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吧，犹太佬”

2009-10-02 23:11:44 　　来自: 新月 (无论谁能听见)
Schindler's List / 辛德勒的名单的评论   

　　《辛德勒的名单》，19分33秒，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一边大声叫喊着“再见吧，犹太佬”，一边用石头扔向那些被迫搬出自己住所的犹太人。
　　
　　因为这个镜头，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这短短的几秒钟的镜头，可以说道出了从启蒙运动到极权主义巅峰的所有秘密。不能不赞叹，斯皮尔伯格是一个伟大的导演，恰到好处的运用了两个极具效果的符号：小女孩和政治口号。天使和魔鬼在这一刻令人疑惑而绝望的站在了一起。如果阿伦特认为人类的新生总是标志的一种希望，那么这一刻我想我们不能承认，我们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绝望中。这种绝望并不对于现世，而是面向未来。
　　
　　启蒙运动以来，我们沉醉于人类对于上帝的胜利。上帝被我们推翻了，被我们除掉了。或许在启蒙的一代来说，“上帝死了”意味着人类观念史上一次攻克柏林式的胜利。之后“人”成了一切的根本，理性、自由、平等、博爱等等，这些“人”的伟大品质是我们胜利的基石。现在不是还有很多的历史著作中认为中世纪就是“黑暗的”么？说启蒙运动意味着“理性战胜了蒙昧”。甚至更有夸张的，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六十年的历史也称之为这样一个过程。“人”的价值得到了充分的肯定，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道德乐观主义的气氛中。
　　
　　同时，“人”必须面对另一面的历史：法国大革命之后的历史中，丹东被处决了，紧接着罗伯斯皮尔也被处决了；十月革命胜利之后，却来了大清洗，甚至历史学家称之为“列宁组建的党，被斯大林消灭了”。为什么反革命是越反越多？为什么革命总是“尚未成功”？这样一方面是人类的政治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血性，另一方面阴谋论像瘟疫一样不断的扩散。革命的过程中总是有叛徒，总是有人出卖革命，甚至革命本身就是阴谋论的结果。革命与阴谋，将世界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革命的红色，另一部分是阴谋的黑色。
　　
　　我们终于被彻底的包围了。我们被告知，“人”是最伟大的，为了实现这个“人”的最根本的目标，达到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的道德理想主义，我们都要不断的为之努力。同时革命总是潜藏着阴谋，我们必须时刻注意到这些阴谋。革命有可能失败，“人”可能最终被奴役，这就是因为那些反动分子的存在。谁是反革命谁是革命群众，这个问题必须以能不能实现“人”的真正价值为归依。就这样，我们有了一整套关于“人”和实现“人”的解释世界的学说。无论面对怎样的情况，这套学说就像精灵一样，总是能变出新的说辞。
　　
　　我们都知道有一个讽刺，说的是曾经的计划经济时代，官僚总是喜欢说“我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你”。这句话倒是说出了一点真谛。上面那些看似滴水不漏的说辞，似乎有一个问题总是在回避，就是“人”是谁？注意，这个问题不是“人是什么”，而是“人是谁”。“人是什么”这个问题摆在启蒙学者面前是很容易的，他们会说人是理性的完美者。但是如果问题是“人是谁”，那么恐怕他们会说，“没有这样的完人”。因为我们还没有出现这样的完人，所以我们要革命，要以这个完人为目标，改造我们全部的世界。这样的改造绝不是单纯的政权的更替，而是全面的社会革命。
　　
　　秘密到这里就已经全部戳破了。“人”变成了新的上帝，新的外在于我们每个活生生——活生生——的人的一个标准。我们的所有都是没有意义的，除了奉献出我们的全部在这个伟大的“人”面前作为牺牲。自由主义的全部就是一种新的宗教，并且这种宗教比上帝更可怕，因为它试图从尘世寻找政治的正当化基础。没有了上帝，那么就必须找到一个外在于每一个人的，同时能够让每一个人觉得能参与其中——宗教依靠的是繁琐的仪式——的这样一种形式，只有一种：集体。这样自由主义就从个人主义走向自己的反题，走向从集体中寻求政治正当性的不归路。代议制政府制度和“人民主权”的宪法决断结合在一起，不能不说，希特勒崛起的所有条件已经具备。
　　
　　因此当一个纯洁的小姑娘作出令人恐怖的行为的时候，自由主义的全部教条就必然在这个小姑娘石头的批判下土崩瓦解。我曾经反复指出，极权主义绝不是古典专制主义，而是另一面的自由主义。自由主义的两张面孔，一张是伟大的自由女神，另一张，很抱歉，连脸都不是，而是一面巨大的万字旗。当美国的《兄弟连》的“为何而战”一集中将纳粹妖魔化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的时候，美国人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用电椅把自己的原子弹的功勋科学家一家两口全部毫无证据地杀死，忘记了麦卡锡主义，忘记了马丁路德金先生和无数黑人的鲜血。现代性的吊诡就在于，道德失效了。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当我们还在习惯用道德反注历史，去批评执政党六十年来这样不好那样不好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问问自己，你的主张就能解决问题吗？我认为所有的意识形态，所有的思想和所谓思想，都必须面对这个小姑娘石头的批判。我们固然可以告诉自己，相信《1984》中那句话，相信宇宙间真的存在某些不可战胜的力量。但是那仅仅是一个“相信”，就好像我们相信上帝或者“人”一样。或许有一天奥威尔笔下的那个国度真的战胜了“老大哥”，却将曾经的革命者变成了新的“老大哥”，以“宇宙中永恒真理”的名义进行新的统治。我们毫无理由乐观。如果站在这个角度，施米特是清醒的。不是选择究竟是自由还是专政，而是选择究竟是谁的专政。
　　
　　前一段时间我看过《卡廷森林大屠殺》这部电影，当时我的推荐语中写了一句“告诉我，你还看到什么”？失败的是，没人告诉我更多。如果这部电影的全部意义，《古拉格群岛》的全部意义，就仅仅是一种高明的政治宣传品的话。我想它们不可能引起如此持久而深刻的讨论。当我们今天重新回顾自己的历史，回顾人类的历史，回顾所谓解放的历史，我们必须记住那个被纳粹铸造成“新人”的小姑娘告诉我们的全部真理——
　　
　　“再见吧，犹太佬”