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的镜像

2009-10-08 18:10:35 　　来自: 水波 (电光幻影，水月镜花)
荒野猎人的评论   

　　 这是一篇迟到的评论，迟到了整整一年。
　　 毫无疑问这篇短短的文字将是评论文泽尔的侦探小说《荒野猎人》的，而在最开始我并不打算谈论它。因为这部作品对于文泽尔来说是一个风格的巨大转变与突破，而对他的读者们（潜在的书迷）来说，也将是一次大胆至肆无忌惮的挑战。如此一来，作为友人的我，竟不知从何等角度来评论此书，所以索性竖起一面巨大的镜子来，让另一部大作来辉映一番。而在我眼里，它正如话剧《哥本哈根》在镜中的映像，所以我先说《哥本哈根》。
　　 那是一部同为物理学出身的文泽尔与我都非常喜欢的两幕话剧，全剧一共只有三个角色，海森堡、波尔以及波尔夫人玛格瑞特。三个角色，两幕剧情，却有着厚重的历史背景与量子力学理论交织，以及两颗伟大心灵的冲突和碰撞。链式反应、测不准原理或是薛定谔那只可怜的猫。
　　 其实作者弗雷恩先生并非想赞颂或是评论，身为剧作家的他也是在讲测不准原理，人性的测不准原理，伦理学中的量子力学。于是海森堡和波尔便不再只是理论物理学教科书上的两个名字，也不再躲在测不准原理和跃迁假设的背后，他们被从神还原为人，在方寸舞台上有血有肉活生生地扮演回了性情中人，再在读者心中重回神坛，一如古希腊众神般，伟大而亲近。
　　 我无意在此过多评论它的主题或是内容，这篇评论的主角位置是属于《荒野猎人》的。当然我也毫不隐藏我的野心，一如文泽尔在这部小说一开始便毫无顾忌表现出来的野心一般，我会在后面的文字中随时提到《哥本哈根》。也许在读完这篇评论后会发现，这篇文章是属于两部大作的。
　　 《哥本哈根》在一开场便说道：
　　 “如今我们三人都已死去”，“人死去了，疑问还一直在，鬼魂般地徘徊着，寻找着他们生前未能觅得的答案”。
　　 而《荒野猎人》则索性更加直接地在扉页中宣告：
　　 “没有人在这本书中被谋杀”。
　　 《哥本哈根》里，是三个灵魂在回顾着人世的话题；而《荒野猎人》里，则是一群生者在谈论着遥远诡秘的黑魔法学话题。若前者是以生者的语言讨论死者的故事，那后者则是以死者的语言揭示生者的秘密。
　　 看，我已经说过，文泽尔从小说一开始便没打算隐藏自己的野心，他甚至在扉页里就已经很直接地将故事的解密钥匙摆在所有的人面前：
　　
　　“向并不存在的伟大虚构人物和伟大虚构之作致敬
　　 没有人在这本书中被谋杀
　　 这本书中有令人倍感惊异的谋杀方式
　　 全文是一堆排列有序的主观碎片，没有上帝存在
　　 你很想知道案件发生在哪里——不在地球上，但你能找到它
　　 你永远不会知道主角是谁”
　　
　　 海森堡未能为纳粹德国造成原子弹，波尔为盟国造成了，《哥本哈根》的两位主角为科学的正义性而争辩——科学到底是否应该用于杀害人类；《荒野猎人》却做出了他自己的解答：
　　
　　 科学不光能杀死人的肉体，更能够杀死人的灵魂。
　　
　　 只有在读完整本书后才能真正明白文泽尔在扉页中的宣告是什么意思，的确没有人在本书中被谋杀，被谋杀的只是人的灵魂，案件当然不会在地球上，它只发生在人心里。
　　 这不就是最可怕的黑魔法么？这不就是小说中所详细描写和记述的黑魔法所带来的结果么——杀死被害者的灵魂，让地狱降临。
　　 若是想哗众取宠，便把这篇文章的标题改作《如何杀死一个灵魂》，但我早就说了，文泽尔的野心不会仅限于此，好不容易脱离了“文泽尔侦探”系列“推理小说”标签桎梏的他，在小说的文学性方面也有了很大的突破，比如“镜像”本身的存在。
　　 首先，小说“是一堆排列有序的主观碎片”，对于一部以杀死人的灵魂为目的的小说来讲，还有什么载体能比“日记”这种形式最为恰当的呢？日记是记述人类灵魂最真实最主观想法的最佳载体，以日记体的方式用第一人称视角记述故事，才能给读者最佳的代入感，也能让读者近乎零距离地感受到一个扭曲的灵魂是如何被折磨至死的。而作为传统侦探小说必不可少的“解决篇”，文泽尔仍是用“剪贴簿”（其实还是日记）的方式让作案人自行来讲述的。这便是一个镜像了——被害人的日记讲述故事提出谜题，作案人的日记补充故事并解决谜题。
　　 其次，内容情节上的镜像。这在前文中已经提到过了，《荒野猎人》是以物理的手段杀死人的灵魂。换言之，即是主角的灵魂被作案人以物理的手段逐渐杀死；而主角自己写到的“五位小姐”，则是被主角以精神的手段从物理上杀死了，这便又是一对镜像：物理手段精神结果——精神手段物理结果。
　　 这一切都归功于小说中出现的那篇作中作，堪称全文核心的“第16节”。其文风与小说主角的日记文风有着明显的不同，让我在初次阅读的时候便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而这正是文泽尔所玩弄的诡计，全书的无数谜题细节都能从这一节的内容中得到暗示，而这一节的文风变化又隐晦地指出了作者另外一个更大的阴谋。而这阴谋是什么，我自然是不会说出的，以免影响读者们阅读作品的快感。当然，我未尝不带有一点恶作剧的得意心态：“小文挖的这坑儿我小心翼翼地跳下去了，算是没有上当，你们便闭着眼睛往下跳吧！”但仍要说明的一点是，这一节不光是作为镜像一部分的存在，它自身便充当了整部作品故事情节甚至主题中“镜子”的角色，而这面镜子本身又包含了一对镜像在其中，这是所谓“镜像的镜像，虚无的虚无”吧。在读完小说第一遍后再来重读这一节，便会发现“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最后，则是文中浓重的神秘主义风格与严谨的本格派风格并存的诡异镜像。以神秘主义风格著称的推理小说作品不少，单以日本作家的作品来说，就有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和岛田庄司的《占星魔法杀人事件》最为著名，另外清凉院流水的《JOKER旧约侦探神话》也属佳作。但这一类小说的通病则是将玄学部分渲染得眼花缭乱到了喧宾夺主的地步，而到了真正需要严谨推理考证的时候则语焉不详或者牵强带过，这一类小说大多被划分到了变格派或超推理派中，而甚少有佳作被划为传统的本格派。
　　 《荒野猎人》中对于黑魔法的描述和考证占据了不少的篇幅，然而这种描述并非是一种点缀，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用来杀死主角灵魂的武器，这武器越是被描述得神秘而强大，读者的阅读乐趣就越能得到满足，在真相大白以后也越会有想暴打作者一顿的冲动（笑）。
　　 本格部分也是一样，密室的设计可谓严丝合缝，不留半点漏洞，在相同环境下操作的可重复性极高，几乎就可以当作一本严谨详实的密室制作手册。然而这一点也极可能被推理爱好者们所诟病，因为密室的完成与破解的难度简直高到了可称之“变态”的程度。尽管破解密室所需的全部信息和材料都已经事先给出，但考虑到作者与一般读者们思考水平和知识准备的巨大差异，这些挑战无疑是极不公平的。
　　但再转念一想，作者希望读者破解的密室真的仅仅是那一间林中小屋么？他所构筑的最大的密室不就是这部小说本身么？
　　 这个案件既然只是发生在人的心中，那么人心其实才是文泽尔真正想描写和让读者挑战的密室吧。
　　 让我用作品中所引用的游戏《Braid》中的一段话作为结语：
　　
　　 在面对谎言和背后中伤时，有谁能够真正做到毫不在意呢？
　　 即使时光飞逝，学到教训，不会再去犯同样错误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是无可挽回地变了调。
　　 在这个笃信因果律的世界里，我们从小便被训练得吝于宽恕
　　 轻易宽恕的结果，反而可能使我们自己深受伤害。
　　
　　 这部作品最后的一抹亮色，便是不可轻易宽恕后的最终宽恕。
　　 了不起的作品。
　　
　　
　　 ——水波
　　 于2009/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