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长在悬崖绝壁上的恶之花

2009-10-11 00:15:32 　　来自: 落水的桃子 (IN SYDNEY)
白夜行的评论   

　　我站在地球的每个角落，都不禁想起这个故事，曾经无数次想要提笔，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因为，很多事，没有走过黑夜的人不会懂——
　　
　　是的，绝对。
　　
　　本格派支离破碎的开篇，无非是密室杀人后布下种种疑团——遇害中年男子桐原的遗孀，满身满脸的不安分，阴暗压抑的小当铺里，伙计是她的奸夫；桐原最后去探望的西村，一个来往暧昧的寡妇，寒酸破烂的家里，有各种男人出入……
　　
　　然而，故事到这里并没有俗落地搬出名侦探，用令人想把他踹到那美克星的表情，大喊着真相只有一个。而是以翻身回旋踢般清丽的笔法，轻轻开始了新的篇章——桐原亮司和西村雪穗，扭曲的月亮照耀着命运扭曲的孩子们，从那时开始，一个沉默，一个乖巧。
　　
　　
　　初中
　　
　　青葱校园的时光，用最新美剧《吸血鬼日记》里的话说，男孩喜欢女孩，女孩喜欢男孩……不嫌麻烦的齐备好所有情绪，像扮演一场永不厌倦的家家九，也许还天真地以为，拉拉手，就可以白头偕老。
　　
　　只可惜，这里的大家没有时间来玩这样奢侈的游戏，所有的孩子，不过是在残酷的俗世里跌跌撞撞。男校里乳臭未干的男生去名牌女中偷拍那里漂亮的雪穗，谁曾想这平凡的青春期把戏却开出疯狂的花，用旧照片要挟亮司的男生，强暴了与雪穗为敌的女生，两个校园被扑朔的情绪遮蔽了日头，坠入了混淆后的白天晚上。那个冷漠痛苦的亮司，眼神锐利却又习惯沉默，那个娇贵耀眼的雪穗，优雅出色却又神秘叵测，影影绰绰的，一石二鸟的小诡计，若不是她做的布袋出现在他的桌上，谁又能够相信？
　　
　　高中
　　
　　月亮被抡起来砸到地面上，碎了一地，他们望向一无所有的夜空，唇齿间回荡出轻薄的笑。神从来没有对苦难救赎，那些无力挽回的断章，要经历怎样的按捺与压抑，才可以被忘记，然后学会原谅。
　　
　　回答是，无法。
　　
　　他本来有着苍白的肌肤和俊秀的容貌，随便装酷耍帅就可以获得欢呼与拥簇，他可以是校园里少女们的美梦，老师的宠儿，抽抽嘴角就能够变成入江直树。但是最时髦的紧身牛仔裤与修长的双腿，也不过是继续步上尘埃凋敝的前路。桐原亮司经营的卖春生意分泌出夸张刺目的味道，最后把精子注入正在枯萎的尸体里藏起真相，看到这里你说真令人作呕，看到这里我却看到无尽的荒芜。慢慢坍塌在横祸中的人生，宛如他拿在手中的香烟，一根又一根，燃尽了所有关于青春的美好。
　　
　　她被高贵的远亲收养，重新获得了绝妙的起点，加上天生丽质冰雪聪明，从此便拥有了并不菲薄的资本。只可惜，谁也不会是你幻想中的那个女神，她甚至无法琐碎地活着，去烦恼少女略显丰腴的大腿和隔壁学长的目光。唐泽雪穗洁白的皓腕不过是黑夜中墨色的羽翼，在谣言与揣度的融合里，径自飞向秘密。真善美显得如此虚伪薄弱不堪一击，潜伏在时光中不被发现的罪恶，反倒因为绝望张扬出肆意的艳丽。人世间总有一些什么，尚未绽放便告枯萎。
　　
　　大学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孩子，他们即使没有出色的外貌，性格既迷糊又窝囊，没什么大优点，每次考试也只能得个三十分，可是回到家里，却还是能够得到温暖的拥抱。智慧与美丽，这些通向成功的条件，他们无需争取，飞黄腾达的黄粱美梦，他们也从来不做，在竞争面前，他们自认弱者，然后扛起白旗去看漫画打电动吃卡布基诺味道的冰淇淋，他们甚至可以毫不自责的发胖，然后在晃荡而无能的人生里，邂逅那个与自己互补的完美无缺的伴侣。他们之中，有些天生含着金汤匙，没悬念地成全富不过三代的谚语，有些天生平凡，大咧咧地找到平庸者的幸福。他们都带有傻瓜的特质——轻信，的确，单纯而顺遂的成长里，又有什么值得去怀疑？
　　
　　还有一些孩子，他们显然没有那么幸运。即使每次成绩都荣耀地被标注成一百分，即使德智体美劳五项全能，即使他们出类拔萃到让同龄人高山仰止，他们看到的也不过是冰冷的表情，毫不在意的点头，敷衍了事的肯定，以及对于稍有疏忽的训斥。他们只能像猫一样，表面上摆着从容优雅的台步pose，心底却时刻警惕小心翼翼，空气中的一点裂变，随时可以弹起剑拔弩张的情绪。他们看透了人性中的冷漠背叛与不堪，早已学会埋葬掉不可抗拒的怯懦与挫败。对于他们，只有完美的活下去。幸福之于他们，不过是从未到来过的童话，没有回忆也不会去期许。那些未经世事的天真目光，总是让人既鄙夷又渴望。是啊，他们都带有聪明者的缺点——怀疑，在阴影中早已枯朽掉柔和安逸，又需要多少勇气才敢去轻率的相信？
　　
　　这样两种孩子，就像江利子与雪穗。所以当唐泽雪穗被那个万人迷王子一成认为危险的时候，当一成选择了她一无是处的好朋友江利子的时候，遥远的过去化为漆黑的波浪，与近乎仇恨的晦暗一同复甦。初中时候一石二鸟的角落里的游戏再度拉开幕章，不知道雪穗的心底有没有过一丝挣扎，即使有，也早已被俗世的风吹到别处生香。那个关于未来有可能稍微变好一点的幻想，在模糊的黑夜中摸索前行的恐慌，她眼睛中的最后一点光，此时终于无声地熄灭了，灰蒙蒙空洞洞，再也不是人类该有的表情——嘘，别声张。
　　
　　桐原亮司算不上是哪一种孩子，因为命运甚至没有给自己一个选择，就迫在眉睫地去降临。只是故事走到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罪恶层层叠叠。伪造银行卡的游戏，残酷牺牲掉同伙的结果，却仿佛北方冬天厚雪下的寒冰，镜花水月的看不清晰。
　　
　　婚姻
　　
　　有一种生物，他们的种族天赋中就包括了巧言令色鲜矣仁。恬淡柔美的笑容背后不过是冰冷的算计，谦逊乖巧的辞令其实是出于礼貌。风一吹就飘扬的长发，以及羞涩懵懂的年华，都不过是甲方乙方为你上演的爱情戏码，是你迟早要为体验付出的代价。
　　
　　所以高宫诚同学一脚踏入陷阱的时候，就应该有所觉悟，游戏的开始与结束，都从来不由猎物做主。雪穗嫁给他，雪穗离开他，不甘愿的迎娶以及莫须有的家暴，结婚与离婚，都不由他。
　　
　　只是桐原亮司，在这一场次中保持着怎样寥落的心思，当他看到她，在某个素淡平常的早上，终于轻轻披上白纱，嫁入他人家。
　　
　　R&Y
　　
　　嫁给一个优秀的男人，分得一份不菲的财产，紧接着嫁入另一个豪门……夺取灵魂的方法依旧在唏嘘，和脱落的善良一起泯灭麻木的证据。当你发现世界上有人被黑暗包裹着，却完全了解岁月中真切的伤痛，她从没有无病呻吟的娇柔，也学不会温存与悲悯，她无法磨灭的回忆里，饱含着贫穷屈辱以及沦丧，你说爱，唐泽雪穗不过轻巧地扬起薄唇，流露出完美的镜头表情后，心底却写满大片的迷茫与淡漠，一如不见山水的脉络。
　　
　　他英俊而又冷淡的面孔早已习惯扮演悲伤的角色，只是这一回，终于告别人间以忧伤结尾。桐原亮司从R&Y上跳了下去，“碰”地一声落在地板上。那一刻，他沉默轻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出勉强的微笑——在她看不到的背后。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影凋零在繁华璀璨的夜空，苍白的衬托出伤感的影子，有一滴无法蜿蜒的眼泪，在灰尘里结冰。
　　
　　谁也不能说这是她的错，当童年的阴影不是母亲偷情，父亲酗酒，不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的芭比娃娃和遥控汽车，当所有的开端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当虎毒不食子成了过期变质不中用的讽刺——被亲生母亲出卖与背叛，她有了这样的童年，那些年华里残缺的修为和无法浮现的情感，仿佛奴隶被拓印下罪恶的裂痕，因为遇见桐原亮司，才终于用孩子们孱弱无力的双臂，覆盖上决绝又痛苦的信念。
　　
　　一直到最后，我们才用战栗的心情，明白了他和她的关系。牵扯不断的一生里，他们不断被颠覆的希翼，只能化为悬崖绝壁上的恶之花，艳美异常却不会轻易被践踏。那些人生路上的爱显得如此奢华，该争取的与决定舍弃的——对于亮司和雪穗，只有在漆黑的夜里，留一丝不愿点破的幻想，关于他和她。
　　
　　没有走过黑夜的人不知道。
　　是的，绝对不会知道。
　　
　　后记：东野圭吾几乎所有主要作品都是在悬疑推理上以情致胜，他其它的作品，如《嫌疑人X的献身》，《湖边凶杀案》、《秘密》也都很好看，本来一直不想写关于《白夜行》的评论，觉得似乎言语还是无法充分表达那种情感的决绝与美妙，但是一个上海男人（无歧视性）居然向我同学评论这部书，只用了三个字：“很变态。”，不知道上海君是如何理解这本书的，至少我认为这三个字无法阐释这部经典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