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骨，父子情

2009-10-09 18:03:47 　　来自: 天安門旧愛新歓 (我已经彻底成为废柴了)
哈利·波特与火焰杯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在所有的七部小说中掀起了第一个高潮。如果说前三部的HP系列还算是披着儿童文学的外衣的话，那么第四部就彻底撕去了伪装，全书以死亡开始，以死亡终局，哥特式氛围一步步加强，直至伏地魔的复活而达到恐怖的顶点。
　　 催生伏地魔的是一个古老而邪恶的魔法：
　　
　　 “父亲的骨，无意中捐出，可使你的儿子再生；（Bone of the father, unknowingly given, you will renew your son）
　　
　　 仆人的肉，自愿捐出，可使你的主人重生；（Flesh of the servant，willingly given，you will revive your master）
　　
　　 仇敌的血，被迫献出，可使你的敌人复活。”（Blood of the enemy，forcibly taken，you will resurrect your foe）
　　
　　 随着上述祭文似咒语的施展，伏地魔获得了新的肉体，而这一切都是在他父亲的墓前完成的。父亲给予了伏地魔生命却惨遭自己亲生儿子杀害，此刻又静静见证了他重获新生，尽管那已经是张再也不像他的，丑陋不堪的面孔。更为弔诡的是，伏地魔和他的父亲分享同一个名字，即汤姆•里德尔，所以在那个场景里，原本苟延残喘的“汤姆•里德尔”在刻有“汤姆•里德尔”的墓碑前站了起来。这种轮回式的宿命感，通过暗喻般的参差对照衬托出极致的哀与冷，直击人的内心，从而点明全书的主题——父与子。
　　 HP系列作品中有很多对父子关系，费农姨父对达力的溺爱被用来尖酸地讽刺刻板的中产阶级；迪戈里先生以塞德里克为骄傲的态度则烘托了小说结尾的哀伤气氛；而哈利对他父亲詹姆渺茫的渴望和想象又是另外一种情感。值得一提的是，伏地魔母亲当年是靠迷情剂迷惑住了汤姆•里德尔，从而怀孕，老汤姆在清醒后就抛弃了她，而伏地魔母亲在生下他后就死去了，小汤姆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从这个角度讲，伏地魔和哈利同属“父亲缺失”的人，这也是除蛇语外两人的又一个共通点，但是不同之处在于，哈利是“无父胜有父”，海格、邓布利多、小天狼星、卢平教授、韦斯莱先生，甚至斯内普，都从不同方面填补了这一空白；而伏地魔却是“有父似无父”，盲目的血统观以及父母结合的真相使他痛恨，使他疯狂，让他下手杀害自己亲生父亲，甚至报复社会。而老汤姆自始至终都是“无意”，无意间被诱惑，无意间被杀死，无意间捐献自己的尸骨使自己的儿子重生，暗合上述第一句咒文。
　　 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如果说伏地魔弑父的残酷行为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人们的价值观的话，那么同样悲剧在克劳奇父子身上的二次重演就像那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读者们的神经。而小说的悲剧力量也在此刻得到升华，幻化成一种绝望的美感。更为高妙的是，作者并不用直接描写，而是通过旁人或当事人的叙述或记忆来逐步揭开这一惨剧的真相，使得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回忆特有的无力和哀伤，最大限度地深化了主题。
　　 克劳奇先生是典型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在未出场时就通过珀西的话语和行为给出其基本形象，即“严格遵守纪律的工作狂”。而在魁地奇世界杯他正式露面时，其描写如下：
　　 “巴蒂•克劳奇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腰板挺直，动作生硬，穿着一尘不染的挺括西装，打着领带。短小胡子，像是比着滑尺修剪过的。他的鞋子也擦得锃亮。”
　　 通过着装可以窥探一个人的性格，在这里很容易可以看出克劳奇先生是个极为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的人。另外在工作方面，能够获得珀西这般疯狂爱戴，显然是非常成功，也具备足够的权威和专业性。而在下面的情节里，当这样一个事业成功的男人（国际魔法交流合作司司长），在黑魔标记出现后面临迪戈里先生对其的怀疑时，突然间勃然大怒并且动用自己的个人权力强压下这件事，可见克劳奇先生并不喜欢自身的权威受到挑战，甚至于习惯运用自己的优势居高临下发号施令。反映到家庭生活里，如此地位和性格的一个父亲与其子女的关系就值得讨论了，忙碌，代表他在平时的生活中很难与孩子有互动，严肃刻板的个性也使得他很不善于表达爱，工作中的领导地位又让他总是高高在上。而当子女们有异议和挑战时，他又势必运用父权来压制。事实上这样的一个形象是很东方的，中国社会中典型的“严父”，既是专制的代表，又是权力崇拜的根源。在文学创作中，这又是绝好的矛盾和冲突的来源。
　　 而通过小天狼星的叙述，我们了解到当年正是因为小克劳奇的入狱连累了克劳奇先生，使他与志在必得的魔法部部长这一位置失之交臂。而小天狼星在这一问题上显然也有自己的见解：
　　 “他应该多花点儿时间和家人待在一起，是不是？应该时不时地早点儿下班……多了解了解自己的儿子。”
　　 所有伏笔到这里突然连通，原来就是克劳奇先生本人间接导致儿子犯罪，与上述分析完全吻合。
　　 但在说到小克劳奇犯罪问题上时，小天狼星却并不肯定他是个食死徒，只说：“不清楚。”这里还提到个细节，克劳奇先生为表示与黑暗势力划清界限，亲手将儿子送进充斥恐怖摄魂怪的阿兹卡班监狱。而在摄魂怪献上死亡之吻时，小克劳奇的表现，小天狼星说是：“傍晚的时候，他尖声叫喊着妈妈。不过几天之后，他就无声无息了……他们最后都无声无息了……只偶尔在睡梦中发出尖叫……”
　　 绝望迫近时任何人都只会直觉似地向最亲近的人求救，而在此处父亲的形象已经消失了，因为小克劳奇清楚地记得是谁把他送进来的，他所受的痛苦有多深，他对他父亲的恨就有多深。
　　 以上情节使我想起电影《午夜凶铃》里，贞子被其父亲伊熊平八郎杀害于井下，几十年不能入土为安，怨气郁结并最终报复人间，这其实也是利用骨肉相残的惨剧加深悲剧力量，所谓“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观众较易接受。
　　 在冥想盆邓布利多的回忆中，哈里看到小克劳奇战战兢兢地极力否认他有犯罪行为，并且与他同伴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看上去完全吓呆了，浑身发抖，稻草色的头发披散在脸上，生有雀斑的皮肤苍白如纸……‘父亲，我没有！’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孩尖叫道，‘我没有，我发誓，父亲，不要把我送回摄魂怪那里——’……‘我是你的儿子！’他向克劳奇高喊，‘你的儿子！’”
　　 有无犯罪问题无非就是两种情况，有或是无。如果他的确犯罪，那么一切惩罚都是咎由自取；但倘若这一切是个巧合或干脆就是个阴谋呢？小天狼星的说法是：“但他也许只是不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点。”这就颇值得玩味了，因为克劳奇先生政绩卓著，抓获了大量食死徒，所以势必被人恨之入骨，只要小克劳奇在隆巴顿夫妇受难的现场被抓住，不管是否犯罪，都能极大地打击他父亲。这是个一箭数雕的毒计，也符合食死徒们的一贯作风。所以说小克劳奇有可能是被骗，被诱拐，或被挟持出现在那里的。而我个人看法是，因为克劳奇先生长期忽略家庭，导致他儿子误交别有用心的人为朋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在犯罪现场并被“人赃并获”。这既和小说中所有人的反应最为契合，也更有戏剧性更耐人寻味。
　　 对于克劳奇先生来说，当时的情况也是极为微妙，即便他私人认为儿子从未犯罪，“铁证如山”却容不得任何人有多余的说辞。动用私权帮助儿子开脱则更为危险，说不定会彻底终结自己的政治生涯。而对儿子弄得自己内外交困他显然也有一份怨恨在，所以综合这三方面，他根本不容小克劳奇解释就把他送进了阿兹卡班（与之前卢多•巴格曼的受审也形成对比）。
　　 冒着渎职的危险，克劳奇先生用复方汤剂这一方法救出了小克劳奇，而最终死在狱中的是克劳奇夫人。按照小克劳奇自己的说法是：“我母亲救了我。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求我父亲把我救出去，算是最后为她做一件事。父亲很爱她，尽管他从来不爱我。”但事实是否真的是这样呢？前面说过，克劳奇先生是一个严格遵守纪律的，刻板严肃的人，如果他认定儿子是罪犯并且丝毫不爱他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答应妻子的请求的，所以实际情况应该是，当初的盛怒过去后，克劳奇先生发现了自己的过失并且产生了一份歉疚，于是在妻子提出要求时他就答应了。还要注意的是，小克劳奇话中提到的“从来”二字，既说明他与父亲的隔阂之深，也符合本文前面关于“严父”的分析。
　　 营救行动非但没有化解小克劳奇心中的恨，反而使恨意变得更为怨毒，因为他的母亲也因他而死了，孤零零一个人被埋在监狱外。克劳奇先生一方面为了制约他，另一方面又为了掩人耳目，使用夺魂咒控制住他，还用隐身衣隐藏他的形体……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如同活死人一般的，居然持续了好几年，也从另一方面折射克劳奇先生“父权”的威力。
　　 极端的痛恨每时每刻都在噬咬小克劳奇的灵魂，也使他彻底倒向伏地魔所代表的黑暗权威，他此时全身心都只向着一个目标，那就是获得力量，战胜父亲代表的威权。
　　 这样刻骨的爱恨和“以暴制暴”式的复仇也见于金庸的《神雕侠侣》，不过那里是以夫妻情的形式出现的，裘千尺的怨恨，深埋地穴十多年，为了复仇她苟且偷生，猪狗不如，一朝得以重见天日就疯狂地发起报复，不放过任何人。
　　 而当小克劳奇从控制中解脱后，克劳奇先生自己也被伏地魔施了夺魂咒。当初他对自己儿子使出夺魂咒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我们也不得而知。这其实也是一个有力的反讽，《斯巴达克思》中爱芙姬琵达死于自己的毒计叫做“捕鸟人投进了自设的罗网”，而这里的克劳奇先生则应该算是“陷于自设的困境”。
　　 克劳奇先生最终是死在禁林，被自己的儿子杀害，而在死前他已是被折磨得几近疯狂了：
　　 “他看上去在外面漂泊了许多日子，长袍的膝部被撕破了，血迹斑斑，脸上也布满伤痕，胡子拉碴，面容灰白而憔悴。他原本整洁的头发和胡子都需要清洗和修剪了。他的模样固然奇特，但最古怪的是他的行为。克劳奇先生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而这个人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他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还打着手势……克劳奇先生眼珠突出。他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那棵树，嘴里无声地念叨着。然后，他朝旁边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地。”
　　 更为讽刺的是，小克劳奇为了隐藏尸体，用隐形衣覆盖住，趁没有人时把尸体变成白骨，埋在地下。血肉的父子情却最终变成骨，此处“父亲的骨，无意中捐出”，了却儿子的怨恨，悲剧气氛也到达顶点。除弑父行为外，克劳奇父子分享同一个名字，即巴蒂•克劳奇，也暗合伏地魔的父子悲剧。使得这悲剧的“二次重演”充满轮回感和宿命感。
　　 克劳奇父子也可看做是中产阶级教子观的另一个例子，家长忙于工作导致疏离与隔阂，最后演变成悲剧，和费农姨父那种极端溺爱导致孩子不成器的做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最后都是殊途同归的。当然这也只是HP系列反映社会现实的一小部分，文中对媒体，教育以及官僚机构的描写都值得一看，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
　　 本文开头的那个魔咒，既是谶语，也是讽喻。大至家国，小至个人，都应该时刻警惕，不让已发生过的悲剧重演。特别是我们中国人。
　　
　　
　　
　　 父亲的骨，无意中捐出，可使你的儿子再生（Bone of the father, unknowingly given, you will renew your 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