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电影

2009-10-19 13:03:23 　　来自: 圈圈 (胳膊废了脑也残了)
Un condamné à mort s'est échappé ou Le vent souffle où il veut / 死囚越狱的评论   

　　也许下面观点太自我了，不过我真觉得要是欣赏不了这样的电影不算真的喜欢电影，而且太遗憾，所以打算细致的写一写，一来不能白看那么多遍，二来推荐这部精彩的电影给看到这篇文字的人，希望有更多人耐心的欣赏它。哪怕一开始只是冲长相酷似brett anderson的英俊男主角而去。
　　
　　我分析的角度是视听语言。具体的说，是这部电影怎样在影像和声音之间完美互动，用极简单的元素，创造出可信度极高又异常丰富的荧幕空间，体现出深刻的精神内涵和人性关怀的。
　　
　　片名叫《死囚越狱》，事实上已经在暗示我们结果——于是我们关注的焦点，不是主人公是否逃亡，而是他怎样逃亡。导演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揭晓这个过程。
　　
　　好莱坞一般怎样讲述类似的故事呢，它会用快速的剪辑和奇观的视觉效果，营造紧张的气氛；会用煽情的音乐，引发直接的情绪和情感反应；叙事上会省略相当长的时间，而突出戏剧化的情节，会制造传奇性的悬念，会把过程繁复化，技术花俏，一波三折。无意褒此贬彼，这些技巧用好了也很诱人（比如《肖申克救赎》美剧《越狱》）。这是奇观文化的代表，与我们的生活无关，但可以投射我们的欲望。这些手段易模仿，且十分好用，以致于运用的如此广泛，而成为滥套，熟练的观众甚至会对这些手段产生免疫。
　　
　　《死囚越狱》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理念。布列松在运用技巧的数量上向来十分节省，没有炫目的视觉效果，也没有花哨的剪辑，对音乐的使用更是节制。它用的是电影语言最本质的手法，用影像和声音之间精确的错落呼应，充分调动你的想象力和主观经验，产生引人入胜的效果。每一个镜头都在有力的叙事，没有一处闲笔；声音绝不仅仅辅助叙事，甚至有时主导着画面。布列松本人的话说，声音也可以“电影化”。这种思路操作难度要大得多的多，在我看来也是更高级的表达方式，更接近电影语言（准确的说是有声片）的核心。所以我称它为“最电影”。
　　
　　下面详述。
　　
　　全片对白极少，这吻合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在集中营，犯人的自由被压迫到了极限，谈话的机会异常珍贵。为了弥补零散的对白之间的间隙，导演调动了旁白和噪音。
　　
　　至关重要的是主人公方丹的旁白与画面的结合方式。
　　
　　这些口述既可看作向旁人讲述，又可当作内心的独白。首先，它帮助我们了解行动过程，暗示时间。有时候，它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有时候，它披露内心深刻的体验，例如审判被毒打后，方丹被扔进第一个牢房里，旁白说“我已经习惯了死亡的威胁，我宁愿痛快的死去”，也提示我们不能从画面了解的信息，“我装作非常虚弱”“不知道这样的伎俩能不能让我活下去”。这些口述，让我们得以深入方丹的内心，思考生的意志和死的欲望之间的冲突。有时候，旁白还纠正我们对画面信息的解读。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方丹又一次被审判。接到死刑通知，方丹忐忑的回来，倘若就地正法，之前的努力将毁于一旦，进入牢房 门被关上的一刹那，方丹扑在床上，剧烈的抖动，我们都可能以为他在哭泣，但是旁白告诉我们“我歇斯底里的笑着，这样可以缓解精神的紧张”。我们为平静下的濒临崩溃再一次唏嘘。
　　
　　这些旁白很多时候，都是在重复画面的内容。比如方丹擦血迹，洗伤口的画面，画外音同时说“我试着自己清理一下”“我仍然尝试洗干净伤口”。非常多，旁白一再的用过去式讲述画面上主人公正在表演，已然表演，或将要表演的事情。以前说过，声画叠用在电影中的使用，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效果，则是一种多余的业余的做法。在这里，声画叠用有何作用？
　　
　　首先，对行动的过去口吻的叙述，强调这是一段回忆，如片名一样，暗示我们主人公得以成功脱逃。
　　另外，主观口吻的讲述也是取消全知视角，与主观视角的镜头结合，引导我们身临其境，进入主人公的内心。
　　其次，影像呈现一种平稳客观的风格，观者的注意力容易散掉，所以除了用细致的动作特写来强调成功脱逃的那些关键的细节，这些旁白也是在引导我们注意一些看似平淡无奇却功不可没的细微手势活动。
　　重要一点，就是叙述与画面并非始终同步，而不时的呈现出参差和错落。这之间就有张力所在。我们在不断的预期和确证之间，猜测与恍然之间，了解了方丹脱逃的整个过程。画面的节奏是沉闷的，画外音的节奏也是沉闷的，它们在共同制造一种狱中岁月沉闷效果的同时，在彼此的呼应间，积蓄了力量，所以，我们会在结尾看到两人跳出高墙拥抱时，感动并振奋。
　　
　　接下来说音效（很多时候是噪音）与画面的配合。
　　
　　我专门为听音效看了一遍。布大师对音效的控制之严格真让人叹为观止。每一种声音的选择，音量的层次。这使他得以用极其简单的镜头，表述丰富的内容意涵。
　　
　　影片第一个场景是公路上汽车中的逃跑。头几个镜头，方丹的手部特写，然后扫过方丹以及邻座的两个犯人，他们戴着手铐。只有低低的马达声，非常安静，听得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突然，一辆列车驶来，刹车，环境瞬间嘈杂起来。方丹利用混乱跳出车外，车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只听到脚步声和枪响。镜头始终静止在方丹的空座和旁边的犯人上，车窗中可以看到跑动的人影，你完全可以通过强调的声音，想象发生的一切。这是利用音效叙事的一个典范。
　　
　　这种手法在最后逃亡的阶段运用到极致。没有镜头显示他们必须攀爬的围墙和屋顶究竟怎样布局，我们只能通过方丹的主观镜头，了解周围敌人的状况，视觉始终围绕着越狱者的姿势行动和表情上，但是声音给了丰富的信息。比如方丹在墙角处要干掉警卫，他用旁白说明警卫的位置，我们看到他的面部和眼睛里微弱的光。旁白说“我必须用两只手才能阻止心脏的强烈跳动”我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他的情绪上。处理掉警卫的情节，镜头没有动，声音利用了我们的想象力。这样，我们的注意力始终在人物的反应身上，而没有转移到故事简单的因果顺序上。
　　
　　在准备阶段，也有很多声音的细致刻画。比如磨铁勺的金属声、铁勺刮木门的摩擦声、扫木屑的瑟瑟声，撕布条的尖锐的声音。这些声音都被非常清晰的呈现，提醒我们他可能暴露的危险。而一些刺耳的声音，带有混响的德国守卫的大声呵斥，口哨声，钟声，甚至手铐，门闩的声音，都有被夸大的迹象，制造了紧张的气氛，也让我们对牢狱的体验更加感同身受。
　　
　　还有一些声音的母题。比如火车行驶的声音，开头的逃亡情节，方丹跟狱友在窗边交谈时，他偷偷溜出牢房勘察地形时，以及结尾的逃亡阶段，都有火车声。火车声掩盖他的行动，是逃亡胜利的庇护，当火车声出现的时候，我们知道他感觉安全一些。与此呼应的是水流声，在洗漱间的谈话是方丹获得信息和精神支持的重要场所，尽管交谈是禁止的，不间断的水流声会留下一些空间。犯人间近景甚至特写的小动作，都伴着流水的声音。另外还有咳嗽声，既是方丹刮门时的掩护，也是犯人间沟通的暗号。这些声音，都在描述方丹的逃亡细节，引导着我们的注意力。
　　
　　音乐与影像的错位。
　　
　　这部电影只有一个音乐母题，莫扎特的《c小调弥撒曲》。首先它呼应着狱友对话时提及的宗教信仰，暗示主题，准确的说是“人的自由意志与神的恩宠”。在众多犯人中，除了一个新来的犯人有逃跑的信念，其他人都认为不可行。冒失的欧西尼失败了，当然他提供了关于钩子的宝贵经验；其他犯人没有信心，但是他们有对自由的信念，才能活下去，才会无私的支持和帮助方丹。方丹不仅是最有决心的一个，也是最有行动力的一个。他的成功则是对狱友极大的鼓舞。信仰在这里非常有力量，信仰就是活下去。片中两次以《圣经》文明示这个主题“风吹向它要去的地方时，你将重生”，正如方丹所说：如果一个人不为自由付出心力，上帝也指望不上。他不仅是信徒，更是使徒。
　　
　　这段音乐在全片共出现八次。除了片头和片尾，更有三次在排队清理马桶时出现。这些平凡甚至不雅的行为，与神性的音乐同时出现，令人非常错愕。倒马桶是集中营犯人每天要做的事情，也是他们仅有的两项集体活动（倒马桶和洗漱）中的一环，是彼此交流的重要机会。方丹与隔壁狱友布兰谢特消除壁垒的那一扶，就发生在这行进的队伍中。弥撒曲不仅将这乏味的生活仪式化，产生某种反差的讽喻效果，这也是对平凡俗事的一次敬礼，暗含了重要的意味，重生的机会寓于平凡的举动中。
　　
　　还有三次音乐出现的位置也很考究，全部出现在于其他犯人接触时——逃亡失败的欧西尼被带走时向方丹传授经验，与新来同室狱友试图建立信任，原先反对的隔壁狱友布兰谢特捐出毯子。不受剧情限制的音乐，以隐晦的方式表达了另一层意涵，方丹的努力仰赖于狱友的帮助，彼此的信任对追求自由之路的重要性。
　　
　　
　　就到这儿吧，已经很长了，也不知道该怎样结尾了。其实还有非常多值得品评的段落。
　　
　　总之，大师就是大师，这部电影值得一看再看。这种风格也是我的至爱，简单清晰的品质张扬到极致，刻画到入骨。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就把该说的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