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洞喻与哲人的求真之路

2009-10-20 19:16:59 　　来自: tillich (谁有朝须点燃闪电，就须长期是云)
论真理的本质的评论   

　　自古希腊以降，对真理就存在着诸多理解和阐释，其中符合论、融贯论和实用主义的真理观尤其具有代表性。虽然这些现代哲学的真理观在具体理论立场上各执一隅，但在海德格尔看来，它们的实质都在于“符合”，符合论的真理观强调的是心灵与外部世界的符合，融贯论的真理观注重的是不同信念之间的符合，实用主义真理观关切的是行为结果与理论预期之间的符合。以上诸种“符合”固然都在某种程度上刻画了真理的某个维度上的特征，然而，真理观旨在揭示真理的本质，也就是让各种各样的真理都要“符合”于真理观所揭示的那种本质特征。真理观若想让自身为真，必然要与诸多真理的本质特征相符合，而诸多真理的本质特征恰恰又在于符合。于是，无论是倡导心灵与物质的符合，还是在倡导语言与世界的符合，传统真理观便围绕着“符合”的文字游戏打转，而就符合本身、符合的可能性乃至真理本身，仍缺乏本真的洞见。
　　那么如何去追寻真理的本质呢？我们都知道，海德格尔将真理联系于无蔽，而“无蔽”的概念，是海氏对希腊真理概念的独到翻译和诠释。古希腊哲学，成为海德格尔展现其真理观的理论空间。
　　对于这种返回真理概念史以寻求真理本质的研究进路，现代人难免存在诸多疑虑。返回过去，难道不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复古主义吗？对过去的理解，难道能让我们按照古典哲学的概念如其所是的理解他们吗？凭借着当代人贫瘠的希腊语知识，我们难道不可能仅仅是在把自身的想法相加给过去的历史？海德格尔对上述疑虑了然于胸，在他看来，这些困难与其说是困难，倒不如说是现代学术教条产生的混乱。本真地返回到历史的开端，丝毫不意味着客观地描述和报道一个历史事实。在面对思想史的事件时，“没有人曾从自身的立身之所，或在自身的立身之所上跳越出自身”，在哲人与思想史发生创造性的争执与对话的过程中，不存在所谓的“无源之见”。这也就意味着，返回到思想史开端的意图，从一开始就不是学究式脱离现实的考证，也不会是完全无关于现实的历史资料汇编。返回希腊哲学的开端，恰恰源于现代人此在的贫乏，思想的偏狭，需要结合古典哲学孕育的自由神圣的思想空间来重新激活鲜活的思想源泉，以为现代人的精神危机辟出崭新的希望与未来。海德格尔的这种研究导向决定了他向希腊哲学史的回返绝不是学究式的复古，而这也多少决定了海德格尔对希腊语研习本身的态度。应当说，海德格尔绝非认为，研究古典哲学不需要研习希腊语，恰恰相反，他承认希腊语对古典研究的意义。然而，要承担起哲学思想的重负，仅仅靠希腊语专家的娴熟语言技能是远远不够的。毕竟，哲学既不能划归为外语翻译，也不可还原为历史考证。古典研究专家“无根基的博学”或“勤奋而乏味的热情”，是一再阻碍人们激发思想源头活水的祸害。
　　以上古典哲学专家戕害思想的偏见，被近代早期哲学家培根归为“洞穴的假象”：一个人由于他所受的教育、所读的书和崇拜的权威而使自然之光发生偏折。看似巧合的是，虽然有关无蔽的思想早在前苏格拉底的哲学中就已有萌芽，但海德格尔重点选择了柏拉图在《理想国》中的洞喻作为其思想生发的重要园地。柏拉图对真理不乏抽象的论述和评说，然而，洞穴比喻却是一个充满着戏剧性的“文学”虚构，因其“文学性”而在某些哲学专业人士眼中仅仅是柏拉图文学创造力的表现。海德格尔对此颇不以为然，他深刻地指出，这个故事绝非是柏拉图哲学顺带的美学附加物，这一文本的细微处，相当尖锐地记录下柏拉图等原创性哲人在哲思时的种种困顿和艰辛。
　　按照流俗的版本，柏拉图洞穴比喻的故事看来并不复杂：一群人被关在一个洞穴之中。在这个洞穴中，除了位于穴中人身后的一堆火以外没有其他光源。穴中人身首皆被捆绑，不得自由运动，这就导致他们的视野所及，仅仅能看到身后火焰投射到墙上的光与阴影。他们将墙上的阴影看成是事物本身之所是。然而，其中一人由于偶然摆脱了枷锁，不仅能看到身后的火堆，而且还冲出了洞穴，来到阳光普照的大地之下。当他看到阳光以及阳光下的事物时，他才认识到事物真正的面貌。据说，真理就是透过各种表象而最终被理念所揭示出来的事物。
　　若一个人拘泥于流行的理念说来审视这个故事，那么得出这样的简单结论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这样的结论不仅是简单的，而且是贫瘠的。将真理归属于“理念”，又一次将本身是鲜活的实事问题蜕化成哲学史研究的陈词滥调之中。看来，要弄明白什么是“真理”，还得看要认真追随着海德格尔，重新过一遍柏拉图洞穴故事中求真者的求真之路，有了一番可供分享的心路历程后，才能避免学问家的坐而论道。
　　对于柏拉图洞穴比喻这个简单的故事，海德格尔将之划分为四个阶段，这四个阶段，对应的是真理发生的四个相互关联的过程，而这四个阶段中，也充斥着哲人的求真之路中难免会面临的诸多困顿。
　　第一阶段：地下洞穴中人的处境。对于地下洞穴中人的处境，这在流俗的版本中就有着详尽的描述。通常的理解认为，洞穴中人看到的阴影象征的是相对于真理的谬误，它将随着穴居人的解放——对理念的认识而得以清除。这可谓是“通过知识获得解放”的现代哲学解读。海德格尔当然不可能认同这种解释，在他看来，穴中人看到的阴影，对这些囚徒而言恰恰是无蔽的东西。阴影与这些囚徒的生活直接照面，在他们的生活中以直接给定的方式影响制约着他们的所言所行，这种生活是如此畅达顺利，以至于对这些囚徒而言，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对这些阴影存在着别样的理解。值得深思的是，海德格尔将无蔽这个紧密联系于真理的概念分派给穴中囚徒眼中的“阴影”，难道这意味着阴影本身也或多或少归属于真理？无论如何，对于洞穴中的囚徒来说，阴影显然就是一种真理，相对于他们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世界来说合用的真理，而他们的生活世界的稳定性，也恰恰严重依靠作为无蔽的阴影的不言自明性。设若直接给定的阴影本身的真理性受到了怀疑，穴中人的生活秩序也将产生极大的动荡。这一阶段海德格尔并未直言哲人，此在通常首先总是沉沦于世，即使是一位哲人，在被抛至世界时，也首先是一位受被抛世界之传统制约的常人。就此而言，哲人在该阶段的付之阙如似乎也不足为奇。
　　第二阶段：洞穴中人的“解放”。按照流俗的说法，洞穴囚徒的解放也就意味着某人“偶然地”从束缚他的禁锢中解脱出来，拥有了向身后洞穴内的光源寻视的自由。但这种说法在海德格尔看来依然是无根无底的泛泛之谈。从熟悉的阴影转向阴影的光源，难道不会让习惯于幽暗的双眼刺痛吗？光源下事物呈现的面貌与日常生活中直接给出的“真理”——阴影存在着诸多差异，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差异，难道不会极力拒斥让他“痛苦”的真理之光，重新退缩至已然习惯的阴影之中吗？还有什么比这种做法更让人舒适安逸呢？对于追求安逸快乐的常人来说，难道还有什么比这种选择更为明智的吗？
　　毫无疑问，洞穴内火堆照亮的事物之形象更接近于本真的存在者，但是，绝不能因此就认为，阴影本身与存在者之存在无关。事实上，穴中囚徒眼中的阴影同样也揭示了存在者在某个维度上的存在，但问题在于，这个维度揭示的是一个低等级的真理。阴影之所以代表着低等级的真理，主要并不在于它相对于“永恒不变”理念的倏忽易变，而在于它被洞穴中的囚徒和常人看成是唯一的真理，除此之外，作为习俗之囚徒的常人害怕真理之光的刺眼而拒绝乃至逃避对世界外观的不同审视和诠释。一种安于现实生活蝇营狗苟的私人乐趣，害怕变革创新带来的重负压力，为了求得内心廉价的和谐平静而锁闭心智的庸常的生存状态，是常人即使偶然面对真理之光也马上退缩的根本原因，因此，真理之无蔽是存在着等级的，区分不同真理的活动导源于人之存在，生存的等级。相较于常人的封闭心智，哲人恰恰是通过本己的生存，敏锐体验到常识和习俗的贫乏，缺乏谨慎和明智的人。这种对自身无知（无见识）的意识，以及力图治愈这种无见识的迫切要求，使其生存力求超越自身。而这种力求超越自身的生存态度，也使哲人在对待真理之光的态度上完全不同于常人。哲人并非固执于脱离尘世之理念的空想主义者，而是懂得将习俗与习俗所遮蔽的真理之光归属于人的本真存在的自由存在者。他非但不拒斥和回避常识、习俗和现实的意见观念，反而对他们了然如胸，但其视域因其对超越于意见的真理之关切而远远大于常人。哲人是真正懂得在最多可能性中进行本真选择的自由生存者。
　　由此，哲人与常人在这一“偶然”解放过程中的差异也就相当明显了。常人本身只求舒适和安逸，根本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来面对思想的新鲜事物。即使给予他们自由，他们也往往因为对未知的畏惧而重新退回到被束缚的“囚徒状态”。乌合之众口头上拥护自由，但除了不受约束的任意妄为外，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何为自由，更是害怕自由带来的责任，因此，一旦给予他们自由，他们难保不争先恐后地创新走向奴隶的怀抱。而哲人则不同。他们原本就对传统习俗表示怀疑，就试图追问其合理性与合法性。当约束被“偶然地”打破，哲人发自内心地欢迎这种解放。解放不仅是身体上偶然地解除束缚，也是思想意愿上久已期待的变革，他们将在新光源的指引下，走向更高等级的光明，并由此赢得真正的解放。
　　第三阶段：人朝向本源光明的真正解放。如果说让一个人直面洞穴内的光源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那么，一个人走出洞穴，直面阳光下的诸多事物，乃至太阳本身，这就不单纯是个人的勇气、毅力所能完成的了。严格说来，勇于直面洞穴中火堆的人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哲人，而只能说是一个经过了世界观转换了的人。难道不可能如下情况：一个人在看到了洞穴中的火堆和火堆中映照的事物，就将火堆及其相应的形象当成是绝对的真理，并由此拒斥和贬低以往看到的那些作为阴影的“真理”吗？他的这种态度是如此偏激，以至于认为一切阴影都毫无价值，并将那些信奉阴影为真理的人都当做需要改造的对象。让这样一个所谓的“哲人”掌权，难道不会以真理之名而推行新的集权和暴政吗？在今日的技术专家治国中，像这样类似的态度和言论本身难道还少吗？
　　和20世纪其他领域的一流心智一样，海德格尔相当清楚技治主义的危害，而技术专家的独断乃至独裁的态度，显然也和他们隐晦地领会的“真理”概念有着直接关联。海德格尔没有在真理发生的前三个阶段抬出“哲人”的名号看来绝非偶然。为了避免将自身的真理观沦为技治主义的帮凶，海德格尔苦心孤诣地强调了这一过程的两个重要的细节：第一，穴中人被带往太阳光中去的过程是强制的，“现在有人强行拖着他，通过洞穴中陡峭崎岖的上坡道，而且不让他逃脱，直到将他拖到太阳光中”。显然，这里有个暴力的问题，这种暴力不应理解为不顾个人品行的武力，而似乎更多应归咎于命运的强力。柏拉图曾经说过，并非每个终生从事哲学研究者都能成为哲人，哲人的一生少不了命运的奇迹和机缘。在一个哲人和专家的区别慢慢被消解的时代里，也许这种观点已经越来越少为人所理解了。哲人通常总是处身于日常世界，身受习俗传统的熏陶和教化，习惯于和常人或专家那样看待世界。但惯常观审世界的视角之局限性，这一被常人和专家所忽视的问题，在哲人那里却由于诸多机缘而赫然显现。潜在的哲人看到了比日常生活中阴影所展示之无蔽的真理更为光亮的东西，然而洞中的光亮同样具有诱惑性，让人自满自得于专家的机巧，要再次提升人之生存的境界，就需要有强力提升这个尚未成熟的哲人继续向光之本源进发。
　　第二，在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中，这个尚未成熟的哲人之上升是不情愿和痛苦的，据说是无法适应于光线新的强度。这个当然是显明的原因，毕竟，光与光也是不同的。但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在洞穴上面强度更大的光中，人在洞穴中所熟悉的阴影也变得模糊了。在一片光明之中，一个人很容易变得像瞎子一样盲目。光穿透着黑暗，使事物之外观得以展现和开放，然而，黑暗对事物外形的可见性同样不可或缺。黑暗拒绝可视性，但它也同样可以保持视觉：“在黑暗中我们看见了群星”。因此，对于海德格尔来说，阴影和光一样，都是真理的组成部分。所谓“知其白，守其黑”，作为除蔽的真理绝非可以脱离非真理而孤立地存在，这意味着：首先，真理在除蔽的过程中，必然是揭开事物某个侧面的同时遮蔽了事物其他方面，除蔽，总是不可能地有所遮蔽；其次，真理总是在与非真理的不断争执和斗争中来维持其活力的，当真理不再与非真理发生活生生的对话和争执时，真理也就蜕化为思想教条，成为专家和常人心中不容撼动的规训。
　　因此，哲人在洞穴之外接受真理的过程，绝非是断然摒弃以往洞穴中的信念，并转而信奉阳光底下一套全新信念的过程。这样的转换是宗教的皈依，而绝非哲人的求真。哲人的求真，不会简单抛弃以往生活世界中的常识，而是依循着洞穴中的真理在除蔽上给出的方向，在保持着阴影和黑暗的前提下，不断向更真实的存在者之存在逼近。于是柏拉图有关哲人在洞穴外的适应过程的描述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一个哲人对外界真理之光的适应，必然是从阴影和暗夜之中出发的。真理之生发过程，不是一个新真理简单粗暴地取代原先旧真理的连续革命的过程，而是真理不断拓展自身意义的演化发展过程。也正因为如此，求真之路需要坎坷、需要挫折，每个挫折与坎坷对整个求真之路来说，都是有其意义的。求真之路并不存在着可以被轻易跳过的阶段，因此，对于一个真正求真的哲人来说，坚韧不拔和持久的勇气也是必不可少的。
　　第四阶段：哲人在洞穴中的返降。对于流行的洞穴比喻故事中，自由人或哲人返回洞穴的情节往往并不受重视，最多也就是被当做柏拉图对苏格拉底悲剧命运的慨叹而已。然而，第四阶段对海德格尔来说并非无足轻重。一个哲人要成就自身，把捉真理，这种向洞穴的返降恰恰是不可避免的。列奥•斯特劳斯似乎认为，哲人是自足的，他处于真理的普照之下，既不需要他人的掌声，也不需要他人的启发。阿兰•布鲁姆似乎更干脆地主张，洞穴之外的事物是如此美好，哲人若非出于对城邦的责任，就绝不会自愿返回到洞穴之中。上述观点似乎认为，哲人看到了洞穴之外的光明，适应了阳光普照带来的真理。这种澄明状态是如此美好，以至于他完全不希望再次回归到洞穴的晦暗之中。然而，这种观点似乎把哲人当做绝对真理的持有者，别的一切都很美好，唯独对真理以及真理与哲人生存之本真关系保持着沉默。真理若是决定性地以神启的方式扎根于人的心灵，此后便一劳永逸地使人生存于真理之光照下，那么上述解释也许是可以接受的。然而，在海德格尔看来，
　　
　　“真理不是不动产，在对它的享用中，我们将自己在随便一个地方安置下来，以便用它事先去教训其余的人，毋宁说，无蔽只有在持续的解放之历史中才会发生。”
　　
　　这是历史主义版本的相对主义吗？在这里，这个问题无关宏旨。重要的是，哲人的返降对真理到底有何意义？海德格尔生动展现了哲人在重新回归到洞穴中发生的诸种困境和冲突：哲人在洞穴外所承受的真理无法为穴中人理解，哲人试图与他人分享体验和思想的努力，被视为既定社会秩序的威胁，若是有可能，穴中人会毫不犹豫地将哲人杀死。哲人必须学会在洞穴中所谓的“哲学家”和常人和平共处，否则，哲人将不可避免地走上苏格拉底的下场。
　　也许人们会说，对哲人的迫害仅仅是个偶然的现象，苏格拉底之死即使在古希腊诸多哲学家中，也仅仅是个极端的个例。现代的开放社会完全不可能再发生这样的悲剧。但海德格尔完全不这样认为。现代哲学研究者固然已不再可能受到死刑的惩罚，但这并非是因为民主开放的社会对哲人更宽容，而是在这样的开放社会中，已经没有哲学研究者再敢像苏格拉底那样冒险地公然从事哲人的事业了。哲人不再面对明显的伤害，然而，在洞穴中自明的种种常识的压制下，哲人在无所作为中安然领受着他的死亡。从表面看，哲人和学者一样，从事着某个小课题的研究，然而，哲人在学者中间始终保持着他的孤独。“哲人必然保持孤独，因为他按照其本质而存在，他的孤独在于没有人去商量，孤独并非其所愿。”
　　尽管哲人回返洞穴充满着痛苦和折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带来生命的危险，然而，海德格尔的上述描绘绝不是为了让哲人垂影自怜地欣赏生存的“孤独之美”，更不是在鼓励人们愤青式地抱怨现实，从而为自身心智的封闭寻觅借口。哲人尽管在洞穴中要经受常人所无法体会到的痛苦，但是，返回洞穴仍然是由其追求真理之本质所必然要求的。真理是一个持续发生的历史过程，除非是信奉神启，没有人敢自称自己一劳永逸地赢得了全部的真理，这对于哲人来讲也是如此的。哲人不同于常人之处在于他是“那种对察看着存在着的存在感兴趣的人，是那种持续思考着的人。”持续的思考，也就意味着向不断向着新经验和新透视视角保持开放状态。这种对待新事物的惊异态度不同于好奇，不是简单用新思想和新经验否定和替代旧的生存体验，而是在新旧体验所揭示的存在之维间自由展开自身的存在。洞穴中的阴影、常人的识见、专家的技巧乃至各种等级的理念所揭示的真理，哲人都了然于胸。他不会用一个在除蔽程度上具有较高等级的真理来打击和压制其它貌似较低等级的真理。哲人明显懂得，较高等级的真理，只有在较低等级真理的烘托下才有意义。去除了通向高处的道路，“高”本身就无所谓“高”。清除了黑暗之后的光明，将像核弹爆炸所闪耀的光芒一样是致死的。
　　
　　“随着单纯的朝向太阳的上升，解放还根本没有结束，自由既不仅仅是从枷锁中挣脱出来的自由存在，也不仅仅是为了光明而变得自由，真正的自由存在是出于黑暗而成为自由人。”
　　
　　哲人是懂得真正自由的人，他将会尊重常识，尊重各门学科的知识，尊重政治家的狡计，但却能清晰意识到上述知识和智慧的局限性。由于知悉这些知识和实践智慧的局限性，他就比一般的常人和专家更为自由，更能宽广博大的体会到存在之丰富，更能灵活地审验和体悟人生。然而，哲人的自由并非天生给定，而是通过追求真理获得的。追求真理，也就是本真的哲学活动，一种对人性的解放。柏拉图精辟地指出，“将人之本性从一种漆黑的夜晚，导引并导向真正无蔽的白天，这是朝向存在着的提升，对此我们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哲学活动。”对于这种求真之活动来说，黑暗与光明，真理与非真理同样重要。在海德格尔看来，甚至在某种程度来说，非真理在西方哲学史中甚至占据着更为源始的地位。
　　有关真理与非真理的关系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我在这里的意图。我在此无意于撰写系统梳理海德格尔真理观的学术论文。事实上，一篇随兴所至的书评也根本无法穷尽海德格尔有关真理的深邃思想。海德格尔借助柏拉图的洞喻而揭示的哲人求真之路，是一条通向真理本质的可行性思路。当然，真理的本质依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是，这条求真之路至少表明：真理并不能脱离非真理而存在，哲人并不能脱离生活世界而存在。真理想要有生命力，想要避免成为集权政治的工具，就需要不断以自由的精神去接受来自非真理的挑战，需要不断去开启迄今仍被“真理之光”所遮蔽的诸多存在领域之存在；哲人想要有活力，就需要坦然承认自己的无知，需要开放地关切哲学领域之外的知识和意见，在与这些知识见解的创造性对话和反思中不断砥砺自己的思想锋芒，开拓自己的生存视域。居高临下的精英态度，自我封闭的志得意满，恐怕对真正追求真理的哲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