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伊莎贝儿

2009-10-18 11:28:38 　　来自: 燕揚絮 (loli queen)
刀锋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我放弃拉里的唯一一条理由，是我不想影响他的前途。”
　　“去你的，伊莎贝儿，你放弃拉里是为了方型钻石是貂皮大衣。”
　　话未及说完，一块黄油面包就向“我”飞了过来。而书外，作为读者的我，忍不住暂时把书飞掉，狂笑不止。——这是第一次阅读时发生的事。
　　
　　那时我还未对印度哲学产生兴趣，对于拉里的选择，内心并无什么感觉，全书读毕，唯独对亲爱的伊莎贝儿印象深刻。一场拉里与方形钻石之抉择，另一场“我”指出伊莎贝儿有欠温柔，是许多年里，这本书留给我印象深刻的两幕。
　　
　　假期里重读《刀锋》，对《奥义书》体系的了解虽说依旧不足，但总比初读的时候知道的背景知识更多，也不再仅仅把亲爱的伊莎贝儿当做看点，而更加懂得全面欣赏毛姆做小说的艺术。
　　可看到伊莎贝儿的那两场戏，还是会忍不住狂笑。毛姆的生花妙笔，着实让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笑完后只想把书当成林妹妹的脸，狠狠地拧上几把。
　　
　　书名来源于《奥义书》，意指得救之路难如越过刀的锋刃，而主角拉里，正是在现实边缘的锋刃中游走的人。好在比起《月亮和六便士》中的画家，这位寻找上帝的年轻人还是更贴近读者。也因此，《月亮与六便士》我始终不想再读，而《刀锋》却是重读与否，在我心里都会感觉“舒服”的书。
　　尽管毛姆在用第一人称写书，“我”却仅仅是全部事件的旁观者与记录者，把故事讲给你，至于故事背后有什么意义，随便你猜去。所有的意义可能都是读者在过度诠释，与书本身并无关系。
　　
　　书中的人物，明显分立出现实刀锋的两边，一边是众生的现实生活，而另一边则是拉里的精神探索。
　　拉里在退伍之后，不满足于安住在日常生活中，从西方到东方，展开寻找上帝的旅程，最终的选择却是，深爱这世界，不想弃绝红尘而去，倒不如做一个出租车司机，大隐于市。这条线索中的许多事件，都是拉里自己讲述给“我”听的。
　　对应的，众生的现实生活，追逐享乐，经济大萧条，舍不得情感却又不能放弃一切。虚荣也是发自内心地真诚。当“我”指出伊莎贝儿的真实想法时，她即刻勃然变色，因为这本是她自己都不愿承认，而只想粉饰过去的。
　　作为叙述者的“我”，才是让我感觉真正立足于刀锋之上的人，既可听伊莎贝儿一诉衷肠，又与拉里维持着君子之交。众人聚会，大家都是谈得来的朋友，私心里无论对哪一方，都不是真的亲近，都保持着距离，不被他们的命运撼动——不如此，也出不了《刀锋》这等杰作。
　　
　　对比于情节的发展，我始终觉得作者的叙述方式才是真正的看点。难得有作者能如“我”一般，身在故事中，却又超脱于故事之外。（张爱玲到底是太过聪慧敏感，免不了自我纠结的一面。）冷静犀利到全不动情，将所有的判断都扔给读者。偏偏又有极为知情知趣的一面，并非全然冷酷，而是让人觉得，唯有真正的包容，才能够做到这样的客观叙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毛姆的叙事，甚至让我感觉颇有君子风度。英式理性的冷幽默，在不经意中自然流露出来，令人心喜。过去总以为太过克制而缺乏激情，未免无趣，现今则越发感觉多些宽容而少些迷狂，在纷乱世间游走自如。
　　
　　众生不理解拉里所寻求的，拉里也同样于他们的追求不感兴趣。循规蹈矩即无大过，向物质之外探求精神纯属迷狂——那是离日常生活很遥远的哲人之所做所为，绝不应当发生于亲友身上。
　　其实，站在刀锋上静观，众生与拉里，本是刀锋的两面，并无高下之分。唯有两面能包容理解，才算是通达。
　　亲爱的伊莎贝儿，尽管有欠温柔，依旧是绝代尤物。何必求全苛责，当她将黄油面包飞向“我”之时，反而更加感觉到她的可爱。拉里以世人的标准看太过特立独行，他的执着探求却不能不让人佩服。其余人物，均与此相类，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没有谁是概念人物，刻板的脸谱一张。
　　将他们好的坏的一面都写出来，然后读者就知道——哦，瞧啊，小说中人物如此，生活中他人也同样如此，大善大恶均脱离日常生活，实际遭遇的多半是不完美但仍可爱的普通人。
　　
　　毛姆这本书，本就不是印度哲学的介绍，就是拉里最后也并未完全投入于灵修之中。
　　是以，读者亦不必纠缠于众生与拉里选择的高下，但能心中清楚明白，各人做事均有自己的理由，明了参差多态方是幸福之本源，他人未必与己相同，足矣。
　　
　　附注：拉里被译者视为是取自于维特根斯坦的人物，我不免窃以为是译者见识过于狭窄了。分明他不过是许许多多内向直觉性格人中的普通一员，就算毛姆在人设时吸收了些许维特根斯坦的特点，但并不意味着拉里即老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