于暇和辄的赌局；二、揭露真相；三、寄托城主对夫人的爱和夫人对城主的思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玉佩仍然是不可缺少的，否则夫人和城主的形象都不完整（不过呢，放在兜裆布里实在是……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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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影当然只是个人的感受，具有极强的主观性，因为每种感受和评论都有一些基本的认识和目标作为出发点。lz从自身的出发点建立起来的评论我想，在逻辑上很完美。我只是想借着lz的一些段落谈一下我对这部电影的看法。《麦田》有很多模仿黑泽明或曰像其致敬的地方，但是从整体上来说，它是高水平的原创，它不为大场面而大场面，它的绝大多数镜头——如果不是全部的话——或者服务于审美，或者服务于叙事，纯粹或者干净得没有半分的冗赘或者多余。和lz的看法完全相反，在叙事上我认为《麦田》极为成功，当然它满足不了一部分观众对好莱坞式的大片的追求，但是，它从来不是一部大片，我相信它已经完美地传达了导演想要传达给我们的一些复杂的东西。
　　　　
　　　　即使不谈叙事（我不像lz一样是个电影专业人士，我不懂镜头，电影史的知识也东鳞西爪，好在叙事学我略知一二），单是冲着让我热泪盈眶的男人和女人们在麦海（有时候我想“麦海”更适合做这部电影的名字）里收割那一幕，我也要为它在豆瓣低迷的人气打上五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