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巴厘岛

2009-10-10 09:53:21 　　来自: mado1983 (吃白菜不吐白菜皮)
巴厘岛的评论   

　　从新加坡飞往巴厘岛，从机上俯瞰下去，海上无人的小岛像一个偌大的句点，外圈是碧蓝无垠的海水，内圈是深绿如翡的岛中湖，假如有人能在岛上居住，每日倾听风海之声，大概也不会在乎什么古往今来天地成毁了吧。
　　
　　我喜欢岛上色彩如油画一般浓烈的植物，大片大片绿络红叶的蕨类，挤挤挨挨开遍所有空隙，几乎不让一些留白的余地；青苔幽幽的庭院，尾翎艳丽的斗鸡屈起一只长腿，目中无人地睥睨我们这些误闯入的异乡客；在兰边，池畔，芭蕉树下，随处置一大陶缸，满池绿波中旖旎一支黄玉莲花，含苞欲放的娇羞，昂首怒放的娇嫩，在湿热缠绵的热带雨季里，渲染出几许乡愁。
　　
　　是的，乡愁。踏上这片土地，就像回首又见前世依稀的故乡，虽说这片土地，其实是奶奶梦里的故乡。奶奶出生于印尼的Balibali，应是在东苏门答腊省内，而她的妹妹，便是出生于这个巴厘岛上。几十年前，太爷爷带着家眷辗转于印尼各岛艰难谋生，因此子女们的出生地都不尽相同，之后日军攻打印尼，他为避战祸，带着全家回到中国。仔细算来，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但这并不防碍十几岁就离开印尼的奶奶不时回忆起那些个细雨连绵的海岛晨曦。
　　
　　她说那些女人光身穿着艳丽的纱笼，头顶重物走在田间小道上，内急了就随便找一处空地撩起裙裾蹲下身去，甚至不用放下头上的物什；她说印尼咖啡有一种摄魂入骨的香气，像太爷爷每日冲泡开的细沫，常冷不丁就从她的心中翻涌上来；她说印尼的虾片虽然小小的，放入油锅却能膨胀出碗大的酥片，入口即化，简直没有什么美味可以与之相媲美了；她相信白树油是这世界上最包治百病的灵药，能除胀气、解胃痛、治烧伤、驱蚊虫，一瓶已停产的陈年白树油，被她奉若至宝，层层叠叠包了藏在柜子角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取出使用；还有她最喜爱的邻家眷养的小猴，每日都在青苔滑溜的瓦片上疾走如飞，有时下到地上向她讨一根香蕉，倒喜得她无法自持。。。
　　
　　当她回忆的时候，我不知道她这样回忆了多久，我就觉得很久以前便已经在那里生活着了。她的眼曾见过的景色，她依稀能记忆的几个当地土语，她偶尔会唱起的印尼歌谣，我都当作是奇闻轶事在听，久而久之，甚至有些厌烦；直到那天清晨睁开眼，看见窗外枝叶婆娑的椰子树，耳边传来海浪的呼啸声，我才明白那反覆的细述是一份多么久远的眷念，和忧伤。
　　
　　忘不了的，其实是和父母兄弟姐妹在一起快乐生活的时光吧，纵然回国以后奶奶建立家庭生儿育女衣食无忧，但双亲已逝，兄弟姐妹也日渐衰老，如枯叶般凋零，或各分东西难闻音讯，往昔种种已不可追索，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独坐海边发呆我真希望奶奶能再回来一次寻回她丢失的魂儿，可一来她已年迈，经不起这长途跋涉，二来六十年岁月流转，在这片土地上她曾经生活留下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想着想着便觉得难过，在她心中，这个故乡恐怕永远只能是个遗憾了。
　　
　　我买齐了所有她和我念叨过的东西，一块纱笼、一袋咖啡、一瓶白树油、一块虾酱、一包虾片，我拍下巴厘岛的阴天、雨天、晴天，巴厘岛轮廓深刻的粽黑色皮肤的男孩子、女孩子，还有一群淘气的猴子，我把海浪、椰林、沙滩、荆棘木留在镜头里，准备带给她看她那么眷恋的景色，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感到宽慰，还是会更加倍的思念。
　　
　　踏上这个岛屿的时候，我就成了她的眼睛，因为这是她的巴厘岛，她的印尼，她的东南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